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装修简洁,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城市天际线。林星落被让进去,前台女孩问她喝什么,她说不用,女孩还是很快端来一杯热水。
“顾总会议大概还要二十分钟,您稍等。”
门关上了。
林星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那些比自己公司气派一百倍的楼群,突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顾淮之的世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外套,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长裤,一双穿了两年的小白鞋。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在大堂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和那些穿著职业套装、踩著高跟鞋进进出出的女人比起来,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
她突然有点想笑。
顾淮之是怎么想的?让她这种人来签合同?写剧本?
会客室的门隔音效果一般。林星落正出神,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争执声。
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这什么逻辑?啊?女主角前期那么聪明,到了关键时刻突然智商掉线?她是被人下药了还是被门夹了?”
林星落竖起耳朵。
“赵导,您冷静一下——”另一个声音试图安抚。
“冷静什么冷静!我冷静不了!”那个被称为“赵导”的人声音更大,“还有这个男二号,他凭什么喜欢女主?就因为她长得好看?前面铺垫了八集,连一场单独对话都没有,他喜欢她什么?喜欢她脸上的妆?”
林星落差点笑出来。
她听出来了,这是赵无量。
圈内知名导演,作品两极分化——要么爆款,要么扑得悄无声息。但有一点公认:他对剧本极其挑剔,曾经因为一个逻辑漏洞,在片场当场把剧本摔在编剧脸上。
“赵导,这个我们可以改——”
“改?怎么改?人物逻辑从根上就立不住!你们告诉我,这个女主角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她要是聪明,为什么看不出男二喜欢她?她要是傻,前面那些计谋是谁设计的?”
隔壁沉默了一下。
“我不管!”赵无量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要么重写,要么换编剧!这个剧本我不能拍!”
林星落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往墙边挪了挪。
“赵导,您也知道,这个项目时间紧——”
“时间紧不是借口!我赵无量拍了二十年戏,没拍过这么烂的剧本!”
“那您说怎么办?”
隔壁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无量的声音响起,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我不知道。我要知道还跟你们吵?”
林星落坐在会客室里,听著隔壁的争执,脑子里却不自觉地转了起来。
女主角人设分裂,男二感情线单薄,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人物动机没立住。
如果前期让女主在某一件事上表现出对感情迟钝的特质,后面的“看不出男二喜欢她”就能成立;同时,如果给男二加一场戏,让他看到女主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比如她对待弱者的温柔,或者她独自承受压力时的脆弱——那他的喜欢就有了依据。
她下意识地从包里翻出笔和便签,低头写了起来。
【方案一:第三集加一场女主与配角的互动,展现她对感情的钝感力——她可以帮别人分析感情问题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完全不懂。】
【方案二:第八集男二视角加一场“窥见真心的瞬间”,女主以为没人看到,男二在暗处目睹,动机成立。】
【方案三:如果不想加戏,可以调整台词。女主问男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男二回答“因为你值得”,但镜头给男二一个特写,让观众看到他的欲言又止——留白比直给更高级。】
她写得飞快,笔尖在便签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才发现隔壁已经安静了。
大概是吵完了?
她把便签随手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等了快四十分钟了,顾淮之的会还没开完?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楼群,突然想起姜恬早上说的话——
“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连机会都不敢接。”
她是不是真的太清醒了?
机会就在眼前,她却想拒绝。因为害怕别人说闲话,因为不想被贴标签,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还没强到可以不介意。
可要变强,不就是要从抓住机会开始吗?
林星落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犹豫,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林编剧?”
门突然被打开,前台女孩探进头来,脸上带著歉意:“不好意思,顾总那边会议延长了,可能要再等一会儿。您需要什么吗?”
“不用。”林星落转过身,“我……”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
那张便签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没有。又看了看茶几——也没有。
“怎么了?”前台女孩问。
“没什么。”林星落摇摇头,“我改天再来吧。麻烦你跟顾总说一声,我来过。”
她走出会客室,走到走廊尽头,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那张便签去哪了?
也许是被风吹到沙发底下了吧。不重要。
她按了电梯,走进去,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一楼到了。
她走出写字楼,秋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头看了看那块银色的Logo,深吸一口气。
下次吧。
下次来,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林星落正在公司对著电脑发呆,手机震了。
顾淮之的短信。
【修改建议很有价值。来聊聊?】
下面是一张图片。
林星落点开,愣住。
那是她的便签。
三种方案,四行字,还有角落里那个她习惯画的小星星——每次写完东西,她都会在结尾画一颗星星,这个习惯从大学保持到现在。
这张便签,怎么会在他手里?
她盯著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昨天在会客室,她随手把便签放在了沙发上。
所以……
是有人捡到了?交给他了?
还是说,他本来就在隔壁?
林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个争执声震天的会议室,想起赵无量的大嗓门,想起那扇隔音效果一般的门……
顾淮之的办公室,好像就在那条走廊的尽头。
他昨天,是在隔壁开会吗?
手机又震了。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林星落看著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好。】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星落再次站在那栋写字楼下。
这次她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姜恬早上把她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米色风衣,说是“见重要人物专用战袍”。
“记住,”姜恬临出门前叮嘱她,“你是去谈合作的,不是去接受审判的。腰挺直,下巴收起来,眼神别躲。”
林星落现在腰挺得很直,下巴收得很紧,眼神也没躲。
但她手心全是汗。
前台女孩看到她,笑容比昨天更灿烂了几分:“林编剧,顾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这次不是会客室。
林星落跟著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昨天待过的会客室,经过那扇隔音门,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前台女孩敲了敲门,推开:“顾总,林编剧到了。”
“进来。”
那个声音隔著门传出来,比电话里更近一点,更真实一点。
林星落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顾淮之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最繁华的天际线。但他的办公桌很小,上面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还有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
他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抬头看她。
今天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林星落突然想起一个词:温润如玉。
但她很快把这个词掐灭了——顾淮之这种人,和“温润”两个字不沾边。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星落坐下来,发现那张便签就放在他手边。
“这是我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
“怎么会在您这里?”
顾淮之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那张便签,念了起来:“方案一:第三集加一场女主与配角的互动,展现她对感情的钝感力……方案二:第八集男二视角加一场‘窥见真心的瞬间’……方案三:调整台词,留白比直给更高级。”
他念完,放下便签。
“三种方案,每种都对。”他说,“赵无量吵了两天的问题,你十分钟写完了。”
林星落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随手写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确实是随手写的。
“你听到了多少?”顾淮之问。
“就……他们在吵人设分裂的事。”林星落说,“吵得挺大声的,隔著墙都能听见。”
顾淮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赵无量要是知道自己被隔墙听了去,大概会气死。”
林星落没敢接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淮之开口了:“昨天来找我,什么事?”
林星落坐直了身子。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来道谢。”她说,“陈建明的事,谢谢您。”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还有,”林星落深吸一口气,“那个合同,我不能签。”
顾淮之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林星落注意到了。
“为什么?”他问。
林星落把准备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太清醒了,不想被人说闲话,想靠自己的实力,不想被贴标签——
但她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您上位的。”
顾淮之看著她,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顾淮之开口了:“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不投一个好项目?”
林星落一愣。
“还是你觉得,你能红起来,是因为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问“今天几号”。
林星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淮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林星落,你知道这个行业最缺什么吗?”
她摇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说:“不知道。”
“缺能写东西的人。”顾淮之转过身,看著她,“不是会抄袭的人,不是会跑关系的人,不是会开会的人——是能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把故事写出来的人。”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便签。
“你知道赵无量吵的那个剧本,是谁写的吗?”
林星落摇头。
“一个拿过奖的编剧。”顾淮之说,“入行十五年,作品八部,奖项三个。但他现在写的东西,还不如你这张十分钟写的便签。”
他把便签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找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同情你,也不是因为……”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任何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
林星落看著那张便签,看著上面自己画的小星星,突然有点不敢抬头。
“我需要一个人。”顾淮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能把关内容的人。不需要应酬,不需要抢功劳,只需要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
他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你,来不来?”
林星落抬起头。
顾淮之就站在她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著她,等她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考虑一下”,想说“再给我点时间”,想说那些她准备好的、体面的、不会得罪人的话。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
“来。”
顾淮之没说话。
林星落自己先愣住了。
她来干什么?她刚才不是来拒绝的吗?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呢?那些清醒的、理智的、顾全大局的话呢?
顾淮之的嘴角动了动。
这次她看清了——他在笑。
很淡,很快,一闪而过。
但他确实笑了。
“明天来办入职。”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咖啡,“职位是内容总监,只对剧本负责。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有问题吗?”
林星落摇头。
“项目资料徐昭会发你邮箱。”他低头看电脑,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门在那边。”
林星落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转过头。
“顾总。”
顾淮之抬头。
“您怎么知道我在会客室?”
顾淮之没回答。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顾淮之还是没回答。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林星落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张便签,从头到尾,都是他安排的。
他知道她在会客室,知道她会听到隔壁的争执,知道她会忍不住写点什么,知道她会把便签落在那里——然后第二天,他会给她发那条短信。
他根本没打算让她拒绝。
从她打那个电话开始,他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林星落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低头看电脑的男人,突然有点想笑。
她以为自己是来拒绝的。
她以为自己是清醒的那个。
结果呢?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他画好的格子里走。
“顾淮之。”她突然说。
顾淮之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没叫“顾总”。
“下次想要我写什么,可以直接说。”她说,“不用演这么大一出戏。”
顾淮之看著她,这次没有掩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他说。
林星落推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踩著那道光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姜恬的微信:
【怎么样?拒绝成功了吗?】
林星落看著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字:
【没拒绝成。】
【明天入职。】
姜恬秒回:
【?????】
【我就知道你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晚上回来给我交代清楚!】
林星落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银色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块,正好落在这栋楼上。
她想起顾淮之那句话——
“只需要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影子。
从今天开始,她是一个可以被称为“编剧”的人了。
不是枪手,不是影子写手,不是给别人擦屁股的脚本医生。
是编剧。
林星落。
她抬起头,走进北京的秋天里。
风有点凉,但阳光很暖。
林星落站在银河创意的前台,等著人来接她。
今天是入职第一天。她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结果前台女孩告诉她,她的工牌还没做好,人事部的人正在开晨会,让她稍等一会儿。
她就这么站著,看著那些穿著讲究的男女从她身边走过,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一杯咖啡,脚下生风,脸上带著一种“我很忙我很重要”的表情。
和她以前的公司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公司,早上十点前办公室里永远只有三个人——两个在吃早饭,一个在补觉。茶水间的咖啡永远是速溶的,会议室永远是脏的,项目永远是拖的。
林星落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姜恬那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装裤。姜恬说这是“职场新人杀手锏”,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林编剧!”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林星落抬头,看到一个穿著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
“徐昭。”他自我介绍,“顾总的助理。来,我带你去办入职。”
徐昭是个话痨。
从前台到人事部,从人事部到IT部,从IT部到她的工位,他嘴里就没停过。
“你的工位在项目策划部,靠窗,视野特别好。电脑是新配的,双显示器,编剧专属配置。对了,你喝什么?茶水间有咖啡机,意式美式拿铁都有,豆子是顾总亲自挑的……”
林星落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顾总……经常来项目部吗?”
徐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笑容里多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顾总啊,”他说,“以前不常来。最近嘛……”
他没说完,推开了一扇门:“到了!这就是你的工位!”
林星落的工位在窗边,视野确实很好,能看到整个CBD的天际线。桌上摆著一台崭新的电脑,两个显示器并排而立,旁边还放著一个笔筒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她看著那盆多肉,愣了一下。
“这是……”她指了指那盆植物。
“哦,那个啊。”徐昭摆摆手,“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是前一个同事留下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帮你拿走。”
“不用。”林星落说,“留著吧。”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看著屏幕上那个“欢迎入职”的页面,突然有点恍惚。
她真的来这里了。
“对了,”徐昭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十点半有个项目会,在二号会议室。赵无量赵导也会来。你……”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星落抬头看他。
“赵导这个人吧,”徐昭的表情有点微妙,“脾气不太好。尤其对编剧……”
他没说完,但林星落懂了。
她点点头:“谢谢提醒。”
徐昭走了。
林星落转头看著窗外,深吸一口气。
十点二十五分,林星落抱著笔记本走进二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到她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林星落没躲那些目光,径直走到一个空位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
“哟,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
林星落抬头,看到一个穿著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盯著她。男人大概四十五六岁,头发有点乱,眼袋有点重,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赵无量。
她认出来了。
“林星落。”她自我介绍,“新入职的内容总监。”
“内容总监?”赵无量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赵无量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咱们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始用小朋友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林星落没说话。
“赵导,”坐在赵无量旁边的一个女人赶紧打圆场,“林总监是顾总亲自挖来的,之前做过不少项目——”
“什么项目?”赵无量打断她,“说来听听。”
女人看向林星落,眼神里带著一丝为难。
林星落知道她为什么为难。
因为她以前那些项目,都没署名。
她看著赵无量,平静地说:“《暗流》。”
“没听过。”赵无量皱眉。
“没上映。”林星落说,“剧本被买了,后来项目黄了。”
“那还有什么?”
“没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赵无量笑了,是那种带著明显嘲讽的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二十六岁,做过一个黄了的项目,然后就来当内容总监了?”
林星落看著他,没说话。
“你知道内容总监是做什么的吗?”赵无量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控剧本质量,对内容负责。我们这个项目,投资八千万,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小朋友,拿什么把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吼。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吭声,有人低头看电脑,有人假装翻资料,有人盯著天花板。
林星落还是没说话。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把那几张纸用磁铁贴上。
所有人抬起头。
白板上贴著三页纸。每页纸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框,像是一张张关系图。
“这是什么?”赵无量皱眉。
“人物小传分析。”林星落转过身,看著他,“赵导,您昨天在会上说,这个剧本的女主人设分裂,男二感情线单薄。我查了现有的剧本和人物小传,发现问题不在剧本,在小传本身。”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女主的人物弧光。”她说,“按照现有小传,她应该经历‘天真-受挫-成长-觉醒’四个阶段。但剧本里,她从第一集到第八集,只完成了‘天真’和‘受挫’,‘成长’和‘觉醒’被压缩到了第九集和第十集。”
她在纸上圈出几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场本该属于‘成长’阶段的戏,被删掉了。原因不明。但删掉之后,女主从‘受挫’直接跳到‘觉醒’,中间没有任何铺垫。这就是她看起来人设分裂的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无量脸上的嘲讽淡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审视的表情。
林星落又指向另一张纸。
“这是男二的感情线。”她说,“现有小传说他‘默默守护女主’,但没有给出具体原因。我在剧本里找到三处可能的‘触发点’——”
她用马克笔圈出三个场景。
“第一场,女主帮一个群演解围,男二在旁边看著。第二场,女主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哭,男二路过,没打扰,只是悄悄放了一包纸巾。第三场,女主为了保护别人,自己受伤,男二第一个冲过去。”
她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
“这三场戏,剧本里都有。但小传没提,导演没拍,编剧也没强调。所以男二的感情线看起来没来由——因为那些‘来由’,都在剧本里藏著,没被发现。”
她顿了顿,看向赵无量。
“不是剧本的问题,是解读的问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无量盯著那几张纸,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林星落没等他说话,又翻出另外几页纸,贴在白板上。
“针对这两个问题,我做了三版修改方案。”
她用马克笔在纸上写下:
【方案A:调整结构】
- 把第九集的一场戏提前到第六集,作为“成长”阶段的标志
- 增加一场女主与男二的单独对话,但对话内容不涉及感情,只是日常——留白
- 优点:改动最小,成本最低
【方案B:补充细节】
- 在第三集、第五集、第七集分别加入三场“男二视角”的戏
- 每场不超过一分钟,只展示他看女主的眼神、他转身后的沉默、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 优点:情感铺垫最完整
【方案C:重构逻辑】
- 把女主的“觉醒”动机,从“为了爱情”改为“为了自我”
- 男二的感情线保持原样,但增加一场他选择放手的戏
- 优点:人物格局更大,更符合当下观众审美
她写完,转过身。
“这三版方案,都可以在现有剧本的基础上完成,不需要大规模重写,不需要增加预算,拍摄周期影响控制在三天以内。”
她把马克笔放下,看著赵无量。
“赵导,您觉得哪版合适?”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著赵无量。
赵无量看著白板上那三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林星落,眼神里带著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昨晚做了这些?”
林星落点头。
“就你一个人?”
林星落又点头。
赵无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那种,是真正的、带著几分欣赏的笑。
“有点意思。”他说。
他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愣著干嘛?开会啊!照著这三版方案,一条一条讨论!”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提意见,有人凑到白板前仔细看那几张纸。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刚才还在质疑她的人,现在正在讨论她的方案。
刚才还在嘲讽她的人,现在正在问她“这个细节能不能再解释一下”。
“林总监,”有人叫她,“这个‘男二视角’的戏,具体怎么拍比较好?”
林星落走过去,开始解释。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赵无量走到她面前。
“林星落是吧?”
林星落点头。
“我记住你了。”他说,“下次开会,不用准备这么多。”
林星落愣了一下。
赵无量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但对事不对人。你行,我就认。”
说完,他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总监,”旁边有人小声说,“赵导这是在夸你。”
林星落回过神,点点头:“我知道。”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纸一张一张从白板上揭下来,收进笔记本里。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那些她画的线条和方框,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两个小时前,她在这间会议室里,被当众质疑。
两个小时后,她的方案被采纳了。
没有拍马屁,没有讨好,没有那些她在以前公司必须做的“人情世故”。
只是因为她准备得够充分。
只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
这就是顾淮之说的那个世界吗?
不需要应酬,不需要抢功劳,只需要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纸,突然笑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林星落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拿铁。
杯子上贴著一张便签,写著两个字:【加油。】
她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同事。
旁边的同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敲键盘,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哦,那个啊。”他指了指咖啡,“徐昭送来的。说是顾总让准备的,说您会开很久会。”
林星落看著那杯咖啡,没说话。
“顾总对你还挺上心。”男生随口说了一句,又低头敲键盘了。
林星落坐下来,把那杯咖啡拿在手里。
还是热的。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顾淮之带她去喝粥,点的也是养胃的、热的东西。
这个人,好像永远知道别人需要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咖啡。】
几秒后,手机震了。
【嗯。】
【三版方案都不错。】
林星落看著那两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又打字:【您怎么知道我准备了三版方案?】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
【你在会上说的。】
林星落盯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在会上?
她抬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会议室的门关著,但她记得,整个会议过程中,顾淮之都没出现过。
她低下头,又发了一条:
【您在会议室?】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
【隔壁。】
林星落看著那两个字,突然想起那天在会客室里,她听到隔壁争执声的情景。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都在。
不是不信任,不是监视。
只是想看看,她能不能自己搞定。
而她,搞定了。
林星落低下头,看著那杯拿铁,看著屏幕上那几条消息,看著桌上那盆不知道谁放的多肉植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桌上铺了一层金色。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项目进度比林星落想像的快。
入职一周,她还没来得及把项目部的咖啡机摸透,剧本就进入了围读阶段。
围读,是开机前最重要的一环。编剧、导演、主演坐在一起,把剧本从头到尾念一遍。哪里台词拗口,哪里情绪断层,哪里逻辑不通,念出来才知道。
林星落以前没参加过围读。
以前的公司,项目能走到围读阶段的,一年也就一两个。而她负责的那些“影子剧本”,根本没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
所以她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把剧本又翻了一遍,在每一场的重点台词下面划了线,在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贴了便签。
演员们陆续进来了。
女主角的扮演者叫苏染,去年凭一部古装剧爆红,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小花。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卫衣,戴著棒球帽,帽子压得很低,进来后径直走到会议桌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
林星落理解。大牌演员嘛,忙,累,没精力应付无关紧要的人。
男二号是个新人,二十出头,长得很干净,进门后先跟大家鞠躬问好,然后乖乖坐在角落里。
导演赵无量最后一个进来,嘴里叼著没点燃的烟,手里拿著一份皱巴巴的剧本。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林星落身上顿了顿,然后移开。
“开始吧。”
围读开始了。
前面几场很顺利。苏染的声音条件很好,台词功底也不错,念起台词来有板有眼。
林星落一边听一边在剧本上做记号,偶尔点点头。
直到第五场。
第五场是女主和男二的对手戏。剧本里,女主刚刚经历了一场挫折,情绪低落,男二来安慰她。女主一开始拒绝,后来慢慢敞开心扉,最后对男二说了一句:“谢谢你。”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情绪转折很细腻。
苏染开始念台词。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
“你不用管我。”还是很平。
“谢谢你。”依然很平。
林星落放下笔。
她抬头看向苏染,苏染正低头盯著剧本,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
旁边的男二倒是很投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心疼和关切。但他的情绪像是打在了一堵墙上,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