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坐在旁边,听著他们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理想,从理想聊到——结婚。
“小顾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姜晚差点被水呛到。
顾衍笑著说:“阿姨,这个问题,您得问姜晚。”
姜母转向姜晚:“小晚,你说。”
姜晚放下水杯:“妈,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
“没多久也可以考虑嘛。”姜母不死心,“你看小顾多好,工作稳定,人又体贴,家里条件也不错……”
“妈。”
“好好好,不催不催。”姜母笑瞇瞇地看著顾衍,“小顾,你常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顾衍笑著点头。
晚上九点,两人告辞。
姜母送到楼下,拉著顾衍的手说了半天话。
上车之后,姜晚系上安全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谢谢。”
顾衍正在倒车,闻言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刚才。”姜晚说,“周述安那句话,你帮我挡了。”
顾衍把车开出小区,语气随意:“契约范围内,应该的。”
姜晚没说话。
车子驶上主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晚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他会说什么?”
顾衍打了个方向盘:“不知道。但那种人,我见多了。”
“哪种人?”
“自以为是的前任。”顾衍语气平静,“他们来找茬,无非两个套路:要么贬低你,要么贬低你现在的人。他今天两个都试了,我只不过让他试不成而已。”
姜晚听著,没说话。
顾衍继续开车,也没说话。
车厢里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
是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姜晚看著车窗外,想起刚才顾衍搂住她肩膀的那一刻。
他的手很稳,很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她身边,好像也不错。
不是因为他帮她解围。
是因为他帮她解围的方式——不卑不亢,不给对方留余地,但也没让场面太难看。
这是一种本事。
也是一种修养。
“顾衍。”她开口。
“嗯?”
“你今天表现很好。”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姜律师,这是你第一次夸我。”
姜晚没说话。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确实很少夸人。
尤其是夸他。
车子停在姜晚家楼下。
姜晚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开车小心。”
顾衍点头。
姜晚关上车门,往楼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著。
她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低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车灯灭了,车子缓缓驶离。
姜晚站在单元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顾衍的微信。
“今天那句话,我说错了。”
姜晚回:“哪句?”
顾衍:“我说‘契约范围内,应该的’。”
姜晚看著那行字,没回。
顾衍又发了一条:“其实不是应该的。”
姜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秒,顾衍又发了一条:“晚安。”
姜晚看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嘴角翘著。
她愣了一下,把嘴角压下去。
电梯到了。
她走出去,打开家门,换鞋,进屋。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几条微信。
“其实不是应该的。”
她盯著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顾衍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但她忽然有点想见他。
同一时间,顾衍把车停在路边。
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晚安”。
很普通的两个字。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
姜晚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再看到一次。
他睁开眼,启动车子。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是陈嘉木的微信:“今天怎么样?”
顾衍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车开出去,驶入夜色。
嘴角挂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姜晚是周一早上接到通知的。
“滨海那个项目,对方指定要你去。”合伙人老周把资料推到她面前,“并购部也派人,你们一起出差,后天出发。”
姜晚翻开资料,眉头皱起来。
滨海项目她知道。一个涉及到资产重组的大案,诉讼风险极高,需要诉讼部和并购部联手才能搞定。但这种案子一般都是各做各的,为什么要“一起出差”?
“并购部派谁?”她问。
老周的表情微妙起来。
“顾衍。”
姜晚抬起头。
老周摊手:“别看我,不是我安排的。对方指定要诉讼部最强的,并购部最强的,说这样才有诚意。你们两个,正好是各自部门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各自部门最强的。
也是最难搞的。
姜晚沉默了三秒。
“行。”
老周松了口气:“那后天早上八点,高铁站,你们自己联系。”
姜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顾衍的微信:“收到通知了?”
姜晚回:“嗯。”
顾衍:“一起出差,有想法吗?”
姜晚看著这条消息,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她回:“什么想法?”
顾衍:“没什么。后天见。”
对话结束。
姜晚放下手机,继续看资料。
但视线落在页面上,半天没翻动。
后天。
一起出差。
三天两夜。
她想起上周六晚上,顾衍发的那条微信——“其实不是应该的”。
这几天他们没联系,她也没多想。
现在忽然要一起出差,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姜晚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工作就是工作。
周三早上七点半,姜晚拖著行李箱走进高铁站。
顾衍已经到了,站在安检口旁边,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看见她,他递过来一杯。
“没加糖,少冰。”
姜晚接过来,愣了一下。
她确实喝咖啡不加糖,少冰。
但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
“愣著干嘛?”顾衍拖起行李箱,“检票了。”
姜晚跟上去,喝了一口咖啡。
温度刚好。
高铁上,两人坐在一起。
姜晚拿出电脑看资料,顾衍也在看手机。
偶尔交流几句,都是工作相关。
“资产重组的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第三条有问题,对方可能会卡。”
“我知道。诉讼风险评估我做了,待会儿发你。”
“好。”
旁边的乘客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情侣太奇怪了——出差还在工作,说话像开会。
中午十二点,高铁准时到达滨海站。
两人刚出站,手机同时响了。
顾衍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姜晚那边也挂了电话,两人对视一眼。
“航班取消。”姜晚说。
“天气原因,全部取消。”顾衍说,“明天的谈判——”
“改签火车?来不及。”
“那只能今晚住下来,明天一早走。”
顾衍打开手机查了查,抬头看她。
“酒店爆满。明天有个大型展会,方圆五公里的酒店全都订满了。”
姜晚也查了一遍。
确实满了。
她划著屏幕,忽然停住。
“有一家。”她把屏幕递给顾衍,“但只剩一间房。”
顾衍看著那家酒店的名字,沉默了一秒。
“你介意吗?”
姜晚看著他,没说话。
她介意吗?
按理说不应该介意——他们是契约情侣,同居都同过了,一间房算什么?
但那是分房睡。
这是一间房。
一张床。
“你可以睡沙发。”她说。
顾衍点头:“可以。”
下午三点,两人拖著行李箱走进酒店。
前台看了他们一眼,露出标准的微笑:“您好,一间大床房是吗?”
“对。”顾衍拿出身份证,“麻烦了。”
姜晚站在旁边,假装在看手机。
但她能感觉到前台的目光在她和顾衍之间扫来扫去。
办完手续,两人上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占了主要位置,旁边是一张单人沙发,窗户对着城市的街景。
姜晚看了看那张沙发。
顾衍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睡沙发。”他说。
姜晚没说话,但心里算了一下。
那张沙发,长度大概一米五。顾衍身高一米八几,躺上去腿都伸不直。
“你确定?”
顾衍把行李箱放倒,拿出洗漱包。
“不然呢?让你睡沙发?”
姜晚想了想:“可以轮流。”
顾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姜律师,你这是谈判习惯?什么都要公平?”
姜晚没理他,走进卫生间洗脸。
出来的时候,顾衍已经把沙发收拾好了——枕头放在一头,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连沙发垫都重新铺了一遍。
姜晚看著那个整齐得像样品间的沙发,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整理。
晚上七点,两人出门吃饭。
选了一家当地菜馆,顾衍点菜。
姜晚发现他点菜的时候,对著服务员说了几句话。
她没听清是什么。
菜上来的时候,她发现了。
每一道菜里,都没有香菜。
姜晚看著那些菜,愣了一下。
她不吃香菜这件事,从来没跟顾衍说过。
“你怎么知道?”
顾衍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上次在你家吃饭,你妈做的那道凉拌菜,里面包著香菜,你一块都没碰。”
姜晚没说话。
她记得那道菜。
但她不记得顾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还有。”顾衍又说,“你吃面的时候,如果碗里有香菜,你会先把它们挑出来再吃。”
姜晚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观察力很强。”
顾衍笑了笑:“职业习惯。”
两人继续吃饭,没再说这件事。
但姜晚心里记住了。
回酒店的路上,姜晚接到一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顾衍注意到她的表情,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姜晚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更难看了。
“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顾衍看著她。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明天的谈判对手,是周述安那边的律所。”
顾衍挑眉。
“他本人来?”
“对。”
两人站在路边,对视了一眼。
这个局,有意思了。
回到酒店,姜晚坐在床边,看著明天的资料。
但她看不进去。
周述安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上次家族聚会之后,他没再出现过。但她知道他在背后搞了些小动作——业界有一些传言,说她靠关系上位,说她赢的案子都有猫腻。
她没证据,只能忍著。
明天要面对面谈判,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姜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晚上十一点,顾衍躺在沙发上,听著隔壁床的动静。
姜晚翻身。
翻来覆去。
又翻身。
顾衍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睡不著?”
隔壁安静了一秒。
“嗯。”
顾衍坐起来,看向那张床。
黑暗中,他看不清姜晚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轮廓——侧躺著,面向窗户,身体绷得很紧。
“明天的事,担心?”
姜晚没说话。
顾衍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不是担心。是恶心。”
顾衍没说话。
姜晚继续说:“这个案子本来是我先接触的。后来周述安那边用手段抢过去,客户才找的他们。现在他们搞不定,又回头找我们——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顾衍知道。
意味著对方是来求和的,但周述安不会让姜晚好过。
“明天他肯定会搞事。”姜晚的声音很平,“在谈判桌上,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一些有的没的。”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说。”
姜晚转过头,看著黑暗中他的方向。
顾衍的声音继续传来:“他说什么,你都别接。让我来。”
姜晚愣了一下。
“你?”
“对。”顾衍躺回去,语气平静,“我是并购部的,跟他没有过节。他说你的时候,我可以装作不认识,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让他后悔说那些话。”
姜晚看著天花板,没说话。
但她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淡了一点。
“顾衍。”
“嗯?”
“谢谢。”
顾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带著点笑意。
“姜律师,你今天说两次谢谢了。”
姜晚也笑了,虽然黑暗中看不见。
“睡吧。”她说。
“嗯。”
房间安静下来。
姜晚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人收拾好,出发去谈判地点。
路上,顾衍买了早餐——两个三明治,两杯咖啡。
姜晚接过来,发现三明治里没有香菜。
她看了顾衍一眼。
顾衍若无其事地吃著自己的那份。
谈判地点在对方律所的会议室。
姜晚和顾衍走进去的时候,周述安已经坐在里面了。
看见姜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味深长。
“姜律师,又见面了。”
姜晚面无表情地在他对面坐下。
顾衍坐在她旁边。
周述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听说你们俩……在谈恋爱?”他故意把“谈恋爱”三个字说得很慢,“姜律师,你这速度挺快啊,这才多久,就——”
“周律师。”顾衍打断他,语气温和,“我们今天是来谈项目的,不是来聊私生活的。”
周述安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了顾衍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打量。
“顾律师说得对。”他敛了笑,“那我们开始吧。”
谈判进行了三个小时。
周述安果然没消停。
他时不时抛出一些带刺的话——“姜律师,这个条款你应该懂吧?哦对,你主要做诉讼,并购可能不太熟”——然后等著姜晚反驳。
但姜晚没反驳。
她按照昨晚顾衍说的,不接话。
每次周述安说这种话,顾衍就会接过去。
“这个条款,姜律师昨天跟我讨论过。她的意见是……”
他说著,把姜晚的观点复述出来,语气平静,态度专业。
周述安想挑事,却发现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谈判结束的时候,双方达成初步协议。
周述安站起来,伸出手。
姜晚看著那只手,没动。
顾衍替她握了。
“周律师,合作愉快。”
周述安的笑容有点僵。
走出会议室,姜晚长出一口气。
顾衍走在旁边,语气随意:“饿了没?”
姜晚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饿了。”
“走,吃饭。”
饭店是顾衍选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但味道很好。
姜晚吃著吃著,忽然笑了一下。
顾衍抬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姜晚夹了一筷子菜,“只是觉得,跟你合作还不错。”
顾衍挑眉:“这是夸我?”
“算是。”
顾衍笑了。
吃完饭,两人回酒店拿行李。
高铁是晚上七点的,还有几个小时。
姜晚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城市。
顾衍在收拾东西——他把用过的毛巾叠好,把床单抻平,把沙发恢复原状。
姜晚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你累不累?”
顾衍回头:“什么?”
“每天这样。”姜晚指了指房间,“所有东西都要整整齐齐,不累吗?”
顾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叠毛巾。
“习惯了。”他说,“小的时候,家里乱,没人管。后来自己能管了,就不想再乱了。”
姜晚听著,没说话。
她想起他上次在厨房说的话——“整齐能让我有安全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毛病。
她的毛病是不相信人。
他的毛病是太相信整齐。
都不是什么大毛病,但都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走吧。”顾衍拉上行李箱,“该去车站了。”
高铁上,两人坐在一起。
姜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昨晚没睡好,今天谈判又耗神,她有点累。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给她盖了什么东西。
睁开眼,是顾衍把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姜晚看著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出现,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刚刚好的出现。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到站的时候,顾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晚,到了。”
姜晚睁开眼,有点懵。
她看了看四周,才反应过来。
“几点了?”
“九点半。”
姜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盖著顾衍的外套。
她把外套递给他。
“谢谢。”
顾衍接过来,没说话。
出站的时候,顾衍忽然说:“饿不饿?”
姜晚想了想:“有点。”
“那去吃点东西。”
姜晚看著他:“你不累?”
顾衍笑了:“累。但更饿。”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烧烤店。
店面不大,但很热闹。炭火的香味混著烤肉的声音,让人食欲大增。
顾衍点了一堆东西,又点了两瓶啤酒。
姜晚看著那两瓶酒,没说话。
她一般不喝酒。
但今天,她想喝一点。
烤肉上来的时候,两人碰了一杯。
“庆祝。”顾衍说。
“庆祝什么?”
“庆祝谈判成功。”顾衍举起杯子,“也庆祝咱们第一次联手,没打起来。”
姜晚笑了,和他碰杯。
酒过三巡,话开始多起来。
姜晚发现顾衍酒量一般——喝了两瓶,脸就红了。
但他自己不觉得,还在继续倒。
“你知道吗,”顾衍拿著杯子,看著她,“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特别有意思。”
姜晚挑眉:“在法院门口那次?”
“对。”顾衍点头,“你那时候刚赢了官司,周述安被你锤得脸都绿了。你从法庭出来,那个表情——冷著脸,但眼睛里有光。”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这女人,不好惹。”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衍继续说:“后来在车上,你说‘我不接这种案子’,那个语气,冷得能冻死人。我就觉得,更想认识你了。”
姜晚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顾衍,你喝多了。”
“没多。”顾衍举起杯子,“才两瓶。”
但他确实有点多了。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
“姜晚。”他看著她,眼神很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姜晚没说话。
顾衍继续说:“不是因为你不会当真。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就算你当真了,我也不怕。”
这句话在空气中停了几秒。
姜晚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顾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姜晚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笑、假笑、应付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顾衍看著那个笑,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顾衍。”姜晚说,“你知不知道,你说醉话的时候,特别好骗?”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吗?那我以后少喝。”
两人又碰了一杯。
喝到最后,两瓶酒见底,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结账的时候,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外走,同时在门口停住。
因为门太窄,他们挤在了一起。
姜晚抬头,顾衍低头。
距离太近。
近到姜晚能看见顾衍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顾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时间停了一秒。
然后顾衍低下头。
姜晚没有躲。
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
门开了。
服务员拿著账单出来:“先生,您的手机忘——”
她愣住了。
顾衍站直身体,接过手机。
“谢谢。”
服务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跑回去了。
姜晚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下,她没有想躲。
“走吧。”顾衍的声音有点哑。
姜晚点点头,跟他走出去。
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著,谁也没说话。
走到酒店楼下,姜晚停住脚步。
“顾衍。”
顾衍回头看她。
姜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刚才的事?假装没发生?
说谢谢?谢谢什么?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顾衍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晚安。”
姜晚转身走进酒店。
顾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笑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什么。
也笑她最后那个表情——慌乱的、不知所措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
今晚够了。
同一时间,姜晚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
她闭著眼睛,心跳还没平复。
刚才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摸出手机,看著顾衍的微信头像。
那只猫,比著OK的手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刚才的事——”
打了又删掉。
又打:“你睡著了吗?”
又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但睡不著。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顾衍低头看著她,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就算你当真了,我也不怕。”
姜晚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她忽然想,如果刚才没有被打断,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想知道。
隔壁房间,顾衍躺在床上,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晚安。”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姜晚刚才那个笑。
真实的,温暖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笑。
他嘴角翘起来。
这个人,他好像越来越不想放手了。
姜晚是周五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有个案子需要跟顾衍确认一个细节,她发了微信,没回。
半小时后,她打了电话,没接。
中午,她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这不正常。
从滨海回来之后,她和顾衍的联系变得比之前频繁。不是那种刻意的联系,是工作上的——但每一次,顾衍都回得很快。
从来没有超过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姜晚去并购部找人。
顾衍的办公室门关著,里面的灯是暗的。
“顾衍呢?”她问路过的陈嘉木。
陈嘉木愣了一下:“他今天没来啊,请假了。”
“请假?”
“对,说是有事。”陈嘉木看著她的表情,“怎么了?”
姜晚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看著手机上那几条没回复的消息,心里忽然有点乱。
有事。
什么事?
她想起上次顾衍说过,他平时不请假,除非真的有事。
那会是什么事?
晚上七点,姜晚下班。
她站在电梯里,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按了另一个楼层——停车场。
四十分钟后,她的车停在顾衍家楼下。
她不知道自为什么要来。
她只知道,如果不来,她今晚肯定睡不著。
顾衍家的门紧闭著。
姜晚按了门铃,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顾衍的号码。
铃声在门里响了。
没人接。
姜晚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起来。
她想起顾衍说过,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待著,不想见人。
但那个铃声一直在响。
没有人接。
姜晚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门。
“顾衍!顾衍你在吗?”
没人应。
她继续敲,越敲越用力。
“顾衍!你开门!”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大妈探出头:“小姑娘,别敲了,那小伙子昨晚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走路都打晃,估计是病了。”
病了。
姜晚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你有他家的备用钥匙吗?”她问大妈。
大妈摇头:“没有,我们不熟。”
姜晚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飞速转著。
叫物业?来不及。
报警?太夸张。
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陈嘉木,你有顾衍家密码吗?”
五分钟后,陈嘉木发来一串数字。
“他家的密码是律所成立的年份,他所有密码都用这个。”陈嘉木在电话里说,“姜晚,他怎么了?”
姜晚没时间解释,挂了电话,输入密码。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一片昏暗。
姜晚走进去,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带著淡淡清香的味道,是一股闷了很久的、混著汗味的气息。
“顾衍?”
没人应。
她走进卧室,推开门。
顾衍躺在床上,被子乱成一团,脸色潮红,眉头紧皱。
姜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顾衍!”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顾衍,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顾衍皱了皱眉,没睁眼。
姜晚拿出手机查了查最近的医院,然后去卫生间打了盆冷水,拿了条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