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现场·上午九点】
国际美妆品牌"薇亚"的年度公关代理竞标会,安排在市中心四季酒店的宴会厅。
这是今年行业内最受关注的一场竞标。薇亚进入中国市场五年,一直由国际顶尖公关公司代理,今年首次开放本土公关公司竞标,预算据说高达八位数。
现场来了十几家公司,嘉远和蓝策都在其中。
沈鹿溪坐在蓝策的席位区,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最后一遍检查提案PPT。
她今天穿了一套雾蓝色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母亲送她的入职礼物,说"新工作要有新气象"。
"紧张吗?"林昭坐在她旁边,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一支笔。
"还好。"沈鹿溪说。
"骗人,"林昭笑了,"你拿平板的手在抖。"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还真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正常的,"林昭说,"我第一次提案也抖。抖著抖著就习惯了。"
沈鹿溪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瞟了一眼。
嘉远公关的席位区,在最前排。
陆时琛坐在正中间,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装,系著银灰色领带,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他旁边坐著温以宁,再旁边是两个创意总监。
苏晴也在——她端著咖啡走过来,满脸堆笑地递给陆时琛。
陆时琛接过来,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放在桌上。
苏晴的脸色僵了一下,讪讪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鹿溪收回目光。
林昭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听说那个实习生一直在想办法取代你,"他压低声音,"结果你走了,她也没上位。"
沈鹿溪没说话。
"陆时琛那个人,"林昭继续说,"用惯了一个人,就很难换。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林总,"沈鹿溪打断他,"马上要开始了。"
林昭笑著闭上嘴。
九点半,竞标会正式开始。
前几家公司的提案平平无奇,评委们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十一点,轮到蓝策。
"下一家——蓝策公关。"
主持人念出名字,沈鹿溪站了起来。
林昭冲她点点头:"去吧,沈总监。"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拿起平板电脑,往台上走。
经过嘉远席位区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回头。
走上台,站定,灯光打在脸上。
台下坐了二十几个人——薇亚中国区的高管、总部来的市场总监、还有几个外聘的业内专家。
最前排,陆时琛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沈鹿溪打开PPT,开口:
"各位好,我是蓝策公关项目总监,沈鹿溪。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提案主题是——『东方语境,全球表达』。"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颤抖。
PPT翻到第一页。
【提案进行中·十五分钟后】
"……基于以上调研,我们发现,薇亚在中国市场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品牌知名度,而是『认知错位』。"
沈鹿溪站在台上,语气从容,手势自然。
"在欧洲市场,薇亚代表的是『小众高级』;但在中国,消费者对『小众』的理解,往往等同于『没听说过』。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你们的核心客群,那些真正懂护肤的高端消费者,觉得你们是宝藏;但更大规模的潜在客群,那些愿意为品质买单的中产女性,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台下,几个评委开始点头。
沈鹿溪继续往下翻PPT:
"所以我们的策略很简单:不改变品牌调性,但改变沟通方式。"
屏幕上出现几张对比图。
"我们提议,明年的传播主题分为两条线:一条是『品牌故事线』,用纪录片的形式讲述薇亚的欧洲基因和研发理念,建立专业信任;另一条是『产品体验线』,与国内十个城市的顶级SPA会所合作,打造线□□验空间,让消费者『用身体记住』你们的味道。"
她点开一段视频——是她和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概念片。
画面里,一个女人闭眼躺在SPA床上,光影流转,精油滴落在她额头,舒缓的音乐流淌。旁白是法语,配中文字幕:
"肌肤记住的,才是真正的奢华。"
视频结束,会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沈鹿溪微微鞠躬,目光扫过台下。
陆时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温以宁在笑——那种欣赏的笑。
苏晴的脸色有点难看。
"谢谢大家,我的提案到此结束。"沈鹿溪说。
她走下台,经过林昭身边时,他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鹿溪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陆时琛上台的时候,会场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他的提案一如既往地"陆氏风格"——大气磅礴,国际视野,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PPT做得极其精美,视频团队专程飞到法国拍摄,创意概念是"全球美学,无界传播"。
但沈鹿溪注意到,薇亚中国区的那位女总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提案结束后,评委提问环节。
一个专家举手:"陆总,方案很精彩,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的创意,在欧洲市场确实很有吸引力,但在中国本土市场,会不会有点『水土不服』?"
陆时琛顿了一下。
"我们的数据显示,中国高端消费者的审美正在和国际接轨——"
"数据是对的,"那位专家打断他,"但接轨不等于相同。中国消费者有自己的文化语境和情感密码。您刚才提到的几个创意点,在法国可能很动人,在中国……老实说,我有点get不到。"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陆时琛的表情没变,但沈鹿溪看到了——他的下颚线收紧了一点。
那是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
【中午十二点半,休息间隙】
竞标会暂停,下午两点继续。
与会人员陆续往宴会厅外面走,准备去楼下用餐。
沈鹿溪和林昭并肩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总监,方便聊两句吗?"
沈鹿溪回头。
陆时琛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表情冷淡。
林昭看了看两人,识趣地拍拍沈鹿溪的胳膊:"我去楼下等你。"
他走远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鹿溪转过身,看著陆时琛,语气礼貌而疏离:
"陆总,有什么指教?"
陆时琛看著她。
一个月不见,她变了。
不是外表——她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头发盘起来,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但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他,眼里总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是敬畏,是小心翼翼,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
她就这么看著他,平静,从容,像看一个普通的同行。
"这就是你说的做项目?"陆时琛开口。
沈鹿溪微微歪了歪头:"陆总觉得呢?"
"提案不错,"陆时琛说,"但蓝策体量太小,真拿到这个客户,你们吃得下吗?"
"那是我们的事,"沈鹿溪说,"不劳陆总费心。"
陆时琛被噎了一下。
他看著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他对她说话,从来不需要考虑——吩咐、安排、质问,她都会一一照办。
但现在,她不是他的秘书了。
她是蓝策的项目总监,是他的竞争对手。
"陆总,"沈鹿溪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吃饭了。下午还有第二轮提案。"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鹿溪。"
她停下来,没回头。
陆时琛看著她的背影,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提案的?"
"入职蓝策第二天,"她说,"林总把客户资料给我的时候。"
"一个月?"
"对,一个月。"
陆时琛沉默了。
一个月,做出这样的提案。她带著的那个团队,入职不到三周。
而嘉远动用了二十几个人的团队,筹备了三个月。
"陆总,"她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你教过我一句话:『真正的好方案,不在于投入多少资源,而在于有没有读懂客户的心。』"
她笑了笑——还是那种很淡的笑。
"谢谢你教我的那些。今天能用上,我很感激。"
苏晴端著一杯咖啡,和另一个实习生凑在一起。
"你刚才看到蓝策那个提案了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不屑,"那个『东方语境』的概念,明明就是我们嘉远去年做过的——我们给华诚集团提案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
旁边的实习生一脸茫然:"是吗?我没注意……"
"肯定是抄袭,"苏晴撇嘴,"她在嘉远待了三年,手里有我们多少资料?现在去了蓝策,直接用我们的创意,这也太恶心了——"
"苏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
苏晴回头,看到温以宁站在三步开外,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
"温……温总……"
温以宁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说谁抄袭?"
苏晴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温以宁笑了,但那笑容一点也不友好,"你知道她那份提案里有多少细节吗?你知道那些细节是怎么来的吗?"
苏晴愣住了。
温以宁把烟放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含著:
"我告诉你。那个提案里的每一组数据,都有三个以上的交叉来源;每一页PPT的脚注,都标明了数据出处。『东方语境』那个概念,她三个月前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过——我那时候去陆总办公室,亲眼看到她在外面候会的时候在本子上画草图。"
她盯著苏晴,眼神锐利:
"那是她自己做的方案,比我们的细多了。你一个连数据分析都做不利索的实习生,有什么资格说她抄袭?"
苏晴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实习生早就溜走了。
温以宁点燃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记住了,在这个行业混,靠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你连她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有,就少在那儿丢人现眼。"
她转身走了。
留下苏晴一个人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下午四点半,竞标结果公布】
所有公司提案完毕,评委闭门讨论了一个小时。
四点半,主持人上台,手里拿著一只信封。
"各位久等,现在公布薇亚年度公关代理竞标的结果——"
会场里安静下来。
沈鹿溪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又开始出汗。
林昭在旁边,难得没翘二郎腿。
对面,陆时琛面无表情地看著台上。
主持人拆开信封,看了一眼,抬起头:
"中标公司——蓝策公关!"
掌声响起。
沈鹿溪愣了一秒,然后被林昭一把抱住了。
"卧槽!我们赢了!"林昭在她耳边吼。
沈鹿溪还没反应过来,团队里的其他几个人已经涌上来,把她团团围住。
"沈总监太牛了!"
"我们赢了嘉远!"
"天哪我不敢相信!"
沈鹿溪被挤在中间,终于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越过人群,往对面看去。
嘉远的人正在收拾东西,表情各异。有两个创意总监一脸不甘,苏晴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温以宁倒是冲她点了点头,算是祝贺。
陆时琛站在那儿,正在和薇亚的人说话——大概是场面话,恭喜之类的。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隔著整个会场,隔著嘈杂的人声和掌声,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鹿溪没躲,就那么看著他。
陆时琛也没动。
三秒后,他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嘉远公关·32楼】
陆时琛回到办公室,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坐进椅子里。
赵晔跟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件。
"薇亚那边发了邮件,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场面话,不用当真。"
陆时琛没说话。
赵晔看著他的脸色,试探著问:"蓝策那个提案,我打听了一下,确实做得好。听说那个沈鹿溪——"
"我知道。"陆时琛打断他。
赵晔愣了一下:"你知道?"
陆时琛没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著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
"你先出去。"他说。
赵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退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时琛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是沈鹿溪以前放资料的地方。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几十个文件夹,每一个都贴著标签,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的标签上,是她手写的字迹:
"2024年1-3月项目资料"
陆时琛拿出来,翻开。
里面是她整理的每一份会议纪要、每一个客户的沟通记录、每一版提案的修改过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文件夹,第三个文件夹……
翻到最下面,他看到了十六个笔记本。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笔记本。
陆时琛拿起来,翻开第一本。
日期是三年前——她刚入职的时候。
"7月15日,晴。
第一天上班,紧张。陆总比传说中还冷,全程没看我一眼。不过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今天学到的事:他喝咖啡喜欢72度,太烫会皱眉。"
陆时琛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8月3日,阴。
今天帮陆总准备了一个紧急提案,熬到凌晨两点。他把提案接过去的时候终于看了我一眼——虽然是说『格式不对,重排』。但至少他看了。
回家的路上在地铁里哭了。没事的,沈鹿溪,你可以的。"
陆时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到后面。
"入职一周年。
今天没人记得。我也没说。
他还是没问我的名字以外的任何事。
没关系,我只是来工作的。"
"第二年,第365天。
今天他感冒了,我偷偷在他抽屉里放了感冒药。他没发现是谁放的,在会上问『谁的药』,没人回答。后来他还是吃了。
我躲在茶水间笑了很久。"
陆时琛翻页的手开始变慢。
"今天他对我说了八个字:『沈秘书,明天的会提前。』
比昨天多两个字。"
"今天他心情不好,摔了文件。我重新整理好放回去,他没说谢谢,但下午让赵特助给我带了一杯咖啡——虽然是顺便买的。
那杯咖啡我喝了一下午。"
"第二年,第700天。
今天陪他去见客户,喝多了。在车上睡著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很久。
他很累吧。眼底下有青黑。
我想照顾他,但我只是个秘书。"
陆时琛的手停在那一页。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本。
最新的一条,写于一个多月前——她离职前一天。
"入职三周年。明天我要走了。
三年,1098条日程提醒,47个危机公关案例,132份提案,无数个加班夜。
他还是没问过我的任何事。
但我不怪他。他只是不懂,不是坏。
我只是想让自己能被看见。
再见了,陆时琛。"
陆时琛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就那么坐著,手里握著那个笔记本,很久很久没有动。
【离职后第四十三天·早上七点半】
陆时琛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克杯,深棕色液体,冒著热气。
然后他喝了一口。
烫的。
他皱起眉,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上。
新秘书小陈赶紧跑过来:"陆总,温度不合适吗?我下次注意。"
陆时琛没说话,走进办公室。
小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著那杯咖啡。她已经按照沈鹿溪留下的那份"工作交接清单"严格操作——水温72度,咖啡豆现磨,奶泡厚度0.5厘米。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办公室里,陆时琛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今天的日程安排——是小陈昨晚发给他的。
"8:30 早餐会(地点:XX酒店)
10:00 部门例会
14:30 客户拜访(XX集团)
17:00 电话会议(总部)
19:00 晚餐(合作方)"
陆时琛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备注。
没有细节提醒。
没有"华创的张总不喜欢别人迟到""总部会议建议提前准备Q3数据""晚餐对方吃素"之类的任何信息。
他下意识点开和沈鹿溪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离职前一天发的:
"陆总,明早八点的航班,司机七点到楼下。"
再往前翻,每一天的日程提醒都密密麻麻——几点几分做什么,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对方有什么禁忌,需要注意什么细节。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消息。
他只是每天扫一眼,然后照做。
现在那些消息没了。
陆时琛放下手机,按了内线:"小陈,进来一下。"
小陈小跑进来:"陆总,有什么吩咐?"
"今天的早餐会,对方是谁?"
小陈愣了一下,翻了翻笔记本:"是……是华瑞集团的市场总监,姓……姓周?"
"全名?"
"我……我马上去查!"
五分钟后,小陈回来:"陆总,是周明远,华瑞集团市场总监,负责——"
"他的背景资料呢?他最近负责的项目?他之前和我们合作过吗?他有什么偏好或禁忌?"
小陈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陆时琛看著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来不需要问。
因为沈鹿溪会把所有的答案,提前放在他手边。
"出去吧。"他说。
小陈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陆时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沈鹿溪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轻声说:"陆总,周明远最近离婚了,心情不太好,建议不提家事。"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嗯"有多奢侈。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正在汇报工作。
陆时琛坐在主位上,手里转著一支笔。
温以宁在汇报创意部的最新方案,讲到一半,陆时琛忽然开口:
"上个月的数据呢?"
温以宁停下来:"什么数据?"
"你说的这个创意,上个月做过类似的,效果数据呢?"
温以宁愣了愣:"上个月那个不是我们部门做的,是——"
"是沈鹿溪整理的,"旁边的赵晔接话,"她每个月会做一份竞品数据汇总,发给各部门参考。"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时琛没说话。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陆总开始怀念你的秘书了?"
"没有。"陆时琛语气平平。
"那你自己找她要数据呗,"温以宁耸肩,"反正她有你的微信。"
陆时琛没接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转笔。
会议继续进行。
但接下来的每一个议题,似乎都和那个人有关——
"这个客户的背景资料,以前是沈秘书整理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沈秘书做过一份调研报告……"
"沈秘书在的时候,这种对接从来没出过问题……"
陆时琛听著这些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手里的那支笔,转得越来越快。
华创集团,会客室。
陆时琛对面坐著华创的副总和市场总监,双方正在谈一个新的合作项目。
一切进展顺利,直到对方副总忽然问了一句:
"陆总,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走了个秘书?"
陆时琛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小姑娘,姓沈的,"副总笑著说,"去年我们合作的时候,她帮我订过一次机票,特别细心,还特意问我靠窗还是靠过道。后来每次见面,她都记得我喜欢喝什么茶。我那时候还跟你开玩笑,说想把她要过来。"
陆时琛没说话。
市场总监接话:"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她好像还记得我对海鲜过敏?有一次年会,我刚坐下,她就过来提醒我『今天的龙虾是冰镇的,您别吃』。我那时候还纳闷她怎么知道——"
"张总,"陆时琛打断他,"我们还是谈项目吧。"
两位总监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陆时琛的状态,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开始走神。
对方说了什么,他听进去的不到一半。
脑海里反复出现一句话:
"她记得每一个人。"
唯独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琛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闪过的街景。
赵晔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陆总,你今天状态不对。"
陆时琛没说话。
"客户拜访的时候,你走神了三次,"赵晔继续说,"华创的张总问你数据,你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陆时琛说。
赵晔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哥,我能说句话吗?"
陆时琛没应,但赵晔还是说了:
"沈鹿溪走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你找不到文件、记错行程、咖啡永远不是以前的温度。你今天早上喝的那杯咖啡,小陈是按照交接清单严格操作的,但你还是觉得不对。"
他顿了顿:
"你以前都说这些是小事,现在知道小事多重要了?"
陆时琛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赵晔对视。
"新秘书适应了就好。"他说。
赵晔笑了:"适应?哥,你知道沈鹿溪那种秘书,行业内为什么找不到第二个吗?"
陆时琛没说话。
"因为人家不是在做秘书,"赵晔说,"人家是在做你的大脑、你的日历、你的备忘录、你的生活管家。你张嘴之前,她已经把答案准备好了。你还没想起来的事,她已经替你记著了。这种人,不是培训能培训出来的——是人家用三年时间,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车子停在红灯前。
赵晔回头看著他:
"你以为你失去的是一个秘书。你失去的,是你这三年来所有不需要操心的事。"
陆时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绿灯亮了,赵晔重新发动车子。
"我只是不习惯。"他最后说。
赵晔没再说话。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时琛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点开了那个备注为"沈鹿溪"的聊天窗口。
陆时琛回到办公室,发现温以宁还在。
她坐在他办公室外面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翘著二郎腿。
"等你半天了。"她说。
陆时琛走进办公室:"有事?"
温以宁跟著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今天去华创,状态不对?"
陆时琛没说话。
温以宁看著他,忽然笑了:
"陆时琛,你知道我今天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陆时琛抬起头。
"『沈秘书在的时候……』"温以宁说,"开会的时候有人说,吃饭的时候有人说,连华创的张总都专门打电话问我,说你们那个沈秘书去哪儿了,能不能挖过来。"
她把手里的咖啡放到桌上:
"一个秘书,走了四十三天,全公司的人都在念叨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陆时琛看著她。
"说明人家是把这份工作当事业在做,"温以宁一字一句地说,"而你,当人家是工具。"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陆时琛的某个地方。
他没说话。
温以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吗?"
陆时琛终于开口:"个人规划。"
"个人规划?"温以宁笑出声,"陆时琛,你是不是从来没问过她?"
陆时琛愣了一下。
"三年,她跟了你三年,你问过她任何一句『你为什么来嘉远』『你以后想做什么』『你有什么梦想』吗?"
温以宁摇摇头:
"你什么都没问过。你只会说『嗯』『放著』『知道了』。她对你来说,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工具。工具想走,当然是因为不想当工具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陆时琛坐在那儿,看著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以前沈鹿溪每次进来汇报工作,都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地说完该说的话,然后等他点头,再安静地退出去。
他从来没留她多坐一会儿。
他也从来没问过,她坐那张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时琛低下头,拉开抽屉。
那十六个笔记本还在那里。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某一页。
"今天被温总夸了,说我整理的数据好用。开心了一整天。
要是他也这样夸我一句就好了。
不过没关系,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被夸。"
他翻到另一页。
"今天他让我帮他订一束花,送给合作方的女老板。我选了香槟玫瑰,搭配尤加利叶。他看都没看就送出去了。
其实我很想问他,你知道香槟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后来想想,算了。他不需要知道。"
陆时琛的手停在那一页。
香槟玫瑰的花语是什么?
他不知道。
【凌晨一点,陆时琛的公寓】
陆时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已经数了三百只羊,还是睡不著。
脑海里全是画面——
她站在他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试试看。"
她在竞标会上,从容不迫地提案:"东方语境,全球表达。"
她回头看他,语气平静:"谢谢你教我的那些。"
还有那些笔记本里的句子——
"他今天看了我三秒,大概是我挡路了。"
"那杯咖啡我喝了一下午。"
"我只是想让自己能被看见。"
陆时琛翻了个身,拿过手机。
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点开那个备注为"沈鹿溪"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多月前他发的——"明天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她没回。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以前的记录。
全是她发的日程提醒,一天一条,整整三年。
他从来没回过。
唯一回的那条"明天有空吗",她没理他。
陆时琛盯著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你还好吗"?太假了。
"我想见你"?他凭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按钮。
嘟——嘟——
响了两声。
然后被挂断了。
陆时琛看著屏幕上那行字:
"通话已结束"
他没再打。
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继续盯著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
他睁著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