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 194 章

林嘉禾整理了一下律师袍的领口,推开市中院第22法庭的大门。

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这起集资诈骗案涉案金额三点七亿,受害人多达二百余人,媒体早就在法院门口蹲了好几天。她扫了一眼,看到苏婉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冲她比了个隐蔽的手势。

林嘉禾没理会,径直走向辩护人席。

对面的公诉人席上空著。案卷材料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黑色公文包放在一旁,杯子里正冒著热气——人刚出去。

她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次梳理质证要点。

“林律师。”

实习生周晓萌从旁听席探过头来,小声说:“我刚听说,对面是程屿。”

林嘉禾手上动作没停:“知道。”

“据说他从没输过。”周晓萌压低声音,“检察院这几年的特大经济案件,都是他办的。”

“我也没输过。”林嘉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坐好,要开庭了。”

周晓萌吐吐舌头,缩回了旁听席。

林嘉禾低下头继续看笔记,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没输过?她倒是想会会。

十四点三十分,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审判长、审判员入席。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继续开庭。

林嘉禾正在落座,公诉人席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她侧过头,看见一个穿检察官制服的男人正在坐下,侧脸对著她,正在翻阅手边的材料。

他没有往这边看。

林嘉禾转回头,盯著自己面前的卷宗。

“现在继续法庭调查。”审判长翻了翻材料,“根据上次庭审的情况,今天主要围绕被告人张某是否有非法占有主观故意、以及涉案资金去向两个焦点问题进行举证质证。首先由公诉人举证。”

程屿站起身,扣上制服的扣子。

“审判长、审判员。”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法庭都能听清,“公诉人针对被告人主观故意问题,补充举证一组证据。包括被告人张某在公司出现资金链断裂后,仍然通过虚构项目骗取投资人信任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以及转移公司资金的银行流水。”

他走到举证席,操作电脑,大屏幕上显示出一份份证据。

“聊天记录显示,2024年3月至5月期间,被告人在明知公司经营状况恶化的情况下,多次向投资人隐瞒真实情况,承诺短期内高额回报。银行流水显示,同期有累计四千七百万元资金被转入被告人的个人账户及其关联公司账户。”

程屿说完,转向辩护人席:“举证完毕,请辩方质证。”

林嘉禾站起身。

她走到举证席,没有急著看屏幕,而是先翻了翻书记员递过来的证据复印件。

“公诉人提交的这组证据,辩方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她抬起头,看向审判席,“但对关联性有异议。”

程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今天开庭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林嘉禾没有回头,继续说:“聊天记录的时间跨度是3月至5月,但被告人公司出现资金问题是在2月。也就是说,公诉人举证的这些聊天记录,发生在公司已经出现问题之后——而这个时间点,被告人正在四处筹措资金试图填补漏洞。”

她点了点屏幕上的银行流水截图。

“至于这份银行流水,公诉人说四千七百万元被转入被告人个人账户。但请审判长注意,这些转账都备注了‘借款’或‘往来款’,其中有两千三百万元,在一周内又转回了公司账户,用于支付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

林嘉禾转过身,面对审判席:“公诉人试图用这组证据证明被告人有非法占有目的,但恰恰相反——如果被告人有非法占有的故意,为什么要把转出去的钱再转回来?”

法庭里短暂的安静。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看向公诉人席:“公诉人对此有何回应?”

程屿站起来。

他看著林嘉禾,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点了点头:“辩方的质证意见,公诉人听清了。”

然后他走到举证席,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鉴于辩方对证据关联性的质疑,公诉人申请当庭补充提交一组证据。”

林嘉禾眉心一跳。

当庭补充?

程屿已经把材料递给了书记员:“这是被告人张某在3月至5月期间,以个人名义在境外购买房产的购房合同、付款凭证,以及资金出境的路径说明。资金来源正是辩方所说的、后来又转回公司的那两千三百万元——实际上,这笔钱只在公司账户停留了三个工作日,用于应付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审计结束后就再次被转出。”

他看向林嘉禾,语气平静。

“辩方说被告人把钱转回来是为了支付工资和欠款。公诉人补充的这组证据可以证明,这笔钱转回来是为了应付审计、掩盖资金已经被转移的事实。审计一结束,钱就走了。”

林嘉禾站在原地没动。

她手里还捏著刚才那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程屿已经回到了公诉人席,解开制服的扣子,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审判长看向林嘉禾:“辩方是否需要时间核实这组补充证据?”

林嘉禾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审判席:“需要。辩方申请休庭核实。”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敲响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法庭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嘉禾站在原地,看著书记员递过来的补充证据复印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购房合同签署日期是4月10日。付款凭证日期是4月12日。资金路径显示,钱从香港中转,最终进入温哥华的一家银行。

时间、金额、路径,全部对得上。

周晓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说:“林律师,这……”

林嘉禾没抬头:“去给我买杯咖啡。”

周晓萌愣了愣:“现在?”

“现在。”

周晓萌刚走,林嘉禾身后响起脚步声。

“林律师。”

她转过身。

程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著一杯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今天的证据,我也是开庭前半小时才拿到。”他说,“没来得及提前交换,程序上确实有瑕疵。”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程屿也没有多解释,点了点头,转身往公诉人休息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嘉禾还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叠复印件,背脊挺得笔直。

十五分钟后,法庭继续开庭。

林嘉禾申请延期质证,审判长当庭同意,宣布下次庭审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今天的庭审结束。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苏婉冲林嘉禾挥了挥手,意思是“我在外面等你”。周晓萌捧著咖啡回来,发现庭都开完了,一脸沮丧。

林嘉禾收拾好案卷,拎著电脑包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当事人家属、律师、书记员、法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绕过人群,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正要关上。

“稍等。”她快步上前。

电梯门重新打开。

程屿站在里面,手里拎著公文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林嘉禾顿了顿,走进电梯。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楼、二楼、三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林律师。”

林嘉禾侧过头。

程屿看著电梯门上反射出的她的影子,语气像在闲聊:“今天的质证,角度很好。”

林嘉禾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先走出来,脚步没停。

程屿跟在后面,走出法院大门,看著她往台阶下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林律师。”

林嘉禾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从两人中间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程屿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今天领教了。”他说,嘴角带著一点浅浅的弧度。

林嘉禾看著他,隔了几秒,平静地开口:“程检察官,庭上见。”

她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程屿站在法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样?听说你今天当庭搞了个突袭?”

“嗯。”

“林嘉禾什么反应?”

程屿想了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没反应。”他说。

一周后,市中院第22法庭。

林嘉禾翻著书记员刚刚送过来的补充证据原件,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对面的公诉人席上,程屿正在低头看材料,侧脸专注,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两下。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过来。

林嘉禾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翻阅手中的证据。

“现在继续开庭。”审判长敲了敲法槌,“针对公诉人上次庭审补充提交的证据,辩方是否已核实完毕?”

林嘉禾站起身:“辩方已核实完毕。”

“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有无异议?”

林嘉禾顿了顿。

她垂著眼,视线落在手边那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上。第四页第七行,经纪人签字栏——那里有一个名字。

她昨天核对卷宗时,在另外一份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但那份材料里,这个人是卖房的业主代表。

经纪人和业主代表是同一个人?

林嘉禾抬起头,看向审判席:“辩方申请休庭十五分钟,再次核实一份细节。”

审判长皱了皱眉:“辩方刚才表示已核实完毕。”

“是。”林嘉禾语气平静,“但在翻阅原件时,辩方发现一个新的细节需要核实。为保证庭审效率,避免因证据问题再次延期,辩方请求短暂休庭。”

审判长看了看对面:“公诉人有无意见?”

程屿站起来,目光掠过林嘉禾,落在那叠证据上。

“无意见。”

审判长敲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林嘉禾没有去休息室。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把那页合同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经纪人签字栏的手写签名有些潦草,但勉强能辨认——周诚。

她手机里存著昨天从卷宗里拍的照片。另一份材料上,同一个签名,一模一样的笔迹。

林嘉禾盯著那两个签名看了很久。

“林律师。”

她回过头。

程屿站在走廊另一头,离她大概五六步远,没有再走近。

“有问题?”他问。

林嘉禾看著他,没有回答。

程屿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十五分钟后见。”转身走了。

林嘉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证据。

十五分钟后,法庭继续。

林嘉禾站起身:“审判长,辩方申请对公诉人补充提交的购房合同中的一个细节进行核实。”

程屿抬起头。

林嘉禾继续说:“合同第四页,经纪人签字栏的签名为‘周诚’。辩方注意到,卷宗第247页的房屋出售委托书上,业主代表签字栏也是‘周诚’。两个签名笔迹高度相似,初步判断为同一人。”

法庭里安静下来。

程屿眉头微微蹙起。

“辩方想说明什么问题?”审判长问。

林嘉禾平静地说:“辩方只是想核实,经纪人和业主代表是否为同一人。如果是,按照行业惯例,经纪人不得同时代表买卖双方——这份合同的合规性可能需要重新审查。”

程屿站起身,走到书记员那边调出卷宗,翻到第247页。

他看了几秒,眉头舒展开,又微微拧起。

片刻后,他转向审判席:“公诉人申请休庭核实此细节。”

审判长看了看时间,敲法槌:“下午继续开庭。”

下午两点,法庭再次开庭。

程屿第一个发言:“审判长,公诉人已核实完毕。购房合同中的经纪人签字确系助理整理材料时的笔误——实际上是把卖方经纪人的名字误填到了经纪人栏。该合同真实有效,但这一笔误确实存在。公诉人当庭申请更正。”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嘉禾看著他,没说话。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辩方对此有无异议?”

林嘉禾站起来:“笔误部分无异议,合同真实性待进一步核实。”

“可以。”审判长在笔记上记了两笔,“公诉人更正后的证据记录在案。双方还有无其他问题?”

程屿和林嘉禾同时回答:“没有。”

“好。”审判长敲法槌,“本次庭审到此结束,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散去。

林嘉禾不紧不慢地收拾案卷,把每一份证据按顺序放回文件夹。周晓萌凑过来小声问:“林律师,那个笔误是怎么回事?”

“助理粗心。”林嘉禾拉上电脑包拉链,“走了。”

她走出法庭,往电梯口走。

“林律师。”

身后传来程屿的声音。

林嘉禾停下来,转过身。

程屿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刚让助理发过来的。”他说,“更正后的合同,经纪人栏已经改过来了。”

林嘉禾扫了一眼:“看到了。”

程屿收起手机,看著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林律师。”程屿忽然说,“谢谢你。”

林嘉禾抬眼看他。

“换成别人,可能直接在庭上让我难堪了。”程屿语气平淡,但眼神认真,“你选择了休庭,私下核实。”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对事不对人。”她说。

程屿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所以谢谢你。”

林嘉禾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程屿还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

林嘉禾瞇起眼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躺著一条新消息。

是程屿的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话:“程屿,检察官。有问题方便请教。”

林嘉禾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林律师!”

周晓萌从后面跑过来:“方主任打电话来,问今天庭审怎么样。”

林嘉禾锁掉手机屏幕,揣进口袋。

“走吧。”她说,“回去写报告。”

晚上十一点,林嘉禾还在律所加班。

案卷摊了半张桌子,她靠著椅背,盯著电脑屏幕上的判例出神。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程屿。

不是微信,是电话。

林嘉禾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林律师。”程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想问一下,你明天上午有时间吗?”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顿了顿,解释道:“有个程序上的问题想请教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林嘉禾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什么问题?”她问。

“明天见面说吧。”程屿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明天上午十点。”她说,“法院附近那家咖啡馆。”

“好。”程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明天见。”

电话挂断。

林嘉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慢慢暗下去。

几秒后,屏幕又亮了。

程屿发来一条微信,是那家咖啡馆的定位。

林嘉禾点开,看了一眼,退出去。

然后又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判例。

五分钟后,她又拿起来,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留下最标准的四个字——

程屿-检察官。

案件一审判决下来那天,林嘉禾在法院门口被当事人家属堵了二十分钟。

“林律师,真的不能再上诉了吗?”

“量刑还是太重了,您再想想办法吧……”

林嘉禾站在原地,等他们把话说完,才开口:“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上诉期还有十天。如果你们决定上诉,随时联系律所。”

她点点头,绕过人群往停车场走。

周晓萌小跑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一摞材料,嘴里嘟囔:“当事人自己签的认罪认罚,现在又嫌判得重……”

林嘉禾没接话。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个案子办了三个月,终于结束了。

三天后,林嘉禾坐在法院附近的咖啡馆里,对著电脑屏幕发呆。

结案报告写了一半,剩下的半个不知道怎么下笔。她把咖啡杯拿到嘴边,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还要一杯吗?”

服务生走过来。

林嘉禾摇摇头,正要说话,视线越过服务生的肩膀,落在门口。

程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和平时法庭上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没看见她,径直走向吧台。

林嘉禾收回目光,继续盯著电脑屏幕。

几分钟后,对面的椅子被拉开。

“林律师。”

林嘉禾抬起头。

程屿站在桌边,手里端著一杯美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这边有人吗?”

林嘉禾看了一眼周围——店里空位很多。

“没有。”她说。

程屿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角,解开外套的扣子。

“来写结案报告?”他问。

林嘉禾没回答,反问:“程检察官也来咖啡馆写材料?”

程屿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各自对著自己的电脑,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馆里放著轻音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半小时后,林嘉禾把写完的一段保存,靠著椅背活动了一下脖子。

程屿合上电脑,忽然开口:“那个集资诈骗案,你觉得判得怎么样?”

林嘉禾看他一眼。

“量刑偏重。”她说,“但证据链完整,程式没问题。”

程屿点点头:“我也觉得偏重。”

林嘉禾有些意外。

程屿端起咖啡杯,语气平静:“公诉人的职责是追诉犯罪,但不代表每次判得重就是对的。这个案子里,被告人的退赔情节在量刑时没有得到充分体现。”

林嘉禾没说话。

程屿放下杯子,看著她:“林律师怎么看?”

林嘉禾沉默了几秒。

“我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当事人家属跟我说,他是被合伙人坑了。”她说,“办了三个月,我发现确实有被坑的成分,但他自己也不是完全干净。在这个行业里,干干净净的人不会走到这一步。”

程屿听著,没有打断。

“我的职责是帮他争取最好的结果。”林嘉禾说,“至于他到底有没有罪、有多少罪——那是法官的事。”

程屿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觉得正义是一个很明确的东西。后来办的案子多了,发现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笑了笑:“我妈是法官,退休前办过一个案子。一个老人偷东西,偷的是超市的进口巧克力,总共不到两百块。按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我妈后来去超市调了监控,发现那个老人每次偷完东西,都会在超市门口把巧克力送给一个捡破烂的小孩。”

林嘉禾愣住了。

“后来她没判刑,让老人写了检讨书,罚了五十块钱,自己垫的。”程屿说,“她跟我说,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正义不是把每个人都塞进法条里,是在法条允许的范围内,找到最合适的那个答案。”

林嘉禾安静了很久。

“你妈说得对。”她最后说。

程屿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律师呢?”他问,“为什么选刑事辩护?”

林嘉禾想了想。

“大学实习的时候,跟了一个刑辩律师。”她说,“那个律师接了一个□□案,当事人是个二十岁的男孩,被女朋友告的。所有人都不愿意接,他接了,办了半年,最后证明是诬告。”

程屿点点头。

“实习结束那天,我问他,办这种案子压力大不大。”林嘉禾说,“他说,压力大,但不办的话,那个男孩一辈子就毁了。他跟我说,做刑辩律师不是为了给坏人开脱,是为了不让好人蒙冤。”

程屿没说话。

林嘉禾端起咖啡杯,发现又空了。

程屿伸手招来服务生:“再来一杯拿铁。”他看向林嘉禾,“还是拿铁?”

林嘉禾愣了一下。

“上次开庭,看你助理买的是拿铁。”程屿说。

林嘉禾没否认。

服务生走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林律师。”程屿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林嘉禾看著他。

程屿解释:“以后有程序上的问题方便请教。检察院和律师视角不一样,有时候互相印证一下,能少走弯路。”

林嘉禾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扫描、添加、通过。

程屿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收起手机,拿起档案袋站起身。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庭。”他说,“林律师,结案报告顺利。”

林嘉禾点点头:“再见。”

程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嘉禾已经转回去盯著电脑屏幕,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轮廓。

他推门离开。

咖啡馆里又只剩下音乐声。

林嘉禾对著电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新的对话框,头像是一本法典,名字只有一个字:程。

她点进去,看到他的朋友圈仍然是一条横线。

退出,再点进来,又退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击头像,进入备注编辑页面。

删掉系统自动填入的暱称,打了几个字——“程屿-检察官”。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手机屏幕有些反光。她瞇起眼睛,看著那几个字。

然后又删掉。

重新输入——“程屿”。

停了一秒,又在后面加上——检察官。

确认。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结案报告。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程屿:刚才忘了说,林律师今天没穿律师袍,差点没认出来。

林嘉禾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屿:开个玩笑。开庭顺利。

林嘉禾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报告。

但视线总忍不住往手机屏幕上飘。

屏幕暗下去,她看一眼;亮起来,她又看一眼。

终于,手机再次震动。

是苏婉。

“晚上吃饭,老地方,七点。”

林嘉禾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扔进包里。

然后她发现自己刚才那几分钟,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她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