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落皱了皱眉。
她翻到下一场,继续听。
第八场,女主和男主的对手戏。这场戏情绪应该更饱满——女主终于决定反击,向男主袒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苏染开口了。
“我怕。”她念。
“我怕来不及。”
“我怕输。”
林星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说她念得不好。她的声音条件摆在那里,怎么念都不会难听。
但就是……不对。
该有的情绪,该有的起伏,该有的细微变化,全部没有。
像是一条直线。
赵无量也察觉到了。他放下剧本,看向苏染:“小苏,这段台词的情绪可以再饱满一点。女主这里是第一次向别人袒露内心,应该有恐惧,有犹豫,也有期待。”
苏染抬起头,帽簷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看著赵无量,表情淡淡的:“赵导,我理解的角色不是这样的。”
赵无量挑眉:“哦?那你理解的是什么样的?”
“我理解的女主,是外柔内刚的。”苏染说,“她经历了那么多事,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暴露脆弱。所以这场戏,我觉得应该收著演,而不是放。”
赵无量沉默了一秒,转向林星落:“林总监,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星落。
林星落看著苏染,斟酌了一下措辞:“苏老师说的有道理,女主人设确实有‘内刚’的一面。但这场戏的关键,不在于她‘会不会’暴露脆弱,而在于她‘不得不’暴露脆弱。”
她翻开剧本,找到那场戏的位置。
“前面三场戏,女主经历了背叛、孤立、绝望。她已经到了极限。这个时候,男二的出现是一个契机——他不是来要求她的,是来接住她的。所以这场戏的情绪基调,应该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
她看向苏染。
“收著演是一种选择,但可能会让观众感受不到那个‘松开’的瞬间。”
苏染没说话。
但她旁边的一个人说话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围读开始就一直坐在苏染身后玩手机。听到林星落的话,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脸上挂著一种林星落很熟悉的表情——
居高临下的、带著轻蔑的笑。
“林总监是吧?”
林星落点头。
“我听说过你。”女人说,“以前在小公司做枪手的,最近被顾总挖过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林星落看著她,没说话。
“你入行几年?”女人问。
“三年。”
“三年。”女人重复了一遍,转向苏染,“染染,你入行几年了?”
苏染没回答,但谁都知道答案——苏染十六岁出道,今年二十四,八年。
女人又看向林星落,笑容更深了:“林总监,我们染染演戏的时候,你可能还在学校里写作业呢。”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翻剧本,有人盯著天花板。
林星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同情,带著看好戏的期待,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
“林总监,”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要明白,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我们染染演了这么多年戏,什么角色没见过?什么情绪没处理过?”
她低头看著林星落,语气里带著一丝施舍般的耐心。
“你说的那套理论,我们都懂。但理论是理论,表演是表演。你写剧本可以,但怎么演,还是让我们染染自己决定,好吗?”
说完,她拍了拍林星落的肩膀,转身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无量皱著眉,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苏染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星落坐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剧本。
那一页上,她画了很多线,写了很多注解。那些注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每场戏的情绪基调,每句台词的潜台词,每个角色的心理变化。
但现在,这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你写剧本可以,但怎么演,轮不到你说话。
围读继续进行。
但林星落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机械地在剧本上划线,机械地点头,机械地记录。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她错了吗?
那场戏的理解,她错了吗?
她翻开剧本,重新看那场戏的台词。
女主的台词很短,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每一句后面,她都写了潜台词:
“我没事。” →其实我有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不用管我。” →求你别走,但我说不出口。
“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没放弃我。
如果按照苏染的理解,这些潜台词就全没了。
观众只会看到一个冷淡的女主,一个拒人千里的女主,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安慰的女主。
那不是她写的那个人。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林星落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剧本。
“林总监。”
她转头,看到徐昭站在走廊另一端。
“顾总让我把这个给您。”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项目相关的资料,您可能需要。”
林星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徐昭没走。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星落问。
“那个……”徐昭挠了挠头,“刚才会议室里的事,我听说了。”
林星落没说话。
“苏染那个经纪人,圈里有名的难缠。”徐昭压低声音,“她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您。您别往心里去。”
林星落点点头:“我知道。”
徐昭看著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那您忙,我先走了。”
他走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回家。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把那场戏的台词改了又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改,那场戏就会按照苏染的理解去演。
而她写的那个人,就不见了。
凌晨两点,她终于敲定了最后一版。
台词还是那些台词,一句没变。
但她调整了顺序,加了几个停顿,在关键的地方写了备注——不是给演员的,是给导演的。
【此处停顿三秒,苏染的目光从男二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此处转身,背对男二,声音放低。】
【此处回头,第一次直视男二的眼睛。】
还是那些台词。
但加上这些停顿和动作,情绪就有了层次。
她把改好的稿子保存,发给自己的邮箱,然后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她转头看向窗外,CBD的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她突然想起顾淮之那句话:
“只需要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打印稿,轻轻叹了口气。
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真难。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星落站在顾淮之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那份修改稿。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顾淮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著那杯永远冒著热气的咖啡。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林星落把修改稿放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昨天那场戏的修改稿。”林星落说,“台词没动,但加了导演备注。”
顾淮之低头翻了翻,翻得很快,但林星落注意到,他每一页都停了至少三秒。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你昨晚做的?”
林星落点头。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把稿子合上,站起来。
“走吧。”
林星落一愣:“去哪?”
“围读会。”
二号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苏染还是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她的经纪人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手机,脸上带著那种“谁也别想动我家艺人”的表情。
赵无量坐在导演位,手里转著笔,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顾淮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一般不参加围读会。
“坐。”他说,自己先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苏染的经纪人放下手机,脸上那副表情收敛了几分。赵无量把手里的笔放下,坐直了身子。
围读开始。
今天轮到那场戏。
苏染拿起剧本,准备开口。
“等一下。”
顾淮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顾淮之站起来,走到林星落身边,把手里那份修改稿放在桌上。
“按照新剧本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苏染的经纪人皱眉:“顾总,这——”
“有问题?”
顾淮之看向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经纪人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苏染拿起那份修改稿,低头看了看。她翻得很慢,脸上看不出表情。
然后她开始念。
“我没事。”——停顿,目光移向窗外。
“你不用管我。”——转身,背对镜头,声音放低。
“谢谢你。”——回头,第一次直视男二的眼睛。
三秒停顿。
苏染放下稿子,看向顾淮之。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
林星落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没看苏染,没看经纪人,没看任何人。
她只看著手里的剧本。
那些她熬了一夜写出来的停顿和备注,正在被一一呈现。
苏染的声音还是很平。
但有了那些停顿,那些目光,那些细微的动作,那平平的声音突然有了层次。
不是情绪外露的那种层次。
是那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出几个字”的层次。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笔。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苏染站起来,经过林星落身边时,顿了顿。
“林总监。”
林星落抬头。
苏染看著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那些停顿,”她说,“是你加的?”
林星落点头。
苏染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谢谢。”
说完,她戴上帽子,走了。
林星落愣在原地。
经纪人经过她身边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无量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林星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错。”他说。
然后他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星落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著手里的剧本,看著那些她熬夜写出来的备注,看著那场戏的台词。
窗外阳光明媚。
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傍晚六点,林星落走出写字楼。
她今天没加班。不是不想加,是实在加不动了——昨晚熬了一夜,今天又开了一天会,她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淮之的脸。
“上车。”
林星落愣了一下:“顾总?”
“顺路。”他说,“送你。”
林星落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的嗡鸣声。林星落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眼皮开始打架。
“累了?”
顾淮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好。”林星落说。
顾淮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份修改稿,做得不错。”
林星落转头看他。
他看著前方,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出柔和的轮廓。
“苏染那个经纪人,”他说,“圈里出了名的难缠。你没被她吓住,挺好。”
林星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车子停在林星落家楼下。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林星落。”
她回头。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以后遇到这种事,”他说,“可以直接找我。”
林星落愣了一下。
“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隔壁。”他补了一句。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子驶入夜色。
林星落站在路灯下,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转角,手里握著手机。
手机震了。
姜恬的微信:
【下班了?今天怎么样?】
林星落看著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字:
【还行。被经纪人怼了,然后被顾淮之送了回来。】
姜恬秒回:
【?????】
【被经纪人怼了?哪个经纪人?苏染那个?我听说她可难缠了!】
【等等——】
【顾淮之送你回来???】
【又???】
【大老板天天顺路?你信吗????】
林星落看著那一串问号,嘴角翘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没有星星。
但她突然想起顾淮之刚才那句话——“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隔壁”。
她低下头,打字:
【不信。】
【但我不想醒。】
林星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看电脑,看那份改了八遍的剧本分场大纲,看著看著眼前突然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一面墙上。
不对,不是墙。
是人的胸膛。
她猛地抬起头,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顾淮之。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揽在她腰侧——是那种随时准备接住她的姿势,但又保持了最后一点距离。
“能站住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星落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要不是他扶著,她现在应该已经瘫在地上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清。
顾淮之没等她说完,直接把她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什么时候吃的饭?”
林星落想了想。
昨天中午?不对,那顿是前天?
她放弃了思考。
顾淮之看著她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她的工位前,翻了翻抽屉——几包速溶咖啡,两袋饼干,还有一盒过期三个月的泡面。
他把那盒泡面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了回去。
“走吧。”
林星落抬头:“去哪?”
“吃饭。”
“我还有稿子——”
“稿子跑不了。”顾淮之打断她,“你再不吃饭,人就跑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林星落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想说“我回家吃就行”,想说那些体面的客套话。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实在是太饿了。
顾淮之的车停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
林星落坐上副驾,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眼皮又开始打架。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
她以为他会带她去什么高档餐厅——某某私房菜,某某会所,某某米其林,那种她只在姜恬刷短视频时见过的地方。
但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口。
巷子很旧,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路灯昏黄,照著地上坑坑洼洼的砖石。
顾淮之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
“到了。”
林星落下车,看著眼前这条巷子,有点懵。
“这是……”
“跟著我。”
他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林星落跟在后面,踩著他的影子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店铺。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粥铺。
褪色的红字,边角还有点掉漆。
顾淮之推门进去。
门上挂著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著米粥的香气,混著一点酱油和葱花的味道,暖洋洋的,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小顾来啦?”
一个系著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熟稔的笑容。
“今天还是老样子?”
顾淮之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星落跟著坐下,看著那个女人忙进忙出的背影,忍不住问:“您常来?”
“创业初期天天来。”顾淮之说,“老板娘认识我。”
林星落愣了一下。
创业初期。
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环顾四周,看著这间小小的、旧旧的、藏在巷子深处的粥铺,突然有点难以想像。
顾淮之,银河创意CEO,圈内传奇人物,投资从不失手——这种人,会在这种地方吃饭?
“觉得意外?”
顾淮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林星落回过神,发现他正看著自己。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
顾淮之没说话。
粥很快端上来了。
不是一碗,是三碗。
皮蛋瘦肉粥,山药排骨粥,还有一碗林星落叫不出名字的——白色的米粥里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看起来养生得很。
“先喝这个。”顾淮之把那碗山药排骨粥推到她面前,“甜的,暖胃。”
林星落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山药炖得软糯,排骨的香味完全融进了米汤里,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饿到了什么程度。
“慢点。”顾淮之说,“没人跟你抢。”
林星落抬头,发现他也在喝粥——就是那碗她叫不出名字的养生粥。
“您喝的是什么?”
“红枣枸杞。”顾淮之说,“老板娘自创的。”
林星落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粥,又看了看他那碗。
“您不吃肉?”
顾淮之顿了顿,没说话。
后厨里传来老板娘的声音:“他晚上不吃肉!说是习惯了!我看就是矫情!”
林星落差点呛到。
顾淮之面不改色,继续喝粥。
林星落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把他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都柔化了几分。他喝粥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星落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总。”
他抬头。
“您为什么会做这行?”
顾淮之看著她,没说话。
林星落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说“不方便说就算了”,他却开口了。
“我妈是编剧。”
林星落愣了一下。
“我小的时候,她写过很多东西。”顾淮之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粥,“古装的,现代的,爱情的,悬疑的。她写什么都有人看,那个年代没有网络,但她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她不写了。”
林星落看著他,等他继续。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
“她遇到一个项目,投资很大,阵容很强,所有人都说会火。她把自己的心血都投进去了,写了两年,改了八版。”
他顿了顿。
“最后开机前,她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写、但和投资人关系好的人。”
林星落的心揪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回家后把那版剧本烧了,再也没写过东西。”
顾淮之抬起头,看著窗外那条昏黄的巷子。
“我后来做这行,就是想看看,这个圈子到底能不能容下好好写东西的人。”
林星落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些没署名的剧本,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台词,那些被人拿走却无处申诉的创意。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淮之会给她那张名片。
为什么他会说“来我这,写点能见人的东西”。
“您找到了吗?”
顾淮之转头看她。
“能容下好好写东西的人的地方,”林星落问,“您找到了吗?”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还在找。”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勺子。
过了一会儿,顾淮之问她:“你呢?”
“什么?”
“为什么做这行?”
林星落想了想。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刚来北京那年,住地下室,吃泡面,连续三个月没接到任何活。她问自己:为什么?
第一次被抢署名,看著自己的台词变成别人的荣耀。她问自己:为什么?
半夜三更接到修改需求,第二天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她问自己:为什么?
但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
直到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粥铺里,对面坐著一个和她一样、在这个圈子里跌跌撞撞走了很久的人。
她开口了。
“我想写普通人的光。”
顾淮之抬起头。
“那些不被看见的人,不被听见的声音,不被在意的故事。”林星落说,“我想让他们被看见。”
她顿了顿。
“我知道这很傻。普通人的故事,谁要看?没有狗血,没有反转,没有流量密码。但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才是最值得被写的。”
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粥。
“他们那么努力地活著,那么努力地爱著,那么努力地不被生活打倒。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了。”
店里很安静。
风铃没有响,老板娘没有说话,连巷子外的车声都远了。
顾淮之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投资项目,最看重什么吗?”
林星落摇头。
“不是剧本,不是阵容,不是预算。”他说,“是一个故事能不能让人相信——人间值得。”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故事,可以。”
林星落愣住了。
顾淮之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但林星落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那天晚上,他们在粥铺坐到很晚。
老板娘后来又端上来一碟小菜,说是“赠送给小顾的朋友”。小菜是腌萝卜,酸酸甜甜的,林星落很喜欢。
临走的时候,老板娘送他们到门口,拉著林星落的手说:“这孩子我认识十年了,头一回带女孩子来。你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星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红著脸点头。
顾淮之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得像没听见。
但林星落发现,他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从那以后,“加班后被顾总带去喝粥”成了林星落的专属福利。
第一次,是她低血糖晕倒那天。
第二次,是她改稿到凌晨一点,抬头发现顾淮之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著车钥匙。
第三次,是她自己都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手机震了,是他的短信:【下楼。】
林星落一开始还客气:“顾总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顾淮之回她一个字:【快。】
她就乖乖下楼了。
后来她也不客气了。
加班到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她就给自己倒杯水,然后等著。
果然,不出十分钟,手机就会震。
有时候是一条短信:【走了。】
有时候只有一个句号。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粥铺的老板娘真的认识她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老板娘已经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山药排骨粥,多加葱花,不要香菜。小菜要两碟,一碟腌萝卜,一碟她自创的凉拌黄瓜。
“小顾这孩子,”老板娘一边忙一边念叨,“十年了,从来都是一个人来。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林星落尴尬地喝粥,不敢抬头。
顾淮之坐在对面,面不改色地喝他的红枣枸杞。
“对了,”老板娘探出头来,“你叫什么来著?”
“林星落。”
“星落?这名字好听。”老板娘笑了,“星星落下来,正好落在他旁边。”
林星落呛到了。
顾淮之递过来一张纸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林星落分明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那天回公司的路上,林星落忍不住问他:“顾总,您是不是真的不吃宵夜?”
顾淮之看著前方,没说话。
“徐昭说您晚上从来不吃东西。”
沉默。
“那他怎么说您现在吃了?”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
顾淮之转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因为有人需要吃。”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林星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灯,没再说话。
但她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第二天,徐昭在茶水间碰到她,悄悄凑过来。
“林编剧。”
林星落抬头。
徐昭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问您个事儿。”
“说。”
“顾总最近是不是经常带您去喝粥?”
林星落顿了顿:“……怎么了?”
徐昭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著一种“我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的兴奋。
“您知道吗,顾总以前从来不吃宵夜的。”他说,“我跟了他五年,晚上九点以后,他连水都不喝。说什么‘养生’、‘习惯’、‘没必要’。”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
“但上周,我问他‘顾总,您不是不吃宵夜的吗’,您猜他怎么说?”
林星落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说?”
徐昭学著顾淮之的表情,板著脸,语气淡淡地:“现在吃了。”
说完,他一脸“您懂了吧”的表情看著林星落。
林星落低头喝水,假装没看见。
但她的耳朵,红得像老板娘腌的萝卜。
林星落看到那张海报的时候,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周五上午十点,项目宣传启动会刚结束,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项目海报定稿,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点开图片。
海报做得很漂亮,深蓝色的底色,几颗星星散落其间,女主角苏染站在正中,旁边是男主角和几个重要配角。最上方是项目的名字——《星尘》。
林星落的目光往下移。
编剧一栏,写著两个字:陈敏。
她愣住了。
陈敏。
圈内知名编剧,拿过奖,上过综艺,微博粉丝八百万。但她和这个项目有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这个项目的剧本都是林星落写的。从分场大纲到人物小传,从初稿到修改稿,从围读到定稿,每一场戏,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标点符号——
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陈敏什么时候参与过?
林星落盯著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项目群里的消息:
【陈老师挂名,这项目稳了~】
【毕竟陈老师的名字就是保证啊】
【宣发可以拿这个当卖点了!】
林星落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手在抖。
不是气,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以前的公司,她写的剧本从来没有署过名。周敏说这是“行业规矩”——枪手不署名,脚本医生不署名,影子写手不署名。你拿了钱,就别想要名。
她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但这一次……
她低头看著那张海报,看著那两个字,看著那个从未出现在项目会议上、从未写过一句台词、从未熬过一个夜的人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编剧”那一栏。
而她林星落的名字,哪里都没有。
连“联合编剧”都没有。
“星落?”
旁边有人叫她。林星落回过神,发现是隔壁工位的男生,正探头看她。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林星落扯出一个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男生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林星落低下头,把海报图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关掉聊天窗口。
她还有稿子要改。
下午三点,林星落去茶水间倒水,碰到徐昭。
徐昭正在咖啡机前研究什么,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林编剧!正好,您帮我看看,这个拿铁怎么做?我想给顾总做一杯,但每次做的都不对……”
林星落走过去,帮他调了调机器。
“谢谢谢谢!”徐昭端著那杯咖啡,一脸感激,“您真是救命了!顾总嘴刁得很,一般咖啡入不了他的口。”
林星落笑了笑,没说话。
徐昭看著她,突然问:“您没事吧?”
林星落愣了一下:“没事啊。”
“哦。”徐昭点点头,但眼神里带著一丝狐疑,“我就是看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她想说“没事”,想说“你想多了”,想说那些体面的、让人不用担心的话。
但她张了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昭看著她的表情,聪明地没再追问。他端起那杯咖啡,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今天北京又雾霾了。
那天晚上,林星落难得没加班。
她回到家,发现姜恬居然也在——她最近戏不多,闲在家里刷剧。
“哟,稀客啊!”姜恬看到她这么早回来,眼睛都亮了,“今天怎么没加班?顾总没带你去喝粥?”
林星落没说话,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去。
姜恬凑过来,盯著她的脸看了三秒。
“不对。”她说,“你出事了。”
“没有。”
“有。”姜恬的语气笃定,“你这表情我见过。上次周敏抢你署名,你就是这个表情。”
林星落没说话。
姜恬的眉头皱起来:“又有人抢你署名?”
林星落还是没说话。
姜恬急了:“谁?哪个王八蛋?是不是那个——”
“陈敏。”林星落打断她。
姜恬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陈敏。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圈内大牌编剧,作品无数,粉丝无数,人脉无数。
“她……”姜恬斟酌著措辞,“她参与你们项目了?”
“没有。”林星落说,“从头到尾,没有。”
姜恬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骂人。骂得很难听,从陈敏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她未来的十八代。
林星落听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你笑什么!”姜恬转头瞪她,“我在帮你骂人!”
“谢谢。”林星落说,“挺解气的。”
姜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星落,你打算怎么办?”
林星落看著天花板。
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