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木撇撇嘴,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资料袋递给她:“这是会议手册,还有午餐券。”
江予迟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参会嘉宾名单”那一页停住。
宋湘的名字在第27个,后面备注的是“锦天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她把手册合上,放进包里。
开幕致辞、主题发言、优秀案例分享——前半场的流程波澜不惊。江予迟靠在椅背上,时而低头看看手机,时而抬眼扫一眼台上的发言人。
林嘉木在她旁边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在前排椅背上。
“醒醒。”江予迟低声说。
林嘉木一个激灵坐直了,揉揉眼睛:“结束了?”
“还没。”
林嘉木哀嚎一声,掏出手机开始划拉。
中场休息的时候,江予迟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陈述。
“江律师。”陈述笑瞇瞇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江予迟点点头:“陈律师。”
“周砚今天也来了,你见到他没?”
“没有。”
陈述看著她,笑容里带了点意味深长:“那他应该在会场里。刚才还跟我说,要找机会跟你聊聊。”
江予迟没接话。
陈述也不在意,挥挥手走了。
下半场是圆桌论坛,主题是“商业纠纷中的证据运用”。主持人念到嘉宾名字的时候,江予迟抬起头。
宋湘从前排站起来,走到台上,在最右边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得体。坐下之后,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在江予迟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圆桌论坛进行了半个小时,几位嘉宾轮流发言,分享自己的办案经验。宋湘发言的时候,语气平稳,内容扎实,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干货。
江予迟低头记了两笔。
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台下有几个人举手。主持人点了一位中年男律师,他站起来问了一个关于举证责任的问题,台上的嘉宾轮流回答。
问完之后,主持人又点了一位。
“倒数第三排那位穿灰色西装的女律师。”
江予迟愣了一下,抬起头。
主持人看著她:“对,就是您。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江予迟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没有问题。”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主持人也笑了:“那您有什么想分享的吗?关于证据运用,您应该很有发言权——江予迟律师,益航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据说从业六年没输过。”
会场里的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
江予迟站在座位前,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想分享的。我就是来学习的。”
她坐下。
林嘉木在一边小声说:“江律,你这回答太酷了。”
江予迟没理她。
圆桌论坛继续进行。又过了十几分钟,主持人宣布进入最后一个环节——自由交流。
就在这时,宋湘拿起桌上的话筒。
“主持人,我能追问刚才那位江律师一个问题吗?”
会场安静了一秒。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当然可以。”
宋湘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语气客气又专业:“江律师,我听说您上个月办的那件案子,原告最后撤诉了。方便分享一下,您用了什么样的证据策略吗?”
会场里响起窃窃私语。
林嘉木坐直了身子,低声骂了一句:“她什么意思?”
江予迟没动。
宋湘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继续说:“我听说那个案子证据并不是很充分,原告撤诉应该也是在预料之中。不过从专业角度,我还是很好奇,您当初是基于什么考量接这个案子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质疑她接了一个没把握的案子,浪费当事人时间和金钱。
林嘉木忍不住了,刚要站起来,被江予迟按住。
“别动。”
江予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慢慢站起来,看著台上的宋湘,开口——
“宋律师。”
一个声音从前排传来,打断了她。
所有人转头看去。
周砚从第三排站起来,手里拿著话筒,面向主席台,语气不紧不慢:“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您说的那个案子,我知道一些情况。”
宋湘的表情变了一瞬。
周砚继续:“原告撤诉不是因为证据不充分,是因为双方达成了庭外和解。和解协议是我这边起草的,被告当事人我也认识。您要是想了解证据策略,我可以把调解方案发给您参考。”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宋湘勉强笑了笑:“周律师,我不是质疑江律师的意思,只是单纯想学习——”
“我明白。”周砚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不过既然是学习,最好先把事实搞清楚。您刚才说‘证据并不充分’,这个说法不符合事实。如果您看过案卷材料,应该知道原告方提交了十七份证据,每一份都被法院采信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当然,如果您没看过案卷,那说这话就有点不负责任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很轻,带著笑,但意思重得像一锤子砸在桌面上。
宋湘的脸色变了几变。
会场里安静极了,两百多双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
主持人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感谢两位律师的分享,看来这个案子确实很有代表性。时间关系,我们圆桌论坛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嘉宾……”
掌声响起来,缓解了尴尬。
宋湘放下话筒,起身离开座位,脸色难看得明显。
江予迟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周砚身上。
他已经坐下了,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看起来平静得很,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林嘉木在一边激动得不行:“江律你看到了吗?周砚刚才怼她的样子太帅了!他那是帮你出头呢!”
江予迟没说话,慢慢坐下来。
下半场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会场里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江予迟没去拿茶歇,站在角落的窗边,看著外面的街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律师。”
她转过身,周砚站在两步开外,手里端著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美式,没加糖。”
江予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谢谢。”她说。
周砚笑了笑:“不客气。”
江予迟抬起眼看著他:“我说的是刚才。”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摆摆手:“那个啊,应该的。”
“应该的?”
“对啊。”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语气随意得很,“你是我认可的对手,我不能看著别人乱说你。”
江予迟看著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自然,眼睛里没有一点邀功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认可的对手。”她重复了一遍。
周砚点点头,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对。所以以后有人乱说话,我还会站出来。”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美式,没加糖,温度刚刚好。
周砚站在她旁边,也看著窗外,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著,隔著半米的距离,手里端著一样的咖啡,看窗外车流来去。
半晌,江予迟开口:“那个案子,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哪个?”
“她说的那个。”
周砚笑了一下:“因为那个案子的被告,是我们所另一个合伙人的客户。开调解会的时候,我跟著去旁听过。”
江予迟转头看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嘴角还挂著笑:“你那天的质证,我学了不少。”
江予迟收回目光,没说话。
会场里的人渐渐散去,落地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他们站在角落里,像两个与世隔绝的人。
“周砚。”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别这样了。”
周砚转头看她。
江予迟看著窗外,语气平静:“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周砚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会站出来。”
江予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里面的认真一览无余。
“不是因为你处理不了。”他说,“是因为我想站在你这边。”
江予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林嘉木的声音:“江律!该走了!”
江予迟收回目光,把咖啡杯放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还站在原地,手里端著那杯没喝完的咖啡,看著她的方向,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她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电梯里,林嘉木凑过来,小声问:“江律,周砚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他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江予迟没回答。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因为我想站在你这边。”
周日下午,江予迟在家整理案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著几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了一下,接起来。
“妈。”
“予迟啊,周末忙不忙?”江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熟悉的乡音。
“不忙。”
“不忙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江予迟沉默了一秒:“这两天有事。”
江母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跟你说,前两天你张婶来家里,说她闺女上个月结婚了,对象是银行上班的,人挺好的。你张婶那高兴的,跟我念叨了半天。”
江予迟没说话。
“还有你表妹,记得吧?小你三岁那个,上周也订婚了。对象是她们单位同事,说是明年五一办酒席。”
江予迟翻了一页材料。
江母的声音继续:“我就寻思著,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也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那么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妈。”江予迟打断她,“我有说话的人。”
“谁啊?同事?”
“嗯。”
江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同事是同事,对象是对象,能一样吗?”
江予迟没回答。
江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可有些事,不是扛就能扛过去的。找个对你好的人,别总一个人扛。”
江予迟捏著手机,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她忽然想起那天的行业交流会,周砚站在窗边,手里端著咖啡,说“因为我想站在你这边”。
“予迟?你在听吗?”
“在听。”
“妈说的话,你往心里去去。也不是非要你马上结婚,就是觉得你该找个人了。一个人久了,容易把自己封起来。”
江予迟垂下眼:“知道了。”
江母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之类的话,挂了电话。
江予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往外冒。
她重新拿起电脑,继续看材料。
晚上十一点,江予迟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痕。她盯著那道光痕,数到第三百只羊的时候,放弃了。
掀开被子,换上衣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
她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
小区花园里很安静,路灯隔几步一盏,在鹅卵石小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她下意识拉了拉外套领口,顺著小路慢慢走。
走过中心广场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
匀速,节奏稳定,越来越近。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路上跑过来。
周砚穿著黑色运动服,戴著耳机,额角有汗,应该是跑了有一段了。他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她面前。
“江予迟?”他摘下耳机,喘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江予迟看著他:“这句话我问你。”
“跑步。”周砚指了指自己,“睡不著,出来跑两圈。”
江予迟没说话。
周砚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上。
“你呢?”他问,“这个点出来,有心事?”
江予迟垂下眼,没回答。
周砚也没追问,只是把耳机收进口袋,站在她旁边,看著前面的小路。
“那我陪你走走?”他问。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江予迟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角的汗珠照得发亮。他没催,也没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站著,等她决定。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著鹅卵石小路慢慢往前走。
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并排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了大概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经过一个长椅的时候,周砚停下来:“坐会儿?”
江予迟点点头。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江予迟接过来,攥在手里,没用。
“你刚才说睡不著。”周砚看著前方,“经常这样?”
“偶尔。”
“因为工作?”
江予迟没回答。
周砚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想说就不说。”他收回目光,“我就随便问问。”
江予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周砚没说话,安静地听著。
“催婚。”江予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让我找个人,别一个人扛。”
周砚看著前方,没接话。
江予迟继续:“她说我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说一个人久了,容易把自己封起来。”
夜风吹过来,带起她几缕头发。她下意识伸手拢了一下,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然后呢?”周砚问。
“然后?”江予迟想了想,“然后我就睡不著了。”
周砚没笑,只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轻,没有一点压迫感,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你妈说得对。”他忽然开口。
江予迟转头看他。
周砚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认真:“有些事确实不该一个人扛。”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但不是因为扛不过去。”他继续,“是因为扛久了,会累。”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些。江予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砚的运动外套,还带著他的体温。
“我不冷——”
“我跑完步,热。”周砚打断她,语气平常得很,“穿著吧。”
江予迟看著他。
他身上只剩一件短袖T恤,在十一月的夜风里,不可能不冷。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砚已经转过头,看著前方的小路,语气轻松起来:“你刚才说工作压力,是哪个案子?”
江予迟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下周开庭那个,商业秘密侵权。证据链有点问题,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补。”
周砚听著,偶尔点点头,没插话。
江予迟难得说了很多——案子的细节,证据的漏洞,她尝试过的几种思路,每一种都卡在哪里。说著说著,语气慢慢放松下来,不像是在讨论案件,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砚一直没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著。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个证据问题,我有一个想法,你想听吗?”
江予迟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里面没有指点,没有卖弄,只是单纯地想帮忙。
“说说看。”
周砚往她这边倾了倾身,用手指在长椅的木条上比划起来:“你刚才说,对方可能会质疑你证据的真实性,对吧?那你可以反过来,用他们的质疑证明他们的动机……”
他说著,语气专注,仿佛不是在帮对手分析案子,而是在跟同事讨论工作。
江予迟看著他划来划去的手指,听著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觉得肩上那件外套好像更暖了一点。
“……大概就是这样。”周砚说完,收回手,“当然,我只是随便想想,不一定对。”
江予迟没说话。
周砚转头看她,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江予迟收回视线,“你这个思路,我没想过。”
周砚笑了:“那你回去想想,说不定有用。”
江予迟点点头。
长椅后面,路灯的光晕把他们笼罩在一起。夜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周砚。”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周砚看著她,嘴角翘起来:“谢什么?”
江予迟没回答,站起来,把他的外套递还给他。
“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周砚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站起来跟她并肩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江予迟停下来,转身看著他。
周砚也停下来,等她说话。
“刚才那些话……”她顿了顿,“别说出去。”
周砚点点头:“不说。”
江予迟看著他,三秒后,转身走进单元门。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透过缝隙看到,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搭著那件外套,看著她的方向。
十六楼到了。
她走进家门,关上门,站在玄关里。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砚发来的微信:
“晚安。明天早餐挂门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浅浅的光痕。她躺回床上,盯著那道光痕,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睡了。
江予迟接到法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喝周砚早上挂在门上的豆浆。
“知识产权案件?”她皱眉,“我什么时候报过这个?”
书记员在电话那头解释了几句,大意是双方当事人愿意调解,但对法律适用有分歧,需要专业律师协助出具调解方案。法院筛选了符合条件的律师名单,最终指定了她和周砚共同代理。
共同代理。
江予迟捏著手机,沉默了三秒。
“江律师?您在听吗?”
“在听。”她放下豆浆杯,“什么时候开始?”
“当事人希望尽快,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可以来法院开个碰头会。”
江予迟看了眼日程表:“可以。”
挂了电话,她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会儿,点开微信。
周砚的头像是一个卡通法官锤,还是她前几天刚发现的。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单,基本上是他发“早餐挂门上了”,她回一个句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一条:
“接到法院电话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接到了。明天上午?”
“嗯。”
“那明天见。”
江予迟看著那四个字,没再回。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予迟走进法院调解室,周砚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份材料,正在跟对面的一对中年男女说话。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江律师。”他站起来,“这两位是当事人,张总和李姐。”
江予迟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张总是被告,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手有点抖。李姐是原告,一个做服装设计的独立设计师,四十出头,眼眶有点红。
案子不复杂——李姐告张总的公司侵权,说他们未经授权使用了她设计的图案。张总这边承认用了,但说是员工从网上下载的,不知道是有版权的,愿意赔钱但不愿意公开道歉。
“我就是想要个道歉。”李姐的声音有点哑,“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就想让他们承认,这是我的东西。”
张总低下头:“我说了,是员工不懂事,我回去就开除他……”
“开除有什么用?”李姐打断他,“你们用了两年,卖了那么多钱,一句开除就想解决?”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翻著材料。周砚坐在她对面,也没急著开口。
半晌,周砚站起来,给李姐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李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他的语气很温和,“您设计这个图案的时候,用了多久?”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说:“三个月。画了几十稿,最后才定下来。”
周砚点点头:“三个月的心血,被人随便拿去用,搁谁身上都难受。”
李姐的眼眶又红了。
周砚转向张总:“张总,您公司做服装的,应该知道一个设计从无到有有多不容易。”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道歉的事,咱们再商量。”周砚说,“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员工的行为,公司是要负责的。这个道理,您做老板这么多年,应该懂。”
张总没说话,但表情松动了一点。
江予迟坐在一旁,看著周砚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他那天在咖啡馆说的——“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心血”。
她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上午的碰头会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李姐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张总也答应回去再考虑一下道歉的事。
走出法院,周砚侧头看她:“饿不饿?对面有家面馆不错。”
江予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哪家面馆不错?”
“昨天来踩过点。”周砚诚实地说,“想著今天可能要吃饭。”
江予迟没说话,跟著他往对面走。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周砚点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两个小菜。等面的时候,他把手机递过来。
“刚才调解的时候我记了几个要点,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江予迟接过来,划了几下,抬头看他。
他记得很细——李姐说的每一句话,张总的每一个表情,双方争议的焦点,可能达成共识的空间,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你记这个干嘛?”她问。
“回去写方案用。”周砚收回手机,“调解这种事,细节决定成败。”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面端上来,周砚拿起筷子,又放下,看著她:“怎么了?”
“没怎么。”江予迟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吃吧。”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白天见当事人、查资料、讨论方案,晚上各回各家加班,然后在微信上对进度。
江予迟发现周砚做事比她想像的还要细致。
他会把每一份证据的来源都查清楚,把每一个法律条文的适用范围都标注出来,甚至在讨论方案的时候,随手就能画出一个时间轴或者关系图。
“你这个习惯哪来的?”有一次她问。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爸。他当法官的时候就这样,说是把事情画出来,比写出来清楚。”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看著他画的那张图。
确实清楚。
周三晚上,他们在周砚的律所加班到十一点。
江予迟盯著电脑屏幕,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方案写了三版,每一版都有问题,不是这里说服力不够,就是那里逻辑有漏洞。
一杯咖啡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周砚站在旁边,手里端著自己的杯子。
“歇会儿。”他说,“盯著看没用。”
江予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我不知道。”周砚在她对面坐下,“我就是觉得,该给你送一杯了。”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器的轻微嗡鸣声。窗外是金融街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幅画。
“周砚。”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做律师?”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因为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江予迟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