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江予迟踩著高跟鞋走进第八审判庭,手里只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没带助理,没拖行李箱,仿佛今天这场标的额三千万的商业纠纷案在她眼里,跟去菜市场买菜没什么区别。
原告被告都已经就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她扫了一眼对面辩护席——空的。
迟到?江予迟看了眼手表,没说话,把材料从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江律,”原告方的法务凑过来,压低声音,“对面是周砚,您听说过吗?”
江予迟翻材料的动作没停:“哪个周砚?”
“周敬山法官的儿子,去年从北京调回来的,据说打知识产权官司没输过。”
“今年输一次就有了。”江予迟头也没抬。
法务讪讪地笑了笑,坐回去了。
九点零三分,审判庭的门被推开。
江予迟抬起头,对上一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那张脸她认识——昨天早上八点,小区电梯里。她赶著出门,手里拿著杯咖啡,这个人穿著浅灰色运动服,刚跑完步回来,额角还有汗。电梯下行时,他忽然说了句“早”,她愣了一下,点了个头。
电梯到一楼,她出去,他继续下地库。
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在法庭上见面。
周砚今天没穿运动服。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灰色领带,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跟昨天早上那副刚跑完五公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走到辩护席后,隔著不到五米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江予迟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低头看材料。
法官还没到。对面的被告方代表开始交头接耳,周砚侧身跟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语速不快,语气温和,助理脸上的紧张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江予迟瞥了一眼,没说话。
“哒哒哒。”
书记员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所有人起立。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入席,例行核对当事人身份、宣读权利义务。江予迟站著,目光落在审判席后方的国徽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的材料边角。
“现在开始法庭调查。先由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江予迟站起身,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三千万的标的被拆解成三组数据、五份证据、两条法律依据。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只看审判席,仿佛整个法庭只有她和法官两个人。
“综上,原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支付违约金三千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她坐下来,对面周砚站起来。
“被告方发表辩论意见。”
周砚的声音比昨天在电梯里低一点,大概是进了法庭的缘故。他没有照本宣科,目光扫过原告席,最后落在审判长脸上:“被告对合同违约事实无异议,但对原告主张的违约金计算方式有不同意见……”
江予迟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无异议?这么痛快就认了违约?
她抬眼看向对面,周砚正在陈述被告方的计算逻辑,引用的法条跟她用的是同一条,但解释路径完全不同。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配合手势,像是在跟法官聊天,而不是在打官司。
“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违约金应以实际损失为基础……”
江予迟垂下眼,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质证环节开始。
“请被告方证人出庭。”
周砚的助理起身去通知证人。江予迟的目光跟著她移动,落在走进来的中年男人身上——被告公司法务总监,穿深色西装,表情沉稳,一看就是老江湖。
证人宣誓完毕,周砚开始提问。
“张总监,请您陈述一下合同履行过程中,原告方是否存在延迟交付资料的情况?”
证人点头:“有的。根据合同第三条,原告应在去年三月三十一日前提供完整的技术参数,但实际上……”
江予迟听著,没有打断。
周砚问了七个问题,证人答了七段话,每一段都在往被告方有利的方向引导。他问得很细,语气很客气,证人的回答也越来越流畅。
轮到江予迟交叉询问。
她站起来,走到证人面前,隔著两米的距离看著他。
“张总监,您在被告公司任职多久了?”
“八年。”
“八年。”江予迟重复了一遍,“那您应该很熟悉公司的合同管理流程。”
“还行。”
“合同第三条约定的技术参数,原告应在去年三月三十一日前提供。被告是否在约定时间内向原告发送过催交通知?”
证人顿了一下:“这个……我记得是发过的。”
“记得?”江予迟微微扬眉,“需要我帮您回忆一下吗?”
她转身走回辩护席,从材料中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书记员。
“请看原告提交的证据七——被告与原告往来邮件记录。去年三月十五日至四月十五日期间,被告共向原告发送邮件九封,其中没有一封提及技术参数催交。”
证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江予迟没有停:“再问您一个问题。合同第四条约定,被告在收到技术参数后应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反馈修改意见。原告于去年四月十日提交技术参数,被告何时反馈的?”
“这个……大概五月份?”
“五月几日?”
证人看向周砚,周砚没有看他。
“我记不太清了。”
“那我帮您记。”江予迟又抽出一份材料,“被告反馈意见的时间是去年六月二十一日,距离收到技术参数过去了七十二天。而根据合同第七条,被告逾期反馈导致的工期延误,应视同被告违约。”
她抬眼看住证人:“张总监,您在被告公司八年,应该知道合同条款是怎么用的——不是记不清就可以不认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咳嗽。
审判长看向证人:“证人,请如实回答问题。”
证人额角渗出细汗:“我……我可能记错了。”
江予迟回到辩护席,没有坐下,转身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
她走回座位,经过周砚身边时,余光扫到他的表情——他正低著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休庭十分钟。
江予迟没有去休息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把手机从静音调成震动。林嘉木发来一条微信:【怎么样?赢了吗?】
她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律师。”
她转过身,周砚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著一只保温杯,西装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衬衣。
“刚才质证环节,受教了。”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周砚也没指望她回应,笑了笑:“证人确实准备得不够充分,回去我检讨。”
“不是证人的问题。”江予迟终于开口,语气很淡,“是您的问题。”
周砚挑眉。
“您问的那七个问题,把他架得太高了。”江予迟说,“高处不胜寒,摔下来的时候,声音自然响。”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真的有光的那种。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周砚,以后请多指教。”
江予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
“法庭上见。”
她侧身走过他身边,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节奏平稳,头也没回。
下午四点,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江予迟收拾好材料,拎著包走出法院。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她在台阶上站了一秒,瞇了瞇眼。
身后又有人叫她。
“江律师。”
她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周砚快走几步追上来,跟她并肩,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你住哪个小区?”他问。
江予迟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我昨天在电梯里见过你。”周砚说,“十号楼?”
江予迟没否认,也没承认。
周砚当她默认了:“我住十一号楼,昨天刚搬进来。今天早上还在想会不会再遇到你,结果下午就在法庭见了。”
江予迟终于开口:“您跟了我一路,就想说这个?”
“不是。”周砚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是想说,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他说完,没等她反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江予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深蓝色西装,灰色领带,步伐不紧不慢,跟法庭上一样。
她收回目光,往地铁站走。
晚上九点,江予迟加班回来,电梯上到十六楼,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明亮。
她走到1602门口,低头翻包找钥匙。
“江律师。”
她转头。
对门1601的门开著,周砚站在门口,已经换了家居服,灰色卫衣黑色休闲裤,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刚搬来,买多了。”他把袋子递过来,“帮我分担点?”
江予迟看著那袋橘子,又看著他。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拎著那袋水果,站在门口,等她回答。
江予迟接过袋子。
“谢谢。”
她转身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隔著一扇门,她听到周砚在对面说了句“晚安”,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著那袋橘子,没开灯。
半晌,她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黑暗中的自己,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轻轻地“嗤”了一声。
早上七点四十,江予迟推开家门,一眼就看到挂在门把手上的纸袋。
牛皮纸袋,封口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压著一张便笺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昨天庭上受教了,一点心意。——周砚”
江予迟揭开纸袋看了一眼:一杯咖啡,一个三明治,还有一个水煮蛋。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把纸袋拎进屋,放在玄关柜上,换好鞋,拿起包,出门,关门。
纸袋没带。
电梯下行,她盯著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昨天那袋橘子还放在冰箱里没动。
十六楼到了。
她走出去,经过1601时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关著,没声音。
江市的天泛著灰蓝色,秋天的早晨已经有点凉。江予迟到律所时八点半,林嘉木已经到了,正对著电脑啃包子。
“江律早!”林嘉木嘴里塞著包子,含含糊糊地打招呼,“今天有早餐会吗?你怎么空著手?”
江予迟把包放在桌上,脱掉风衣挂在椅背上:“没吃。”
“那我下去给你买?”
“不用。”江予迟打开电脑,“中午一起吃。”
林嘉木应了一声,继续啃包子。
九点,江予迟开完晨会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袋东西——牛皮纸袋,封口折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
林嘉木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江律,你早上是不是没看到这个?挂在你家门上的吧?我看你放玄关了,就顺便帮你带来了。”
江予迟:“……”
林嘉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谁送的呀?上面还有字条呢——‘昨天庭上受教了’,这谁啊?你们昨天开庭了?”
江予迟没说话,把纸袋往旁边推了推。
林嘉木不死心,凑近看字条:“周砚?哪个周砚?”
“对面律师。”
“对面律师?”林嘉木声音拔高了一度,“他给你送早餐?你们什么关系?”
“没关系。”江予迟翻开案卷,“昨天刚认识。”
“昨天刚认识今天就给你送早餐?”林嘉木一把抓起纸袋,“我看看是什么——咖啡、三明治、水煮蛋,这是标准追求套餐啊!”
江予迟抬头看她。
林嘉木一脸笃定:“这是追你吧?”
“这是职场礼仪。”江予迟低头继续看案卷,“昨天庭上我让他证人下不来台,他客气一下。”
“谁家职场礼仪大清早给对手送早餐?”林嘉木把纸袋举到她面前,“你看看这咖啡,还是热的!人家掐著点挂你门上的!”
江予迟没抬头。
林嘉木盯著她看了三秒,把纸袋放下来,叹了口气:“行吧,职场礼仪。那我吃了啊?”
“吃吧。”
林嘉木欢天喜地地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三明治哪买的?好吃!”
江予迟没理她。
同一时间,江市另一端的红圈律所。
周砚走进办公室,刚把电脑打开,门就被推开了。
陈述端著保温杯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一脸兴致勃勃:“听说昨天你被对面江律师压著打?”
周砚抬头看他一眼:“你消息倒是快。”
“行业内都传遍了。”陈述翘起二郎腿,“说周砚第一次在江市开庭,就被一个女律师按在地上摩擦,证人被问得话都说不利索。”
周砚没生气,反而笑了:“是挺厉害的。”
陈述愣了一下:“你这是被虐出感情了?”
“她交叉询问的时候,我坐在下面听。”周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七个问题,每一个都打在证人的逻辑漏洞上,最后一个问题直接封死了所有的解释空间。证人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他从业十五年,第一次被问到冒冷汗。”
陈述看著他,目光里带了点审视:“你这是夸她,还是夸自己?”
“我夸她。”周砚放下杯子,“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陈述啧了一声:“行,你心态好。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位江律师可不是好惹的。江予迟,二十八岁,益航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主攻商业纠纷和民事诉讼,据说从业六年没输过。”
周砚眉毛动了一下。
“六年?”
“对,六年。”陈述看著他,“你昨天那一场,大概率也是输。”
周砚没说话,低头翻开面前的案卷。
陈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她住哪你知道吗?”
周砚抬头:“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陈述笑了笑,“就是听说她跟你一个小区,十号楼。你要是哪天在电梯里遇到了,记得替我问个好。”
门关上了。
周砚盯著门板看了两秒,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六点,江予迟还在加班。
林嘉木收拾好东西,站在她办公桌旁边:“江律,还不走?”
“你先走。”
“那你吃饭怎么办?”
江予迟头也没抬:“楼下便利店。”
林嘉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早点回”,拎著包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江予迟审完最后一份合同,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她穿上风衣,拎著包下楼。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她站在律所楼下,拉了拉衣领,往地铁站走。
到小区门口时,已经九点二十。
路灯把门口的小广场照得亮堂堂的。江予迟走进大门,刚拐过保安亭,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
周砚今天没穿西装,黑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拎著两个外卖袋子,正低头看手机。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愣了一秒,他笑了。
“江律师。”他走过来,手里的袋子晃了晃,“刚好买多了,要不要一起吃?”
江予迟看著那两个袋子,又看著他。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浅浅的光。他没解释为什么“刚好”在小区门口,没说自己等了多久,只是拎著那两袋外卖,站在她面前,等她回答。
江予迟想起早上那个牛皮纸袋,想起林嘉木说的“追求套餐”,想起昨天他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样子,想起刚才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变成了:“买的什么?”
江予迟接到法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审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调解?”她皱眉,“对方同意的?”
书记员在电话那头确认了两遍,大意是审判长认为案件事实清楚、争议不大,建议双方尝试调解,节省司法资源。
她挂了电话,盯著电脑屏幕看了三秒。
三千万的案子,事实清楚?争议不大?
审判长怕不是对“争议”有什么误解。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法院调解室。推开门,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砚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衣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对面放著一杯水,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微微翘起。
“江律师。”
江予迟点了下头,在他对面坐下。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挂著“调解为先”四个字。她放下包,从里面抽出材料,还没翻开,调解员就进来了。
“两位都到了?”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那咱们抓紧时间。审判长的意思是,你们双方先拟一个调解方案出来,法院这边配合。”
江予迟抬起头:“我们双方?”
“对,共同出具。”调解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砚,“毕竟你们最了解案情嘛。商量著来,各退一步,把方案定下来,我再帮你们把把关。”
各退一步。
江予迟没说话,低头翻开材料。
调解员又嘱咐了几句,什么“以和为贵”“节省时间成本”,说完就出去了。门关上,调解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轻微的电流声。
周砚先开的口:“江律师,你时间方便吗?我们约个时间讨论一下方案。”
江予迟抬起眼:“没什么好讨论的。三千万,被告能接受多少?”
周砚看著她,没生气,语气还是温和的:“原告的实际损失,根据证据算下来,应该不到两千万。”
“那是我方证据。”江予迟说,“被告还有没提交的证据,需要我提醒你吗?”
周砚顿了一下。
江予迟继续:“合同第七条,逾期反馈导致的工期延误,违约责任在被告。你证人自己承认的,收到技术参数后七十二天才反馈。这七十二天里,原告的人工成本、设备租赁成本、管理成本,加起来是多少,需要我帮你算一遍?”
周砚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江予迟看著他翻页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在小区门口,他拎著外卖袋子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江律师。”周砚抬起头,“如果我说,被告愿意承担违约责任,但希望你能在违约金计算方式上稍微放宽一点——不是让步,是换一个更合理的计算口径。你愿意考虑吗?”
江予迟看著他。
他没笑,表情认真,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口径?”
周砚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画了几笔,推到她面前。
江予迟低头看——他画的是一个时间轴,把合同履行过程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出来,违约的时间段用虚线框住,旁边写著几行计算公式。
她看了三秒,抬头看他。
“这是你们的算法?”
“我个人的。”周砚说,“还没跟当事人确认,但我觉得从法律逻辑上,这个口径比单纯按天数累加更合理。”
江予迟没说话,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调解室里安静极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半晌,她开口:“这个时间轴,你漏了两个节点。”
周砚挑眉。
江予迟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两条竖线,又改了几个数字,把纸推回去。
“按这个算,违约金应该是两千两百万。”
周砚低头看了看,笑了。
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他抬起头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好。”他说,“那就两千两百万。”
江予迟皱眉:“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算得对,我为什么不答应?”周砚把纸收起来,夹进自己的材料里,“我只认合理的事。”
江予迟看著他的动作,没说话。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忽然又笑了:“怎么,不习惯对手这么好说话?”
“不习惯。”江予迟实话实说。
周砚笑出声,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回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他说,“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嘴唇有点干。”
江予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
周砚也没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材料继续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浅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
下午四点半,调解方案初步成型。
两人对著那张时间轴又算了三遍,把每一个数字都核对清楚,最后定下来两千一百八十万——比江予迟算的少二十万,比周砚一开始提的多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你当事人能接受?”江予迟问。
“我能说服他。”周砚收起笔,“你呢?”
“我当事人那边,问题不大。”
周砚点点头,合上材料,看了看窗外。
“五点多了。”他说,“对面有家咖啡馆,要不要去坐坐?把细节再顺一遍。”
江予迟看著他。
他站在窗边,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请?”她问。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请。”
咖啡馆在法院对面,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下午五点多,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好几个。周砚推开门,侧身让江予迟先进,然后跟著她走到窗边坐下。
“喝什么?”
“美式。”
周砚去点单,江予迟坐在窗边,看著对面法院大楼的轮廓。夕阳把楼顶的国徽染成金红色,几只鸽子从天空飞过,落在大楼的屋簷上。
周砚端著两杯咖啡回来,把美式放在她面前,自己那杯是拿铁。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江予迟问。
周砚顿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早上给你送的那杯,是美式。”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周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你从业六年,真的一场都没输过?”他问。
江予迟抬眼看他。
“陈述告诉我的。”周砚说,“我师兄,你应该听说过。”
“陈述是你师兄?”
“对,以前在北大读研的时候一个导师。”
江予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周砚也不追问,转了个话题:“你为什么选商业纠纷?这个领域太窄了,一般的律师不愿意碰。”
“因为复杂。”江予迟说。
周砚看著她。
“商业纠纷的每一个案子都不一样。”江予迟放下杯子,“合同、股权、知识产权、公司治理,每一个案子都是一个新的行业、新的商业模式、新的逻辑体系。你得从零开始学,学懂了才能打。”
她说著,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难得放松了一点:“我喜欢这种感觉。”
周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浅浅的阴影。
“你呢?”江予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为什么选知识产权?”
周砚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里的拿铁。
“因为有意思。”他说,“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创意、一项技术、一个团队的心血。你要保护的,不只是几条法律条文,是他们这些年熬的夜、掉的头发、跟家人吵架的次数。”
江予迟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点她没察觉的变化。
周砚抬起头,笑了笑:“当然,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你别笑我。”
“不笑你。”江予迟说。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江予迟。”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昨天在小区门口,你为什么问我‘买的什么’?”
江予迟端著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周砚看著她,目光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没听过的英文歌,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线变得温柔起来。
江予迟放下杯子,迎上他的视线。
“因为好奇。”她说。
周砚挑眉:“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真买多了,还是故意的。”
周砚笑了,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