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单人沙发里,头微微侧著,眼睛闭著,睡得很沉。身上盖著她的外套——那件她昨天脱下来扔在床尾的灰色西装外套。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浅浅的青色。
他守了一夜。
林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轻轻坐起来,下床,拿起床尾的薄毯,走到他身边。
她蹲下来,把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刚盖好,他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林栖想后退,但他伸出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你昨晚道歉了。”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刚睡醒的慵懒,“说对不起,当年。”
林栖的身体僵住了。
“我要听真话。”傅深看著她,眼睛里有她不敢确定的东西,“当年为什么分手?”
林栖没说话。
她低著头,看著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温热有力。
“林栖。”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我等了三年,想知道一个答案。”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林栖闭上眼。
那些她藏了三年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爸病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分手前一周,确诊的。肝癌。”
傅深的手紧了一下。
“需要很多钱。我妈那时候已经崩溃了,整天哭。我是独生女,只能靠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那时候刚保送研究生,家里也刚出事。我怎么告诉你?告诉你之后呢?你能做什么?休学来陪我?还是看著我一个人扛,然后你自责一辈子?”
傅深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选择了不说。”
林栖点头。
“所以你说不合适,分手吧。”
林栖又点头。
傅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林栖,你以为我会怪你?”
林栖愣住了。
“你以为我会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怪你不信任我?”
他松开扣著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收回,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只怪一件事。”他说,“怪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扛。”
林栖的眼眶突然酸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但他看见了。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他。
“我宁愿一起扛,”他一字一顿,“也不要被你推开。”
林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怎么哭。
“对不起……”她说,声音颤抖,“对不起……”
傅深把她拉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像抱著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都过去了。”
林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
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小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很久之后,林栖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红著眼眶,看著他被自己哭湿的衬衫,有点尴尬。
“衣服……我赔你。”
傅深笑了一下,眼里是她这三年来从没见过的温柔。
“不用赔。”他说,“你欠我的,慢慢还。”
林栖愣了一下,“怎么还?”
傅深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她。
“先把这三个月的假戏真做演完。”
林栖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顿了顿,“再谈以后。”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对了,今天签约仪式,九点。你还有半小时洗漱。”
门开了又关。
林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了,妆花了,眼眶红得像兔子。
但她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三年了。
第一次,她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轻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傅深的消息:“早餐在门口。多吃点,今天还得继续演。”
林栖看著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打开门,地上放著一个纸袋——热腾腾的豆浆和饭团,是她大学时最爱的那家早餐店的东西。
深圳怎么会有那家店?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让人带的。
或者是——他自己去买的?
林栖站在门口,拎著那个纸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傅深站在门口,那句话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
林栖拎著那个装著早餐的纸袋,看著他的背影。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
"傅深。"她开口。
他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当年的事,"林栖说,"你真的不怪我?"
傅深转过身。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林栖,"他说,"你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
他走回来,一步一步,直到站在她面前。
"我宁愿一起扛,也不要被你推开。"他一字一顿,"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林栖抬起头看著他。
"这三年,我恨过你。"傅深的声音低下来,"恨你狠心,恨你不给一个解释。但知道真相之后,我只怪自己——怪我那时候太弱,弱到让你不敢依靠。"
林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傅深……"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这三年我想了很多。刚分手那半年,我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想你为什么那么绝情。后来考研上岸,进了深石,忙起来就没时间想了。再后来,升了合伙人,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他顿了顿。
"直到在会议室里再见到你。"
林栖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时候我才知道,"傅深看著她,"我根本没放下。"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傅深看著她,慢慢笑了一下。
"吓著了?"
林栖摇头,又点头。
傅深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那天晚上在车里那样。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要你现在回答什么。只是……"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侃。
"只是提醒你,合约还没到期。你现在还是我的女朋友——假的。"
林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那么多,就为了提醒我这个?"
"当然不是。"傅深转身往电梯走,"为了让你好好吃早餐。"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门阖上前看了她一眼。
"九点,签约仪式。别迟到。"
电梯门关上。
林栖站在门口,拎著那个纸袋,嘴角还挂著刚才那点笑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豆浆和饭团,还冒著热气。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签约仪式很顺利。
星辰科技的陈总和傅深并排坐在长桌后,在镜头前签下自己的名字。掌声响起,香槟打开,闪光灯亮成一片。
林栖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一切。
项目成了。
她跟了四个月的项目,终于成了。
"林总。"陈总端著酒杯走过来,"这杯敬你!没有你,这个项目成不了!"
林栖接过酒杯,"陈总客气了,是团队的功劳。"
陈总摆手,"你别谦虚。傅总说了,他投这个项目,一半是因为看好星辰,一半是因为相信你。"
林栖愣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的傅深。
他正和周雅说话,像是在交代什么工作。但仿佛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隔著人群看了她一眼。
很短,很轻。
然后他继续和周雅说话。
林栖低下头,把那杯酒喝了。
下午,林栖带著团队飞回北京。
飞机上,江小漾坐在她旁边,一边翻照片一边感叹:"老大,这次太顺利了!我以为至少要谈两个月,没想到一周就搞定了!"
林栖看著窗外,"嗯。"
"而且那个傅总对我们真好,条款基本都按我们建议的来,一点没为难。"
林栖没说话。
"老大,"江小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傅总,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事?"江小漾眼睛亮晶晶的,"我感觉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林栖转头看她,"工作上的事,少八卦。"
江小漾缩回去,小声嘟哝:"我这是关心你……"
林栖继续看窗外。
云层之上,阳光很烈。她瞇起眼,想起傅深刚才那一眼。
不对吗?
她不知道。
回到北京后,林栖忙得脚不沾地。
项目签约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投后管理、对接资源、协调各方。她每天早出晚归,几乎住在办公室。
周五下午,老周把她叫进办公室。
"林栖,干得不错。"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董事会决定了,这个项目的绩效奖金翻倍,另外——"
他顿了顿,"考虑提你做高级副总裁。公示期一个月,没问题就正式任命。"
林栖愣了一下。
"周总,这……"
"别这那的,你应得的。"老周站起来,拍拍她肩膀,"好好干。"
走出办公室,林栖站在走廊里,看著手里那份文件。
升职。
这是她进众和第五年,终于等到的东西。
手机响了。
是傅深的消息:"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林栖盯著这行字,回:"你怎么知道?"
傅深:"业内没有秘密。"
林栖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又回:"谢谢。"
傅深:"不请我吃饭庆祝一下?"
林栖想了想:"等公示期过了再说。"
傅深:"好。我等。"
这两个字,让林栖的心跳漏了半拍。
公示期第一周,一切顺利。
第二周周一,林栖下班时,在电梯口遇见了徐铭泽。
"林栖。"他叫住她,"有空吗?一起吃个晚饭?"
林栖看了看时间,"徐总,今天有点忙……"
"我知道你忙。"徐铭泽笑了一下,"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林栖心里咯噔一下。
她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徐总……"
"就一顿饭。"徐铭泽打断她,"不占用你太多时间。"
林栖看著他,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餐厅是徐铭泽订的,一家法餐厅,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CBD的夜景。
点完菜,徐铭泽端起酒杯。
"林栖,恭喜升职。"
林栖端起酒杯,"谢谢徐总。"
"别叫徐总了。"徐铭泽放下酒杯,"今天不是工作。"
林栖没说话。
徐铭泽看著她,目光温和。
"林栖,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从大学开始,"林栖说,"快十年了。"
"十年。"徐铭泽重复这个数字,"这十年,我看著你从学妹变成同事,从分析师变成副总裁。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拼了。"
林栖笑了一下,"不拼不行。"
"我知道。"徐铭泽说,"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知道你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一直没说。"
林栖垂下眼。
"但现在,"徐铭泽看著她,"我觉得该说了。"
他从旁边拿出一束花——淡粉色的玫瑰,包装精致。
"林栖,我喜欢你。"他说,"从大学第一次见你,就喜欢。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林栖看著那束花,没接。
"徐总……"她开口。
"听我说完。"徐铭泽打断她,"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人。傅深的事,我听说了。但我不在乎。"
他把花往前推了推。
"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个人一直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累了,想停下来了,转过头就能看见他。"
林栖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钢琴声流淌。
"徐总,"她终于开口,"谢谢你。"
徐铭泽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是,"林栖看著他,"我不能接受。"
徐铭泽没说话。
"你说得对,我这些年很拼。"林栖说,"拼到没时间想感情的事。现在项目成了,升职了,终于可以喘口气——"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想拼。"
"拼什么?"徐铭泽问。
林栖想了想,"拼事业。拼一个更好的自己。拼到有一天,不用靠任何人,也能站得很稳。"
她看著徐铭泽,目光平静。
"所以现在,我不想谈感情。"
徐铭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是因为他吗?"
林栖没回答。
徐铭泽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花你收著吧,不为别的,就当是恭喜升职。"
他走了。
林栖坐在原位,看著那束粉色的玫瑰,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的是,餐厅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看著这一切。
傅深今天是来见客户的。
客户迟到了,他坐在包厢里等,透过玻璃隔断看见了靠窗那桌的林栖和徐铭泽。
他看见徐铭泽送花。
他看见林栖摇头。
他听见她说"现在不想谈感情"。
他看著徐铭泽离开,看著林栖一个人坐在那里,对著那束花发呆。
客户来了,他收回视线,开始谈工作。
但他心里,反复回荡著那句话——
"现在不想谈感情。"
不想谈。
还是,不想跟他谈?
林栖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门口,准备叫车回家。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来。
傅深的脸出现在车窗后。
"上车。"他说。
林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见客户。"傅深说,"刚结束。上车,送你回家。"
林栖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的声音。
傅深没说话,专心开车。
林栖也没说话,看著车窗外掠过的夜景。
车开到她家楼下,停住。
"到了。"傅深说。
林栖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的声音传来。
"刚才那束花,挺好看的。"
林栖的手顿住了。
她转头看他。
傅深看著前方,没转头。
"徐铭泽送的?"他问。
"你看到了?"
"嗯。"
林栖沉默了一下,"我拒绝了。"
傅深转过头,看著她。
"为什么?"
林栖迎著他的目光,"你不是听见了吗?"
傅深挑眉,"听见什么?"
"听见我说,现在不想谈感情。"
傅深看著她,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林栖,"他说,"合约还有一个月。"
林栖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个月,你还是我的女朋友——假的。"他顿了顿,"假戏真做的那种。"
他没等她回答,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边,帮她拉开车门。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林栖站在车门边,看著他。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光。
"傅深,"她突然说,"你那句话,还算数吗?"
傅深看著她,"哪句?"
林栖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傅深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我宁愿一起扛,也不要被你推开——这句?"
林栖点头。
傅深走近一步,离她很近。
"算数。"他说,"一直算数。"
林栖低下头,笑了。
很轻,很短。
但她笑了。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回头。
傅深还站在原地,看著她。
"傅深。"她说。
"嗯?"
"晚安。"
傅深笑了。
"晚安,我的假女朋友。"
林栖转过身,走进楼道。
电梯里,她看著镜面里的自己,嘴角还挂著刚才那点笑。
她想起那句话——
"我宁愿一起扛,也不要被你推开。"
也许,她可以试著相信一次。
那声"晚安"之后,林栖一连三天没见到傅深。
项目进入投后管理阶段,她忙著对接星辰科技的后续需求,每天从早开会到晚。傅深那边据说也在忙新的案子,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
"吃了吗?"
"在开会。"
"早点睡。"
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
不对,林栖纠正自己——是像所有假情侣那样。
第四天下午,傅深的消息突然进来:"晚上有空吗?"
林栖看著这行字,回:"有事?"
傅深:"庆祝项目成功,请你吃饭。"
林栖想了想:"在哪?"
傅深发来一个定位。
林栖点开,愣住了。
晚上七点半,她站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
定位显示的地方到了,但眼前这条巷子狭窄逼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店,空气里飘著烧烤和麻辣烫的味道。
这和她想像中的"庆功宴"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傅深会订什么米其林餐厅,或者至少是那种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高档日料。毕竟他现在是深石最年轻的合伙人,出入的都是人均两千起步的地方。
但这里——
她往前走,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停下来。
"老地方烧烤"。
招牌还是那块招牌,褪了色的红底黄字,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店里还是那些塑料桌椅,还是那个油烟缭绕的环境,还是那股熟悉的孜然味。
傅深坐在靠里的位置,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
林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
"大学后门那家。"傅深给她倒茶,"老板换人了,但味道没变。"
林栖环顾四周,一时说不出话。
这确实是他们大学时最常来的那家店。那时候傅深还在考研,没什么钱,请她吃饭最多的就是这里。十块钱二十串羊肉,五块钱一份烤馒头,再来两瓶北冰洋,就是最好的约会。
"你怎么找到的?"她问。
傅深把选单递给她,"一直记得。"
一直记得。
林栖接过选单,看见上面熟悉的菜品,眼眶有点酸。
她点了羊肉串、烤鸡翅、烤馒头片、烤茄子——全是大学时最爱吃的那些。
老板来点菜时,看了他们一眼,"哟,情侣啊?"
傅深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林栖也没说话。
菜上来得很快。
羊肉串还冒著油星,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林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怎么样?"傅深看著她。
林栖点头,"没变。"
傅深也拿起一串,"老板说这配方是从上一任手里买的,一点没改。"
他们就这样吃著烧烤,喝著北冰洋,像大学时那样。
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几串羊肉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还记得不,"傅深突然说,"有一次我们来吃烧烤,你非要吃烤韭菜,结果塞牙了,抠了半天。"
林栖瞪他,"你记这个干嘛?"
"印象深刻。"傅深笑,"你那天穿著白裙子,结果一滴油溅上去,洗了半天没洗掉。"
林栖想起来了。那条白裙子是她省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心疼得要死,傅深后来偷偷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送她。
"那条裙子呢?"她问。
傅深顿了一下,"还在。"
林栖愣了,"你留著?"
"嗯。"
"为什么?"
傅深看著她,没回答。
林栖低下头,继续吃烤馒头片。
但心里那个问题一直在转——为什么留著?
聊到大三那年辩论赛,傅深说:"你知道吗,那场比赛之前,我紧张得睡不著。"
林栖笑,"我怎么不知道?你当时看起来稳得很。"
"装的。"傅深说,"赛前一天,我在宿舍楼下转了十几圈,就想著第二天要是输了怎么办。"
林栖看著他,"后来不是赢了吗?"
"对,赢了。"傅深也看著她,"因为你在台上看著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栖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没接话,低头喝北冰洋。
傅深也没再说,继续吃烧烤。
气氛安静下来,却不尴尬。
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可以不说话,也很舒服。
吃得差不多了,傅深放下筷子。
"林栖。"
她抬起头。
"合约我打算提前终止。"
林栖的手顿住了。
她看著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提前终止?
不是说好三个月吗?这才一个多月……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傅深看著她,没说话。
店里的油烟机嗡嗡作响,隔壁桌有人在划拳,老板在后厨吆喝。但这些声音突然都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因为我不想演了。"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深的身体前倾,离她近了一寸。
"我想来真的。"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她大学时见过的光,坚定、坦诚、没有保留。
"林栖,我们重新开始。"
林栖的呼吸滞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听到。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傅深说,"我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扛惯了,不习惯依靠别人。我也知道你怕——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受伤。"
他顿了顿。
"但我不是三年前的傅深了。你也不是三年前的林栖。"
林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瓶北冰洋。
橙色的液体里,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当年的事,"她终于开口,"是我的错。"
傅深摇头,"没有谁对谁错。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不知道怎么面对那种事。"
"但我还是……"
"林栖。"他打断她,"我没怪你。"
林栖抬起头,看著他。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裙子留著,地址记著,味道记得——不是为了让你愧疚。"傅深说,"是想告诉你,这三年,我从来没放下过。"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温热,稳定,像那天晚上扶著她的那只手。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你。"
林栖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脸。
店里的灯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深,像藏了很多话,却只说了最简单的那几句。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车上说"我宁愿一起扛,也不要被你推开"。
想起他守了她一夜,醒来时眼底的青色。
想起他帮她挡酒、替她解围、给她买早餐。
想起他说的每一句"晚安,我的假女朋友"。
她抽回手。
傅深的眼神暗了一瞬。
"傅深,"林栖说,"我需要时间。"
他看著她,没说话。
"不是拒绝。"林栖补充,"是真的需要时间。"
她低下头,声音轻下来。
"我怕。"
傅深没问怕什么。
他知道。
怕再一次选择,再一次受伤。怕这次分手,会比上一次更痛。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被他一句话就击溃。
"好。"他说。
林栖抬起头。
傅深看著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却是真的笑。
"多久都等。"他说,"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林栖的眼眶酸了一下。
她赶快低下头,假装喝北冰洋。
走出烧烤店时,夜风扑面而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头顶是狭窄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路灯在头顶亮著昏黄的光。
他们并肩走著,没说话。
走到巷口,傅深停下来。
"车停那边,我送你回去。"
林栖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
傅深看著她,没坚持。
"那到了发消息。"
"嗯。"
林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傅深。"
他看著她。
"今天——"她顿了顿,"谢谢。"
傅深挑眉,"谢什么?"
林栖没回答,只是看著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踮起脚,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两秒。
然后她松开,转身就走。
傅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自己刚才被她抱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著一点温度。
笑了。
林栖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她站在路边,心脏跳得厉害,脸烫得像发烧。
刚才那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就是突然想抱他。
很想。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到了发消息。"
他回得很快:"好。"
又来一条:"刚才那个拥抱,算数吗?"
林栖盯著这行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回:"算。"
傅深:"那我能要一个正式一点的吗?"
林栖想了想:"等我想清楚之后。"
傅深:"好。我等。"
林栖看著这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路灯昏黄,夜风微凉。
她抬起头,看著头顶狭窄的天空,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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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 18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