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男主是三天后进组的。
叫程野,三十二岁,科班出身,演了十年戏,一直不温不火。但圈内人都知道,他是那种“戏比人红”的演员——你可能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一定看过他的戏。
林星落第一次见他,是在片场的化妆间门口。
他穿著一件旧旧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著剧本,正低头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冲林星落点了点头。
“林编剧?”
林星落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剧本上写著。”程野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剧本,“写得不错。”
那是林星落第一次被演员当面夸奖。
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
程野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剧本。
林星落站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安静,沉稳,像一块浸在水里很久的石头。
不张扬,但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林星落天天泡在片场。
剧本围读已经结束了,但拍摄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某句台词念出来不对,某个情绪衔接不上,某个逻辑在实拍时发现漏洞。她必须在现场,随时修改。
程野是个很较真的演员。
每场戏开拍前,他都会找林星落聊一遍,确认人物的情绪、动机、潜台词。有时候他会提出自己的理解,和林星落讨论半天,直到两个人都满意为止。
林星落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被质疑,不是被否定,而是一起把一个东西变得更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一场戏上卡住了。
那是一场情感爆发的戏。女主终于向男主袒露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男主应该是什么反应?剧本上写的是“沉默,然后轻轻抱住她”。
程野觉得不对。
“我觉得这里不应该是抱。”他说,“男主这个时候应该不知所措。他从来没见过女主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星落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
“我不知道。”程野皱著眉,“但我觉得不该是抱。”
两个人站在片场角落里,对著剧本讨论了半个小时。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男主站在原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林星落觉得这个方案比原版好多了。
她连夜修改了剧本,第二天一早拿给程野看。
程野看完,抬头看她:“林编剧,你是我见过最能听进意见的编剧。”
林星落笑了:“因为你的意见是对的。”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星落收拾东西准备走,程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
“辛苦了。”他说,“这几天一直麻烦你。”
林星落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站在片场门口,随便聊了几句。
就是这几句。
第二天早上,林星落是被姜恬的电话轰醒的。
“星落!你上热搜了!”
林星落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什么热搜?”
“你自己看!”姜恬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穿话筒,“快点!”
林星落打开微博。
热搜第五位:#程野密会神秘女子#
她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九宫格图片。
图片里,她和程野站在片场门口,手里端著咖啡,正在说话。拍摄角度很刁钻——从某个侧面拍过去,两个人看起来靠得很近,她脸上带著笑,程野低头看她,画面暧昧得像偶像剧海报。
配文:【近日,有媒体拍到演员程野在某片场与一神秘女子深夜密会,两人举止亲密,疑似恋情曝光。据悉,该女子为剧组编剧,两人因戏结缘……】
林星落往下滑。
评论已经好几千条了。
【这女的是谁啊?没见过啊】
【编剧?这么年轻?肯定是靠关系进组的吧】
【听说她以前是小公司做枪手的,突然就被顾淮之挖走了,懂的都懂】
【哈哈哈哈靠男人上位呗】
【长得也就那样吧,程野什么眼光】
【等等,我好像认识这个人!她以前在XX公司,据说因为勾搭上老板才去的银河创意】
【楼上详细说说!】
【靠,这种人也配当编剧?】
林星落看著那些评论,手指僵在屏幕上。
勾搭老板。
靠男人上位。
心机深。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往下滑,滑了很久。
评论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
【听说她以前还背过锅,原来不是背锅,是活该】
【这种人写的剧本谁看啊】
【程野快跑!!!】
林星落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再看了。
但那些字已经印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天早上,林星落没去片场。
她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徐昭打电话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休息一天就好。
顾淮之没打电话来。
林星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著那块熟悉的水渍——形状像一只蹲著的猫。
以前她觉得这是“贫穷限定版艺术品”。
现在她觉得,这只猫在嘲笑她。
手机一直在震。
是姜恬。
【星落你别看那些评论!都是营销号带节奏!】
【你等著,我帮你骂回去!】
【人呢?回我!】
林星落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那些评论——
“靠男人上位”。
“勾搭老板”。
“心机深”。
她想起那天晚上顾淮之带她去喝粥,想起他在投资人晚宴上说“我的人”,想起他在会议室里说“我信你”。
那些画面本来是暖的。
但现在,那些暖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想,别人会怎么说?
“看,我就说吧,她果然是靠顾淮之。”
“什么总编剧,不就是傍上大款了吗。”
“这种人写的东西,谁稀罕。”
她闭上眼,觉得胸口堵得慌。
姜恬的电话又打来了。
林星落没接。
五分钟后,门被砸得震天响。
“林星落!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星落挣扎著爬起来,打开门。
姜恬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手里还拎著早餐。
“你干嘛不接电话!”她冲进来,把早餐往桌上一放,“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林星落看著她,突然有点想哭。
姜恬看到她这个表情,声音软下来:“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不就是几个营销号瞎编吗?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林星落摇摇头。
“恬恬,”她说,“他们说的是对的。”
姜恬愣住了。
“什么?”
“我是靠顾淮之。”林星落说,“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他,我现在还在原来那个公司给别人擦屁股。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当什么总编剧。”
她低下头。
“他们说得没错。”
姜恬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在林星落旁边坐下。
“星落,你听我说。”
她扳过林星落的肩膀,让她看著自己。
“顾淮之给你机会,是因为你值得。那些剧本是你写的,那些台词是你写的,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的人是你。没有你,他的项目也成不了。”
她顿了顿。
“机会是别人给的,但东西是自己做的。这不一样。”
林星落看著她,没说话。
姜恬叹了口气。
“你好好想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星落一眼。
“别看手机了。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林星落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下午,林星落的手机响了。
不是姜恬,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刻薄:
“林星落是吧?我是程野的粉丝。你要不要脸?蹭我们家哥哥热度?就你这种靠男人上位的货色,也配?”
林星落愣住了。
对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告诉你,离程野远点!不然我们粉丝不会放过你!”
电话挂了。
林星落看著手机,手在发抖。
五分钟后,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又一个。
再一个。
她把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在床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想起以前那些日子。
在小公司当枪手的时候,虽然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但也不会有人打电话骂她。
她以为现在是进步了。
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这个圈子,真的适合她吗?
第二天,林星落还是去片场了。
她不能一直躲著。
她走进片场的时候,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带著好奇,带著审视,带著说不清的意味。
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有人看到她走过,立刻低头假装忙碌。
有人干脆直勾勾地盯著她,脸上挂著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笑。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包,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向导演棚。
“林编剧。”
一个声音叫住她。
她转头,看到程野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对不起。”他说,“是我连累你了。”
林星落摇摇头:“不是您的错。”
程野看著她,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旁边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林星落转头,看到片场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黑色大衣,白衬衫,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顾淮之。
片场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一般不来片场。
顾淮之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林星落。
走到她面前,他站定,低头看著她。
“没事?”
林星落摇头。
顾淮之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片场里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那些好奇的、审视的、带著恶意的目光,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纷纷躲开。
“林编剧是我亲自挖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片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剧本,就是这个项目的灵魂。”
他顿了顿。
“下次拍到她旁边,记得把我拍好看点。”
片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笑了。
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接著更多人笑了。
那些好奇的、审视的目光,慢慢变了味道——变成了善意的、理解的、甚至有点羡慕的。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顾淮之的侧脸,眼眶有点酸。
顾淮之转头看她。
“愣著干嘛?”他说,“开工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但林星落看懂了。
他说:有我在。
她低下头,笑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林星落发现手机里多了很多消息。
有同事发来的:
【林编剧,顾总太帅了吧!】
【我磕到了!!】
【下次拍到他旁边,记得把我拍好看点——这句话我能记一年!】
有姜恬发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顾淮之牛逼!】
【下次拍到我旁边记得把我拍好看点——这男人太会了吧!!!】
【我宣布他是年度最佳男主角!】
还有徐昭发来的一条:
【林编剧,顾总今天本来有个重要会议的。他推了。】
林星落看著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对面回得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林星落看著那个字,心里暖得像喝了三碗山药排骨粥。
她抬起头,看著片场上方的那片天。
天黑了,但有很多星星。
她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台词——
“后来我每次想她,就抬头看星星。”
她低下头,笑了。
以后她不用抬头看星星了。
星星会自己来片场。
绯闻事件后,林星落开始躲著顾淮之。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尴尬。
是因为怕。
怕给他添麻烦。
那天在片场,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了那句话。林星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在护著她,用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罩的。
但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敢靠近他。
网上那些人说得没错,她就是靠他。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没有他,她现在还在原来那个公司给别人擦屁股。没有他,她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她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所以那天之后,林星落开始了“顾淮之躲避计划”。
具体操作如下:
一、加班时间调整。以前她习惯熬到凌晨,因为知道顾淮之会来“顺路”带她去喝粥。现在她一到十点就准时下班,不管稿子写没写完。
二、电梯路线规划。以前她随便坐哪部电梯,现在她专门挑离顾淮之办公室最远的那部,生怕在电梯里“偶遇”。
三、微信回复策略。以前顾淮之发消息,她虽然不会秒回,但也会在看到后第一时间回复。现在她会故意等半小时,然后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回一个“好的”或者“收到”。
四、会议出席选择。以前只要是顾淮之主持的会,她都会尽量参加。现在她会仔细看会议议程,确定不需要她发言的就请假。
姜恬说她这是“鸵鸟心态”。
林星落承认。
但她没办法。
她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让那些人的话变成真的。
她怕自己习惯了他的好,会忘记这一切都是因为工作。
她更怕的是——
她怕自己会开始期待那些不该期待的东西。
第一天,顾淮之没发现。
第二天,他也没发现。
第三天,他应该发现了。
但林星落没等到他的消息。
没有“下楼”,没有“来我办公室”,没有那些她熟悉得能背下来的两三个字。
林星落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大概都有。
第四天晚上,林星落加班到十一点。
不是故意的,是稿子实在写不完。
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工位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林星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徐昭。
“林编剧。”徐昭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牛奶,还有一个小瓶子,“顾总让我送来的。”
林星落愣住了。
“这是……”
“热牛奶。”徐昭把杯子放在她桌上,“还有褪黑素。顾总说您最近睡得不好,让您睡前吃一粒。”
林星落看著那杯牛奶,看著那个小瓶子,说不出话来。
徐昭没多待,放下东西就走了。
林星落坐在工位上,看著那杯牛奶,看了很久。
牛奶还是烫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第五天,林星落没有躲成功。
不是因为她忘了躲,是因为顾淮之根本没出现。
她一整天没见到他。
据说他在开会,一个接一个,从早开到晚。
林星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继续写稿,继续修改,继续在片场和剧组沟通。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
第六天晚上,林星落卡壳了。
那是一场很重要的戏。女主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站在山顶上,看著日出。
剧本上只有三个字:天亮了。
但她知道,这三个字背后应该有很多东西。
应该有释然,有悲伤,有解脱,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舍。
她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又删。
从晚上八点折腾到凌晨一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想哭。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顾淮之的邮件。
标题:【你要的资料】
她点开。
是一个压缩文件,解压之后,里面是十几个文件夹。
她一个个点开。
第一个文件夹:宋代刺绣工艺图谱。里面有上百张高清图片,每一张都标注了年代、出处、工艺特点。
第二个文件夹:古代女性生活史料。里面是她之前提过但一直找不到的几本文献的扫描版。
第三个文件夹:日出描写经典段落。里面是她喜欢的那些作家的作品节选——沈从文、汪曾祺、迟子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林星落一个个看过去,眼眶慢慢红了。
这些资料,她之前提过一次。
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她和顾淮之在粥铺里聊天。她说自己写那场日出的戏卡住了,想找一些关于日出描写的资料做参考,但网上能找到的太少了。
她还说,如果能找到宋代刺绣的图谱就好了,可以让那场戏里的刺绣细节更真实。
她只是随口一说。
她以为他没在意。
但现在,这些资料整整齐齐地躺在她的邮箱里。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不知道动用了多少人脉。
她只看到,在每一份文件的最后,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个星星。
和她习惯画的那种一模一样。
林星落盯著那个星星,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埋进胳膊里,哭了。
不是难过的那种哭。
是说不清的那种。
第七天,林星落没有躲。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突然不想躲了。
她想见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但顾淮之还是没出现。
据说他在出差,去谈新的投资。
林星落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
是姜恬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火锅料。】
林星落打字:【好。】
晚上七点,林星落回到家,发现姜恬已经把火锅摆好了。
鸳鸯锅,一边红油,一边清汤。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肥牛、羊肉、毛肚、黄喉、蔬菜、菌菇,还有一瓶林星落最爱喝的酸梅汤。
“这么丰盛?”林星落有点惊讶。
姜恬翻个白眼:“庆祝你绯闻事件圆满落幕。顺便……”
她顿了顿,看著林星落。
“顺便问问你,最近怎么回事?”
林星落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少来。”姜恬拉她坐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几天状态不对。”
林星落没说话。
姜恬给她倒了杯酸梅汤,自己也倒了一杯。
“说吧。怎么了?”
林星落看著杯子里的酸梅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恬恬,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能好到什么程度?”
姜恬挑眉:“这问题太抽象了。具体点。”
林星落想了想。
“就比如……他知道你睡不好,就让人给你送褪黑素。他知道你写稿卡壳,就帮你找一堆你想要的资料。他知道你会加班到很晚,就……”
她顿住了。
就怎么样?
就天天“顺路”送她回家?
就带她去吃宵夜?
就在所有人面前护著她?
姜恬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我早就知道”的笑意。
“就怎么?说啊。”
林星落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酸梅汤。
“恬恬,”她说,“如果他只是惜才,会做到这份上吗?”
姜恬放下筷子。
“林星落。”
林星落抬头。
姜恬看著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开重要会议。
“你见过哪个老板惜才惜到天天当司机、当保姆、当危机公关的?”
林星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恬继续说:“你见过哪个老板,为了给一个编剧找资料,动用所有人脉,找到半夜的?”
林星落摇头。
“你见过哪个老板,在绯闻满天飞的时候,第一时间跑到片场,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我的人’的?”
林星落又摇头。
“你见过哪个老板,为了不给员工压力,明明发现她在躲自己,还是不追问、不打扰,只是默默做自己该做的事的?”
林星落愣住了。
姜恬看著她,叹了口气。
“星落,你那个‘钝感力’,该收收了。”
林星落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火锅里翻滚的汤汁,看著那些浮起来又沉下去的食材,看著自己的倒影在红油里晃来晃去。
她想起顾淮之看她的眼神。
那种很淡的,但又很专注的眼神。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信你的故事,而我,信你。”
她想起他做过的事。
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那些她找不到的资料。
那个片场的午后,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说——
“林编剧是我亲自挖来的。她的剧本,就是这个项目的灵魂。”
林星落把头埋进胳膊里。
姜恬在旁边笑:“干嘛?又哭了?”
“没有。”林星落的声音闷闷的,“就是……酸梅汤太酸了。”
姜恬笑出声。
“行行行,酸梅汤太酸了。来,吃块肥牛,压一压。”
她把烫好的肥牛夹到林星落碗里。
林星落抬起头,看著碗里那片肥牛,突然笑了。
姜恬看著她的表情,啧啧两声:“完了完了,这表情我太熟悉了。”
“什么表情?”
“恋爱中的傻瓜表情。”姜恬说,“你完了,林星落。你彻底完了。”
林星落没反驳。
她低头吃了那片肥牛。
很香。
那天晚上,林星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淮之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是他发来的资料。
她没回。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谢谢”太轻了。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太傻了。
她盯著那个聊天窗口,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资料收到了。谢谢。】
发送。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嗯。】
【那场戏写完了吗?】
林星落打字:【卡著呢。】
【明天给你发几个日出的视频。】
【我让人去泰山拍的。】
林星落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去泰山拍的?
让人专门去泰山拍的?
就为了让她写好那场戏?
她打字:【不用这么麻烦……】
对面回得很快:
【不麻烦。】
【你写好就行。】
林星落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三遍。
项目杀青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林星落站在片场门口,看著那些细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化成一小摊水。
三个月。
从入职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她想起第一次来片场时,这里还是一片乱糟糟的工地。现在布景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们正在收拾器材,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林编剧!”
有人叫她。
她转头,看到苏染走过来。她今天没化妆,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
“杀青快乐。”苏染说。
“杀青快乐。”林星落笑了。
苏染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之前对你有偏见,对不起。”
林星落愣了一下。
“你写的剧本很好。”苏染说,“能演这样的角色,是我的运气。”
说完,她拍了拍林星落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雪里,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的那种。
是说不清的那种。
杀青宴定在晚上七点,一家私房菜馆。
林星落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导演赵无量、主演苏染和程野、几个重要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
顾淮之还没来。
林星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林编剧!”赵无量隔著桌子叫她,“今天可是杀青宴,你喝茶?”
林星落笑了:“我不太会喝酒。”
“不会喝酒可不行。”赵无量站起来,拎著一瓶白酒走过来,“来来来,今天高兴,喝一杯!”
林星落看著那瓶白酒,有点为难。
旁边的程野开口了:“赵导,您别为难林编剧了。她确实不会喝。”
赵无量挑眉:“哟,程野你护著她?”
程野面不改色:“我护著所有不会喝酒的人。”
众人笑了起来。
赵无量也没再坚持,给林星落倒了小半杯:“就这么点,意思意思,行了吧?”
林星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晚她喝了一点酒。
真的只是一点。
但她的酒量实在太差,那点酒下肚,脸就红了,整个人也变得晕乎乎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她借口去洗手间,出来透透气。
走廊很安静,和包间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林星落沿著走廊慢慢走,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走到拐角处,她听到有人说话。
是赵无量的声音。
“……这么多年,头回见你对一个项目这么上心。”
林星落脚步顿住了。
她听到另一个声音。
顾淮之。
“项目是我投的。”
“少来。”赵无量笑了,“你投的项目多了去了,哪个见你这么跑前跑后?”
沉默。
林星落站在拐角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说实话,”赵无量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对那个小编剧……”
“赵导。”
顾淮之打断他。
“她写的东西,有我想找的那种光。”
林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无量叹了口气:“你啊……”
他没再说下去。
林星落听到脚步声往这边走来,赶紧转身,快步回到包间。
她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很快。
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写的东西,有我想找的那种光。”
什么光?
他想找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著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发了很久的呆。
杀青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林星落站在饭馆门口,等著打车。雪还在飘,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淮之的脸。
“上车。”
林星落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顾淮之没说话,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林星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灯,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
她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她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车子停在林星落家楼下。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林星落。”
她回头。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杀青快乐。”
林星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她下车,站在路边,看著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雪夜里。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但她不觉得冷。
第二天,林星落去公司整理项目资料。
在电梯里,她碰到了徐昭。
“林编剧早!”徐昭一脸笑容,“昨晚杀青宴怎么样?”
“挺好的。”林星落说,“你没去?”
“我?”徐昭摆摆手,“我这种小喽啰,哪有资格去杀青宴。”
林星落笑了。
电梯到了项目部所在的楼层,徐昭却没出去。
林星落疑惑地看他:“你不是这一层吧?”
徐昭挠挠头:“我跟您说点事儿。”
林星落愣了愣,跟著他走出电梯。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还在飘雪。
徐昭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林编剧,我有些事想告诉您。”
林星落看著他,等他继续。
“关于顾总的。”
林星落的心跳快了一拍。
徐昭看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顾总的妈妈,以前也是编剧。”
林星落愣住了。
“听说很有才华,那个年代,她的本子好多人都抢著要。”徐昭的声音很轻,“但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她遇到一个项目,投资很大,阵容很强。她花了两年时间写剧本,改了无数遍。结果开机前,她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个和投资人有关系的人。”
林星落想起顾淮之在粥铺里说过的话。
“她没说什么。回家后把那版剧本烧了,再也没写过东西。”
徐昭转头看她。
“顾总从没跟人说过这些。我也是跟了他好几年,零零碎碎听来的。”
林星落没说话。
“他做这行,就是因为他妈妈。”徐昭说,“他想证明,这个圈子能容下好好写东西的人。他想保护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不让他们像他妈妈一样,被这个圈子吃掉。”
雪花静静地飘落。
林星落站在窗边,看著那些白色的碎片从天空坠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编剧。”徐昭看著她,“顾总对您不一样,您看出来了吗?”
林星落没说话。
“他从来没对哪个编剧这么上心过。”徐昭说,“带您去喝粥,帮您找资料,在片场说那些话……您知道吗,那天的会议,真的很重要。他推掉的是三千万的单子。”
林星落的眼眶突然酸了。
徐昭看著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走了。您自己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进电梯。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雪,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加班。
她早早回到家,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只猫形状的水渍还在。
但她现在看著它,不觉得它在嘲笑她了。
她想起顾淮之的眼睛。
那双很淡的、但又很深的眼睛。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信你的故事,而我,信你。”
她想起他做过的事。
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那些她找不到的资料。
那个片场的午后。
还有那句话——
“她写的东西,有我想找的那种光。”
她突然明白了。
他的孤独。
他的坚持。
他的偏爱。
不是因为爱情。
至少不全是。
而是因为她是他想守护的那束光的——
具象化。
林星落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难过。
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让人又想哭又想笑的情绪。
她想起他妈妈的故事。
想起那个被换掉的编剧,那些被烧掉的剧本,那个再也没有写过东西的女人。
她想起顾淮之说“我妈是编剧”时的表情。
那么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现在知道了,那淡然的背后,是多少年的不甘和遗憾。
她想起他说“我发誓,要保护好每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老板的口号。
但现在她知道,那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是对他妈妈的承诺。
手机震了。
是顾淮之的短信:
【明天来公司,新项目立项会。】
林星落看著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好。】
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顾总。】
对面回:【嗯?】
林星落看著那两个字,想了很久。
她想说“谢谢你”,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会努力写好每一个字”。
但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
【晚安,顾总。】
发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震了:
【晚安,林编剧。】
林星落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