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去找了体温计。
三十九度八。
姜晚看著那个数字,手抖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顾衍这样。
他平时总是整整齐齐的,从头发丝到鞋底都透著一股“我能搞定一切”的气场。
现在他躺在床上,头发乱了,衣服皱了,嘴唇干得起皮。
像换了一个人。
姜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先喂药——她在他家找到了退烧药,过期了,不敢用。
那就物理降温。
她换了盆冷水,一遍一遍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手。
然后是喂水。
顾衍烧得迷迷糊糊,喂不进去。她只能用棉签沾了水,一点一点涂在他嘴唇上。
就这样折腾到半夜,体温终于降下来一点。
三十八度五。
姜晚坐在床边,看著他。
顾衍的眉头还是皱著的,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妈……”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他嘴里飘出来。
姜晚愣了一下。
“妈……别走……”
顾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
姜晚看著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平时那个毒舌的、从容的、什么都能搞定的顾衍,此刻躺在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别走……”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更轻了,“爷爷……我想你了……”
姜晚静静地听著。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继续给他换毛巾。
后半夜,顾衍开始说更多的梦话。
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但姜晚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小时候,父母离婚。
妈妈走了,再也没回来。
爸爸很快有了新家庭,没空管他。
他被丢给爷爷。
爷爷对他很好,但爷爷也会老、会走。
然后他就只剩自己了。
姜晚听著那些梦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顾衍的那些习惯——所有东西整整齐齐,不能有一丝乱。
她忽然懂了。
那不是强迫症。
那是害怕。
害怕乱了,就没人能帮他整理。
害怕乱了,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凌晨四点,顾衍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三十七度二。
姜晚长出一口气,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姜晚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身上盖著一条毯子。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顾衍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儿?”
姜晚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你发烧了。”她说,“三十九度八,差点烧成傻子。”
顾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衣服换过了,床单换过了,床头柜上放著水杯和药。
他抬起头,看著姜晚。
“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姜晚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做点吃的。”
厨房里,姜晚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食材,但没什么能直接吃的。
她找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打算煮个粥。
锅里的水还没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衍站在厨房门口,扶著门框,脸色还是白的。
“你回去睡觉。”姜晚说,“我煮好叫你。”
顾衍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
姜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继续搅粥。
“你看什么?”
“看你。”顾衍的声音还是哑的,“为什么来?”
姜晚的手顿了顿。
“你不回消息。”她说,“打电话也不接。”
“所以你就来了?”
姜晚没说话。
顾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姜晚。”
姜晚转头看他。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谢谢。”顾衍说。
姜晚看著他,忽然发现他不一样了。
平时那个顾衍,说谢谢的时候总是带著点距离感,像是例行公事。
现在这个顾衍,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客气。”她说,“契约范围内,应该的。”
她把昨晚他发烧时说的话压在心里,没提。
顾衍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应付,是面具,是保护色。
现在这个笑,是真的。
粥煮好了,姜晚盛了一碗递给他。
顾衍接过来,喝了一口。
“有点淡。”他说。
姜晚看了他一眼:“病人吃清淡点。”
顾衍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吃完粥,顾衍去洗漱。
姜晚收拾厨房,把他冰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他现在这样,肯定受不了乱。
顾衍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整理冰箱,愣了一下。
“你……”
“你的东西,摆乱了你自己难受。”姜晚头也不回,“我帮你恢复原状。”
顾衍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很久,没说话。
上午十点,顾衍的体温又上来了一点。
姜晚让他躺下,又给他喂了药。
顾衍躺在那里,看著她忙来忙去。
“你不上班?”他问。
“请假了。”
“案子呢?”
“推了。”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姜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晚的手顿了顿。
她转头看著他,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因为你生病了。”她说,“换谁我都会这样。”
顾衍看著她,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换谁?
换陈嘉木,她会去照顾他一晚上吗?
换周述安,她会吗?
姜晚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站不住脚。
她转过头,继续给他换毛巾。
“睡吧。”她说,“别想太多。”
顾衍闭上眼睛。
但嘴角翘著。
下午,顾衍的体温终于稳定了。
三十七度以内。
姜晚松了一口气,靠在床边看手机。
顾衍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好多了。
他坐起来,看著姜晚。
“你饿不饿?”
姜晚抬头看他:“你问我?”
“你照顾了我一天一夜。”顾衍掀开被子,“该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姜晚跟著出去,看著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
“你行吗?”她问,“刚退烧。”
顾衍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别过脸,没理他。
顾衍笑了一声,开始做饭。
姜晚坐在餐桌边,看著他的背影。
他动作还是那么精准,每一刀下去,食材的大小都差不多。
但姜晚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用电子秤。
“今天不称了?”她问。
顾衍手顿了顿。
“懒得称。”他说,“反正也是自己吃。”
姜晚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不做饭的时候,顾衍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一时都没说话。
“我昨晚说梦话了?”顾衍忽然问。
姜晚看著他,没否认。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什么?”
姜晚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你叫了妈。”她说,“也叫了爷爷。”
顾衍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面前的碗。
“还有吗?”
“你说,别走。”姜晚的声音很轻,“你说,想他们。”
餐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
顾衍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姜晚也没有催他。
她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
“我妈走的时候,我七岁。”顾衍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她说去买东西,让我等著。我等了一天,她没回来。”
姜晚听著,没说话。
“后来我爸说,她不会回来了。她有新家了,不要我们了。”
顾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再后来,我爸也有新家了。他把我也送走了,送到爷爷那儿。”
姜晚想起自己调查到的那些资料——顾衍被爷爷带大,爷爷是他最亲的人。
“爷爷对我很好。”顾衍继续说,“他教我写字,教我做人,教我要干净整齐。”
他顿了顿。
“他说,只要把自己收拾好了,就不会被人嫌弃。”
姜晚听到这里,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把自己收拾好了,就不会被人嫌弃。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一个小孩子听了之后,会记一辈子的道理。
“后来爷爷也走了。”顾衍的声音更低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以后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他抬起头,看著姜晚。
“所以我照顾自己。把所有东西都弄得整整齐齐,不让自己生病,不让自己倒下。”
姜晚看著他,眼睛有点酸。
“顾衍。”她开口。
顾衍看著她。
姜晚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生病可以找我。”
顾衍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眼神。
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柔软的,温暖的,带著一点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他问。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
“我说,以后生病可以找我。”她重复了一遍,“不用一个人扛。”
顾衍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但姜晚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好。”他说。
姜晚站起来,收拾碗筷。
顾衍也站起来,想帮忙。
“你坐著。”姜晚说,“病人休息。”
顾衍没坐。
他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洗碗、收拾厨房。
“姜晚。”
“嗯?”
“谢谢。”
姜晚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好几次谢谢了。”
顾衍笑了。
“那你习惯一下。”他说,“以后可能还会说很多次。”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八点,姜晚准备走了。
顾衍送她到门口。
“开车小心。”他说。
姜晚点头,换上鞋。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嗯。”
“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去医院。”
“好。”
姜晚转身要走。
“姜晚。”
她回头。
顾衍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看著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但他眼睛里有光。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他说,“以后生病找你。”
姜晚看著他,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
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顾衍还站在门口,看著她。
那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回来的路上,姜晚一边开车一边想著刚才的事。
顾衍说他妈妈走的时候,他七岁。
七岁的孩子,等了一天,等不到妈妈回来。
她想著那个画面,心里有点堵。
车停在楼下,她没急著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前方,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
爸爸走的那天,她也等了很久。
等医生出来,等奇迹发生,等一个不会来的结果。
那种等待的感觉,她懂。
拿出手机,她给顾衍发了一条微信。
“到家了。”
顾衍秒回:“好。”
姜晚看著那个字,又打了一句。
“明天早上给你送早餐。想吃什么?”
发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送早餐?
这是契约范围内的吗?
但顾衍没问这个问题。
他回:“你做的?”
姜晚:“你想得美。买的。”
顾衍:“那随便。”
姜晚看著那两个字,笑了。
她回:“行,随便。”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下车回家。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姜晚带著早餐出现在顾衍家门口。
开门的时候,顾衍精神好多了,头发也打理过了,衣服整整齐齐。
但他看见她手里的早餐,还是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姜晚把早餐递给他:“不然呢?骗你?”
顾衍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豆浆,油条,还有两个小笼包。
都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著姜晚。
“进来坐?”
姜晚想了想,走进门。
客厅还是那么整齐,但和之前不太一样。
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是她昨晚盖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边。
茶几上多了一个杯子——是她昨晚喝水的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杯垫上。
姜晚看著那些东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顾衍把早餐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两个碗。
“一起吃?”他问。
姜晚点头。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著买来的早餐。
没有说话,但气氛很舒服。
吃完,顾衍收拾碗筷。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顾衍。”
他回头。
姜晚看著他,忽然说:“你昨天说的话,我也记住了。”
顾衍挑眉:“哪句?”
“把自己收拾好了,就不会被人嫌弃。”姜晚说,“这句话是错的。”
顾衍没说话。
姜晚继续说:“被人嫌弃不嫌弃,跟你收拾得好不好没关系。有些人,你就是把自己收拾成神仙,他也会嫌弃你。”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人,你就是乱成一团,他也会在你身边。”
顾衍看著她,眼神很深。
“你是哪种?”他问。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后一种。”
顾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的笑,不是那种保护色的笑。
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带著一点感动的笑。
“姜晚。”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会说话?”
姜晚挑眉:“我以为你一直觉得我毒舌。”
顾衍摇头。
“毒舌的时候是毒舌。”他说,“但该说话的时候,你说得比谁都好。”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著。
她站起来,准备走。
“下午还有个庭,得回去准备。”
顾衍送她到门口。
“晚上回来?”他问。
姜晚回头看他。
“怎么?”
顾衍顿了顿。
“没事。”他说,“路上小心。”
姜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晚上回来。”她说,“想吃什么?”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做的?”
“你想得美。”姜晚说,“还是买的。”
顾衍点头:“那随便。”
姜晚走出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顾衍还站在门口。
他脸上挂著笑。
那种真的笑。
电梯往下走,姜晚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发现自己也在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压下去。
就让它挂著吧。
反正没人看见。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顾衍的微信。
“你刚才问我想吃什么,我现在想到了。”
姜晚回:“什么?”
顾衍:“你做的那个炒饭,有点咸的那个。”
姜晚看著那行字,笑了。
她回:“行。晚上给你做。”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电梯。
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姜晚是周二下午第一次听到那个传言的。
那天她在会议室跟客户开会,中途出来接电话,在走廊里听见两个实习生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诉讼部那个姜晚……”
“怎么了?”
“有人说她能当上合伙人候选人,是靠——”
声音压得更低,姜晚听不清后面的话。
但她看见那两个人看见她之后,瞬间闭嘴,低著头快步走开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见过。
三年前周述安劈腿之后,也有人用这种表情看她。
姜晚没说什么,继续回去开会。
当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匿名截图。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聊天记录里,“姜晚”这个名字的头像在跟一个备注为“某合伙人”的人聊天。
内容不堪入目。
姜晚盯著那张截图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假的。
头像用的是她朋友圈的照片,但那个头像她三个月前就换了。聊天语气也不对,她从来不用那种表情包。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加过那个“某合伙人”的微信。
她把截图存下来,然后回了一个字:“谁发的?”
对方没回。
姜晚也没再追问。
她心里有数。
周三早上,姜晚刚到律所,就被合伙人老周叫进了办公室。
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姜,坐。”
姜晚坐下来,等他开口。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姜晚没说话。
老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一封邮件。
邮件是匿名发送的,内容是那张聊天记录截图。收件人是律所的所有合伙人。
“今天早上七点发的。”老周说,“我们几个合伙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压下来,不扩大影响。但这件事,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姜晚看著那封邮件,表情没变。
“假的。”她说,“头像是我三个月前用的,现在早换了。聊天语气也不是我。我可以提供证据。”
老周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姜晚的为人,也相信她不会做这种事。但合伙人之间需要一个交代。
“那你准备一下,下午开个会,跟大家说明情况。”
姜晚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个也没理。
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一个客户。
“姜律师,我听说了一些事……”对方的语气犹豫,“我们那个案子,还是由你负责吗?”
姜晚的声音很平静:“是的,由我负责。那些传言是假的,我已经在处理。”
客户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姜晚放下手机,看著窗外。
这是今天第三个打来问询的客户。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午的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姜晚出示了证据——头像更换的时间截图、她与那个“某合伙人”根本没有微信好友的截图、以及那张聊天记录里多处与事实不符的地方。
合伙人听完,表示相信她。
但姜晚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谣言这种东西,澄清了也没用。总会有人宁愿相信那个假的版本。
会议结束后,陈嘉木来找她。
“顾衍让我告诉你,他在查那个发邮件的IP。”
姜晚愣了一下。
顾衍?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怎么知道的?”
陈嘉木耸肩:“他什么不知道?今天早上那封邮件,他也收到了。然后他就开始打电话,找人查。”
姜晚没说话。
陈嘉木看著她,犹豫了一下,说:“姜晚,顾衍他……挺在意你的。”
姜晚抬起头。
陈嘉木摆摆手,转身走了。
留下姜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晚上八点,律所的人都走了。
姜晚没走。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看著那张假的聊天记录。
她知道是谁干的。
周述安。
这种手段,太符合他的风格了——躲在暗处,用匿名的方式,做最脏的事。
但她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也没用。匿名邮件的IP可以伪造,假聊天记录的来源可以销毁。等她把一切都查清楚,谣言已经传遍整个行业了。
姜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三年前,周述安劈腿之后,也有类似的传言。说是她不够好,说是她太强势,说是她逼走了他。
那时候她没反驳。
她觉得清者自清。
后来她发现,清者自清是骗人的。
谣言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传越离谱。
她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著,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加班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姜晚转头,看见顾衍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著两杯咖啡,身上还穿著白天的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看起来像是忙了一天,没来得及回家。
“你怎么来了?”姜晚问。
顾衍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听说你在加班。”
姜晚看著那杯咖啡,没动。
顾衍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
“看了一晚上假聊天记录?”他问。
姜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顾衍说,“那个IP是假的,用了代理服务器。但发件人的手法不专业,留下了一些痕迹。”
姜晚愣了一下。
“你查到了?”
顾衍点头:“还在查。但已经有方向了。”
姜晚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应付那些询问、解释、澄清。她没时间去查,也没精力去查。
而他已经在做了。
“为什么?”她问。
顾衍看著她,表情没变。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查?”
顾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认识的姜晚,从来不是会被打倒的人。”
姜晚愣住了。
顾衍继续说:“你在法庭上反杀周述安的时候,你在谈判桌上一个一个驳回他那些鬼话的时候,你照顾我一整夜的时候——我认识的姜晚,是那个永远不会认输的人。”
他顿了顿。
“这种人,不应该被这种下作的手段打倒。”
姜晚听著,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别过脸,看著窗外。
“我没事。”她说。
顾衍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等著。
过了很久,姜晚的声音传来。
“我只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个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姜律师,不是那个毒舌起来气死人的姜晚。
是一个普通的、也会累的、也会难过的人。
顾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说:“我认识的姜晚,累了也会站起来。”
姜晚转头看他。
顾衍站在那里,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需要我帮忙查证据吗?”他问。
姜晚看著他,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就那样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但一滴也没掉下来。
顾衍看著她那个表情,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撑。
从头到尾,都在撑。
“姜晚。”他伸出手。
姜晚看著那只手。
干净,骨节分明,她见过这只手叠衣服、切菜、给她盖毯子。
她伸手,握住。
顾衍把她拉起来。
“走。”他说。
姜晚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吃宵夜。”顾衍拉著她往外走,“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回去。”
姜晚被他拉著,踉跄了两步,然后跟上他的脚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顾衍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姜晚低头看著那只手,没挣开。
出了律所大楼,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顾衍放开她的手,去开车。
姜晚站在路边,看著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顾衍的微信。
“车在B2,你下来还是我开上来?”
姜晚看著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回:“我下来。”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姜晚走到顾衍车边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对,查那个转发链……我知道,继续……好,有消息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见姜晚,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姜晚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顾衍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就老地方。”
姜晚转头看他:“我们有老地方?”
顾衍笑了:“现在有了。”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累了。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杯咖啡,还是因为顾衍那句话。
“我认识的姜晚,从来不是会被打倒的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宵夜摊是路边的一家小店,卖烧烤和粥。
顾衍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堆烤串。
姜晚看著那堆烤串,说:“这么多,吃不完。”
顾衍看她一眼:“你以为只给你点的?我也饿。”
姜晚没说话,但拿起一串羊肉,开始吃。
吃著吃著,她忽然说:“顾衍。”
“嗯?”
“谢谢。”
顾衍抬起头,看著她。
姜晚没看他,低头喝粥。
但她的声音传来:“不是因为你帮我查证据。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
顾衍愣了一下。
“哪句?”
“你说,我认识的姜晚,从来不是会被打倒的人。”姜晚抬起头,看著他,“这句话,比什么安慰都有用。”
顾衍看著她,眼神很深。
“那是实话。”他说,“不是安慰。”
姜晚看著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笑、假笑。
是那种真实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
顾衍看著那个笑,忽然觉得,今晚忙了一天,值了。
吃完宵夜,顾衍送姜晚回家。
车停在她楼下,姜晚解开安全带。
“那件事,有消息告诉我。”她说。
顾衍点头。
姜晚推开车门,又停住。
她回头看著他。
“顾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