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 197 章

时间线是合理的。但如果赵一诚说的是真的——注册公司只是为了融资,后来融资没成,公司就一直闲置——那么为什么注册完成五天后,融资协议还是签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赵一诚的妻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赵太太的声音带著困意:“林律师?”

“抱歉这么晚打扰。”林嘉禾说,“我想问一个细节。去年3月20日的融资协议,最后为什么没成?”

赵太太沉默了几秒。

“投资方临时变卦。”她说,“说是尽调发现了一些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一诚没跟我说。”

林嘉禾挂了电话,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投资方临时变卦。尽调发现问题。

什么问题?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那份注册文件。

公证人签名、认证机构印章——这些都可以伪造。但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么投资方在尽调时一定查过这家公司。如果查过,他们就会知道赵一诚在开曼注册了公司。

这会影响融资吗?

不一定。搭建境外架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林嘉禾停下来。

问题在于,如果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早于投资方提出要求的时间。

她迅速翻出那封2月28日的邮件。

“请尽快启动境外架构搭建,建议注册开曼公司……”

如果赵一诚在2月28日之前就已经注册了开曼公司——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有了转移资产的准备。投资方的要求,只是恰好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借口。

林嘉禾拿起手机,给开曼的律师发邮件。

“请协助查询这家公司的首次注册申请提交时间。”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靠著椅背,盯著电脑屏幕。

窗外天还没亮。

早上七点,林嘉禾收到回邮。

开曼那边有时差,正好是上班时间。

邮件只有一句话:该公司的首次注册申请提交时间为2月15日。

林嘉禾看著那个日期,很久没有动。

2月15日。

比投资方提出要求的时间早了十三天。

赵一诚说谎了。

他不是为了融资才注册公司。他早就注册了。投资方的要求只是巧合,或者——是他故意引导投资方提出的要求,好让这家公司的存在变得合理。

林嘉禾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这个时间点成立,那么公诉方的主张就有了新的依据。赵一诚不是在被举报后才转移资产,而是在融资期间就已经开始布局。

但还有一个问题。

这家公司在注册后没有任何经营记录,没有任何资金往来。

如果赵一诚真想转移资产,为什么注册了却不用?

林嘉禾睁开眼睛,重新看那份注册文件。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注册地址:开曼群岛乔治镇南教堂街某某号。

她复制这个地址,在网上搜索。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这是一个代理注册地址。开曼群岛有几千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都是这个。

代理注册。

也就是说,赵一诚可能根本没去过开曼,这家公司是通过代理机构注册的。注册完成后,所有文件都由代理机构保管,公司印章、股权凭证都在代理机构手里。

如果他想用这家公司转移资产,需要先激活它——开设银行账户、申请税号、办理经营许可。

但他什么都没做。

林嘉禾看著那些搜索结果,忽然明白了。

赵一诚注册了公司,但从没想过用它。

为什么?

因为这家公司本来就是为了别的目的注册的——不是为了转移资产,而是为了……

她停下来。

为了什么?

早上七点半,林嘉禾的手机响了。

周晓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林律师,今天的庭……”

“我知道。”林嘉禾说,“你现在来我家,帮我查一份资料。”

周晓萌愣了愣:“现在?”

“现在。”

八点四十,林嘉禾走进市中院的大门。

周晓萌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色发白。

“林律师,这个时间点……”

“我知道。”林嘉禾脚步没停,“你先把材料整理好,等我信号。”

周晓萌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点整,第22法庭。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程屿坐在公诉人席上,制服整齐,表情平静。他看了一眼辩方席,目光在林嘉禾脸上停留了一秒。

林嘉禾没有看他。

“现在继续法庭调查。”审判长翻了翻材料,“今天主要围绕公诉人补充提交的境外公司注册证据进行质证。首先由公诉人陈述。”

程屿站起身,扣上制服的扣子。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补充提交的证据显示,被告人在案发前三个月,在开曼群岛注册了境外公司。结合本案其他证据,足以证明被告人有转移资产、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

他陈述完毕,转向辩方席:“举证完毕,请辩方质证。”

林嘉禾站起身。

她走到举证席,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把一叠材料递给书记员。

“审判长,辩方申请当庭提交一组反证。”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程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审判长翻了翻那叠材料:“什么内容?”

“开曼群岛公司注册代理机构出具的证明文件。”林嘉禾的声音平静,“证明被告人注册的境外公司,自注册以来无任何经营记录、无任何资金往来、无任何实际运作。”

她顿了顿,又递上另一份材料。

“另外,辩方申请提交被告人与投资方的往来邮件。邮件显示,投资方提出境外架构要求的时间是2月28日,而被告人注册公司的时间是2月15日——早了十三天。”

法庭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程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嘉禾继续说:“这组证据共同证明两个问题。第一,被告人注册的境外公司从未实际使用,不存在转移资产的事实。第二,被告人注册公司的时间早于投资方要求,说明——”

她看向程屿。

“说明被告人在投资方提出要求之前,就已经开始筹备境外架构。但这只能证明他有这个意图,不能证明他实施了转移资产的行为。因为事实是——这家公司从未被激活,从未被使用。”

程屿站起身。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查看辩方提交的证据原件。”

审判长点点头,示意书记员把材料递过去。

程屿接过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法庭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著他开口。

林嘉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几分钟后,程屿抬起头。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审判长。”他说,“公诉人申请休庭,对这组新证据进行核实。”

审判长看了看时间,敲响法槌。

“休庭三十分钟。”

法庭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嘉禾走回辩方席,坐下,闭上眼睛。

周晓萌凑过来小声说:“林律师,你太厉害了……”

林嘉禾没说话。

她没有睁眼。

三十分钟后,法庭继续开庭。

程屿站起身,表情依然平静。

“审判长,经核实,辩方提交的证据真实有效。公诉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

法庭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程屿继续说:“鉴于新证据对案件定性有重大影响,公诉人建议将案件发回补充侦查,对境外公司的实际用途、被告人注册公司的真实目的等问题进一步核实。”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

然后他敲响法槌。

“鉴于新证据的出现,本案事实需要进一步查清。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决定将案件发回补充侦查。退庭。”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书记员收拾材料。

她没有回头看公诉人席。

但她知道,程屿一定在看自己。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

林嘉禾瞇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没动身后的脚步声靠近。

“林律师。”

她转过身。

程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著公文包,制服外套解开了扣子。

他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程屿往前走了一步。

“林律师。”他说,“你赢了。”

林嘉禾看著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不是赢。”她说。

程屿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林嘉禾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求证。”

程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求证。”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林律师,说得好。”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我刚才在庭上。”他说,“看见你提交证据的时候,愣了一下。”

林嘉禾看著他。

“你知道我愣什么吗?”

林嘉禾没回答。

程屿自己接著说:“我愣的是——我明明提醒你提前准备,但没想到你准备得这么充分。”

林嘉禾抿了抿嘴唇。

“程检察官。”她说,“你提醒我,我感谢你。但这不代表我会手下留情。”

程屿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两个人又沉默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

“走了。”程屿转身,“下次开庭见。”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她。

“林律师。”

林嘉禾没动。

程屿站在阳光里,脸上带著一点笑意。

“下次。”他说,“我会准备得更充分。”

林嘉禾看著他,嘴角动了动。

“彼此彼此。”

程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嘉禾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庭上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一只竖起大拇指的手。

程屿秒回。

也是一个表情。

一只抱拳的手。

林嘉禾看著那个表情,笑了。

她把收机收起来,走下台阶。

周晓萌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抱著材料,一脸兴奋。

“林律师!我们是不是赢了?”

林嘉禾没停脚步。

“不是赢。”她说。

周晓萌愣了:“那是什么?”

林嘉禾没回答。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她走进人群,往地铁站的方向去。

案件发回补充侦查后的第四天,林嘉禾收到程屿的消息。

“周六下午有时间吗?”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没有马上回。

这几天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有。”

程屿发来一个定位。不是法院附近的咖啡馆,是江边的一家茶室。

“下午三点,这里见。”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嘉禾到了那家茶室。

江边,二楼,落地窗,能看到整条江。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放。

程屿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两杯茶,一杯已经喝过,一杯还冒著热气。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林嘉禾走过去,坐下。

“我点了铁观音。”程屿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嘉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可以。”

程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坐著,看著窗外的江景。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影。江水很平,偶尔有船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林律师。”程屿先开口。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没有绕弯子。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林嘉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

程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们之间有一道立场的界线,你会怎么处理?”

林嘉禾沉默了很久。

程屿没有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

林嘉禾开口了。

“我会站在证据这一边。”

程屿看著她,没有打断。

林嘉禾继续说:“我是律师,我的职责是为当事人辩护。你是检察官,你的职责是指控犯罪。立场不同,这是职业决定的,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她顿了顿。

“至于其他……”

她没有往下说。

程屿等著她。

“我相信时间会给答案。”林嘉禾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屿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也是。”

林嘉禾放下茶杯,看著他。

程屿靠著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说,“如果下次再遇到对立的案子,我们怎么办。如果在庭上针锋相对,庭下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指控你的当事人,你必须为他辩护,我们怎么办。”

林嘉禾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程屿说,“不用怎么办。”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也看著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庭上,我们是对手,该质证质证,该辩论辩论。庭下——”

他停了一下。

“庭下,我们是我们。”

林嘉禾的心跳又快了。

她垂下眼,看著面前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

“你刚才说,相信时间会给答案。”程屿说,“我也是。”

他伸出手,越过小半张桌子,停在她面前。

林嘉禾抬起头。

程屿的手悬在那里,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那,正式认识一下?”

林嘉禾看著那只手。

骨节分明,干净整洁,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他的。

“林嘉禾,律师。”

程屿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程屿,检察官。”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又松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但林嘉禾觉得那三秒很长。

程屿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嘉禾也端起茶杯。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天在庭上。”程屿忽然开口,“你提交证据的时候,我真的愣了一下。”

林嘉禾看他。

“不是因为你找到了突破口。”程屿说,“是因为你选择的方式。”

林嘉禾没说话。

“你没有当庭质问我。”程屿说,“你只是提交证据,让我核实,让法庭决定。你在维护当事人利益的同时,也在维护程序。”

他看著她。

“林律师,我敬重这样的对手。”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程检察官。”她说,“我提交证据之前,也犹豫过。”

程屿挑了挑眉。

“犹豫什么?”

林嘉禾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犹豫你会怎么想。”她说,“会不会觉得我是在针对你。”

程屿笑了。

“你本来就是在针对我。”

林嘉禾没否认。

“但那种针对是对的。”程屿收起笑容,“法庭上,你针对我的证据,我针对你的辩点,这才是正常的。如果你因为我们私下认识,就对我手下留情——”

他停下来。

“那我反而会看不起你。”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

“所以。”程屿端起茶杯,“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庭上,我们是对手。庭下——”

他看著她。

“庭下,我们是林律师和程检察官。”

林嘉禾愣了一下。

程屿笑了。

“怎么,这个关系不够清楚?”

林嘉禾想了想,嘴角也翘起来。

“够清楚。”

两个人碰了一下茶杯。

茶已经凉了,但谁都没在意。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江边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沿著江岸延伸出去。

程屿送林嘉禾去地铁站。

两个人并肩走著,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下个礼拜。”程屿说,“我可能要出差。”

林嘉禾侧头看他。

“一个取证,去外地,大概一周。”

林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程屿也没再说话。

走到地铁站口,林嘉禾停下来。

“到了。”

程屿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还是隔著一步的距离。

“林律师。”程屿说。

林嘉禾看著他。

“等我回来。”

林嘉禾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程屿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回头。

“林律师。”

林嘉禾没动。

程屿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庭下见。”

林嘉禾看著他,嘴角弯起来。

她也挥了挥手。

程屿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林嘉禾站在地铁站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

她打了几个字。

“路上小心。”

发送。

程屿秒回:“收到。”

然后是一个表情。

一只挥手的小人。

林嘉禾看著那个表情,笑了。

她把收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地铁站。

电梯往下走,手机信号越来越弱。

但她还是把那个对话框打开,又看了一眼。

“程屿-检察官”。

五个字。

她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人群涌出去。

她把收机收起来,跟著人群往外走。

地铁来了。

她上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好。

车窗外是飞快倒退的隧道壁。

她靠著车门,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茶室的画面。

他伸出手,说“正式认识一下”。

她握住他的手,说“林嘉禾,律师”。

三秒钟。

她睁开眼睛,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嘴角翘著。

她没有压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程屿:“上车了吗?”

林嘉禾回:“上了。”

程屿:“我也是。”

然后是一张照片。

车窗外,同样是飞快倒退的隧道壁。

林嘉禾看著那张照片,忽然发现——他们在同一条地铁线上。

方向相反。

她往东,他往西。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

然后回了一条消息。

“程检察官。”

程屿秒回:“嗯?”

林嘉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再见。”

程屿回得很快。

“再见,林律师。”

地铁到站了。

林嘉禾下车,走出地铁站。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地铁站口,看著头顶的路灯。

灯光很亮。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林嘉禾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法庭上,对面坐著程屿。他们在辩论,在质证,在针锋相对。

然后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她走过去,程屿站起来。

他伸出手。

“林律师。”他说,“庭下见。”

她握住他的手。

“程检察官。”她说,“庭下见。”

梦里没有别的。

但醒来的时候,林嘉禾发现自己在笑。

她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外透进来的光。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

微信里躺著一条新消息。

程屿:“早安。”

发送时间,六点五十八分。

林嘉禾打了两个字。

“早安。”

发送。

她起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

周五晚上,苏婉约林嘉禾吃饭。

地点是她们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包间,私密,说话方便。

林嘉禾到的时候,苏婉已经点好了菜。

“坐。”苏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有事问你。”

林嘉禾坐下,倒了一杯水。

苏婉看著她,没说话。

林嘉禾喝水,也没说话。

“行了。”苏婉往后靠著椅背,“别装了。说吧。”

林嘉禾放下杯子:“说什么?”

苏婉翻了一个白眼:“你们到底在一起没有?”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没有。”

苏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没有?!”她瞪大眼睛,“你们都那样了,还没有?”

林嘉禾看著她:“哪样?”

苏婉掰著手指数:“看电影、散步、送回家、半夜发消息、单独喝茶——林嘉禾,你以前跟哪个男人这样过?”

林嘉禾没说话。

“所以呢?”苏婉往前凑了凑,“现在算什么?暧昧对象?准男友?还是——”

她停下来,瞇起眼睛。

“还是你们法律人谈恋爱也要先走程序?”

林嘉禾被她逗笑了。

“笑什么笑。”苏婉一脸严肃,“我是认真问的。你们这样下去,算怎么回事?”

林嘉禾想了想。

“算……”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互相欣赏的人。”

苏婉愣住了。

“什么?”

“互相欣赏的人。”林嘉禾重复了一遍,“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苏婉看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菜陆续上来了,麻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苏婉夹了一筷子毛血旺,嚼了几口,又放下。

“林嘉禾。”

林嘉禾抬头看她。

“你跟我说实话。”苏婉的表情难得认真,“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林嘉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著面前的菜,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最后开口。

苏婉没打断,等著她。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挺开心的。”林嘉禾说,“但分开之后,我也不难过。他出差这几天,我没怎么想他。他发消息来,我就回。他不发,我也不著急。”

苏婉听著,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听著……”她斟酌了一下,“不太像喜欢。”

林嘉禾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成年人的喜欢。”

苏婉看著她。

林嘉禾放下杯子。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那时候什么都急,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一天不回消息就胡思乱想。后来分了,痛了半年。”

她顿了顿。

“现在我二十八了。再让我那样,我受不了。”

苏婉没说话。

“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林嘉禾说,“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忙的时候各忙各的,闲的时候见个面。不用天天报备,不用随时回消息。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分开的时候各自生活。”

她看著苏婉。

“你说,这算喜欢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

“算。”她最后说,“成年人的喜欢。”

林嘉禾笑了一下。

“那就行。”

苏婉也笑了。

“但你还没回答我原来的问题。”她说,“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林嘉禾想了想。

“算……”她又斟酌了一下,“在往那个方向走的人。”

苏婉翻了一个白眼。

“你俩真是。”她夹了一筷子菜,“法律人谈个恋爱都要讲证据吗?”

林嘉禾没否认。

“可能吧。”她说,“习惯了。”

苏婉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你们慢慢走。反正我等著喝喜酒就行。”

林嘉禾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苏婉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嘉禾。”

林嘉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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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