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条日程提醒】
"陆总,明天上午九点半,与华创集团的早餐会,地点改在他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您对坚果过敏,我已备注菜单。下午两点的董事会,资料在您左手边第三个文件夹。晚上七点半,您母亲的电话,她说有事找您。"
沈鹿溪敲完最后一行字,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您已发送第1098条日程提醒。
三年。1098天。平均每天一条。
她把目光从数字上移开,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打印好的辞职信,A4纸,宋体,四号字,连标点符号都检查过三遍。
格式规范,无一错字。
这很符合她——嘉远公关CEO陆时琛的机要秘书,沈鹿溪。
入职三周年,她送给自己的礼物,是一封辞职信。
"沈秘书,陆总的咖啡。"
前台小姑娘把马克杯放在她桌上,杯壁还是烫的。沈鹿溪下意识伸手试了试温度——72度左右,陆时琛喜欢的温度。
她愣了一下,收回手。
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已经成为肌肉记忆。
"谢谢。"她冲小姑娘笑了笑,把咖啡端起来,往总裁办公室走。
路过开放办公区时,新来的实习生苏晴正在补妆,从化妆镜里瞥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不小:
"沈秘书真辛苦啊,一天到晚端茶倒水的。做了三年还是秘书,我们这些新人都替您著急。"
周围几个员工埋头装没听见。
苏晴是集团某副总的侄女,来"体验生活"的,谁都知道她眼高于顶,一心想取代沈鹿溪的位置。
沈鹿溪脚步没停,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语气平和地说:
"每个岗位都有它的价值。苏实习生,陆总三点要的数据分析你还没交,建议先忙那个。"
说完,她敲门进了办公室。
身后,苏晴的脸色青白交加。
办公室里,陆时琛正在看文件。
他今年三十二岁,业内公认的"冰山鬼才"。接手嘉远三年,公司业绩翻倍,去年拿下年度最佳公关公司的称号。他本人长了一张足以让任何合作方放松警惕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但那双眼睛永远是冷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沈鹿溪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永远是右手边,距离桌沿三指宽的位置。
"陆总,十一点林氏集团的周总来访,资料在您右手边第二个文件夹。他最近离婚了,心情不太好,建议不提家事。"
陆时琛头也没抬:"嗯。"
"您母亲的电话是晚上七点半,她上周说想跟您商量过年回家的事。"
"嗯。"
"出差行李已经准备好,换洗衣服在左边,资料在右边。您明早八点的飞机,司机会准时到楼下。"
"嗯。"
沈鹿溪看著他的头顶——发旋偏右,她三年前就发现了。那时她刚入职,第一次给这个传说中的陆总送咖啡,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也是在这样看文件,头也没抬,说了句"放著"。
三年了,他对她说过最多的话是"嗯""放著""知道了"。
偶尔多几个字:"沈秘书,明天九点的会改到十点。"
从未多余一个字。
沈鹿溪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年的某个加班夜,她帮他准备一个紧急提案,忙到凌晨两点。他接过提案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说:"格式不对,重排。"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好用的工具,顺手的工具,但仅此而已。
所以今天,她要把自己从工具箱里拿出来。
"陆总,"她开口,"我有件事——"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陆时琛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微皱:"让他等著,我三分钟后到。"
他放下电话,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说:"有事回来再说。"
门在沈鹿溪面前关上。
她站在原处,看著那扇磨砂玻璃门,忽然想笑。
三年了,他永远在忙,永远在赶时间,永远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她把辞职信从牛皮纸信封里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在他桌上——压在鼠标垫下面,这样他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处理下午的工作。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沈鹿溪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私人物品不多:一盆绿萝,是她入职第一年买的,养了三年,从一小株长成一大盆;一个保温杯,母亲送的,说"办公室多喝热水";一盒名片,上面印著"总裁秘书沈鹿溪",三年没用完。
她把这些装进纸袋里,又把抽屉里的记事本拿出来。
那是她的宝贝——十六个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列,记录了三年来每一个项目细节、每一次会议纪要、每一个客户的喜好禁忌。还有,她对他的观察。
*"陆总不喜欢别人碰他的钢笔。"*
*"陆总开会前习惯喝一口咖啡,如果烫了会皱眉。"*
*"陆总今天看了我三秒,大概是我挡路了。"*
她翻了翻最后那本,看到最后一条记录:
*"入职三周年。今天发了第1098条提醒。他还是没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鹿溪合上笔记本,放进纸袋。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那只牛皮纸信封的照片,发给备注为"妈"的微信。
沈鹿溪:妈,我准备辞职了。
一分钟后,母亲回复:
妈:好事。我的女儿值得更好的。
沈鹿溪盯著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袋放进柜子里——今天先不带走,太显眼。明天办完手续再拿。
下班时间到了。
她起身,看了一眼总裁办公室紧闭的门。陆时琛还在开会,他总是有开不完的会。
沈鹿溪关掉电脑,拎起包,最后一次以"嘉远员工"的身份,刷卡走出这扇门。
电梯里,她遇到温以宁。
创意总监温以宁,陆时琛的大学同学,公司里少数敢跟他叫板的人。她比沈鹿溪大两岁,永远踩著细高跟,妆容精致,气场全开。
"小沈,下班了?"温以宁难得主动打招呼。
"是的,温总。"
"陆时琛那个工作狂又加班吧?你跟著他三年,真是辛苦了。"
沈鹿溪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温以宁先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听说你帮创意部整理的客户数据特别好用,改天请你喝咖啡。"
"谢谢温总。"
门关上,电梯继续向下——沈鹿溪要去地下车库骑电动车。
她看著电梯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六岁,五官清秀,眉眼温和,穿一件米色针织衫,黑色西装裤,标准的"透明秘书"打扮。
三年了,她在这栋楼里来去匆匆,见过她的人很多,记住她的人很少。
很好。
明天之后,她要做一个被人记住的人。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陆时琛结束最后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口——沈鹿溪的工位已经熄灯,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面干干净净。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然后安静离开。
陆时琛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再看几份邮件。
然后他看到了鼠标垫下压著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来,打开。
辞职信。
三个字映入眼帘。
陆时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从头看到尾——标准的辞职信格式,感谢栽培,个人原因,申请离职。落款:沈鹿溪。日期:今天。
他看了一下手表。
九点五十二分。
他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但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她的私人号码。
工作微信里有她,但那是用来发日程提醒的。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五点半发的:*"陆总,明早八点的航班,司机七点到楼下。"*
陆时琛盯著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封辞职信。
"理由?"
他对著空气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窗外,城市的灯火阑珊。陆时琛第一次注意到,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天台。他忽然想起,某个加班夜,沈鹿溪曾站在那个天台上打电话,背对著玻璃幕墙,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看文件了。
现在他想起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同一时间。
沈鹿溪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拍照发给母亲。
沈鹿溪:晚饭,汇报完毕。
妈:就吃这个?明天开始找新工作了吧?
沈鹿溪:嗯,明天办完离职手续,就开始投简历。
妈:不怕,我女儿这么优秀,去哪儿都行。
沈鹿溪看著这条消息,咬了一口荷包蛋。
蛋黄流出来,烫到她的舌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入职那天,母亲送她到地铁站,说:"鹿溪啊,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做一个开心的人。"
她当时信心满满:"妈,我会的。"
三年过去了。
她学会了煮72度的咖啡,学会了从一个眼神判断老板的心情,学会了在十分钟内整理出一份完美的会议纪要。
她唯独忘了学,怎么让自己开心。
但从明天开始,她会重新学。
沈鹿溪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工作微信。
陆时琛: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
发送时间:23:47。
沈鹿溪盯著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秒后,她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后以一个新的身份,醒来。
【第二天早上 8:47】
沈鹿溪提前三分钟抵达总裁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和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但手里拿著的不是咖啡,而是一个纸袋——里面是那盆绿萝和十六个笔记本。
办公室的门开著。
陆时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那封辞职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这在他身上已经算是"不修边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坐。"
沈鹿溪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陆时琛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辞职信推到桌子中间。
"理由?"
两个字,语气平平。
这是他的风格——永远直奔主题,永远不多废话。
沈鹿溪早就习惯了。
"个人规划,"她说,语气和他一样平静,"我想去做项目。"
陆时琛的眉头动了一下。
"做项目?"他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她听不懂的意味,"你一直做行政,没有实战经验。出去从头开始?外面不会有人像我一样给你容错率。"
这是三年来他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沈鹿溪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冷冷的,像结著薄冰。但她已经不怕了。
"陆总,"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三年,我帮您处理过47个危机公关案例,写过132份提案,您每一次谈判前的资料都是我准备的。您去见客户,我坐在会议室外面,听著里面的每一句话,记下每一个要点。您拿下华诚集团那个案子,靠的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竞品分析。"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
"我不觉得自己是从头开始。"
陆时琛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女人——跟了他三年的女人,他从未认真看过的女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委屈,没有一丝怨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你觉得你什么都会了?"他听到自己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离了我,离了嘉远,你什么都不是。"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看到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而是笑了。
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那就试试看。"她说。
陆时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鹿溪已经站了起来。
"陆总,离职手续我昨天已经在系统里提交了,需要您审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现在就去人事部办流程。"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陆总,您母亲的电话是今晚七点半。她上周说,您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
门轻轻关上。
陆时琛坐在原位,盯著那扇门。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他忽然觉得办公室里很安静——比平时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她会敲门进来,放下一杯咖啡,说"陆总,九点半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今天没有人敲门。
他低头看向那封辞职信,这才发现信封下面还压著一张纸。
他抽出来看——是她手写的交接清单。
"工作交接清单"
1. 客户联系方式:按字母顺序列在右边第二个抽屉的文件夹里。
2. 您的日程习惯:已整理成文档,存在桌面『工作交接』文件夹。
3. 出差行李清单:在左边第三个抽屉,每次出差前照著准备即可。
4. 您母亲的生日:下个月15号,建议提前一周订礼物。
5. 您对坚果过敏:急救药在您办公桌左边最下层抽屉,红色药盒。
……
一共三十七条。
陆时琛从头看到尾,然后从头再看一遍。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的生日,不知道她的任何事。
但他的一切,她都知道。
*
人事部的流程很快。
沈鹿溪办完手续,抱著纸袋走出嘉远大楼。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吹起她的几缕碎发。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她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从这个门进出,从未认真看过它。
今天看了,也就那样。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微信。
妈:办完了?
沈鹿溪:办完了,刚出来。
妈:中午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妈给你转了红包。
沈鹿溪:不用,我有钱。
妈:拿著,买件新衣服。新工作要有新气象。
沈鹿溪看著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她抬起头,瞇起眼睛看天空。
今天的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入职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站在这个门口,给母亲打电话:"妈,我入职了!嘉远公关!特别好的公司!"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我女儿真棒!"
三年后,她还是站在这个门口,给母亲发微信:"妈,我辞职了。"
母亲还是笑:"好事。"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身后,嘉远大楼的三十七层,落地窗前,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32楼,总裁办公室。
温以宁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陆时琛,创意部这个月的——你站在那儿干嘛?"
陆时琛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没什么。"
温以宁把文件放在桌上,瞥见那封辞职信,挑了挑眉。
"哟,沈鹿溪辞职了?我还想请她喝咖啡呢,这下可好。"
陆时琛没说话。
温以宁看著他的脸色,忽然笑了:"怎么,舍不得?人家跟了你三年,你该不会连人家的微信都没有吧?"
"有工作微信。"陆时琛说。
"工作微信?"温以宁笑出声,"陆时琛啊陆时琛,你可真是个天才。人家每天给你发日程提醒,你连句『谢谢』都没说过吧?"
陆时琛抬起头:"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温以宁把文件推过去,"签字。"
陆时琛低头签字。
温以宁拿起文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沈鹿溪那种秘书,行业内找不到第二个。人家是把这份工作当事业在做,你当人家是工具。"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陆时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沈鹿溪站在他面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
"那就试试看。"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沈鹿溪入职三周年。
他是在看辞职信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个日期的。
三年了,她没提过,他也没问过。
陆时琛拿起手机,找到工作微信里那个头像——一朵小雏菊,简单干净。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于十分钟前:
"新生活,开始。"
配图是一碗面,一个荷包蛋,还有一束阳光。
他看著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但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
当晚 23:47
陆时琛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平时倒头就睡,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海里总是浮现那个画面——她站在他面前,笑了。
三年了,他从来没见她笑过。
不对,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笑不笑。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过手机,又点开她的朋友圈。
那条"新生活,开始"下面,有人评论:
林昭:欢迎来到新世界。
她回复:谢谢林总。
陆时琛盯著"林总"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林昭?蓝策公关的那个林昭?他什么时候加的她微信?
他放下手机,躺回去。
五分钟后,他又拿起来。
他点开那个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还没睡?"
发送成功。
他盯著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明天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还是没有回复。
陆时琛把手机扔到一边,盯著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以前加班到深夜,她总是会在微信上问一句:
"陆总,需要帮您订宵夜吗?"
他每次都回两个字:不用。
她从来没问过第二次。
陆时琛闭上眼睛。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失眠。
【一个月后】
咖啡馆里,人声嘈杂。
沈鹿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已经凉透了。
这一个月,她投了四十七份简历,收到了二十三个面试邀请,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您经验很丰富,但我们招的是项目经理,需要有独立带项目的经验。"
"您的简历很优秀,但我们觉得您更适合做行政岗。"
"沈小姐,您之前一直做秘书,没有实战经验,这个岗位可能不太合适……"
每一句话,都在验证陆时琛那天说的:
"你一直做行政,没有实战经验,出去从头开始?"
沈鹿溪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她不怪那些公司。站在他们的角度,一个做了三年秘书的人,突然要转项目,确实需要勇气。
但她没有勇气了吗?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记事本——十六个笔记本,她带在身边,随时翻看。
里面有她参与过的每一个案子,写下的每一条洞察。
她不是从头开始。
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沈小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鹿溪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边。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著点痞气。
"林……总?"沈鹿溪认出他。
林昭,蓝策公关合伙人,二十七岁,业内公认的"黑马"。他创办蓝策不到两年,已经从嘉远手里抢走好几个客户。
"我可以坐下吗?"他问。
"当然。"沈鹿溪坐直身子。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生:"一杯拿铁,谢谢。"
然后他看向沈鹿溪,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记事本上。
"在找工作?"
沈鹿溪愣了一下,点点头。
"听说你从嘉远辞职了,"林昭说,"业内都在猜你要去哪儿。"
沈鹿溪苦笑:"恐怕要让大家失望了,目前还没有人要我。"
"是吗?"林昭笑了,"那我岂不是捡到宝了?"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沈鹿溪面前。
蓝策公关项目总监林昭
"蓝策公关,项目总监,"他说,"薪资翻倍,带团队,敢不敢来?"
沈鹿溪看著那张名片,愣住了。
"林总,我——"
"你先别急著拒绝,"林昭打断她,指了指她手边的记事本,"我看过你做的东西。"
沈鹿溪抬起头。
林昭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三个月前,嘉远和蓝策同时竞标万达的那个项目,记得吗?"
沈鹿溪点头。那是她帮陆时琛准备的案子,她熬了四个通宵,做了一份详细的竞品分析。
"当时你在会议室外面,"林昭说,"我出来接电话,看到你坐在那儿,拿著一个本子,一边听里面的动静一边记东西。我好奇看了一眼——你记的是我们的提纲。"
沈鹿溪的耳根有点发热。
"后来你们赢了,"林昭继续说,"我回去研究你们的提案,发现那份竞品分析做得太漂亮了——不是那种大路货的数据罗列,是真正吃透了我们的策略,找到的每一个痛点都打在七寸上。"
他看著她,眼睛里带著欣赏:
"我当时就想,能做这份分析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秘书。"
沈鹿溪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您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因为那份分析的格式,"林昭笑了,"和你在会上递给陆时琛的那张纸一模一样。页眉、页脚、字体,连行间距都一样。"
沈鹿溪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这些细节。
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竞争对手的合伙人。
"沈小姐,"林昭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你做了三年秘书,但你不是秘书。你是那些案子背后的影子写手。来蓝策,光明正大地做。"
沈鹿溪看著他,看著那张名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项目总监"四个字照得发亮。
"林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不怕我没经验?"
林昭笑了:
"经验?你比我们公司一半的人都有经验。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别人知道『沈鹿溪』这个名字的机会。"
他端起服务生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
"而我这个人,最喜欢给别人机会。"
沈鹿溪低下头,看著那张名片。
"薪资翻倍","带团队","项目总监"。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职位。
但她没有做梦。
她只是抬起头,看著林昭,说:
"林总,我有个条件。"
林昭挑了挑眉:"说。"
"我要带我的笔记本进来,"沈鹿溪说,"十六本。里面有嘉远三年来的项目资料,但我保证,我只用它们证明我的能力,不会泄露任何商业机密。"
林昭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成交。"
他伸出手。
沈鹿溪看著那只手,深吸一口气,握了上去。
"欢迎来到蓝策,沈总监。"
【一周后】
行业周刊发布一条新闻:
《蓝策公关挖角嘉远前秘书,业内人士:这是一场豪赌》
文章说,林昭启用一个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秘书担任项目总监,风险极高。有人猜测蓝策是在炒作,有人说林昭看走了眼。
沈鹿溪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手里的客户资料。
这是她接手的第一个客户——一个叫"悦然"的轻奢品牌,主营小众香水。他们之前和嘉远合作过一年,但合约到期后,嘉远没有续约。
理由是:体量太小,利润太低。
"嘉远看不上他们,"林昭把资料递给她时说,"但我们看得上。小客户,才有大空间。"
沈鹿溪翻著手里的资料,越看越认真。
悦然的香水她见过——去年帮陆时琛准备提案时,她特意去专柜体验过。品质很好,但定位模糊,既不够小众,又不够大众。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初步思路。
手机又亮了。
是工作群的消息。
她瞥了一眼,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时琛:下午的会改到三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还没退群。
她点开群组,找到自己的头像,点了"退出群聊"。
屏幕一闪,回到聊天列表。
那个置顶了三年的群,消失了。
沈鹿溪看著空了一块的聊天列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写方案。
同一时间,嘉远公关,32楼。
赵晔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手机。
"陆总,你看行业周刊了吗?"
陆时琛头也没抬:"没空。"
"那你最好看一下,"赵晔把手机放到他面前,"沈鹿溪入职蓝策了,项目总监。"
陆时琛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条新闻的标题刺进眼睛:
《蓝策公关挖角嘉远前秘书,业内人士:这是一场豪赌》
他从头看到尾,然后放下手机。
"项目总监?"他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
"对,项目总监,"赵晔说,"林昭亲自挖的。"
陆时琛没说话。
赵晔看著他的脸色,试探著问:"要不要做点什么?她手里可有我们三年的资料。"
"不用,"陆时琛说,"她不会乱来。"
赵晔挑了挑眉:"你这么确定?"
陆时琛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那些字,又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她离职那天,递给他的那张交接清单。三十七条,每一条都细到极致。
那样的人,不会乱来。
但她会证明给你看。
"那就试试看。"
她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陆时琛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赵晔在旁边看著他,忽然笑了:"陆总,你这表情,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陆时琛睁开眼:"出去。"
赵晔笑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
"对了,听说她接手的第一个客户是悦然——就是我们没续约的那个小牌子。你猜她能不能做成?"
门关上了。
陆时琛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然后他翻开手机,找到行业周刊那条新闻,又看了一遍。
配图是蓝策公司的照片,不是她。
但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最后那个笑容。
"那就试试看。"
陆时琛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以前这个时候,她会敲门进来,放下一杯咖啡,说"陆总,下午的会资料准备好了"。
今天没有人敲门。
以后也不会有人敲门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楼群,第一次觉得这个办公室,有点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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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