两点五十九分,程华晚握著马克杯站起身。
“又去茶水间?”林苇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三分钟后回来,对吧?”
程华晚没应声,径直走向门口。
身后的林苇轻笑一声:“每天这个点,比打卡还准时。”
程华晚脚步顿了顿,依然没回头。
电梯间的数字跳动著,她选择走楼梯——六楼到一楼的茶水间,三分钟正好。这个时间点,电梯太慢,楼梯刚好。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程华晚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目光落在显示屏上。
九十二度。
还差一点。
她握著杯柄,盯著数字缓缓攀升。九十三、九十四——
门被推开。
程华晚没回头,但指尖动了动。
脚步声径直走向角落的冰箱,开门声,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然后是冰箱门阖上的轻微震动。
九十七度。
“今天晚了十五秒。”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提。
程华晚低头看显示屏:“你早了。”
九十八度。
身后的人没再说话,但她能听见冰块在杯中缓缓融化的细微声响,劈啪,劈啪,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一百度。
水柱倾泻而下,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光影。程华晚看著水位线爬到三分之二,松开按键,转身。
顾之深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握著透明的玻璃杯,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小半,水珠沿著杯壁缓缓滑落。他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处没有手表,也没有任何饰品。
普通的穿著,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姿势。
程华晚却移开目光,从他身侧走过,走向门口的垃圾桶——她手里没有任何需要丢的东西。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很淡的薄荷味。
“明天见。”
她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明天周六。”
程华晚停住,回头。
顾之深站在原地,杯口抵著嘴唇,正低头喝咖啡。视线没有看她,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随口一说。
程华晚顿了半秒:“周一见。”
门在身后阖上。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走的是电梯。
三分十五秒。超时了。
程华晚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林苇立刻抬起头,目光里带著显而易见的调侃:“今天久了一点啊。”
程华晚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回工位,目光落在屏幕上:“水开得慢。”
“哦——”林苇拖长了尾音,“是水开得慢,不是人走得慢。”
程华晚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下午要用的底稿。
林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每天三点在茶水间偶遇,一句‘今天晚了’,一句‘你早了’,然后各回各岗——这剧本谁写的?编剧该扣鸡腿,台词太少了。”
“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程华晚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是时间凑巧。”
“时间凑巧。”林苇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你说是就是吧。”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过了两秒又探出头:“对了,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程华晚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就知道。”林苇笑了,“每天三点准时偶遇,持续了——多久了?”
程华晚没说话。
她确实不知道。
只知道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茶水间,只知道他喝冰美式不加糖,只知道他会在冰箱里提前冰好杯子——那个透明的玻璃杯,每次都是同一个。
只知道这些。
够了。
又不够。
程华晚把思绪按回去,继续看底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审计期初余额,去年调整分录,应收账款周转率。数字不会骗人,数字最可靠。
这是她工作第七年学会的道理。
七年前她刚来北京,拖著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广场上看了十分钟的霓虹灯,然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了。
电话那头只嗯了一声就挂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脆弱。后来她成了组里最年轻的高级审计师,成了“行走的合规手册”,成了客户点名要的项目负责人。
后来她学会了用数字挡住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五点半,周五的办公室比平时热闹一些,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程华晚的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她没在意,继续敲完最后几行备注。
六点整,她保存文件,关闭窗口,准备下班。
林苇已经走了,桌面上留了张便签:“约会去了,周末别想我。”
程华晚笑了笑,把便签贴回显示器边框——那里已经贴了好几张,都是林苇留的,没人撕。
她关上电脑,站起身。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那封未读邮件还挂在角落里。
发件人:全体员工
标题:重要通知
程华晚点开了。
邮件很短,三行字。
她站在原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公司被收购。
新东家后天进驻。
下周一上午九点,全员大会,务必出席。
程华晚的手机响了,林苇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
“看到邮件没?”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厕所里偷著打电话。
“看到了。”
“什么感觉?”
程华晚想了想:“没感觉。”
“骗谁呢。”林苇那边传来冲水声,她压根不在厕所,“收购方是谁你知道吗?顾氏集团,就是那个——”
“我知道。”
林苇顿了顿:“你认识?”
“不认识。”程华晚把邮件关掉,“听过。”
顾氏集团,做金融起家,这几年疯狂并购,触角伸到各行各业。审计圈里传过他们家的传闻,说那边财务总监是个狠角色,把合规部门管得像铁桶一样,外部审计进去连水都泼不进。
程华晚没做过他们的项目,也不打算做。
大客户意味著大麻烦,这是她入行第一年学到的教训。
“行吧。”林苇说,“那你周末干嘛?”
“睡觉。”
“就睡觉?”
“就睡觉。”
林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程华晚,你才二十八,活得像我妈一样。”
程华晚笑了一声,没反驳。
挂了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工位上的灯都灭了,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著。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程华晚关上办公室的门,走进电梯。
路过一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
门打开,外面没有人。
她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向下。
B1,停车场。
她租的房子离公司三站地铁,没必要开车,但今天她突然不想坐地铁。手机里叫了辆车,定位在出口,她走出大门的时候,车正好停在路边。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地址,然后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那封邮件。
收购。
新东家。
周一全员大会。
还有——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霓虹灯。
明天下午三点,茶水间不会有人了。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黄,树影斑驳。程华晚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里面有一行字,写了三个月了:
“3:00 p.m. 冰美式,不加糖。”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程华晚付了钱,下车,走进楼道。老楼没有电梯,她住五楼,每天上下班爬楼梯,早就习惯了。
爬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
“周一会见面。”
程华晚站在楼梯间里,看著这五个字。
灯是声控的,她站著没动,灯灭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著,那行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她打了个问号发过去。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你是谁?”
依然没有回复。
程华晚等了一分钟,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上走。
五楼,到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开灯,换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一套动作做了七年,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号码:
“三点的咖啡搭子。”
程华晚盯著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屋里温温吞吞。窗外的风吹动晾衣杆上的衣服,发出轻轻的晃动声。
她慢慢坐到沙发上,把这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
“你怎么——”
打到一半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
“为什么——”
又删掉了。
最后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早就凉透了。她按下加热键,看著指示灯亮起来,红色的,一闪一闪。
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程华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窗外。
对面楼的灯亮著,有人在厨房里走动,隐约能听见油烟机的声音。再往远处,是北京灰蒙蒙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看见几盏信号灯一明一灭。
水开了。
她倒了半杯,握在手里,没喝。
手机在茶几上静静躺著,屏幕早就暗了。
程华晚喝完那半杯水,洗了杯子,放回碗架。然后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短信,长按,删除。
删除成功。
她把号码拉黑,关机,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三点钟的茶水间。
冰美式不加糖。
明天周六。
周一会见面。
程华晚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散。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掉镜面上的水雾。
“程华晚。”她说,“你想太多了。”
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关掉灯,走进卧室。
十一点,该睡了。
明天还要去看房子——中介说有个新楼盘开盘,首付能分期,她约了上午十点。
躺在床上,程华晚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匀速,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睡不著而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荞麦皮的,有点硬,她睡了三年还是不太习惯。但这是房东配的,她懒得换。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程华晚睁开眼,看著那道光。
手机在客厅沙发上,关著机。
但她还是想起了那五个字。
周一会见面。
周一。
她忽然有些期待。
也忽然有些害怕。
凌晨两点,程华晚终于睡著了。
梦里有人站在茶水间,手里握著一杯冰咖啡,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推门进去。
他转过身。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但她听见他说话了。
“今天晚了。”
程华晚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拿过床头柜上的手表——九点四十七。
睡过头了。
程华晚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手机还在客厅沙发上关著机。
她没有开机。
只是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程华晚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泡沫在嘴里蔓延开来,薄荷味的,有点凉。
她想起茶水间里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然后她把泡沫吐掉,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所有的思绪。
九点五十七分。
她换好衣服出门。
看房。
这是她攒了五年钱才攒够首付的第一套房子。不管周一会发生什么,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生活还是要继续。
程华晚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阳光很刺眼,她瞇了瞇眼,抬手挡了一下。
手机在包里,还是关机。
她没有拿出来。
但她想,等一下看完房子,还是开机吧。
万一呢。
万一那个号码还会发消息来。
她拦了一辆车,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窗外是北京的周六上午,阳光正好,街上到处都是人。程华晚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三年了,每天下午三点,茶水间。
她从来没有问过。
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她只知道他喝冰美式不加糖。
只知道他会在冰箱里冰好杯子。
只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她听见。
就这些。
够了。
又不够。
程华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拐了个弯,新楼盘的售楼处已经能看见了。
她的手放在包上,隔著那层皮,能感觉到手机静静躺在里面。
还没开机。
等一下开。
等一下。
周一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程华晚带著团队走进会议室。
容纳两百人的多功能厅已经坐了大半,前排留给管理层,中后排按部门划分区域。审计组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墙,视野最好的角落——可以看清台上每个人,又不至于被台上的人看清。
“这位置绝了。”林苇放下笔记本,低声说,“等下要是气氛不对,咱们可以从后门溜走。”
程华晚没接话,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两支黑色水笔,在桌上并排摆好。
周正凑过来:“程姐,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换老板啊。”周正压低声音,“听说顾氏那边财务总监特别严,以前换过三家事务所。”
程华晚看了他一眼:“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周正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
林苇用胳膊肘碰了碰程华晚:“那小子又看你了。”
“工作场合。”
“工作场合看你不下十次了,我数著的。”
程华晚没理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三月十五日。
收购说明会。
九点整,会议室前门打开,一群人陆续走进来。
最先进来的是陈总,原公司的合伙人,西装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挂著标准的职业笑容。他跟在那群人侧后方,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程华晚注意到这个细节,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记号。
紧跟其后的是几个陌生面孔,西装颜色比陈总深一个色号,步伐整齐得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走到主席台侧面的座位区,依次落座,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然后是两位中年男女,看气场应该是顾氏的高管。女的戴著金丝边眼镜,手里拿著平板电脑,落座后立刻低头看屏幕;男的光头,西装口袋里露出手帕的一角,坐下后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后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会议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程华晚握著笔,目光落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著的位置上。
麦克风已经摆好了,调整过角度,指向那个座位。
“还有一个人。”林苇用气声说,“压轴的。”
程华晚没说话,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九点零三分。
侧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著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但没有那种过于锋利的商务感。他手里握著一杯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挂著细密的水珠,杯底隐约能看见未融化的冰块。
他走到主席台中央,把冰咖啡放在麦克风旁边,然后抬起头。
程华晚的笔尖顿住了。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每天下午三点在茶水间里和她说“今天晚了”的人。
“各位同事,早上好。”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顾氏集团的各位领导。这位是集团少东家,顾之深顾总——”
掌声响起来。
程华晚没有鼓掌。
她的手指握著笔,指节微微发白。
台上的人微微点头,视线从前排开始,缓缓扫过整个会议室。中排,中后排,最后——
停在她脸上。
一秒。
或者不到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抬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程华晚低下头,看著笔记本上那个没写完的字。
“顾。”只写了左半边。
她把那个字划掉,用力划了三道。
林苇的手伸过来,在她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程华晚没抬头。
台上的人开始说话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全场听清。他说欢迎词,说收购的战略意义,说未来的合作方向。语气平静,措辞得体,偶尔停顿一下,给翻译留出时间——虽然现场没有人需要翻译。
程华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著笔记本上被划掉的那个字,脑子里反复转著同一句话。
每天下午三点。
茶水间。
冰美式不加糖。
三年。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准时出现在那里。
现在她知道了。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进入问答环节。有人举手提问,关于部门架构调整;又有人举手,关于绩效考核标准。顾之深一一作答,偶尔侧头和旁边的光头男人交换意见,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开会。
程华晚始终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什么时候又扫过来。
第二次,是在有人问到审计合规流程的时候。顾之深回答到一半,顿了顿,视线越过前排的脑袋,落在最后一排。
“具体的尽职调查安排,”他说,“后续会有专人对接。”
程华晚握紧了笔。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结束。
掌声响起来,前排的人站起来,开始往台上涌。程华晚阖上笔记本,把两支水笔收进包里,站起身。
“走吧。”她说。
林苇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周正追上来:“程姐,刚才顾总讲话的时候,好像在往我们这边看——”
“会议室两百个人。”程华晚脚步不停,“看哪里都正常。”
周正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电梯口挤满了人,程华晚转身走向楼梯。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快。
六楼。
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三三两两站著刚开完会回来的人。有人朝她点头,有人低声议论,程华晚一概没理,径直走向审计组的办公室。
玻璃门还没推开,身后有人叫她。
“程组。”
是陈总的秘书,站在走廊另一头,脸上挂著公式化的笑容。
“陈总请您过去一趟。”
程华晚停下脚步:“现在?”
“现在。”
秘书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华晚没动:“什么事?”
“我不太清楚。”秘书的笑容没变,“应该是关于尽职调查的事。”
尽职调查。
会议上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具体的尽职调查安排,后续会有专人对接。”
程华晚点点头,跟著秘书往电梯方向走。
林苇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程华晚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事。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秘书站在她侧前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程华晚看著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子熨得笔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很好。
十楼,总经理办公室。
秘书敲了敲门,推开:“程组来了。”
“请进。”
程华晚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陈总。
是顾之深。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那个玻璃杯,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挂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旁边的光头男人正在翻阅什么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堆著笑:“华晚来了,来来来,坐。”
程华晚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和顾之深隔著一张茶几。
“是这样的,”陈总坐回椅子上,“顾总看了我们过去几年的项目资料,对你负责的几个审计项目评价很高。这次尽职调查,顾总亲自点名要你参与。”
程华晚的目光从茶几上的玻璃杯移开,看向陈总。
“我手里还有两个项目正在收尾。”
“可以交接。”陈总挥挥手,“周正他们能处理。”
程华晚没说话。
旁边的光头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翻文件。
顾之深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著那个杯子,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程华晚忽然想笑。
三年了,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眉眼比印象中更深一些,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杯子的姿势很轻,像只是随手拿著。
她每天下午三点,和这个人说“今天晚了”和“你早了”。
说了三年。
“华晚?”陈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程华晚敛下眼睫:“我需要看看尽调的时间安排。”
“时间安排——”陈总看向顾之深。
顾之深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程华晚脸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两周。”他说,“有问题吗?”
程华晚迎上他的视线:“我需要看一下资料范围。”
“明天上午会发到你邮箱。”
“那我明天看完再答复。”
空气静了一秒。
光头男人翻文件的动作停了停。
陈总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华晚做事一向稳妥,顾总放心。”
顾之深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华晚站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陈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去吧去吧。”
程华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程组。”
是顾之深。
程华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明天三点,咖啡还喝吗?”
程华晚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指节用力了一瞬。
她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程华晚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电梯。
这回她没走楼梯。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程华晚坐在工位上,对著屏幕上的底稿发呆。
林苇走过来,手里拿著马克杯:“你不去?”
“不去。”
“真不去?”
程华晚没说话。
林苇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自己往茶水间方向走了。
程华晚继续看底稿。
一行数字,看了五分钟,没看进去。
三点整。
她没有动。
三点零五分。
林苇回来了,手里的杯子是空的。
“人不在。”她说。
程华晚“嗯”了一声。
林苇把杯子放在桌上,俯下身,压低声音:“程华晚,你看著我。”
程华晚抬起头。
林苇盯著她的眼睛:“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程华晚没说话。
“你知道。”林苇直起身,“行,那我就不问了。但你听我一句——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你先把工作做完。尽调是他点你的名,不是你主动要的。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懂?”
程华晚点点头。
林苇拍了拍她的肩,回到自己工位。
程华晚继续看底稿。
这回看进去了。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程华晚保存文件,关闭窗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分。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应急灯和几盏声控灯在角落里幽幽亮著。程华晚背起包,往电梯方向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