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渐渐西斜。
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的拿铁早就凉了。
结案报告还剩最后一段。
林嘉禾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周末下午,律所没几个人,她把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对著电脑看判例。泡面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屏幕上的字。
门被敲响。
“进来。”
方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看见她面前的泡面碗,笑了一声:“周末就吃这个?”
林嘉禾把泡面推到一边:“方主任有事?”
方主任把档案袋扔到她桌上:“新案子。创业公司CEO,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一千两百万。当事人家属指名道姓要你接。”
林嘉禾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当事人姓名:赵一诚。年龄:34岁。公司:诚信科技。涉嫌罪名:职务侵占。立案机关:市局经侦支队。公诉机关:市检察院。
她的视线在“市检察院”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方主任在对面坐下:“怎么,有问题?”
林嘉禾没说话,继续翻材料。
公司股权结构、资金流水、举报信、立案通知书……每一页她都看得很慢。
“当事人家属什么要求?”她问。
“能取保最好,不行也要争取最轻量刑。”方主任说,“家属说他是被合伙人搞了,两个人闹掰之后,合伙人去经侦举报他职务侵占。”
林嘉禾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承办检察官的名字。
程屿。
她把材料放下,抬头看方主任。
“这个案子,公诉人是程屿。”
方主任挑了挑眉:“认识?”
“办过一个案子。”林嘉禾说,“他对面。”
方主任点点头,没多问,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接不接你自己决定。要是接,周一给家属答复。”
门关上。
林嘉禾坐在原位,看著那叠材料发呆。
泡面早就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膜。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周前,程屿发来的一个“?”——她那天开会没回消息,他发了个问号,她回了一个“在开会”,然后就再也没说话。
她把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发现两个月下来,聊天记录居然攒了十几屏。
大部分是程屿发的:某个司法解释的解读、某个判例的链接、某个程序问题的请教。偶尔也有几句闲聊——“今天开庭遇到一个有意思的辩护人,质证角度跟你很像”“法院旁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下次可以去试试”。
她回得不多,但每一条都回了。
林嘉禾盯著程屿的头像看了一会儿,退出去,给苏婉发消息。
“周末有空吗?”
苏婉秒回:“没有。但你可以说。”
林嘉禾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苏婉:“有事说事,别浪费我时间。”
林嘉禾:“如果我接一个案子,对面是程屿,会不会有问题?”
苏婉:“什么问题?”
林嘉禾想了想,回:“立场问题。”
苏婉发来一串语音。林嘉禾点开,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俩现在什么关系?朋友?同事?暧昧对象?什么都不是你纠结什么立场?就算真是暧昧对象,该办案办案,该开庭开庭,成年人了这点边界感都没有?”
林嘉禾听著,没回。
苏婉又发来一条:“再说了,你林嘉禾什么时候因为对面是谁而不敢接案子?”
林嘉禾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来,给方主任发消息:“案子我接。”
周一上午,林嘉禾让周晓萌去检察院办阅卷手续。
周晓萌回来的时候,手里抱著一个沉甸甸的档案袋,表情有些古怪。
“林律师,你猜我在检察院遇见谁了?”
林嘉禾头也没抬:“程屿。”
周晓萌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林嘉禾没回答,接过档案袋拆开,把卷宗材料一页一页摊在桌上。
周晓萌凑过来小声说:“程检察官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嘉禾抬起头。
“他说,这个案子阅卷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他。”周晓萌顿了顿,“还说,让你有空回他微信。”
林嘉禾低头继续看卷宗。
“知道了,你出去吧。”
周晓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嘉禾翻著卷宗,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涉案资金往来复杂,公司账目混乱,举报人提供的证据里有几处明显的漏洞——但程屿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为什么还要立案?
手机震了。
程屿:“收到卷宗了吗?”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打了个“嗯”,没发出去,删掉。
重新打:“收到了。”
发送。
程屿秒回:“有问题随时问。”
林嘉禾盯著那几个字,没回。
五分钟后,程屿又发来一条:“这个案子,我们立场可能不太一样。”
林嘉禾的手指顿住。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傍晚,林嘉禾带著卷宗回家。
晚饭没吃,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每一页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当事人赵一诚,诚信科技创始人兼CEO。公司做的是企业服务软件,去年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两个亿。举报人王磊,是他的合伙人兼技术总监,持股15%。
两个人大学同学,一起创业七年,最后走到这一步。
举报材料里说,赵一诚在去年公司融资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将一笔1200万的技术转让款转入个人账户,用于购买房产。但林嘉禾翻遍卷宗,发现那笔款的去向根本没查清楚——只说转入个人账户,但哪个个人账户?什么时候转的?后来钱去了哪里?全部语焉不详。
她拿出手机,给程屿发消息:“那笔1200万的转账,你们查到具体账户了吗?”
发完才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林嘉禾正想撤回,程屿回过来了:“没查到。经侦那边说银行配合有问题,还在走手续。”
林嘉禾:“所以立案的依据是什么?”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回:“举报人提供的转账截图。”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忽然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她拿起卷宗,翻到举报材料那一部分,找到那张转账截图。
截图上显示,转出账户是诚信科技的公司账户,转入账户是一个尾号8888的个人账户,转账金额1200万,转账时间是去年3月15日。
但卷宗里的公司银行流水显示,去年3月15日,公司账户根本没有一笔1200万的转出记录。
林嘉禾盯著那两份材料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程屿:“你发现什么了?”
林嘉禾没有回。
她靠著沙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截图是假的。或者流水是假的。总有一个是假的。
如果是截图假的,那举报人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如果是流水假的——
她睁开眼睛。
如果流水是假的,那赵一诚的问题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而不管哪一种情况,这个案子都会很麻烦。
因为站在对面的,是程屿。
手机又震了。
程屿:“林律师?”
林嘉禾拿起手机,看著那三个字。
她打了几行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太晚了,明天说。”
程屿没再发消息。
林嘉禾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翻卷宗。
凌晨两点,她终于看完最后一页。
她把所有材料收好,靠著沙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程屿那句话:“这个案子,我们立场可能不太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证据真伪问题,不是程序瑕疵问题,是两个人的职业立场真正站到了对立面。
她翻开卷宗第一页,看著承办检察官那一栏。
程屿。
两个字印在白纸黑字上,格外清晰。
林嘉禾盯著那两个字,意识到这可能真的是她入行以来最棘手的案件。
不是因为案情复杂,不是因为证据混乱。
是因为对面站的,是程屿。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又一道。
凌晨三点,她终于起身去卧室。
经过客厅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
程屿:“晚安。”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嘉禾看著那两个字,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案子。
还在想那两个字。
天亮的时候,她醒过来,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昨晚的“晚安”还静静躺在那里。
她打了两个字,发送。
“早安。”
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卷宗。
承办检察官那一栏,程屿的名字被晨光照亮。
她拿起卷宗,放进公文包,推门离开。
林嘉禾到餐厅的时候,苏婉已经点了菜。
“迟到七分钟。”苏婉看了一眼手机,“你以前最多迟到三分钟。”
林嘉禾坐下,倒了杯水:“开会拖了。”
苏婉瞇著眼睛看她,没说话。
服务生端上来一盘凉菜,林嘉禾拿起筷子,发现苏婉还在看她。
“干嘛?”
“没事。”苏婉低头夹菜,“就是想看看你。”
林嘉禾没理她,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周晓萌发的周报,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桌上。
苏婉盯著她的动作。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
林嘉禾拿起来,这回是推送通知,她扫了一眼,放下。
苏婉放下筷子。
“林嘉禾。”
“嗯?”
“你刚才看手机笑了三次。”
林嘉禾抬起头:“什么?”
苏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三次。第一次,周报。第二次,推送。第三次,什么都没有,你就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笑了。”
林嘉禾皱眉:“我没笑。”
“你笑了。”苏婉往后靠著椅背,“说吧,什么情况。”
林嘉禾夹了一筷子菜:“没情况。”
“程屿?”
林嘉禾动作顿了顿。
苏婉笑了:“果然。”
“什么果然。”林嘉禾放下筷子,“我跟他没什么。办案认识的,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工作。”
苏婉点点头:“偶尔聊几句工作。然后你看著手机笑。”
林嘉禾没说话。
苏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问你,他给你发消息频率高吗?”
“还行。”
“主动发还是你发他?”
“他发我多一点。”
“都聊什么?”
“工作。”林嘉禾想了想,“有时候也聊别的。”
苏婉眼睛亮了:“聊别的?聊什么?”
林嘉禾回忆了一下:“前几天聊了咖啡。他说法院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问我有没有去过。”
“你去了吗?”
“没有。”
“他呢?”
“不知道。”
苏婉靠回椅背,一脸恨铁不成钢:“林嘉禾,你完了。”
林嘉禾看著她。
“你知道怎么判断一个男人对你有意思吗?”苏婉掰著手指数,“第一,他会不会主动找你聊天。第二,他会不会找借口约你见面。第三,他记不记得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第四——”
“行了。”林嘉禾打断她,“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苏婉笑出声:“我想别的?是你该想想。你林嘉禾什么时候因为一个男人笑过?还是在看手机的时候。”
林嘉禾没反驳。
苏婉看著她的表情,笑容慢慢收起来,认真地说:“你别不当回事。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样。”
林嘉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没怎样。”她说。
苏婉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告别。苏婉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琢磨吧。”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苏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程屿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是他办公桌上的案卷,旁边放著一杯咖啡。
配文:“加班标配。”
她回了一个“我也是”,然后就没然后了。
林嘉禾看著那个对话框,盯著程屿的头像看了很久。
她把这个月以来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程屿发了十七条,她回了十三条。
程屿主动发起的聊天有十一次,她主动发起的有——她数了数——零次。
他问过她喜欢什么咖啡,记得她喝拿铁。
他问过她最近忙不忙,说“注意休息”。
他在她没回消息的时候发过一个“?”,但从来没追问过为什么不回。
林嘉禾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周末,林嘉禾在家加班。
案卷摊了一茶几,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对著电脑做质证提纲。那个职务侵占案子的开庭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三周。
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她写完一段,抬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亮。
继续写。
再抬头。
还是没亮。
林嘉禾放下电脑,拿过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没有新消息。
她把朋友圈刷了一遍,又退出来,点进程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
她打了几个字——“质证提纲写完了吗”,删掉。
又打——“那个案子你那边进度怎么样”,删掉。
再打——“周末加班吗”,删掉。
她把手机重新扣回沙发上,继续写提纲。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
程屿:“林律师,请教个问题。”
林嘉禾盯著那行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回:“说。”
程屿:“那个职务侵占案子的举报材料里有一份转账截图,你记得吗?”
林嘉禾:“记得。”
程屿:“我让经侦去银行核实了,那笔转账确实存在,但转入账户不是举报人说的那个。是另外一个。”
林嘉禾的手指顿住。
她等了几秒,程屿下一条消息进来了。
“你对这个情况怎么看?”
林嘉禾看著那个问题,脑子里转得飞快。
截图是真的,但账户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举报人提供的截图里,账户信息被处理过?还是说,银行那边的记录有问题?
她打了几行字,分析可能性,列了三条意见。
然后删掉。
重新打:“你怀疑什么?”
程屿回得很快:“我怀疑举报人提供的截图不完整。或者,他故意隐瞒了什么。”
林嘉禾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干巴巴的几条意见。
“一、核对原始转账凭证。二、调取举报人与银行的沟通记录。三、考虑对举报人进行补充讯问。”
程屿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是一个笑脸。
“谢谢林律师,周末打扰了。”
林嘉禾看著那个笑脸,想回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客气”,没发,删掉。
又打了一个“嗯”,也没发,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
她盯著手机屏幕,看著它慢慢暗下去。
然后又亮起来。
程屿:“对了,你质证提纲写完了吗?”
林嘉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写质证提纲?”
程屿秒回:“周末嘛,不加班还能干什么。”
林嘉禾看著那个回答,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她打字:“写完了。你呢?”
程屿:“还没,卡在举报人那部分。”
林嘉禾:“我刚才那几条意见,可以参考。”
程屿发来一个抱拳的表情:“多谢林律师。”
林嘉禾看著那个表情,笑了笑。
然后她忽然想起苏婉的话——“你刚才看手机笑了三次”。
她把笑容收起来,盯著手机屏幕发呆。
过了很久,她又拿起手机,把那几条意见看了一遍。
干巴巴的。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但她自己知道,刚才打那几行字的时候,删了多少次,改了多少次。
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认真想了很久。
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其实很乐意回他的消息。
林嘉禾把手机扔到沙发角落,拿起电脑继续写质证提纲。
写了两行,她停下来,看向沙发。
手机静静躺在那里,屏幕朝下。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
五分钟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手机还是没亮。
窗外天快黑了。
客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有开灯,就坐在昏暗里,对著电脑屏幕。
质证提纲写完了,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问题。
她合上电脑,靠著沙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程屿那句“周末嘛,不加班还能干什么”。
还有那个抱拳的表情。
还有他问“你质证提纲写完了吗”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是随便一问,还是……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拿起来。
苏婉:“怎么样,这周有进展吗?”
林嘉禾看著那条消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开灯。
客厅亮起来的瞬间,手机又震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拿起来。
程屿:“早点休息,林律师。”
发送时间,晚上七点三十一分。
林嘉禾盯著那几个字,这一次没有控制住嘴角。
她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程屿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热起来。
周晓萌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周二晚上。
那天林嘉禾加班到九点半,她在工位上摸鱼等下班,无意中往窗外瞟了一眼。
楼下路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她认识——上次去检察院阅卷的时候,见过这辆车停在检察院门口。
她正想著是不是认错了,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站在路边打电话。
路灯不够亮,但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
程屿。
周晓萌赶紧缩回头,心脏砰砰跳。
几分钟后,林嘉禾办公室的门开了,林嘉禾走出来,拎著包往外走。
“林律师,下班了?”
“嗯。”
林嘉禾脚步没停,出了门。
周晓萌跑到窗边,往下看。
林嘉禾走到楼下,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然后她抬起头,往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屿还站在车边,手里握著手机。
周晓萌看见林嘉禾走过去,两个人在路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林嘉禾上了车。
黑色轿车驶出视野。
周三晚上,加班到十点。
周晓萌这次特意留意了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
她看了看林嘉禾办公室的门,关著的,里面灯还亮著。
十点十五分,门开了。
林嘉禾走出来,手里拿著手机,正在看什么。
“林律师,下班了?”
“嗯,你也早点回。”
林嘉禾走了。
周晓萌等了一分钟,跑到窗边。
楼下,林嘉禾站在路边,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的门打开,林嘉禾上车。
车开走了。
周四晚上,周晓萌决定求证一下。
她提前给自己点了外卖,借口加班,在工位上耗著。
九点,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
她拿出手机,给林嘉禾发消息:“林律师,你什么时候下班?我这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林嘉禾秒回:“现在。明天说。”
周晓萌跑到窗边。
林嘉禾已经下楼了,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
她看著林嘉禾上了车,然后迅速给朋友发消息:“你帮我查一下,法院附近那家老北京涮肉,营业到几点?”
朋友回:“十一点。”
周晓萌翻出周二晚上的外卖订单——那天林嘉禾走后,她也下班了,路过那家涮肉店,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周五早上,周晓萌顶著黑眼圈来上班。
林嘉禾已经在办公室了,对著电脑,一如既往地专注。
周晓萌借口送文件,在她办公室里磨蹭了几分钟。
“林律师,你昨晚几点睡的?”
林嘉禾抬头看她一眼:“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周晓萌说,“我昨晚失眠,十二点还睡不著。你呢?”
林嘉禾低头继续看电脑:“差不多。”
差不多。
周晓萌心里有数了。
她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
林嘉禾对著电脑,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周五晚上,林嘉禾难得没有加班。
周晓萌六点准时下班,走到地铁站,忽然想起手机忘在工位上了。
她折返回去。
律所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林嘉禾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周晓萌走过去,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今天怎么不加班了?”林嘉禾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停了一会儿。
“行,那你过来吧。”
又停了一会儿。
“不用,我自己下去。”
周晓萌赶紧躲到茶水间。
几分钟后,林嘉禾的门开了,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
周晓萌探出头,看著电梯门关上,然后跑到窗边。
楼下,林嘉禾走出来。
这一次没有黑色轿车在路边等。
林嘉禾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往路口看。
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程屿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林嘉禾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路口的餐厅方向走去。
周六上午,周晓萌给苏婉发消息。
“苏姐,我觉得林律师有情况。”
苏婉秒回:“我知道。”
周晓萌愣了:“你知道?”
苏婉发来一串语音。周晓萌点开,苏婉的声音带著笑意:“她那个样子,瞎子才看不出来。你继续观察,有进展随时汇报。”
周晓萌回了一个“收到”,收起手机,继续盯著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周六下午,林嘉禾在家里对著衣柜发呆。
手机躺在床边,屏幕上是最后一条消息。
程屿:“晚上有空吗?有部法律题材的电影,听说还不错。”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选择。
第一套,黑色西装,太正式。
第二套,白色衬衫配牛仔裤,太随便。
第三套,藏蓝色连衣裙——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脱下来。
第四套,又换回第一套。
第五套,还是那件藏蓝色连衣裙。
手机响了。
苏婉来电。
林嘉禾接起来,苏婉的声音传来:“你在干嘛?”
“没干嘛。”
“没干嘛?”苏婉笑了一声,“我打电话前先发了微信,你没回。打语音,你没接。打了三个,你才接。说,是不是在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嘉禾没说话。
苏婉沉默了三秒,忽然尖叫起来:“你是不是在试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