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是圈内大牌，她只是一个入行三年的小编剧。陈敏有八百万粉丝，她只有姜恬一个死党。陈敏的名字可以让项目更有卖点，她的名字只会被问“这是谁”。
这是行业常态。
她早就知道的。
“算了。”她说。
姜恬瞪大眼睛：“算了？”
“顾总已经给我很多了。”林星落说，“工资，职位，平台，机会。我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姜恬打断她，“不能再要求属于自己的东西？”
林星落没说话。
“星落，你听我说。”姜恬握住她的手，“署名不是什么额外的东西，那是你应得的。那些字是你一个一个敲出来的，那些夜是你一个一个熬过来的。凭什么写别人的名字？”
林星落看著她，眼眶突然有点酸。
“我知道你怕。”姜恬的声音软下来，“怕被人说不懂感恩，怕给顾淮之添麻烦，怕这怕那。但是星落——”
她顿了顿。
“如果你自己都不为自己争取，谁会替你争取？”
林星落低下头，没说话。
那晚她失眠了。
姜恬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想起以前那些没署名的剧本，想起周敏脸上的笑，想起每一次看到自己写的台词出现在别人口中、却没有人知道那是她写的。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她真的习惯了吗？
第二天，林星落顶著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照常开会，照常改稿，照常和同事讨论项目。但中午的时候，徐昭出现在她工位旁边。
“林编剧。”
林星落抬头。
徐昭的表情有点微妙：“顾总让您去一趟他办公室。”
林星落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林星落站起来，跟著徐昭往顾淮之办公室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顾淮之找她做什么。是项目有问题？还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
徐昭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推开：“顾总，林编剧来了。”
“进来。”
林星落走进去。
顾淮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坐。”
林星落坐下。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淡，但林星落莫名觉得自己被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昨天怎么了？”
林星落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昨天。”顾淮之说，“情绪不对。”
林星落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您想多了”，想说那些她惯用的掩饰。
但她看著那双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没什么大事。”她最后说。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像是在说：继续。
林星落深吸一口气。
“海报的事。”她说，“编剧那一栏，写的是陈敏。”
顾淮之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星落赶紧补充：“我知道这是行业常态，挂名很正常。陈老师的名字确实比我有影响力，对项目有好处。我就是……一时有点……”
她说不下去了。
顾淮之还是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淮之开口了：“徐昭。”
徐昭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海报的事，你知道？”
徐昭的表情僵了一秒。
“……知道。”
顾淮之看著他，没说话。
徐昭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顾总，这个是宣发那边定的，说陈敏挂名对项目有好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徐昭不敢说话了。
顾淮之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林星落。
“回去工作吧。”
林星落愣了一下。
就这？
她以为他会说什么，安慰也好，解释也好，哪怕说一句“这是公司的决定”也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
就让她回去工作？
林星落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顾淮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下午三点，所有项目相关人员，会议室。”
那天下午三点，林星落没有收到会议通知。
她坐在工位上，看著同事们一个一个走进会议室，门关上，然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的时候，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来，表情各异。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交谈，有人经过林星落工位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林星落假装没看见，继续改稿。
下午四点二十分，公司全员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顾淮之。
标题：【关于项目署名的规定】
林星落点开。
邮件很短，只有三句话：
“即日起，银河创意所有项目，必须如实署名。凡参与内容创作者，无论职位高低，均需列名。虚报、瞒报、挂名不实者，视为违规，情节严重者予以辞退。”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废话。
就是这么简单的三句话。
林星落盯著那封邮件，盯了很久。
旁边的工位传来窃窃私语：
“顾总这是……动真格的？”
“挂名不是行业常态吗？”
“陈敏那个项目，是不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
林星落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难过的那种抖。
是说不清的那种。
五分钟后，她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宣发部门的同事，发来一张图片。
新海报。
还是那张深蓝色的背景，还是那些星星，还是苏染站在正中。
但编剧那一栏，变了。
不再是“陈敏”。
而是一个名字：林星落。
单独一栏。
后面写著：总编剧。
林星落看著那三个字，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张漂亮的海报上，出现在那些星星中间，出现在“总编剧”后面。
眼眶突然有点酸。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
顾淮之。
【你的名字，比任何挂名都值钱。】
林星落看著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还好，没人注意。
她拿起手机，打字：
【谢谢。】
发送。
对面回得很快：
【不用谢我。】
【是你自己写出来的。】
林星落看著那两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新海报，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看了一遍那个她写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名字。
林星落。
总编剧。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著那点微微的温热。
窗外，雾霾散了。
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个北京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那天晚上，林星落加班到很晚。
不是因为有稿子要改。
是因为她舍不得走。
她把那张海报设成了电脑桌面，时不时看一眼，然后傻笑一下。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下楼。】
林星落看著那两个字，笑了。
她关掉电脑，拿起包，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是翘著的。
她对著镜子里的那个人说：“林星落，总编剧。”
说完，自己都觉得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夜色。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老地方。
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淮之的脸。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顿了顿。
然后他说：“今天喝山药排骨？”
林星落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好。”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她转头看著顾淮之的侧脸，突然问：“顾总，您怎么知道我在意这个？”
顾淮之看著前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在意。”
林星落愣住了。
他没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星落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著窗外的街灯，看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天晚上，粥铺的老板娘看到林星落，愣了一下。
“哟，今天怎么眼睛红红的？哭了？”
林星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板娘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顾淮之，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没事没事，”她拍拍林星落的肩膀，“这孩子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顾淮之面无表情地喝粥。
林星落忍不住笑了。
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粥，还有一碟新做的小菜。
“这个是赠送的，”她说，“庆祝你第一次用红眼睛来吃饭。”
林星落哭笑不得。
但那一碟小菜，她吃得很干净。
回去的路上，顾淮之难得多说了几句话。
“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说。”
林星落点头。
“不用怕麻烦我。”
林星落又点头。
“你是我挖来的人，你的名字，就是我的眼光。”
林星落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著前方，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
但她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星落没想到，顾淮之会带她来这种场合。
事情的起因是周一早上的一条微信。
【周五晚上有空吗？】
林星落看著那行字，愣了三秒。
顾淮之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的风格是“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半小时后楼下咖啡厅”、“现在”。
周五晚上有空吗？
这太不像他了。
她打字：【有。怎么了？】
对面回：【陪我去个饭局。】
林星落盯著那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饭局。
陪他去饭局。
这意味著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手机又震了：
【投资人晚宴，介绍项目。】
【你来讲。】
林星落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松一口气是因为，原来是工作。
提一口气是因为——投资人晚宴？让她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衣柜的方向。
她没有能穿去那种场合的衣服。
周五下午六点，林星落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姜恬把她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件压箱底的黑色连衣裙。
“借你。”姜恬说，“记得还。”
裙子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剪裁很好，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姜恬绕著她转了两圈，啧啧两声：“可以可以，顾淮之要是看了没反应，他就不配当男主角。”
林星落脸红了：“什么男主角……”
“少来。”姜恬翻个白眼，“你们俩那点事，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
林星落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姜恬拍拍她的肩膀：“去吧，拿下投资人，顺便拿下顾淮之。”
六点半，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林星落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顾淮之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向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裙子不错。”
林星落心跳漏了一拍。
“姜恬借的。”她说。
“嗯。”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林星落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是冷峻的、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的。
今天……今天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但林星落就是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晚宴在一家私人会所。
林星落跟著顾淮之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笑声和寒暄声交织在一起。
顾淮之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立刻迎上来。
“顾总！好久不见！”
“顾总，上次那个项目……”
“淮之，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林星落站在他旁边，看著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听著那些热情的寒暄，突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他的世界。
那些她只在新闻上见过的名字，那些动辄投资几千万的大佬，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和顾淮之称兄道弟。
而她，一个入行三年的小编剧，站在这里做什么？
“这位是？”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向林星落，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林星落。”顾淮之说，“我们项目的总编剧。”
总编剧。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又沉甸甸的。
林星落挺直了腰。
“林编剧，年轻有为啊。”秃顶男人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这么年轻就能当总编剧，不容易。”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林星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这么年轻——还是个女的——能当总编剧——靠的是什么？
她笑了笑，没说话。
顾淮之也没说话，只是看了那个秃顶男人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那秃顶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借故走开了。
晚宴开始了。
林星落被安排在顾淮之旁边。对面坐著几个投资人，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穿著一条亮红色的裙子，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林星落才知道，她是某个投资人的女伴，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
网红看了林星落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林星落很熟悉。
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笑。
席间，话题很快转到了项目上。
“顾总，听说你们这个项目，投资不小？”一个戴眼镜的投资人问。
“八千万。”顾淮之说。
“八千万。”眼镜投资人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年头，古装剧不好做啊。前两年那部《XX传》，投资一个亿，最后收视率惨淡。”
旁边几个人附和。
“是啊，古装剧太难了。”
“观众口味变得太快。”
“编剧也重要，剧本不行，什么都白搭。”
林星落低头喝水，假装没听见。
“林编剧？”眼镜投资人突然看向她，“你觉得，你们这个项目，凭什么能成？”
问题来得很突然。
林星落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著她。
旁边的网红端著酒杯，嘴角挂著一丝看好戏的笑。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星落放下水杯，看著那个眼镜投资人。
“您问的是哪方面？”
“剧情。”眼镜投资人说，“古装剧这么多，你们这个凭什么能让观众看下去？”
林星落想了想，开口了。
“我们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古装’，是‘人’。”
她看著那个投资人，语气平静。
“古代只是一个背景。我们真正想讲的，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如何选择，在黑暗中如何寻找光，在被辜负之后如何重新相信。”
她顿了顿。
“这些东西，不分时代。”
眼镜投资人的表情动了一下。
“但节奏呢？”旁边另一个人插话，“现在的观众，前三集留不住人，后面就没机会了。你们怎么保证前三集能留住人？”
林星落看向他。
“我们做过测试。”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打开一个文件。
“这是我们统计的数据——现在市面上爆款的古装剧，前三集的共同点是：第一集建立人物困境，第二集给出希望，第三集打破希望。”
她划到下一页。
“我们的剧本，第一集女主失去一切，第二集遇到转机，第三集转机破灭。节奏点完全符合爆款规律。”
她又划了一页。
“这是每一集的‘钩子’——每一集结尾，都有一个让观众想看下一集的点。我们统计过，平均每集2.3个，高于爆款平均值。”
会议桌旁安静了几秒。
那个眼镜投资人看著她，眼神变了。
“这些数据，是你自己做的？”
“我和团队一起做的。”林星落说，“我们花了两周时间，分析了近五年三十部古装剧的数据，总结出这些规律。然后对标我们的剧本，一条一条核对。”
另一个投资人问：“那你觉得，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林星落看著他。
“最大的风险，是太‘慢’。”
她说。
“我们的剧本，情感铺垫比较细腻，需要观众沉下心来看。这个时代，愿意沉下心来的观众越来越少。”
她顿了顿。
“但我们也相信，那些愿意沉下心来的观众，会记住这个故事很久。”
会议桌旁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眼镜投资人笑了。
“顾总，”他转向顾淮之，“你从哪挖来的人？”
顾淮之放下茶杯，语气淡淡地：“路边捡的。”
林星落差点呛到。
旁边几个投资人笑了起来。
“路边能捡到这种人才，我也想去捡捡。”
“林编剧，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做顾问？”
“别抢别抢，顾总的人你也敢动？”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林星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向顾淮之。
顾淮之也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但嘴角微微翘著。
然后他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看，不需要我帮忙。”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林星落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心跳的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害怕。
旁边的网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端著酒杯，看著林星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
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晚宴继续进行。
林星落又回答了几轮提问，关于人物，关于情感，关于结局。她发现自己越说越顺，那些她烂熟于心的东西，从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
投资人们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兴趣，最后变成了欣赏。
散席的时候，那个眼镜投资人专门走过来，跟她握了手。
“林编剧，期待你们的项目。”
林星落点点头：“谢谢。”
一群人开始往外走。
林星落跟著顾淮之走到门口，发现那个网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她站在顾淮之面前，脸上挂著那种妩媚的笑。
“顾总，今天认识您很开心。”她伸出手，“以后有机会，多联系。”
顾淮之看著那只手，没动。
网红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顾淮之绕过她，走到林星落身边。
“走吧。”
林星落愣了一下。
“送你回去改稿子。”
他说完，径直往外走去。
林星落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脸色僵住的网红，努力忍住笑。
她快步跟上顾淮之，走出会所的大门。
夜色很深，路灯很亮。
顾淮之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脚步不快不慢。
林星落跟在后面，看著那个背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走到车旁，顾淮之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她。
“愣著干嘛？”
林星落走过去，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突然问：“顾总。”
“嗯？”
“刚才那个网红，您为什么不理她？”
顾淮之看著前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必要。”
林星落没再问。
但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灯，心里暖暖的。
手机震了。
姜恬的微信：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林星落打字：
【还行。】
【被投资人轮流提问，我答上来了。】
【顾淮之说不需要他帮忙。】
姜恬秒回：
【！！！】
【我就知道你行的！】
【等等，顾淮之说“不需要他帮忙”？他原话是什么？】
林星落想了想，打字：
【他说：“看，不需要我帮忙。”】
姜恬：
【………………】
【这句话，你翻译一下。】
林星落一愣。
翻译？
姜恬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出来：
【“看，不需要我帮忙” = “我的人，我自己知道多厉害”】
【懂？】
林星落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顾淮之。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著前方，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
但林星落突然觉得，他的嘴角，好像比平时翘了那么一点点。
她低下头，笑了。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很美。
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
她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台词——
“她跳下去的时候，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后来我每次想她，就抬头看星星。”
她转头看著顾淮之的侧脸。
这个人，不是流星。
他是一直亮著的那颗星。
林星落是在周一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早，想趁著安静把最后一场戏的台词顺完。刚出电梯，就看见徐昭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三斤苦瓜。
“是是是……我知道……但这也太突然了……王总，您再考虑一下……”
林星落放慢脚步，从他身边经过时，隐约听到几个词：违约、撤资、没办法。
她没多想，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但十分钟后，整个项目部都炸了。
“男主角毁约了？！”
“怎么可能？后天就开机了！”
“听说是被对家截胡的，开了双倍片酬……”
“不止！他把带进来的两个投资也带走了！”
林星落坐在工位上，听著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
她打开手机，翻出那个项目的群。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怎么办？开机延期？】
【延期？投资跑了，拿什么延期？】
【项目要黄了吧……】
林星落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
新闻标题：【当红小生江晨疑似新戏在即，将搭档一线花旦苏染】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那个原定男主角的照片。
江晨。
她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围读，一次是剧本沟通。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上，林星落还觉得他是个专业的演员。
原来如此。
林星落把手机放下，看著电脑屏幕上的剧本发呆。
那是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女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站在山顶上，看著日出。
她写道：“天亮了。”
就三个字。
但此刻她看著那三个字，觉得有点讽刺。
天亮了？
她的项目，快黄了。
九点半，紧急会议。
林星落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项目部的、宣发的、财务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看气势，应该是投资方的人。
顾淮之坐在主位，手里端著那杯永远冒著热气的咖啡，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星落注意到，他没喝。
“人都到齐了？”徐昭站起来，“那开始吧。先通报一下情况——”
“我来说。”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打断他。林星落认出来，那是最大的投资方代表，姓李，大家都叫他李总。
李总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江晨毁约，带走了两个跟投方。现在项目资金缺口三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小声问：“那……还能开机吗？”
李总看了那人一眼：“开机？拿什么开？演员没了，钱没了，后天开机，你让摄制组拍什么？”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也不是没有办法。”另一个人开口了。
林星落看向他，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据说是李总带来的顾问。
“我有一个朋友，做投资的，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总问。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看向林星落。
“剧本得改。”
林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改？”
“增加感情线。”戴眼镜的男人说，“现在这个本子，太正了。女主一心搞事业，爱情线不够。我朋友说了，如果能加入一些狗血情节——比如女主和男二、男主三角恋，再加点误会、流产、车祸什么的——他愿意补这个缺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这不是我们原本的风格啊。”
“风格？”戴眼镜的男人笑了，“风格能当饭吃？你们现在缺的是三千万，不是风格。”
李总皱著眉，没说话。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那种咚咚的声音。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不能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戴眼镜的男人挑了挑眉：“林编剧？”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一个女人如何靠自己站起来。”林星落看著他，“不是靠爱情，不是靠男人，不是靠那些狗血的误会和车祸。”
她站起来。
“如果改成三角恋，改成那些东西，那这个故事就不是这个故事了。”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一丝轻蔑：“林编剧，我理解你作为创作者的心情。但现实是，你们现在缺钱。没有钱，这个故事连拍的机会都没有。你选哪个？”
林星落看著他，没说话。
“而且，”戴眼镜的男人补充道，“观众就爱看这些。你那些‘靠自己站起来’的东西，太文艺了，没人看的。”
“有人看。”
林星落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采访过很多普通人。她们告诉我，她们想看的就是这样的故事——不是被拯救，是自己站起来。不是等著被爱，是学会爱自己。”
她顿了顿。
“那些观众，她们存在。她们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戴眼镜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林编剧，你说这些没用。现在的问题是——”
“我听明白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看向会议桌的主位。
顾淮之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抬起头。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三千万的缺口，而是今天中午吃什么。
“李总，”他看向那个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你们的意见是，改剧本，就有钱？”
李总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改呢？”
李总沉默了一下。
“顾总，咱们实话实说。江晨这一走，带走了两个跟投。剩下我们几个，不可能补这个缺口。如果没有新的资金进来，项目只能延期。”
他顿了顿。
“延期到什么时候，不好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林星落看著顾淮之，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选。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为了三千万，改一个剧本，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圈里不都这样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她负责专业。”
他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我负责赚钱。”
他站起来。
“赔了算我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李总也愣住了，看著顾淮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昭站在角落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顾淮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顾淮之没看任何人。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
“散会。”
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收拾东西，有人看著林星落，眼神复杂得像调色盘。
林星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编剧？”徐昭走过来，小声说，“您没事吧？”
林星落摇摇头。
她没事。
她只是……
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散会后，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林星落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天。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门突然被打开。
她转头，看到顾淮之走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杯新的咖啡，冒著热气。
“怎么还不走？”
林星落看著他，没说话。
顾淮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著窗外。
两个人并肩站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星落开口了。
“为什么？”
顾淮之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林星落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看不到底的井。
“三千万。”她说，“不是小数目。您就不怕……”
她没说完。
顾淮之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信你的故事吗？”
林星落愣了一下。
“信。”她说，“我信。”
顾淮之点点头。
“那就够了。”
林星落不明白。
“你信你的故事，”他说，“而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
“信你。”
林星落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但顾淮之看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
“喝点。”
林星落接过来，握在手里。
咖啡很烫，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头看著那杯咖啡，看著杯子上那个小小的Logo，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
眼泪掉下来，滴在咖啡杯上，晕开一小片。
“对不起。”她说，“我就是……”
顾淮之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静静地陪著她。
窗外，灰蒙蒙的天。
窗内，两个人并肩站著。
很久之后，林星落的情绪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顾淮之。
“顾总。”
“嗯？”
“那三千万，怎么办？”
顾淮之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嘴角微微翘起。
“会有办法的。”
林星落看著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真的能成真。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烫的。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有加班。
不是因为不想加，是因为顾淮之不让。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林星落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之还站在会议室里，背对著门，看著窗外。
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林星落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顾淮之，谢谢你信我。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