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林星落皱了皱眉。

她翻到下一场,继续听。

第八场,女主和男主的对手戏。这场戏情绪应该更饱满——女主终于决定反击,向男主袒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苏染开口了。

“我怕。”她念。

“我怕来不及。”

“我怕输。”

林星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说她念得不好。她的声音条件摆在那里,怎么念都不会难听。

但就是……不对。

该有的情绪,该有的起伏,该有的细微变化,全部没有。

像是一条直线。

赵无量也察觉到了。他放下剧本,看向苏染:“小苏,这段台词的情绪可以再饱满一点。女主这里是第一次向别人袒露内心,应该有恐惧,有犹豫,也有期待。”

苏染抬起头,帽簷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看著赵无量,表情淡淡的:“赵导,我理解的角色不是这样的。”

赵无量挑眉:“哦?那你理解的是什么样的?”

“我理解的女主,是外柔内刚的。”苏染说,“她经历了那么多事,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暴露脆弱。所以这场戏,我觉得应该收著演,而不是放。”

赵无量沉默了一秒,转向林星落:“林总监,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星落。

林星落看著苏染,斟酌了一下措辞:“苏老师说的有道理,女主人设确实有‘内刚’的一面。但这场戏的关键,不在于她‘会不会’暴露脆弱,而在于她‘不得不’暴露脆弱。”

她翻开剧本,找到那场戏的位置。

“前面三场戏,女主经历了背叛、孤立、绝望。她已经到了极限。这个时候,男二的出现是一个契机——他不是来要求她的,是来接住她的。所以这场戏的情绪基调,应该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

她看向苏染。

“收著演是一种选择,但可能会让观众感受不到那个‘松开’的瞬间。”

苏染没说话。

但她旁边的一个人说话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围读开始就一直坐在苏染身后玩手机。听到林星落的话,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脸上挂著一种林星落很熟悉的表情——

居高临下的、带著轻蔑的笑。

“林总监是吧?”

林星落点头。

“我听说过你。”女人说,“以前在小公司做枪手的,最近被顾总挖过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林星落看著她,没说话。

“你入行几年?”女人问。

“三年。”

“三年。”女人重复了一遍,转向苏染,“染染,你入行几年了?”

苏染没回答,但谁都知道答案——苏染十六岁出道,今年二十四,八年。

女人又看向林星落,笑容更深了:“林总监,我们染染演戏的时候,你可能还在学校里写作业呢。”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翻剧本,有人盯著天花板。

林星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同情,带著看好戏的期待,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

“林总监,”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要明白,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我们染染演了这么多年戏,什么角色没见过?什么情绪没处理过?”

她低头看著林星落,语气里带著一丝施舍般的耐心。

“你说的那套理论,我们都懂。但理论是理论,表演是表演。你写剧本可以,但怎么演,还是让我们染染自己决定,好吗?”

说完,她拍了拍林星落的肩膀,转身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无量皱著眉,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苏染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星落坐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剧本。

那一页上,她画了很多线,写了很多注解。那些注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每场戏的情绪基调,每句台词的潜台词,每个角色的心理变化。

但现在,这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你写剧本可以,但怎么演,轮不到你说话。

围读继续进行。

但林星落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机械地在剧本上划线,机械地点头,机械地记录。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她错了吗?

那场戏的理解,她错了吗?

她翻开剧本,重新看那场戏的台词。

女主的台词很短,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每一句后面,她都写了潜台词:

“我没事。” →其实我有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不用管我。” →求你别走,但我说不出口。

“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没放弃我。

如果按照苏染的理解,这些潜台词就全没了。

观众只会看到一个冷淡的女主,一个拒人千里的女主,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安慰的女主。

那不是她写的那个人。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林星落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剧本。

“林总监。”

她转头,看到徐昭站在走廊另一端。

“顾总让我把这个给您。”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项目相关的资料,您可能需要。”

林星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徐昭没走。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星落问。

“那个……”徐昭挠了挠头,“刚才会议室里的事,我听说了。”

林星落没说话。

“苏染那个经纪人,圈里有名的难缠。”徐昭压低声音,“她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您。您别往心里去。”

林星落点点头:“我知道。”

徐昭看著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那您忙,我先走了。”

他走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回家。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把那场戏的台词改了又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改,那场戏就会按照苏染的理解去演。

而她写的那个人,就不见了。

凌晨两点,她终于敲定了最后一版。

台词还是那些台词,一句没变。

但她调整了顺序,加了几个停顿,在关键的地方写了备注——不是给演员的,是给导演的。

【此处停顿三秒,苏染的目光从男二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此处转身,背对男二,声音放低。】

【此处回头,第一次直视男二的眼睛。】

还是那些台词。

但加上这些停顿和动作,情绪就有了层次。

她把改好的稿子保存,发给自己的邮箱,然后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她转头看向窗外,CBD的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她突然想起顾淮之那句话:

“只需要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打印稿,轻轻叹了口气。

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真难。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星落站在顾淮之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那份修改稿。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顾淮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著那杯永远冒著热气的咖啡。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林星落把修改稿放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昨天那场戏的修改稿。”林星落说,“台词没动,但加了导演备注。”

顾淮之低头翻了翻,翻得很快,但林星落注意到,他每一页都停了至少三秒。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你昨晚做的?”

林星落点头。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把稿子合上,站起来。

“走吧。”

林星落一愣:“去哪?”

“围读会。”

二号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苏染还是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她的经纪人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手机,脸上带著那种“谁也别想动我家艺人”的表情。

赵无量坐在导演位,手里转著笔,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顾淮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一般不参加围读会。

“坐。”他说,自己先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苏染的经纪人放下手机,脸上那副表情收敛了几分。赵无量把手里的笔放下,坐直了身子。

围读开始。

今天轮到那场戏。

苏染拿起剧本,准备开口。

“等一下。”

顾淮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顾淮之站起来,走到林星落身边,把手里那份修改稿放在桌上。

“按照新剧本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苏染的经纪人皱眉:“顾总,这——”

“有问题?”

顾淮之看向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经纪人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苏染拿起那份修改稿,低头看了看。她翻得很慢,脸上看不出表情。

然后她开始念。

“我没事。”——停顿,目光移向窗外。

“你不用管我。”——转身,背对镜头,声音放低。

“谢谢你。”——回头,第一次直视男二的眼睛。

三秒停顿。

苏染放下稿子,看向顾淮之。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

林星落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没看苏染,没看经纪人,没看任何人。

她只看著手里的剧本。

那些她熬了一夜写出来的停顿和备注,正在被一一呈现。

苏染的声音还是很平。

但有了那些停顿,那些目光,那些细微的动作,那平平的声音突然有了层次。

不是情绪外露的那种层次。

是那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出几个字”的层次。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笔。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苏染站起来,经过林星落身边时,顿了顿。

“林总监。”

林星落抬头。

苏染看著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那些停顿,”她说,“是你加的?”

林星落点头。

苏染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谢谢。”

说完,她戴上帽子,走了。

林星落愣在原地。

经纪人经过她身边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无量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林星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错。”他说。

然后他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星落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著手里的剧本,看著那些她熬夜写出来的备注,看著那场戏的台词。

窗外阳光明媚。

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傍晚六点,林星落走出写字楼。

她今天没加班。不是不想加,是实在加不动了——昨晚熬了一夜,今天又开了一天会,她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淮之的脸。

“上车。”

林星落愣了一下:“顾总?”

“顺路。”他说,“送你。”

林星落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的嗡鸣声。林星落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眼皮开始打架。

“累了?”

顾淮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好。”林星落说。

顾淮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份修改稿,做得不错。”

林星落转头看他。

他看著前方,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出柔和的轮廓。

“苏染那个经纪人,”他说,“圈里出了名的难缠。你没被她吓住,挺好。”

林星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车子停在林星落家楼下。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林星落。”

她回头。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以后遇到这种事,”他说,“可以直接找我。”

林星落愣了一下。

“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隔壁。”他补了一句。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子驶入夜色。

林星落站在路灯下,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转角,手里握著手机。

手机震了。

姜恬的微信:

【下班了?今天怎么样?】

林星落看著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字:

【还行。被经纪人怼了,然后被顾淮之送了回来。】

姜恬秒回:

【?????】

【被经纪人怼了?哪个经纪人?苏染那个?我听说她可难缠了!】

【等等——】

【顾淮之送你回来???】

【又???】

【大老板天天顺路?你信吗????】

林星落看著那一串问号,嘴角翘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没有星星。

但她突然想起顾淮之刚才那句话——“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隔壁”。

她低下头,打字:

【不信。】

【但我不想醒。】

林星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看电脑,看那份改了八遍的剧本分场大纲,看著看著眼前突然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一面墙上。

不对,不是墙。

是人的胸膛。

她猛地抬起头,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顾淮之。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揽在她腰侧——是那种随时准备接住她的姿势,但又保持了最后一点距离。

“能站住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星落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要不是他扶著,她现在应该已经瘫在地上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清。

顾淮之没等她说完,直接把她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什么时候吃的饭?”

林星落想了想。

昨天中午?不对,那顿是前天?

她放弃了思考。

顾淮之看著她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她的工位前,翻了翻抽屉——几包速溶咖啡,两袋饼干,还有一盒过期三个月的泡面。

他把那盒泡面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了回去。

“走吧。”

林星落抬头:“去哪?”

“吃饭。”

“我还有稿子——”

“稿子跑不了。”顾淮之打断她,“你再不吃饭,人就跑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林星落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想说“我回家吃就行”,想说那些体面的客套话。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实在是太饿了。

顾淮之的车停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

林星落坐上副驾,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眼皮又开始打架。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

她以为他会带她去什么高档餐厅——某某私房菜,某某会所,某某米其林,那种她只在姜恬刷短视频时见过的地方。

但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口。

巷子很旧,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路灯昏黄,照著地上坑坑洼洼的砖石。

顾淮之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

“到了。”

林星落下车,看著眼前这条巷子,有点懵。

“这是……”

“跟著我。”

他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林星落跟在后面,踩著他的影子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店铺。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粥铺。

褪色的红字,边角还有点掉漆。

顾淮之推门进去。

门上挂著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著米粥的香气,混著一点酱油和葱花的味道,暖洋洋的,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小顾来啦?”

一个系著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熟稔的笑容。

“今天还是老样子?”

顾淮之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星落跟著坐下,看著那个女人忙进忙出的背影,忍不住问:“您常来?”

“创业初期天天来。”顾淮之说,“老板娘认识我。”

林星落愣了一下。

创业初期。

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环顾四周,看著这间小小的、旧旧的、藏在巷子深处的粥铺,突然有点难以想像。

顾淮之,银河创意CEO,圈内传奇人物,投资从不失手——这种人,会在这种地方吃饭?

“觉得意外?”

顾淮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林星落回过神,发现他正看著自己。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

顾淮之没说话。

粥很快端上来了。

不是一碗,是三碗。

皮蛋瘦肉粥,山药排骨粥,还有一碗林星落叫不出名字的——白色的米粥里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看起来养生得很。

“先喝这个。”顾淮之把那碗山药排骨粥推到她面前,“甜的,暖胃。”

林星落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山药炖得软糯,排骨的香味完全融进了米汤里,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饿到了什么程度。

“慢点。”顾淮之说,“没人跟你抢。”

林星落抬头,发现他也在喝粥——就是那碗她叫不出名字的养生粥。

“您喝的是什么?”

“红枣枸杞。”顾淮之说,“老板娘自创的。”

林星落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粥,又看了看他那碗。

“您不吃肉?”

顾淮之顿了顿,没说话。

后厨里传来老板娘的声音:“他晚上不吃肉!说是习惯了!我看就是矫情!”

林星落差点呛到。

顾淮之面不改色,继续喝粥。

林星落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把他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都柔化了几分。他喝粥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星落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总。”

他抬头。

“您为什么会做这行?”

顾淮之看著她,没说话。

林星落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说“不方便说就算了”,他却开口了。

“我妈是编剧。”

林星落愣了一下。

“我小的时候,她写过很多东西。”顾淮之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粥,“古装的,现代的,爱情的,悬疑的。她写什么都有人看,那个年代没有网络,但她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她不写了。”

林星落看著他,等他继续。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

“她遇到一个项目,投资很大,阵容很强,所有人都说会火。她把自己的心血都投进去了,写了两年,改了八版。”

他顿了顿。

“最后开机前,她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写、但和投资人关系好的人。”

林星落的心揪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回家后把那版剧本烧了,再也没写过东西。”

顾淮之抬起头,看著窗外那条昏黄的巷子。

“我后来做这行,就是想看看,这个圈子到底能不能容下好好写东西的人。”

林星落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些没署名的剧本,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台词,那些被人拿走却无处申诉的创意。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淮之会给她那张名片。

为什么他会说“来我这,写点能见人的东西”。

“您找到了吗?”

顾淮之转头看她。

“能容下好好写东西的人的地方,”林星落问,“您找到了吗?”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还在找。”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勺子。

过了一会儿,顾淮之问她:“你呢?”

“什么?”

“为什么做这行?”

林星落想了想。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刚来北京那年,住地下室,吃泡面,连续三个月没接到任何活。她问自己:为什么?

第一次被抢署名,看著自己的台词变成别人的荣耀。她问自己:为什么?

半夜三更接到修改需求,第二天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她问自己:为什么?

但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

直到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粥铺里,对面坐著一个和她一样、在这个圈子里跌跌撞撞走了很久的人。

她开口了。

“我想写普通人的光。”

顾淮之抬起头。

“那些不被看见的人,不被听见的声音,不被在意的故事。”林星落说,“我想让他们被看见。”

她顿了顿。

“我知道这很傻。普通人的故事,谁要看?没有狗血,没有反转,没有流量密码。但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才是最值得被写的。”

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粥。

“他们那么努力地活著,那么努力地爱著,那么努力地不被生活打倒。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了。”

店里很安静。

风铃没有响,老板娘没有说话,连巷子外的车声都远了。

顾淮之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投资项目,最看重什么吗?”

林星落摇头。

“不是剧本,不是阵容,不是预算。”他说,“是一个故事能不能让人相信——人间值得。”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故事,可以。”

林星落愣住了。

顾淮之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但林星落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那天晚上,他们在粥铺坐到很晚。

老板娘后来又端上来一碟小菜,说是“赠送给小顾的朋友”。小菜是腌萝卜,酸酸甜甜的,林星落很喜欢。

临走的时候,老板娘送他们到门口,拉著林星落的手说:“这孩子我认识十年了,头一回带女孩子来。你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星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红著脸点头。

顾淮之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得像没听见。

但林星落发现,他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从那以后,“加班后被顾总带去喝粥”成了林星落的专属福利。

第一次,是她低血糖晕倒那天。

第二次,是她改稿到凌晨一点,抬头发现顾淮之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著车钥匙。

第三次,是她自己都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手机震了,是他的短信:【下楼。】

林星落一开始还客气:“顾总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顾淮之回她一个字:【快。】

她就乖乖下楼了。

后来她也不客气了。

加班到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她就给自己倒杯水,然后等著。

果然,不出十分钟,手机就会震。

有时候是一条短信:【走了。】

有时候只有一个句号。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粥铺的老板娘真的认识她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老板娘已经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山药排骨粥,多加葱花,不要香菜。小菜要两碟,一碟腌萝卜,一碟她自创的凉拌黄瓜。

“小顾这孩子,”老板娘一边忙一边念叨,“十年了,从来都是一个人来。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林星落尴尬地喝粥,不敢抬头。

顾淮之坐在对面,面不改色地喝他的红枣枸杞。

“对了,”老板娘探出头来,“你叫什么来著?”

“林星落。”

“星落?这名字好听。”老板娘笑了,“星星落下来,正好落在他旁边。”

林星落呛到了。

顾淮之递过来一张纸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林星落分明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那天回公司的路上,林星落忍不住问他:“顾总,您是不是真的不吃宵夜?”

顾淮之看著前方,没说话。

“徐昭说您晚上从来不吃东西。”

沉默。

“那他怎么说您现在吃了?”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

顾淮之转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因为有人需要吃。”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林星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灯,没再说话。

但她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第二天,徐昭在茶水间碰到她,悄悄凑过来。

“林编剧。”

林星落抬头。

徐昭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问您个事儿。”

“说。”

“顾总最近是不是经常带您去喝粥?”

林星落顿了顿:“……怎么了?”

徐昭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著一种“我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的兴奋。

“您知道吗,顾总以前从来不吃宵夜的。”他说,“我跟了他五年,晚上九点以后,他连水都不喝。说什么‘养生’、‘习惯’、‘没必要’。”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

“但上周,我问他‘顾总,您不是不吃宵夜的吗’,您猜他怎么说?”

林星落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说?”

徐昭学著顾淮之的表情,板著脸,语气淡淡地:“现在吃了。”

说完,他一脸“您懂了吧”的表情看著林星落。

林星落低头喝水,假装没看见。

但她的耳朵,红得像老板娘腌的萝卜。

林星落看到那张海报的时候,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周五上午十点,项目宣传启动会刚结束,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项目海报定稿,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点开图片。

海报做得很漂亮,深蓝色的底色,几颗星星散落其间,女主角苏染站在正中,旁边是男主角和几个重要配角。最上方是项目的名字——《星尘》。

林星落的目光往下移。

编剧一栏,写著两个字:陈敏。

她愣住了。

陈敏。

圈内知名编剧,拿过奖,上过综艺,微博粉丝八百万。但她和这个项目有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这个项目的剧本都是林星落写的。从分场大纲到人物小传,从初稿到修改稿,从围读到定稿,每一场戏,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标点符号——

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陈敏什么时候参与过?

林星落盯著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项目群里的消息:

【陈老师挂名,这项目稳了~】

【毕竟陈老师的名字就是保证啊】

【宣发可以拿这个当卖点了!】

林星落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手在抖。

不是气,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以前的公司,她写的剧本从来没有署过名。周敏说这是“行业规矩”——枪手不署名,脚本医生不署名,影子写手不署名。你拿了钱,就别想要名。

她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但这一次……

她低头看著那张海报,看著那两个字,看著那个从未出现在项目会议上、从未写过一句台词、从未熬过一个夜的人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编剧”那一栏。

而她林星落的名字,哪里都没有。

连“联合编剧”都没有。

“星落?”

旁边有人叫她。林星落回过神,发现是隔壁工位的男生,正探头看她。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林星落扯出一个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男生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林星落低下头,把海报图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关掉聊天窗口。

她还有稿子要改。

下午三点,林星落去茶水间倒水,碰到徐昭。

徐昭正在咖啡机前研究什么,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林编剧!正好,您帮我看看,这个拿铁怎么做?我想给顾总做一杯,但每次做的都不对……”

林星落走过去,帮他调了调机器。

“谢谢谢谢!”徐昭端著那杯咖啡,一脸感激,“您真是救命了!顾总嘴刁得很,一般咖啡入不了他的口。”

林星落笑了笑,没说话。

徐昭看著她,突然问:“您没事吧?”

林星落愣了一下:“没事啊。”

“哦。”徐昭点点头,但眼神里带著一丝狐疑,“我就是看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她想说“没事”,想说“你想多了”,想说那些体面的、让人不用担心的话。

但她张了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昭看著她的表情,聪明地没再追问。他端起那杯咖啡,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今天北京又雾霾了。

那天晚上,林星落难得没加班。

她回到家,发现姜恬居然也在——她最近戏不多,闲在家里刷剧。

“哟,稀客啊!”姜恬看到她这么早回来,眼睛都亮了,“今天怎么没加班?顾总没带你去喝粥?”

林星落没说话,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去。

姜恬凑过来,盯著她的脸看了三秒。

“不对。”她说,“你出事了。”

“没有。”

“有。”姜恬的语气笃定,“你这表情我见过。上次周敏抢你署名,你就是这个表情。”

林星落没说话。

姜恬的眉头皱起来:“又有人抢你署名?”

林星落还是没说话。

姜恬急了:“谁?哪个王八蛋?是不是那个——”

“陈敏。”林星落打断她。

姜恬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陈敏。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圈内大牌编剧,作品无数,粉丝无数,人脉无数。

“她……”姜恬斟酌著措辞,“她参与你们项目了?”

“没有。”林星落说,“从头到尾,没有。”

姜恬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骂人。骂得很难听,从陈敏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她未来的十八代。

林星落听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你笑什么!”姜恬转头瞪她,“我在帮你骂人!”

“谢谢。”林星落说,“挺解气的。”

姜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星落,你打算怎么办?”

林星落看著天花板。

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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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