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深夜十一点的写字楼,只剩楼道里应急灯泛著惨白的光。

林星落把手机电筒咬在嘴里,一手抱著笔记本,一手在包里翻门禁卡。周五晚上把稿子带回家改是她的常态——公司那群人永远能在下班前五分钟提出新的修改意见,然后甩下一句“周一就要”,踩著高跟鞋扬长而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速到会议室!十万火急!】

发消息的人是周敏,她的直属上司。

林星落看了眼时间:23:17。她又看了眼那条消息里的感叹号——周敏平时说话从不打标点,仿佛多敲一下键盘都会折损她的精致人设。

事出反常。

电梯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底有两团洗不掉的青黑。她对著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但效果约等于零。

算了,反正也不是去相亲。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透出灯光,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来。林星落推开门的瞬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周敏,而是一份摊开在会议桌上的律师函。

红色的章,醒目的标题,还有一串她来不及看的条款。

会议室里坐著四个人:周敏坐在主位左侧,妆容精致,嘴角挂著她熟悉的“下属是用来顶锅的”式微笑;公司老板王总坐在主位,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看气势应该是对方公司的人。

但林星落的目光,却落在了靠窗站著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没坐。

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低头翻阅。会议室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处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林星落进门的动静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唯独他没抬头。

“来了来了!”王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指著林星落,“顾总,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编剧,林星落。这个项目……这个项目一直是她在负责!”

负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星落脚步顿了顿。

她迅速扫了一眼律师函上的项目名称——《暗涌》。三个月前,她确实接过一个私活,给一个叫《暗流》的剧本做“脚本医生”,帮人修补逻辑漏洞、润色台词。对方给了三万块,没签合同,没要发票,说是预算有限,走不了公司账。

她当时没多想。这种私活在行业里不算稀奇,编剧圈谁没接过几单“影子写手”的活?反正最后也不会署名,钱货两讫就行。

但现在,《暗流》变成了《暗涌》,出现在了她公司的新项目名单上,还被指控侵权。

而她,成了那个“负责人”。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甲陷进掌心。

周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亲热地揽住她的肩——那只手冰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声音倒是稳得很:“星落啊,这个项目当初是你接的,具体情况你最清楚。现在顾总那边有些误会,你好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你怎么从我电脑里拷走那个剧本的?还是解释你怎么把它改头换面挂上公司名字的?

林星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晚周敏会那么客气地给她放了一下午假,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原来是在等著她回来背锅。

“林编剧?”王总见她不吭声,急得额头上的汗又密了一层,“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这是我三个月前接的私活,跟公司无关?那她就成了盗卖公司资源的内鬼,等著被开除加索赔。

说这是公司项目,跟她没关系?那侵权的锅就得公司背,她这个“负责人”同样脱不了干系。

左右都是死。

林星落垂下眼,看著地上那道光与影的交界线,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她说不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那个一直没抬头的男人终于抬起眼,看向林星落。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可偏偏又带著某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顾淮之。

林星落认出他了。

银河创意CEO,圈内传奇人物。据说他投资的项目从未失手,据说他看人极准,据说他最讨厌的两件事是:抄袭和撒谎。

他拿起手边的剧本,翻到某一页,开始念:

“‘我不是怕黑,我是怕黑里只有我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作响。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是平庸的恶。’”

再翻一页:

“‘她跳下去的时候,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后来我每次想她,就抬头看星星。’”

他念完,合上剧本,看向王总:“这种台词风格,你们公司谁写得出来?”

王总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顾淮之没等他回答,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角落里的林星落身上。

“你写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星落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还是很淡,但此刻她从里面读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质疑,不是审判,而是一种笃定。

他知道。

他知道这些台词出自谁的手。

“顾总,您这……”周敏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们公司是有团队协作的,不能说某几句台词是谁写的就——”

“我没问你。”

顾淮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看周敏一眼,目光始终停在林星落身上。

“是你写的吗?”

林星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可以否认。

否认了,今晚就能全身而退,把锅甩给公司,让王总和周敏去头疼。反正她只是个小编剧,得罪不起任何人,也没人有兴趣追究一个小人物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她也知道,如果否认,那几句台词就不再是她的了。

它们会变成“团队协作的成果”,变成某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灵感”,变成这个圈子里又一个没有名字的文字。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那里躺著她这三年写的所有东西——有署名的,没署名的,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还有一字未动的。

“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稳。

“《暗流》的剧本是我写的,三个月前接的私活。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公司的《暗涌》,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的侵权名单上。”

她说完,感觉到周敏揽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

“林星落!”王总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公司盗用你的东西?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负。”

林星落看著他,不躲不闪,“我电脑里有所有版本的修改记录,包括给《暗流》写的原始稿。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时间戳。”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总的脸涨成猪肝色,周敏的笑容彻底消失,那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唯独顾淮之,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他在笑?

林星落不确定。因为那表情消失得太快,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眼花。

“够了。”

顾淮之把剧本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走到林星落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她手里。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名片是哑光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职位,没有公司Logo,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头衔。

“与其在这里给烂剧本擦屁股,”他说,“不如来我这,写点能见人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侧过脸对那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说:“律师函撤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星落低头看著手里的名片,上面的字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顾淮之*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私人号码。

“林星落!”王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给我解释清楚!”

她抬起头,看著这个三分钟前还想让她背锅的老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王总想让我解释什么?”她把名片收进口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的外卖,“解释您为什么要用我的私活?还是解释周总监是怎么从我电脑里拷走那个剧本的?”

周敏的脸白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尖声说,“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电脑记录就知道了。”林星落拿起自己的笔记本,“需要我现在打开吗?”

周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总看看林星落,又看看周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重重跌回椅子上,狠狠吸了一口早就熄灭的烟。

林星落没再看他们。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空荡荡的走廊。应急灯还是那么惨白,但她觉得今晚的月光似乎比平时亮一些。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著一个人。

顾淮之。

他没走。

林星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你怎么还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淮之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名片收好了?”他突然问。

林星落摸了一下口袋:“收好了。”

“会来吗?”

林星落转头看他。电梯里的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和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冷峻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还没答应。”她说。

“嗯。”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深夜的写字楼大厅,空无一人。

顾淮之迈步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星落。”

她抬头。

他背对著她,看不见表情,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你的台词,写得不错。”

说完,他走进夜色里,再没有回头。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

姜恬的微信:【怎么样?背锅成功了吗?需不需要我准备好酒和你一醉方休?】

林星落看著那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掏出口袋里的名片,对著路灯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锅没背成。但有人给了我一张名片。】

姜恬秒回:【???谁??男的??帅不帅???】

林星落没回。

她把名片收好,转身走向地铁站。

头顶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但她突然想起顾淮之念的那句台词——

“她跳下去的时候,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后来我每次想她,就抬头看星星。”

那是她写的。

是在某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一边吃泡面一边写出来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这句话念出来,念给她听。

而且那个人说:写得不错。

林星落低下头,看著脚下的路。

林星落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形状像一只蹲著的猫,姜恬说这是“贫穷限定版艺术品”。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名片。

哑光的纸面,简洁的字体,还有一个她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的名字。

不是梦。

手机又震了,不是闹钟,是来电。

屏幕上跳出一串座机号码——公司前台的。

林星落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前台小妹压低的声音:“星落姐,你今天还来公司吗?”

“来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妹的声音里藏著一丝兴奋,“就是……反正你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星落看著那张名片,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四十分钟后,她走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大厅,立刻明白了前台小妹那句话的意思。

电梯口站著三四个人在等电梯,原本在低声聊天,看到她进来,齐刷刷转过头,然后又齐刷刷转回去。

但那几道目光,像是粘在她身上一样,从电梯口一直跟到电梯门关上。

林星落盯著电梯楼层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落在后背的视线。

十三楼,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她听见前台的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来了来了——”

“就是她?”

“听说顾淮之当众给的名片……”

林星落握紧了包带,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茶水间门口,几个平时见面只点个头的同事正端著杯子“偶遇”,看到她走过,眼神齐刷刷飘过来,又齐刷刷移开。有一个人的水倒满了都没察觉,溢了一地。

林星落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但有人不想让她假装没看见。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编剧’吗?”

周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

林星落转过身。

周敏站在走廊中央,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嘴角挂著那种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容——阴阳怪气专用款。她今天妆容格外精致,口红色号比平时深了两个度,像是有备而来。

“昨晚睡得还好吗?”周敏走近几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工位都能听见,“攀上高枝了,应该做梦都笑醒吧?”

林星落看著她,没说话。

“怎么,不认识我了?”周敏笑了一声,“也是,马上就要去银河创意当大编剧了,我们这种小公司的人,哪还放在眼里。”

茶水间门口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假装在喝水,实际上耳朵都竖得老高。

林星落终于开口:“周总监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周敏的笑容更深了,“我是在恭喜你啊,林大编剧。能被顾淮之亲自递名片,这得是多大的福气?咱们公司开了三年,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人才’。”

人才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星落听懂了。

这话翻译过来是:你攀上高枝了,但你昨晚当众揭公司老底,这个仇,我记下了。

她还想说什么,王总的办公室门突然开了。

“林星落!”王总站在门口,脸色比昨晚还难看,“进来。”

林星落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看好戏的目光隔绝在外面。

王总没让她坐。

他自己倒是坐下了,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隔著烟雾看她。

“昨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林星落挑了挑眉。

“那个项目的事,我会处理。”王总弹了弹烟灰,“周敏那边我也会敲打。但你——”

他顿了顿,盯著林星落的眼睛。

“顾淮之那张名片,你不能要。”

林星落没说话。

“我不是在威胁你。”王总的声音放软了一点,带著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腔调,“你知道顾淮之是什么人吗?他投资的项目是没失手过,但他经手的编剧,有几个能善终的?”

他说著,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报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篇几年前的报道,标题是《银河创意新项目夭折,编剧抑郁退圈》。林星落扫了一眼,大概是一个编剧因为项目压力太大,最后精神崩溃的故事。

“这个编剧,就是顾淮之捧出来的。”王总说,“结果呢?项目没成,人废了。你知道圈里怎么说他吗?‘编剧杀手’。他只看重才华,不看重人。你今天有用,他捧你;明天没用,他扔你。”

林星落低头看著那篇报道,没吭声。

王总以为她被说动了,语气更缓和了几分:“你在公司三年,我没亏待过你吧?周敏是抢了你几个署名,但哪次加班费没给你算?这事就这么过了,你继续在公司好好干,明年我给你升职——”

“王总。”

林星落打断他。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我的《暗流》剧本大纲,还在吗?”

王总愣了一下:“什么大纲?”

“我原创的那个。”林星落看著他的眼睛,“未发表的。古代背景,双女主,讲刺绣和复仇的那个。”

王总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林星落的心沉了下去。

她昨晚回家后想起来的。上个月她整理电脑,发现那个写了一半的大纲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误删了,没太在意。但昨晚的事让她突然想起来——周敏曾经借过她的电脑,说是“拷一份报表”。

“大纲不见了?”林星落问。

“我怎么知道!”王总把烟头按灭,“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没保管好,问我?”

林星落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无视周敏投来的得意眼神,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打开电脑,搜索那个文件名。

没有。

翻云端备份,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两个月前——那时大纲还在。之后的所有版本,都没有。

她又翻出微信聊天记录,找到姜恬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打听个事。】

姜恬秒回:【说。】

【圈里最近有没有新项目在找编剧?古代题材,双女主,刺绣相关。】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姜恬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星落接起来,走到楼梯间,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的?”姜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兴奋,“我昨天刚听说的!有个小公司在筹备一个古装剧,到处在找编剧,据说题材就是双女主、刺绣、复仇。他们开价不低,但要求签保密协议,所以没公开招标。”

林星落握紧了手机。

“星落?”姜恬察觉到她的沉默,“怎么了?你认识那个项目的人?”

“那个题材,”林星落说,“是我的。”

对面安静了三秒。

“操。”姜恬难得爆了句粗口,“你是说——”

“周敏上个月借过我电脑。”林星落靠著墙,看著楼梯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的天很蓝,但她突然觉得有点冷,“我那个大纲,写了一半,存在电脑里。”

“所以她是拿你的大纲去——”

“我不知道。”林星落闭上眼,“但我想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姜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伴随著她嘀嘀咕咕的声音:“那家公司的老板叫什么来著……姓陈……对,陈建明!做小成本网剧起家的,最近想转型。我认识他公司一个制片,要不要帮你问问?”

“不用。”林星落睁开眼,“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问。”

“你确定?那种人你跟他打交道——”

“恬恬。”

林星落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熬了两年夜,查了几十本书,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就这样没了。”

姜恬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我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林星落站在原地没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管道嗡嗡的震动声。她看著窗外那块小小的蓝天,突然想起那个大纲里的一句台词——

“绣娘的手艺,是拿命换的。每一根线,每一针,都有来处。”

那是她写的。

是她无数个深夜坐在出租屋里,对著电脑屏幕,一字一字敲出来的。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名片。

顾淮之。

她把那个号码输进通讯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打电话给他,说什么?

“顾总你好,我大纲被偷了,你能帮我查查吗?”

凭什么?

他们昨晚才第一次见面。他给了她一张名片,说了一句“写得不错”。这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他有义务帮她,不代表他会在意一个小编剧的破事。

她把手机收了回去。

然后又拿出来。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想起他念她台词时的声音,想起他说“来我这,写点能见人的东西”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声音。

林星落深吸一口气:“顾总你好,我是林星落。”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隔著电波,比昨晚听起来更低了一点,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林星落愣了一下——她没自我介绍,他怎么知道是她?

但她没时间细想,握紧手机,把那点疑惑压下去:“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关于一个正在筹备的项目——”

“见面说。”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什么?”

“半小时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

电话挂了。

林星落看著手机屏幕,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他就说见面?她还没说在哪,他就知道楼下有咖啡厅?

而且——半小时?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她突然想起,从她打电话到现在,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过。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林星落坐在楼下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盯著面前的冰美式发呆。

她来早了。

其实也不算早——她打完电话就下楼了,根本没回工位。反正那间办公室,她现在也不想待。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

顾淮之走进来,黑色大衣,白衬衫,手里拿著一杯咖啡——不是在这买的,是自带的。他看到她,点了点头,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说。”

林星落看著他,突然有点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从那个大纲的灵感来源开始,讲到她写了一半放在电脑里,讲到周敏借电脑的时间点,讲到姜恬打听来的那个项目,讲到她怀疑——

“陈建明。”

顾淮之突然开口。

林星落一愣:“您怎么知道——”

“做古装小成本的,圈里就那几个人。”他喝了口咖啡,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他最近在找编剧,题材是双女主刺绣,开价八十万。”

八十万。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那是她三年的房租。

“那个题材是我的。”她说。

顾淮之看著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有证据。”林星落深吸一口气,“我打电话给您,不是想求您帮我。我只是……想问问,这种情况,圈里一般怎么处理?如果项目立项了,我还能维权吗?还是说——”

“知道了。”

顾淮之打断她。

林星落一怔:“什么?”

顾淮之放下杯子,站起来,低头看著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回去等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星落看著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看著手里那杯一口没喝的冰美式,看著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一头雾水。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回去等什么消息?

她拿出手机,想给姜恬发消息吐槽,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从头到尾,顾淮之只说了不到十句话。

但她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那天晚上,林星落加班到九点。

不是公司有事,是她不想回去——姜恬今晚有夜戏,出租屋就她一个人。与其对著天花板发呆,不如在公司把剩下的稿子改完。

十点二十,她走出写字楼,准备去地铁站。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星落林编剧吗?”

对面的声音很客气,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我是。您哪位?”

“哎呀林编剧您好您好!”对面的语气瞬间热情了八度,“我是陈建明啊,星辰影视的!冒昧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林星落的脚步顿住了。

陈建明。

那个正在筹备双女主刺绣项目的陈建明。

“林编剧?”对面见她不说话,声音更小心了,“您还在吗?”

“……在。”林星落握紧手机,“陈总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陈建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讨好的笑,“我听说您手上有一个古装双女主的项目,不知道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我们公司最近正好在筹备这个题材,如果您有意向的话,条件您随便开!”

林星落没说话。

“当然当然,我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冒昧,”陈建明赶紧补充,“如果您已经有合作方了,那就算了。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我们对这个题材非常感兴趣,如果您愿意的话——”

“陈总。”

林星落打断他。

“您之前那个项目,不是已经在找编剧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陈建明的声音变得更加诚惶诚恐:“林编剧,您听我说,那个项目已经叫停了。真的,今天下午刚叫停的。我打电话给您,就是想澄清一下,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叫停了?

“为什么叫停?”林星落问。

陈建明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苦笑:“林编剧,您是顾总的人,怎么不早说呢?我要早知道,借我十个胆也不敢碰您的东西啊。”

林星落愣住了。

“顾总今天下午让人带话过来,”陈建明的声音低了下去,“说这个创意他预定了,谁伸手,就是跟他过不去。”

风吹过来,吹乱了林星落的头发。

她站在路灯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编剧?”陈建明试探地问,“您还在吗?”

“在。”

“那个……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歉意。之前的事,完全是误会。如果您以后有什么项目需要合作,随时找我!”陈建明的语气真诚得发烫,“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电话挂了。

林星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著屏幕。

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今天上午才存进去的号码。

顾淮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短信,打了几个字:

【谢谢你。】

发送。

五秒后,手机震了。

【嗯。】

只有一个字。

林星落看著那个“嗯”,突然笑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她觉得今晚的风没那么冷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还是没有星星。

但她想起那张名片,想起那个人的眼睛,想起他说“知道了”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原来他说“知道了”,是这个意思。

林星落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大纲发我邮箱。】

【明天来公司签合同。】

林星落站在地铁站门口,看著那两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打字:

【什么合同?】

对面秒回:

【你写,我投。】

林星落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那两条短信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看到“你写,我投”四个字,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有人突然递给你一把钥匙,说,这扇门后面的东西,都是你的了。

但她不敢接。

早上七点,她顶著两个黑眼圈坐在床边,姜恬敷著面膜从卫生间飘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脚步一顿。

“你这是……一夜没睡?”

林星落点点头。

“因为那个合同?”

林星落又点点头。

姜恬一把扯下面膜,凑过来:“你答应了?”

林星落摇头。

姜恬瞪大眼睛:“为什么不答应?顾淮之哎!银河创意哎!你知不知道圈里多少人做梦都想让他投?”

“我知道。”

“那你在犹豫什么?”

林星落抬起头,看著姜恬那张糊满精华液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说:“恬恬,你知道圈里会怎么说吗?”

姜恬愣了一下。

“林星落,那个小编剧,被顾淮之当众递名片,第二天就签了合同。”林星落的声音很轻,“你猜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

姜恬没说话。

“靠男人上位。”林星落说,“抱大腿。睡上去的。”

“你管他们怎么说!”姜恬急了,“你写的东西是你的,你靠的是才华——”

“我知道。”林星落打断她,“但我还没强到可以不介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北京秋天的早晨总是这样,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楼。

“我想去见他一面。”她说,“当面道谢。然后……”

她没说下去。

姜恬看著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拒绝他?”

林星落没回答。

姜恬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星落,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清醒了。”姜恬说,“清醒到连机会都不敢接。”

林星落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两个小时后,她站在银河创意所在的写字楼下。

这栋楼在CBD的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阳光,让人不敢直视。林星落抬头看著顶层那个银色的Logo——两条弧线交织成一个旋涡,像是银河,又像是星轨。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前台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看到林星落走进来,脸上挂著标准的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找哪位?”

“顾淮之。”林星落说,“林星落,我跟他约过。”

她其实没约。但她想,既然来了,总得试试。大不了被拒之门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前台女孩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时,笑容更深了几分:“林编剧,顾总在开会,让您先去会客室等一下。”

林星落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来了?

前台女孩已经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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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