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 184 章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进楼群,天色暗下来,咖啡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江予迟看到对方律师名字的时候,正在喝林嘉木带回来的咖啡。

“宋湘?”她抬起头,“哪个所的?”

“锦天的。”林嘉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她跟周砚认识,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一个圈的。”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材料。

林嘉木站在旁边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又开口:“江律,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巧吗?你们刚合作完调解,马上就碰到她——”

“案子和谁打都一样。”江予迟头也没抬,“材料准备好了?”

林嘉木讪讪地闭了嘴,把一叠证据清单放到她桌上。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江予迟走进审判庭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宋湘三十岁左右,长卷发,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她看到江予迟,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客气又疏离。

江予迟点了下头,在辩护席坐下。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前半个小时是。

事实调查阶段,江予迟陈述完原告主张,轮到被告方发言。宋湘站起来,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一切都很正常。

质证环节开始出了问题。

江予迟出示第一组证据的时候,宋湘连著提了三个异议。

“审判长,原告证据一的形成时间存疑,我方要求核实原件。”

“证据三与本案无关联性,请审判长注意。”

“证据五的翻译件未经公证,我方不予认可。”

江予迟抬起眼看她。

宋湘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什么,江予迟没来得及辨认清楚,就被审判长的问题拉回了注意力。

接下来的交叉询问,宋湘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她问证人的方式不像是在还原事实,更像是在设陷阱,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著一个“如果证人回答A,就证明B”的逻辑链。

江予迟申请了两次反对,都被审判长驳回。

休庭的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盯著手机屏幕上调解方案最后一页那个签名——周砚,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江律师。”

她转过身,宋湘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拿著一只精致的保温杯。

“今天庭上,没吓到你吧?”宋湘走过来,语气轻快,“我打官司习惯了问得细一点,别介意。”

江予迟看著她:“不介意。”

宋湘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说你和周砚走得挺近?”

江予迟没说话。

宋湘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他那人对谁都热情,刚认识的时候容易让人误会。不过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性格使然。你别多想。”

走廊里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宋湘的米白色套装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的表情温和、自然,甚至带著一点善意。

江予迟看著她,三秒后开口:“我和他不熟。”

宋湘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半,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江予迟收拾好材料,走出法院大门。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她在台阶上站了一秒,瞇了瞇眼。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阳光,一模一样的台阶。

只不过那天从后面追上来的是周砚。

她收回思绪,往地铁站走。

晚上九点四十,江予迟加班回来。

电梯上到十六楼,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明亮。她走到1602门口,低头翻包找钥匙。

门没锁。

她愣了一下——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的。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著,空气里飘著一股食物的香气。她换好鞋走进去,看到餐桌上放著两个保温袋,旁边压著一张便笺纸:

“加班回来应该饿了,煲了汤,趁热喝。——周砚”

江予迟盯著那张纸条,忽然想起下午宋湘的话。

“他那人对谁都热情,刚认识的时候容易让人误会。”

她站了三秒,拿起那张纸条,走到对门,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了。

周砚站在门口,已经换了家居服,灰色卫衣黑色休闲裤,手里还拿著一本书。他看到是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注意到她手里的纸条。

“喝了吗?”他问,“汤是下午煲的,热一下就好。”

江予迟把纸条递给他。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困惑:“怎么了?”

“汤你拿回去吧。”江予迟说,“以后不用送了。”

周砚愣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1602的门开著,灯光照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明亮。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本书,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试图读懂什么。

“我哪里得罪你了?”他问。

语气很轻,没有一点质问的意思,是真的在问。

江予迟看著他。

他站在门框里,身后的客厅亮著暖黄色的灯光,书架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排排书脊。他没穿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比白天松散一点,垂在额角,看起来比法庭上年轻好几岁。

“没有。”她说。

周砚看著她,没说话。

江予迟把那张纸条塞回他手里,转身往自己家走。

“江予迟。”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但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改。”

江予迟站在原地,背对著他。

走廊里安静极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三秒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家门,关上门。

隔著一扇门,她听到周砚在对面站了很久,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她站在玄关,没开灯,手里还拎著包。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江予迟推开家门。

门口空空荡荡,没有牛皮纸袋,没有早餐。

她站了一秒,锁好门,往电梯走。

经过1601的时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关著,没声音。

电梯下行,她盯著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江予迟。”

她转过身。

周砚站在电梯里,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袋,还是那件灰色卫衣,眼睛下面有一点浅浅的青。

他把纸袋递过来。

“早餐。”他说,“我没挂门上,在这儿等你。”

江予迟看著他,又看著那个纸袋。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又打开,关上,又打开。

“你不是说以后不用送了吗?”她问。

周砚看著她,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目光还是那么稳。

“你是说了。”他说,“但我没同意。”

江予迟是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的。

六点五十,天还没亮透。她摸过床头的手机,解锁,看到物业发来的通知:

“紧急通知:因小区水管突发爆裂,需紧急抢修,预计停水停电一天。恢复时间将另行通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七点半,她起床,拧开水龙头——没水。

按开灯开关——没电。

她在卫生间站了十秒,叹了口气,换好衣服出门。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邻居在议论。穿睡衣的大姐跟对门的阿姨抱怨:“这物业真是的,停水停电也不提前说,我家孩子今天还得上网课呢!”

“就是就是,我冰箱里还有菜,这一天下来不得坏了啊?”

江予迟靠在电梯角落,没说话。

到了一楼,她走出单元门,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她下意识拉了拉风衣领口。

“江予迟。”

她转过头。

周砚从旁边的长椅上站起来,手里拎著一个纸袋,身上是那件浅灰色运动服——她见过,第一天在电梯里,他就是穿的这件。

“你在这儿干嘛?”她问。

“等你。”周砚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早餐。没水没电,你应该还没吃。”

江予迟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抬起头看著他。

这几天他照样送早餐,只不过从挂门上变成了在楼下等。她没再拒绝,但也没说过谢谢。两个人就这么维持著一种奇怪的默契——他等,她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今天不用了。”她说,“我去酒店凑合一晚,顺便在外面吃。”

周砚看著她:“哪个酒店?”

江予迟没回答。

周砚也没追问,只是说:“我律所那边有备用电源,也有水。你要是想找个地方办公,可以去那儿。”

江予迟抬眼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身后是刚开始热闹起来的小区广场,几个大爷大妈在打太极拳,音乐声隐约传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家不是也没水?”她问。

“是没水。”周砚说,“但律所有。我本来也要过去。”

江予迟没说话。

周砚等了三秒,把手里的纸袋又往前递了递:“先吃早餐。吃完你想去酒店还是去律所,都行。”

江予迟看著那个纸袋,又看著他。

他的手指被晨风吹得有点红,但拎著纸袋的姿势很稳,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

她接过来。

“谢谢。”

周砚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八点半,江予迟坐在周砚的出租车上,手里捧著他买的豆浆,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你律所在哪?”她问。

“金融街。”周砚说,“环球金融中心。”

江予迟没说话。

那栋楼她知道,江市最好的写字楼之一,租金比她现在律所那栋贵一倍。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周砚侧头看她:“想什么呢?”

“想你律所租金多少。”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问,问就是肉疼。”

江予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周砚看到了,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九点十分,出租车停在环球金融中心楼下。江予迟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跟著周砚走进大堂。

电梯上到三十二楼,门打开,对面就是他们律所的前台——黑色大理石背景墙上镶著几个银色大字:“正见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早。”前台小姑娘看到周砚,又看到他身后的江予迟,愣了一秒,“这位是……”

“同事。”周砚说,“来借地方办公。”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多问。

周砚带著江予迟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推开门,他侧身让她先进。

江予迟走进去,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放著两台显示器,旁边是一个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

她走过去,站在书架前。

《知识产权法释义》《专利审查指南》《商标法实务》《著作权纠纷典型案例》——一整排都是专业书。中间夹著几本小说,她认出其中一本是去年很火的推理悬疑。

她的视线往上移,然后定住了。

第三排书架上,有一叠打印出来的论文,用透明文件夹装著,书脊上贴著标签纸,写著“江予迟”三个字。

她愣住。

周砚正在办公桌那边开电脑,没注意到她的动静。

江予迟伸手把那叠论文抽出来,翻开。

是她三年前发在《法学杂志》上的那篇《商业秘密侵权中的举证责任分配》。她记得这篇文章,写了三个月,改了五遍,发表后被引用过几次,但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它。

而且是被标注过的。

论文的第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著批注。她认出那是周砚的字迹——跟那天在调解室画时间轴的字一模一样。

她翻到第二页,还是有批注。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有。

有些是对论点的质疑,打著问号;有些是补充的案例,写在页边;还有一处,她写的“商业秘密的保密性是相对的”这句话下面,被他用红笔划了两道线,旁边写著:“经典。”

江予迟站在书架前,手里捧著自己的论文,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他写的一段话:

“论证逻辑严密,但最后一部分略显仓促。如果能补充国际贸易中的相关案例,会更有说服力。”

日期是一年前。

“你在看什么?”

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著一杯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论文上。

江予迟举起那叠论文:“这个。”

周砚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看这个干嘛?”她问。

周砚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那天在电梯里闻到的一样。

“想研究你的思路。”他说。

江予迟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坦诚,眼睛里没有一点闪烁,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研究我的思路干嘛?”她又问。

周砚看著她,三秒后,嘴角翘起来。

“下次庭上赢你。”

江予迟愣住。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是三十楼高的天空,几只鸟从玻璃幕墙外飞过。

半晌,她开口:“那你研究得怎么样?”

周砚没回答,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叠论文,翻了几页,停在某处。

“你这里写的,‘商业秘密的保密性,不取决于权利人采取的保密措施是否完备,而取决于这些措施是否能够让相对人认识到信息的保密状态’。”

他抬起眼看她:“这个观点,跟当时的主流学术观点完全不一样。发表之后,有人反驳你吗?”

“有。”江予迟说,“但我没改。”

周砚笑了。

他把论文放回书架上,转过身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后来又发了一篇文章,用三个案例论证同一个观点。那篇文章我也看了。”

江予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周砚站在光里,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江予迟。”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知识产权吗?”

她没回答。

他笑了笑,转过身,看著窗外的天空。

“因为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心血。你要保护的,不是几条法律条文,是他们这些年熬的夜、掉的头发、跟家人吵架的次数。”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目光认真。

“你的每一篇文章背后,应该也是这样的。”

江予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侧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予迟接到林嘉木电话的时候,正在看卷宗。

“江律!周末有空吗?我去你家吃饭!”

江予迟把电话夹在肩膀上,手里继续翻页:“周末要加班。”

“加什么班啊,你都连续加班两周了!”林嘉木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就周六晚上,我做饭,你等著吃就行!”

江予迟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那边已经挂了。

她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三秒,叹了口气。

周六下午五点,林嘉木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江予迟下楼接她,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边走过来。

周砚手里拎著两袋水果,应该是刚从超市回来。他看到江予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身边的林嘉木身上。

“江律师。”他点点头。

江予迟还没开口,林嘉木已经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这不是周律师吗?”

周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过。”林嘉木笑得一脸灿烂,“江律的邻居嘛,每天早上送早餐的那个。”

江予迟:“林嘉木。”

林嘉木假装没听见,继续说:“我叫林嘉木,江律的助理。周律师这是买水果去了?”

周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对,刚回来。”

“买这么多啊?”林嘉木凑近看了看,“一个人吃得完吗?”

周砚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江予迟的脸,语气平静:“吃不完。”

林嘉木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干脆自己开口:“那正好,我们晚上做饭,一起呗?”

江予迟转头看她。

林嘉木一脸无辜:“怎么了?人家买多了吃不完,咱们帮帮忙,这是邻里互助。”

周砚没说话,只是看著江予迟。

小区门口的光线很柔和,夕阳把他半张脸照成浅金色。他手里拎著那两袋水果,站在三步开外,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

江予迟张了张嘴,想拒绝。

话还没出口,林嘉木已经从周砚手里接过一袋水果:“就这么定了!周律师住几栋?六点半来1602,准时开饭!”

周砚看著江予迟,嘴角微微翘起来:“方便吗?”

江予迟没回答。

林嘉木替她回答了:“方便方便!江律最好客了!”

江予迟闭了闭眼睛。

六点半,门铃响了。

江予迟去开门,周砚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衬衫,深色休闲裤,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还带著一点潮湿的痕迹。他手里拎著两瓶红酒,还有一束花。

“买多了。”他说。

江予迟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的雏菊,包装得很精致。

“这是买多了?”她问。

周砚笑了一下,没解释。

林嘉木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来了!快进来!周律师你坐,饭马上好!”

周砚走进来,把酒放在餐桌上,花递给江予迟。

江予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去找花瓶。

林嘉木的厨艺意外地不错。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摆盘还有点讲究。她一边盛饭一边念叨:“这个红烧肉是我妈教的,这个清炒时蔬是我自己琢磨的,这个汤……”

“林嘉木。”江予迟打断她,“你话太多了。”

林嘉木嘿嘿一笑,把碗递给周砚:“周律师别介意,我们江律就这样,话少,但人特别好。”

周砚接过碗:“我知道。”

林嘉木眼睛亮了:“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江予迟看了她一眼。

林嘉木收敛了一秒,然后继续:“周律师,你跟我们江律打过两次庭了吧?感觉怎么样?”

周砚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很厉害。”

“就这?”

“逻辑严密,反应快,法庭上不给对手留余地。”周砚说著,目光掠过江予迟的脸,“下来之后也挺好说话的。”

林嘉木笑出声:“好说话?你说的是我们江律?”

江予迟放下筷子:“林嘉木。”

林嘉木假装没听见,转头看著周砚:“周律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周砚点点头。

林嘉木看了一眼江予迟,又看向周砚,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是不是喜欢我们江律?”

餐厅里安静了一秒。

江予迟手里的筷子顿住。

周砚看著林嘉木,没躲,也没犹豫,直接点头:“是。”

江予迟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坦坦荡荡,眼睛里没有一点闪烁,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嘉木愣了一秒,然后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

“你别瞎说。”江予迟的声音有点紧。

“我没瞎说。”周砚看著她,语气平静,“她问,我答。就这么简单。”

江予迟看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嘉木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那正好,一起吃饭吧——不对,已经在吃了。那正好,以后常来吃饭吧!”

周砚笑了一下:“好。”

接下来的饭局,江予迟几乎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周砚坐在她对面,话也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林嘉木问他问题,他认真回答;林嘉木聊八卦,他就听著,偶尔接一两句。但大部分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她碗里的汤快见底的时候,他会拿起汤勺,问一句“再来点?”

她多夹了两次那盘红烧肉,他就把那盘菜换到她面前。

她放下筷子去接水的时候,回来发现碗里多了几块剥好的虾。

“周砚。”她看著那几只虾,“我没让你剥。”

“我知道。”他说,“我自愿的。”

林嘉木在一边捂著嘴笑,眼睛里全是“我磕到了”的表情。

八点半,饭吃完了。

林嘉木抢著洗碗,把江予迟和周砚赶到客厅。

“你们聊天,碗我来!”

江予迟站在客厅里,看著对面的周砚。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她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杂志,正在翻。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他办公室里,他站在阳光下说“你的每一篇文章背后,应该也是这样的”的样子。

“想什么呢?”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江予迟收回目光:“没什么。”

周砚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点红酒的香气。

“刚才的问题。”他说,“我没瞎说。”

江予迟抬起眼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讨好,只是认真。

“周砚。”她开口。

“嗯?”

“我们才认识两周。”

“我知道。”

“我们是对手。”

“我知道。”

“你了解我多少?”

周砚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我看过你写的所有论文。”他说,“知道你毕业于哪所大学,知道你从业六年没输过,知道你最擅长的领域是商业纠纷,知道你开庭的时候喜欢站在证人面前提问,因为这样可以给对方压迫感。”

江予迟愣住。

周砚继续:“我还知道你不喜欢喝甜的,早上一定要喝咖啡,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会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知道你看卷宗的时候喜欢用红笔标注,知道你在法庭上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打在点上,知道你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

“这些够不够?”

江予迟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林嘉木洗碗的声音和水龙头的哗哗声,客厅里安静极了。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周砚想了想:“第一次开庭。”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语气轻了一点:“你在法庭上拆穿我证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赢不了。”

江予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嘉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碗洗好了!我可以出来了吗?”

周砚退后一步,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可以了。”

林嘉木探出头来,看看江予迟,又看看周砚,嘿嘿笑了两声:“我是不是打扰了?”

“是。”周砚说。

林嘉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那我走了!你们聊!”

她拎起包,换好鞋,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江予迟:“江律,明天周日,可以晚点起。”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砚转过身看著她:“我也该走了。”

江予迟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江予迟。”

她看著他。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慢慢想。”他说,“不急。”

门开了,他走出去,轻轻关上。

江予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江市律师协会每年秋天的行业交流会,都是业内的一大盛事。

今年场地订在市中心的洲际酒店,三楼宴会厅被布置成会场,两百多个座位密密麻麻排开,主席台上拉著红色横幅:“2024江市律师行业交流会暨年度优秀案例颁奖典礼”。

江予迟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了一半人。她扫了一眼,在倒数第三排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江律!”林嘉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怎么坐这么靠后?”

江予迟头也没回:“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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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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