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 173 章

她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去找了体温计。

三十九度八。

姜晚看著那个数字,手抖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顾衍这样。

他平时总是整整齐齐的,从头发丝到鞋底都透著一股“我能搞定一切”的气场。

现在他躺在床上,头发乱了,衣服皱了,嘴唇干得起皮。

像换了一个人。

姜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先喂药——她在他家找到了退烧药,过期了,不敢用。

那就物理降温。

她换了盆冷水,一遍一遍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手。

然后是喂水。

顾衍烧得迷迷糊糊,喂不进去。她只能用棉签沾了水,一点一点涂在他嘴唇上。

就这样折腾到半夜,体温终于降下来一点。

三十八度五。

姜晚坐在床边,看著他。

顾衍的眉头还是皱著的,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妈……”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他嘴里飘出来。

姜晚愣了一下。

“妈……别走……”

顾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

姜晚看著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平时那个毒舌的、从容的、什么都能搞定的顾衍,此刻躺在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别走……”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更轻了,“爷爷……我想你了……”

姜晚静静地听著。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继续给他换毛巾。

后半夜,顾衍开始说更多的梦话。

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但姜晚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小时候,父母离婚。

妈妈走了,再也没回来。

爸爸很快有了新家庭,没空管他。

他被丢给爷爷。

爷爷对他很好,但爷爷也会老、会走。

然后他就只剩自己了。

姜晚听著那些梦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顾衍的那些习惯——所有东西整整齐齐,不能有一丝乱。

她忽然懂了。

那不是强迫症。

那是害怕。

害怕乱了,就没人能帮他整理。

害怕乱了,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凌晨四点,顾衍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三十七度二。

姜晚长出一口气,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姜晚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身上盖著一条毯子。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顾衍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儿?”

姜晚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你发烧了。”她说,“三十九度八,差点烧成傻子。”

顾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衣服换过了,床单换过了,床头柜上放著水杯和药。

他抬起头,看著姜晚。

“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姜晚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做点吃的。”

厨房里,姜晚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食材,但没什么能直接吃的。

她找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打算煮个粥。

锅里的水还没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衍站在厨房门口,扶著门框,脸色还是白的。

“你回去睡觉。”姜晚说,“我煮好叫你。”

顾衍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

姜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继续搅粥。

“你看什么?”

“看你。”顾衍的声音还是哑的,“为什么来?”

姜晚的手顿了顿。

“你不回消息。”她说,“打电话也不接。”

“所以你就来了?”

姜晚没说话。

顾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姜晚。”

姜晚转头看他。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谢谢。”顾衍说。

姜晚看著他,忽然发现他不一样了。

平时那个顾衍,说谢谢的时候总是带著点距离感,像是例行公事。

现在这个顾衍,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客气。”她说,“契约范围内,应该的。”

她把昨晚他发烧时说的话压在心里,没提。

顾衍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应付,是面具,是保护色。

现在这个笑,是真的。

粥煮好了,姜晚盛了一碗递给他。

顾衍接过来,喝了一口。

“有点淡。”他说。

姜晚看了他一眼:“病人吃清淡点。”

顾衍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吃完粥,顾衍去洗漱。

姜晚收拾厨房,把他冰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他现在这样,肯定受不了乱。

顾衍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整理冰箱,愣了一下。

“你……”

“你的东西,摆乱了你自己难受。”姜晚头也不回,“我帮你恢复原状。”

顾衍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很久,没说话。

上午十点,顾衍的体温又上来了一点。

姜晚让他躺下,又给他喂了药。

顾衍躺在那里,看著她忙来忙去。

“你不上班?”他问。

“请假了。”

“案子呢?”

“推了。”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姜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晚的手顿了顿。

她转头看著他,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因为你生病了。”她说,“换谁我都会这样。”

顾衍看著她,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换谁?

换陈嘉木,她会去照顾他一晚上吗?

换周述安,她会吗?

姜晚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站不住脚。

她转过头,继续给他换毛巾。

“睡吧。”她说,“别想太多。”

顾衍闭上眼睛。

但嘴角翘著。

下午,顾衍的体温终于稳定了。

三十七度以内。

姜晚松了一口气,靠在床边看手机。

顾衍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好多了。

他坐起来,看著姜晚。

“你饿不饿?”

姜晚抬头看他:“你问我?”

“你照顾了我一天一夜。”顾衍掀开被子,“该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姜晚跟著出去,看著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

“你行吗?”她问,“刚退烧。”

顾衍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别过脸,没理他。

顾衍笑了一声,开始做饭。

姜晚坐在餐桌边,看著他的背影。

他动作还是那么精准,每一刀下去,食材的大小都差不多。

但姜晚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用电子秤。

“今天不称了?”她问。

顾衍手顿了顿。

“懒得称。”他说,“反正也是自己吃。”

姜晚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不做饭的时候,顾衍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一时都没说话。

“我昨晚说梦话了?”顾衍忽然问。

姜晚看著他,没否认。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什么?”

姜晚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你叫了妈。”她说,“也叫了爷爷。”

顾衍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面前的碗。

“还有吗?”

“你说,别走。”姜晚的声音很轻,“你说,想他们。”

餐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

顾衍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姜晚也没有催他。

她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

“我妈走的时候,我七岁。”顾衍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她说去买东西,让我等著。我等了一天,她没回来。”

姜晚听著,没说话。

“后来我爸说,她不会回来了。她有新家了,不要我们了。”

顾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再后来,我爸也有新家了。他把我也送走了,送到爷爷那儿。”

姜晚想起自己调查到的那些资料——顾衍被爷爷带大,爷爷是他最亲的人。

“爷爷对我很好。”顾衍继续说,“他教我写字,教我做人,教我要干净整齐。”

他顿了顿。

“他说,只要把自己收拾好了,就不会被人嫌弃。”

姜晚听到这里,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把自己收拾好了,就不会被人嫌弃。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一个小孩子听了之后,会记一辈子的道理。

“后来爷爷也走了。”顾衍的声音更低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以后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他抬起头,看著姜晚。

“所以我照顾自己。把所有东西都弄得整整齐齐,不让自己生病,不让自己倒下。”

姜晚看著他,眼睛有点酸。

“顾衍。”她开口。

顾衍看著她。

姜晚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生病可以找我。”

顾衍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眼神。

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柔软的,温暖的,带著一点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他问。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

“我说,以后生病可以找我。”她重复了一遍,“不用一个人扛。”

顾衍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但姜晚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好。”他说。

姜晚站起来,收拾碗筷。

顾衍也站起来,想帮忙。

“你坐著。”姜晚说,“病人休息。”

顾衍没坐。

他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洗碗、收拾厨房。

“姜晚。”

“嗯?”

“谢谢。”

姜晚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好几次谢谢了。”

顾衍笑了。

“那你习惯一下。”他说,“以后可能还会说很多次。”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八点,姜晚准备走了。

顾衍送她到门口。

“开车小心。”他说。

姜晚点头,换上鞋。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嗯。”

“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去医院。”

“好。”

姜晚转身要走。

“姜晚。”

她回头。

顾衍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看著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但他眼睛里有光。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他说,“以后生病找你。”

姜晚看著他,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

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顾衍还站在门口,看著她。

那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回来的路上,姜晚一边开车一边想著刚才的事。

顾衍说他妈妈走的时候,他七岁。

七岁的孩子,等了一天,等不到妈妈回来。

她想著那个画面,心里有点堵。

车停在楼下,她没急著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前方,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

爸爸走的那天,她也等了很久。

等医生出来,等奇迹发生,等一个不会来的结果。

那种等待的感觉,她懂。

拿出手机,她给顾衍发了一条微信。

“到家了。”

顾衍秒回:“好。”

姜晚看著那个字,又打了一句。

“明天早上给你送早餐。想吃什么?”

发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送早餐?

这是契约范围内的吗?

但顾衍没问这个问题。

他回:“你做的?”

姜晚:“你想得美。买的。”

顾衍:“那随便。”

姜晚看著那两个字,笑了。

她回:“行,随便。”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下车回家。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姜晚带著早餐出现在顾衍家门口。

开门的时候,顾衍精神好多了,头发也打理过了,衣服整整齐齐。

但他看见她手里的早餐,还是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姜晚把早餐递给他:“不然呢?骗你?”

顾衍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豆浆,油条,还有两个小笼包。

都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著姜晚。

“进来坐?”

姜晚想了想,走进门。

客厅还是那么整齐,但和之前不太一样。

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是她昨晚盖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边。

茶几上多了一个杯子——是她昨晚喝水的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杯垫上。

姜晚看著那些东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顾衍把早餐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两个碗。

“一起吃?”他问。

姜晚点头。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著买来的早餐。

没有说话,但气氛很舒服。

吃完,顾衍收拾碗筷。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顾衍。”

他回头。

姜晚看著他,忽然说:“你昨天说的话,我也记住了。”

顾衍挑眉:“哪句?”

“把自己收拾好了,就不会被人嫌弃。”姜晚说,“这句话是错的。”

顾衍没说话。

姜晚继续说:“被人嫌弃不嫌弃,跟你收拾得好不好没关系。有些人,你就是把自己收拾成神仙,他也会嫌弃你。”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人,你就是乱成一团,他也会在你身边。”

顾衍看著她,眼神很深。

“你是哪种?”他问。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后一种。”

顾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的笑,不是那种保护色的笑。

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带著一点感动的笑。

“姜晚。”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会说话?”

姜晚挑眉:“我以为你一直觉得我毒舌。”

顾衍摇头。

“毒舌的时候是毒舌。”他说,“但该说话的时候,你说得比谁都好。”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著。

她站起来,准备走。

“下午还有个庭,得回去准备。”

顾衍送她到门口。

“晚上回来?”他问。

姜晚回头看他。

“怎么?”

顾衍顿了顿。

“没事。”他说,“路上小心。”

姜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晚上回来。”她说,“想吃什么?”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做的?”

“你想得美。”姜晚说,“还是买的。”

顾衍点头:“那随便。”

姜晚走出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顾衍还站在门口。

他脸上挂著笑。

那种真的笑。

电梯往下走,姜晚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发现自己也在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压下去。

就让它挂著吧。

反正没人看见。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顾衍的微信。

“你刚才问我想吃什么,我现在想到了。”

姜晚回:“什么?”

顾衍:“你做的那个炒饭,有点咸的那个。”

姜晚看著那行字,笑了。

她回:“行。晚上给你做。”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电梯。

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姜晚是周二下午第一次听到那个传言的。

那天她在会议室跟客户开会,中途出来接电话,在走廊里听见两个实习生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诉讼部那个姜晚……”

“怎么了?”

“有人说她能当上合伙人候选人,是靠——”

声音压得更低,姜晚听不清后面的话。

但她看见那两个人看见她之后,瞬间闭嘴,低著头快步走开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见过。

三年前周述安劈腿之后,也有人用这种表情看她。

姜晚没说什么,继续回去开会。

当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匿名截图。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聊天记录里,“姜晚”这个名字的头像在跟一个备注为“某合伙人”的人聊天。

内容不堪入目。

姜晚盯著那张截图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假的。

头像用的是她朋友圈的照片,但那个头像她三个月前就换了。聊天语气也不对,她从来不用那种表情包。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加过那个“某合伙人”的微信。

她把截图存下来,然后回了一个字:“谁发的?”

对方没回。

姜晚也没再追问。

她心里有数。

周三早上,姜晚刚到律所,就被合伙人老周叫进了办公室。

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姜,坐。”

姜晚坐下来,等他开口。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姜晚没说话。

老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一封邮件。

邮件是匿名发送的,内容是那张聊天记录截图。收件人是律所的所有合伙人。

“今天早上七点发的。”老周说,“我们几个合伙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压下来,不扩大影响。但这件事,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姜晚看著那封邮件,表情没变。

“假的。”她说,“头像是我三个月前用的,现在早换了。聊天语气也不是我。我可以提供证据。”

老周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姜晚的为人,也相信她不会做这种事。但合伙人之间需要一个交代。

“那你准备一下,下午开个会,跟大家说明情况。”

姜晚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个也没理。

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一个客户。

“姜律师,我听说了一些事……”对方的语气犹豫,“我们那个案子,还是由你负责吗?”

姜晚的声音很平静:“是的,由我负责。那些传言是假的,我已经在处理。”

客户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姜晚放下手机,看著窗外。

这是今天第三个打来问询的客户。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午的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姜晚出示了证据——头像更换的时间截图、她与那个“某合伙人”根本没有微信好友的截图、以及那张聊天记录里多处与事实不符的地方。

合伙人听完,表示相信她。

但姜晚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谣言这种东西,澄清了也没用。总会有人宁愿相信那个假的版本。

会议结束后,陈嘉木来找她。

“顾衍让我告诉你,他在查那个发邮件的IP。”

姜晚愣了一下。

顾衍?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怎么知道的?”

陈嘉木耸肩:“他什么不知道?今天早上那封邮件,他也收到了。然后他就开始打电话,找人查。”

姜晚没说话。

陈嘉木看著她,犹豫了一下,说:“姜晚,顾衍他……挺在意你的。”

姜晚抬起头。

陈嘉木摆摆手,转身走了。

留下姜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晚上八点,律所的人都走了。

姜晚没走。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看著那张假的聊天记录。

她知道是谁干的。

周述安。

这种手段,太符合他的风格了——躲在暗处,用匿名的方式,做最脏的事。

但她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也没用。匿名邮件的IP可以伪造,假聊天记录的来源可以销毁。等她把一切都查清楚,谣言已经传遍整个行业了。

姜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三年前,周述安劈腿之后,也有类似的传言。说是她不够好,说是她太强势,说是她逼走了他。

那时候她没反驳。

她觉得清者自清。

后来她发现,清者自清是骗人的。

谣言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传越离谱。

她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著,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加班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姜晚转头,看见顾衍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著两杯咖啡,身上还穿著白天的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看起来像是忙了一天,没来得及回家。

“你怎么来了?”姜晚问。

顾衍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听说你在加班。”

姜晚看著那杯咖啡,没动。

顾衍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

“看了一晚上假聊天记录?”他问。

姜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顾衍说,“那个IP是假的,用了代理服务器。但发件人的手法不专业,留下了一些痕迹。”

姜晚愣了一下。

“你查到了?”

顾衍点头:“还在查。但已经有方向了。”

姜晚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应付那些询问、解释、澄清。她没时间去查,也没精力去查。

而他已经在做了。

“为什么?”她问。

顾衍看著她,表情没变。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查?”

顾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认识的姜晚,从来不是会被打倒的人。”

姜晚愣住了。

顾衍继续说:“你在法庭上反杀周述安的时候,你在谈判桌上一个一个驳回他那些鬼话的时候,你照顾我一整夜的时候——我认识的姜晚,是那个永远不会认输的人。”

他顿了顿。

“这种人,不应该被这种下作的手段打倒。”

姜晚听著,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别过脸,看著窗外。

“我没事。”她说。

顾衍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等著。

过了很久,姜晚的声音传来。

“我只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个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姜律师,不是那个毒舌起来气死人的姜晚。

是一个普通的、也会累的、也会难过的人。

顾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说:“我认识的姜晚,累了也会站起来。”

姜晚转头看他。

顾衍站在那里,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需要我帮忙查证据吗?”他问。

姜晚看著他,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就那样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但一滴也没掉下来。

顾衍看著她那个表情,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撑。

从头到尾,都在撑。

“姜晚。”他伸出手。

姜晚看著那只手。

干净,骨节分明,她见过这只手叠衣服、切菜、给她盖毯子。

她伸手,握住。

顾衍把她拉起来。

“走。”他说。

姜晚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吃宵夜。”顾衍拉著她往外走,“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回去。”

姜晚被他拉著,踉跄了两步,然后跟上他的脚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顾衍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姜晚低头看著那只手,没挣开。

出了律所大楼,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顾衍放开她的手,去开车。

姜晚站在路边,看著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顾衍的微信。

“车在B2,你下来还是我开上来?”

姜晚看著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回:“我下来。”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姜晚走到顾衍车边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对,查那个转发链……我知道,继续……好,有消息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见姜晚,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姜晚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顾衍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就老地方。”

姜晚转头看他:“我们有老地方?”

顾衍笑了:“现在有了。”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累了。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杯咖啡,还是因为顾衍那句话。

“我认识的姜晚,从来不是会被打倒的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宵夜摊是路边的一家小店,卖烧烤和粥。

顾衍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堆烤串。

姜晚看著那堆烤串,说:“这么多,吃不完。”

顾衍看她一眼:“你以为只给你点的?我也饿。”

姜晚没说话,但拿起一串羊肉,开始吃。

吃著吃著,她忽然说:“顾衍。”

“嗯?”

“谢谢。”

顾衍抬起头,看著她。

姜晚没看他,低头喝粥。

但她的声音传来:“不是因为你帮我查证据。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

顾衍愣了一下。

“哪句?”

“你说,我认识的姜晚,从来不是会被打倒的人。”姜晚抬起头,看著他,“这句话,比什么安慰都有用。”

顾衍看著她,眼神很深。

“那是实话。”他说,“不是安慰。”

姜晚看著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笑、假笑。

是那种真实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

顾衍看著那个笑,忽然觉得,今晚忙了一天,值了。

吃完宵夜,顾衍送姜晚回家。

车停在她楼下,姜晚解开安全带。

“那件事,有消息告诉我。”她说。

顾衍点头。

姜晚推开车门,又停住。

她回头看著他。

“顾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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