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 193 章

"后来隔壁的中国阿姨教我。"她说,"她说,一个人生活,什么都得学会。不会杀鱼,就永远吃不上红烧鱼。"

她转头看他。

"所以我学会了。"

傅西辞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拎著她买的菜,看著她。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的积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买完菜,她带他回了家。

她住的那个公寓,他之前来过一次——那次她发烧,他冲进去找她。但那时候他什么都没看清,只记得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这次不一样。

她打开门,让他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有一张浅灰色的沙发,一个小小的茶几,墙上挂著几幅画。阳台上种了几盆植物,长得正好。

"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她拎著菜进了厨房。

他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没敢乱动。

厨房是开放式的,能看见她在里面忙碌。她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开始洗、切、处理。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她回头看他:"你会做饭?"

"会一点。"

她想了想,递给他一把葱:"把这个洗了,切碎。"

他接过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砧板上切。

切得不算好,长短不一,但至少没切到手。

温知夏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

她做红烧鱼,他打下手。她炒菜的时候,他在旁边递调料。她说盐,他就递盐。她说酱油,他就递酱油。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她把菜端上桌,他帮忙摆碗筷。

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温知夏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

他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

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餐厅都好吃。

但他没说好吃,他说的是:"你一个人做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然呢?"

他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礼貌的,不是疏离的,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吃完饭,他帮忙洗碗。

她在旁边擦盘子,他负责冲水。

"以前我们从来没这样做过。"她忽然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以前都是我照顾你,给你做饭,给你送宵夜。你从来没进过厨房。"她说,语气平静,"我那时候觉得没什么。我喜欢你,我愿意做这些。"

她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里。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健康的关系。"

傅西辞看著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著他。

"所以我才说,要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认识。"

他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站在楼下,他没立刻走。

她看著他,等他自己开口。

"我现在可以牵你的手了吗?"

他问。语气认真,像在申请一个重要许可。

温知夏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

"还在考察期。"她说,"表现不错,可以试用。"

他握住她的手。

温热的,软的,比他记忆中更小一点。

他就那样握著,没放。

"试用期多久?"

她想了想:"看表现。"

"表现好可以转正吗?"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

月光下,她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笑的时候,总是有点小心翼翼的。怕他不高兴,怕他嫌烦,怕他觉得她不够好。

现在她笑,就是笑。

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努力的。"

她抽回手,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然后她消失在单元门里。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的消息:"怎么样?"

他低头打字:"牵到手了。"

周明远秒回:"牵个手激动成这样?"

他没回。

因为周明远不懂。

牵到手,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

是因为她愿意给他机会。

是因为她愿意试著相信,人可以改变,关系可以重来。

他抬头看她的窗户。

灯亮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盏灯,笑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墓园。

温知夏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偶尔指一下窗外,说这条路以前没这么宽,那边原来是一片荒地。他就听著,偶尔应一声。

到了墓园,她捧著一束花走在前面,他跟在她身后。

走到那面墙前面,她停下来。

把花放在墓碑下面的平台上,她站直了。

"爸,我带个人来看你。"

傅西辞站在她身后,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对不起。"他说,"来晚了。"

温知夏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直起身,看著墓碑上的那两个字。

建明。

他用这个名字成立了基金。

但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站过一次。在她来之前。

他没说。

有些事,不需要说。

站了很久之后,温知夏转身往回走。

他跟上去。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不敢来这里。"

他没接话。

"每次来,都觉得他还在怪我。怪我没钱救他,怪我没陪在他身边,怪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别人。"她说,"后来我想,也许他真的在怪我。也许他怪得对。"

傅西辞停下来。

"知夏。"

她也停下来,没回头。

"不是你错。"他说,"是我。"

她转过身,看著他。

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没有对不起他。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我。"他说,"该被怪的人,是我。"

她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转身上车。

他跟著上去。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很慢。

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田野、村庄、新建的楼房。

她忽然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傅西辞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继续开车。

"不是原谅,是接受。"她说,"原谅还需要时间。但接受,可以从现在开始。"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的侧脸,看著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

第三次约会,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法国小镇。

不是真的法国,是上海周边的一个小镇,因为建筑风格像法国乡村,被叫做"法国小镇"。那里有石头铺的路,有爬满藤蔓的墙,有开满花的窗台。

他把车停在小镇外面,和她一起走进去。

"这是什么?"她问。

"我这三年去过的地方。"他说,"每次去法国找你,我都会来这里先待一天。"

她停下脚步。

"来这里做什么?"

他想了想,老实回答:"想像你在法国的生活。想像你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吃过的面包。然后告诉自己,要找到你。"

温知夏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神情认真,像在汇报工作。

她没忍住,笑了。

"你傻不傻?"

他愣了愣,也笑了。

"傻。"他说,"但真的。"

他们在小镇里走了很久。

石头路,老房子,开满花的阳台。偶尔有游客经过,说著听不懂的语言。她停下来拍照,他就站在旁边等。

走到一个咖啡馆门口,她停下来。

"进去坐坐?"

他点头。

他们在户外的位子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著对面的他。

"傅西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重逢,会怎么样?"

他认真想了想。

"可能还在找你。"他说,"可能找到你,可能找不到。但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会继续。"

她没说话。

"因为只有找到你,我才能重新活过来。"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

"油嘴滑舌。"

"实话。"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喜欢看著对方的眼睛。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诚实。

后来才知道,他也有不诚实的时候。

他会骗自己。

骗自己说放手是为她好,骗自己说成功后再去接她来得及,骗自己说她会等他。

但现在,他不骗了。

她放下咖啡杯。

"走吧,天快黑了。"

他结了账,跟著她往外走。

夕阳开始西沉,把小镇染成橘红色。

他们并肩走著,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知夏。"

她回头。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的光一半是金色,一半是暗的。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她看著他,没说话。

然后她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短,只有几秒。

但足够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上车,看著她系好安全带,看著她发动车子。

她摇下车窗。

"上来啊,愣著干嘛?"

他回过神,赶紧上车。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比来的时候快。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

他坐在副驾驶,看著她的侧脸。

她忽然说:"别看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她笑了。

"看也可以,别一直盯著。"

他转回来,看著她。

她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楼下。

她下车,他也下车。

站在单元门口,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还有事?"

他摇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

"知夏。"

她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等著被检阅的士兵。

"今天,算约会吗?"

她想了想。

"算吧。"

"那下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她笑了。

"等我通知。"

她走进楼里。

他站在那里,看著单元门关上,看著她房间的灯亮起来。

手机震了。

她的消息:"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

站在路灯下,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很久。

温知夏是在下午两点看见那两个人的。

店里客人不多,她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订单,抬头的瞬间,视线撞上一个多年未见的身影。

母亲站在门口。

比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皱纹。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著一个旧式的帆布袋,站在那里,看著她,没进来。

她旁边站著一个男人,年纪差不多,个子不高,头发稀疏,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

温知夏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了。

她出国那年,母亲打电话说要改嫁,她说好。后来母亲换了号码,再也没联系过。她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母亲推门进来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到收银台前面,停下来,看著温知夏。

"知夏。"

声音也是老的,哑的,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知夏看著她,没说话。

母亲身后的那个男人跟上来,站在旁边,搓著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店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好吗?"母亲问。

温知夏点点头。

"店是你开的?真好看。"母亲环顾四周,语气里有刻意的高兴,"我听人说你在这里开了店,就……就来看看。"

温知夏还是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这几年去哪儿了?问她为什么换了号码?问她为什么从来不联系?还是问她,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母亲的手攥紧了那个帆布袋。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她说,"看一眼就走。"

温知夏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但她自己没红。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三年未见的女人,心里空空的,没有恨,也没有痛,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

"坐吧。"她听见自己说。

母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边有位置。"温知夏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想喝什么?"

"都行,都行。"

温知夏转向那个男人:"您呢?"

男人摆摆手:"我不喝,不喝。"

温知夏没坚持,转身去后厨倒水。

掀开帘子的时候,她看见傅西辞站在里面。

他今天来店里送东西,说是要给她带一份新的投资计划书。刚才还在跟她开玩笑,说这份计划书写得比他当年创业的商业计划书还认真。

现在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眼神里有关切。

"你妈?"

她点头。

"要我帮忙吗?"

她摇头。

他没再问,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帮她倒水。

"我在后面。"他说,"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

温知夏端著两杯水出去的时候,母亲和那个男人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她把水放在他们面前。

母亲说谢谢。

那个男人也说谢谢。

温知夏在对面坐下。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桌面上,落在水杯里,反射出细碎的光。店里有轻微的背景音乐,是那几首循环播放的法语歌。

母亲先开口:"店真好。"

温知夏没说话。

"我听说你在法国学的,学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温知夏的手指动了一下。

母亲低下头,看著面前的水杯。

"我知道你怪我。"她说,"你该怪的。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太自私了。你刚走,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温知夏看著她。

看著她头发里的白,看著她手上的皱纹,看著她低著头不敢看自己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会恨的。

但此刻,她只是觉得累。

"您这几年过得好吗?"她问。

母亲抬起头,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行,还行。"她说,"他对我挺好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人。男人点点头,憨厚地笑了笑。

温知夏也看了他一眼。

普通人。老实人。大概是那种会按时回家、会把工资上交、不会说漂亮话但也不会伤人心的男人。

母亲需要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父亲那种会做梦会折腾会把日子过得大起大落的人。是稳定的,安全的,不会再让她担惊受怕的人。

温知夏忽然有点理解她了。

"那就好。"她说。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说,"知夏,对不起。我那时候不该……不该不管你。你一个人在国外,我连个电话都没打。我不是个好妈。"

温知夏看著她哭。

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母亲接过去,捂著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那个男人手足无措地坐著,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温知夏没说话。

她就坐在那里,看著母亲哭。

窗外有人经过,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哭了一会儿,母亲终于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看著温知夏。

"你能原谅我吗?"

温知夏没立刻回答。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母亲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您可以常来。"温知夏说,"店里每天都开门。"

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又哭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那天下午,母亲在店里坐了很久。

温知夏给她做了柠檬塔,给她冲了咖啡,给她介绍店里的每一款甜品。母亲吃著,说好吃,比她吃过的所有甜品都好吃。

那个男人也吃著,一直点头,说好,真好。

后来温知夏带他们参观后厨,给他们看自己的工作室,给他们讲每台机器的用途。母亲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些问题,像一个普通的、为女儿骄傲的母亲。

傅西辞一直在后面的角落里待著。

他没出来打扰,但也没走。

温知夏偶尔回头,能看见他的身影。他或者在整理东西,或者在用手机,但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都在。

傍晚的时候,母亲要走了。

站在店门口,她拉著温知夏的手,舍不得放。

"我还能来吗?"

"能。"

"你不怪我?"

温知夏想了想。

"还是有点怪的。"她说实话,"但没关系。"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了。

那个男人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挥挥手。

温知夏站在店门口,看著他们走远,看著他们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回了店里。

傅西辞站在后厨门口,看著她。

她走过去,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他没跟进去。

他站在外面,听见里面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很小的声音传来。

不是哭声,是那种拼命忍著、但还是漏出来的、细细的抽噎。

他轻轻掀开帘子。

她站在工作台前面,背对著他,肩膀轻轻地抖。

他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去。

还是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听著她压抑的声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整齐摆放的模具上。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她看著他,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还在?"

他看著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饿不饿?"他问,"我请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还带著眼泪,狼狈的,丑丑的,但真实的。

"你做?"

他想了想。

"也行。但可能不好吃。"

她看著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意更深了。

"那就你来做。"

他点头。

"现在走?"

她看看自己,看看他,又看看窗外。

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是一片温柔的橘红。

"等我洗把脸。"她说。

他站在那里,点点头。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水哗哗地响。

他站在外面,听见水声停了,听见她走出来的脚步声。

她换了一条干净的围裙,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除了眼睛还有一点点红,已经看不出哭过了。

"走吧。"她说。

他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傅西辞。"

"嗯?"

她转头看著他。

"谢谢你刚才没说话。"

他看著她,没问为什么。

"我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推开门。

一年后的春天,知味推出了新品。

名字叫"春日迟"。

是一款柠檬塔的变体。塔皮比经典款更酥脆,柠檬馅里加入了一点点柚子酱,酸味更柔和,尾调带著若有若无的甜。顶端装饰的不是柠檬片,而是一小朵用糖霜做的白色小花。

温知夏在菜单上写了一句话:"春天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新品上市那天,店里挤满了人。

老顾客、新顾客、美食博主、还有几家媒体。林晏如在收银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带著笑。宋清语在楼上楼下穿梭,偶尔探头往后厨看一眼,确认一切顺利。

温知夏在后厨待了一整天。

第一批春日迟出炉的时候,她站在工作台前,看著那一排整齐的甜点,忽然有点恍惚。

一年前,她坐在这家店里,对傅西辞说"我还没有准备好原谅自己"。一年后,她在这里,推出了一款以春天命名的甜品。

时间过得真快。

"老板,外面有人找你。"林晏如探头进来。

"谁?"

"那个……柠檬塔先生。"林晏如嘿嘿一笑,"但他今天没点柠檬塔,他说要见你。"

温知夏擦干净手,掀开帘子走出去。

店里人很多,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没拿东西,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很多。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忙完了?"

"差不多了。"她看著他,"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说:"今晚打烊后,能把店借我一个小时吗?"

温知夏愣了一下。

"做什么?"

"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看著他,他眼神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想了想,点头。

"好。"

晚上十点,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林晏如和宋清语收拾完场地,换好衣服,准备下班。宋清语走的时候,冲温知夏眨了眨眼,没说话。

店里只剩下温知夏一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等著。

窗外是春夜的街道,路灯亮著,偶尔有车经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一点点潮湿的气息。

门被推开了。

傅西辞走进来,手里端著一个蛋糕。

不是外面买的那种,是自己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平整,边缘还有没刮干净的痕迹。蛋糕上写著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春日迟迟归,终归是春天。"

温知夏看著那行字,没说话。

他把蛋糕放在她面前,站在那里,有点紧张。

"我学了一年。"他说,"从最基础的开始,跟一个老师傅学的。做了无数次失败品,浪费了不知道多少鸡蛋和面粉。这个是今天早上刚做的,还是不太好看,但……"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但我想亲手给你做一个。"

温知夏低下头,看著那个蛋糕。

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她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收到那条分手短信。想起她一个人站在父亲的墓前,把那张签证塞进墓碑的缝隙。想起她在巴黎的八平米房间里,煮泡面,看烟火,哭。

想起他守在病房里的样子,想起那三十封邮件,想起他们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去墓园、一起去那个法国小镇。

想起他站在夕阳里问她:"我现在可以牵你的手了吗?"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

店里的灯光很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温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郑重,"我不是来求原谅的。"

她没说话。

"我是来申请一个身份的。"

他停了一下。

"你的男朋友。终身制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

"可以吗?"

店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把门口的招牌吹得轻轻晃动。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又渐渐远去。

温知夏看著他。

看著他紧张的样子,看著他认真地等著答案的样子,看著他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和那行笨拙的字。

她笑了。

"傅西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傻?"

他也笑了。

"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个蛋糕,能吃吗?"

"应该……能吧。"

她拿起旁边的刀,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一般。奶油太甜,蛋糕体不够松软,抹茶的味道有点苦。

但她吃完了。

她放下叉子,看著他。

"傅西辞。"

"嗯?"

"我答应你。"

他愣住了。

像是没听清。

"你……"

"我答应你。"她重复了一遍,"男朋友,终身制的那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高兴,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看著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个蛋糕吃完了。

虽然味道一般,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们一起收拾盘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只剩下门口那盏小夜灯。

他送她回家。

春天的晚上,风软软的,不冷也不热。路两边的树冒出新芽,在路灯下泛著浅浅的绿。

他们并肩走著,谁也没说话。

走到她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看著她。

她忽然说:"傅西辞,你知道吗?"

"嗯?"

"春天虽然来得晚,但永远不会缺席。"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抽开。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软的,小的。

他握紧了。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伸手,轻轻帮她别到耳后。

"上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开店。"

她点点头。

但她没动。

他也没动。

他们就站在那里,在春风里,在路灯下,握著彼此的手。

过了很久,她轻轻抽回手。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

"傅西辞。"

"嗯?"

"明天见。"

他笑了。

"明天见。"

她推门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关上,看著她房间的灯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消息:"路上小心。"

他看著那三个字,笑了。

抬头看她的窗户,窗帘拉著,但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

他打字:"到家给你发消息。"

她回:"好。"

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著。

他继续往前走。

春风吹过来,带著花香,不知道从哪家阳台上飘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在一家面包店当学徒,隔著柜台对他笑,问他想买什么。

他买了一个柠檬塔。

那个柠檬塔的味道,他记到现在。

现在,他终于可以亲手给她做一个柠檬塔了。

虽然做得不好,但她说好吃。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著。

像一个等待,也像一个约定。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推开店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著一个小小的纸袋。

里面是一个柠檬塔。

塔皮上画著一张笑脸。

旁边有一张便笺:"早餐。——F"

她拿著那个柠檬塔,站在门口,笑了。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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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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