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姜晚问他那个问题时的眼神——冷的,直的,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因为你不会当真。”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但现在他忽然想,如果她当真了呢?
不对。
她不会当真的。
她是姜晚。
那个在法庭上把前男友锤到地心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契约对象当真?
顾衍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这个荒谬的局面。
“走吧。”他拍了拍陈嘉木的肩膀,“回家。”
“你车呢?”
“明天来开。”
“为什么?”
顾衍没回答。
他走在夜色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就像心里装了什么东西。
不重。
但存在。
姜晚拖著行李箱站在顾衍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是疯了。
周六早上八点,她本来应该在家补觉。结果现在站在一个几乎不熟的男人家门前,准备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同居生活”。
起因是昨晚姜母的电话。
“小晚啊,你说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来著?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
姜晚一边翻案卷一边应付:“顾衍,律师,家里……”
她顿住了。
家里什么情况?她不知道。
“你看,你连人家家里情况都不知道!”姜母的语气瞬间拔高,“明天我去你们那儿看看,顺便见见他。”
“妈,你不用——”
“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到,你把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
姜晚盯著手机看了三秒,然后给顾衍发了一条微信:“我妈明天要来。”
顾衍秒回:“几点?”
“上午。”
“那你今晚搬过来。”
姜晚:“?”
顾衍:“她不是来看我吗?我总得在场。你住我那儿,明天她来了,我们一起出现,比较合理。”
姜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回了一句:“你确定?”
顾衍:“不确定。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姜晚没有。
于是她现在站在这里。
门开了。
顾衍穿著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比平时乱一点,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但眼睛是清醒的,看见她的行李箱,挑了挑眉。
“就这些?”
“就这些。”
姜晚拖著箱子进门,然后停住了。
她站在玄关,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不大,但极度整齐。
沙发上的靠枕摆成一条直线,角度完全一致。茶几上只有一个遥控器,放在正中央,与茶几边缘的距离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电视柜上的书从高到低排列,书脊朝外,没有一本是歪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玄关处放著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蓝色,摆成完美的45度角,鞋头朝向屋内。
“灰色是你的。”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色是我的,别穿错。”
姜晚换上拖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双拖鞋,整整齐齐,角度分毫不差。
她把行李箱拖进客厅,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姜晚回头。
顾衍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件外套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话。
姜晚也没说话。
她去参观自己的房间了。
房间不大,但同样整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放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著一个闹钟、一本书、一支笔——三者成一条直线。
姜晚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三分钟后,她出来倒水喝。
沙发上的外套不见了。
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顾衍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神情专注。
姜晚看了一眼那件叠得像豆腐块的外套,又看了一眼顾衍。
顾衍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姜晚倒了水,回房间继续收拾。
中午十一点半,顾衍敲了她的门。
“吃饭。”
姜晚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她走到餐厅,看见桌上摆著两菜一汤。卖相很好,颜色搭配得像是餐厅出品。
顾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碗米饭。
“坐。”
姜晚坐下来,拿起筷子。
第一口菜放进嘴里,她愣了一下。
味道很好。
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你做的?”
“不然呢?”顾衍在她对面坐下,“外卖送不到这栋楼,物业不让进。”
姜晚又夹了一筷子。
确实好吃。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盘子里的菜,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不是那种“差不多”,是真的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抬头看顾衍。
顾衍正在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咀嚼的次数好像都一样。
“你看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姜晚低头继续吃,“你厨艺不错。”
顾衍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姜晚吃到一半,忽然问:“这些菜,你称过了吗?”
顾衍筷子顿了顿。
姜晚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每一道菜,食材都是精确到克的?”她问。
顾衍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习惯。”
姜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衍看见那个笑,问:“笑什么?”
“没什么。”姜晚敛了笑,“只是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强迫症的最高境界,是把生活过成实验室。”
顾衍看著她,没生气,反而也笑了。
“那你呢?”他问,“随手扔外套,是反抗权威的最高境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吃完饭,姜晚主动收拾碗筷。
她把碗放进洗碗机,把盘子放进去,然后发现洗碗机里的摆放也是有规律的——碗在一边,盘子在另一边,筷子筒放在正中间,每一双筷子头朝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顾衍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但余光明显在关注这边的动静。
姜晚把一个盘子放了进去。
位置不对。
她看见顾衍的肩膀紧了紧。
她把盘子拿出来,重新放。
位置对了。
顾衍的肩膀松下来。
姜晚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下午,姜晚在房间里加班看材料。
五点多,她出来倒水,发现顾衍在厨房忙活。
她走过去,看见他正在切菜。砧板旁边放著一个电子秤,每一块切好的食材都要放上去称一下,重量不对就再切一刀。
姜晚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切完一块西兰花——精确到25克。
“顾律师。”
顾衍头也没抬:“嗯?”
“你知道吗,西兰花这种东西,多一克少一克,吃起来没区别。”
顾衍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她,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我会不舒服。”
姜晚看著他,忽然有点好奇。
“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衍继续切菜:“小时候。我妈走了之后,我爸不管我,家里没人收拾。我开始自己整理东西,发现整齐能让我有安全感。后来就成习惯了。”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晚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调查到的那些资料——顾衍的父母在他小时候离婚,各自重组家庭,他被丢给爷爷带大。
“需要帮忙吗?”她问。
顾衍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你会做饭?”
“不会。”姜晚诚实地说,“但我会捣乱。”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站远一点,别碰我的东西。”
姜晚没站远。
她反而走进来,拿起一根胡萝卜。
“这个要切多少克?”
顾衍看著她手里的胡萝卜,眼神有点紧张。
“你想干嘛?”
“帮你。”姜晚拿起刀,“切丝,对吧?”
她一刀下去。
胡萝卜丝,粗细不均。
顾衍的表情像是看见世界大战爆发。
姜晚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顾衍,你现在的表情,可以做成表情包。”
顾衍深吸一口气。
“你出去。”
“不。”
“姜晚。”
“嗯?”
顾衍看著她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泄了气。
“算了。”他把那根被切得惨不忍睹的胡萝卜拿过来,“我重新切。”
姜晚站在旁边,看他重新切。
这一次她没有捣乱。
她只是看著。
看著他把每一根胡萝卜丝切成同样的粗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你为什么当律师?”她忽然问。
顾衍手没停:“因为钱。”
姜晚挑眉:“这么直接?”
“不然呢?”顾衍放下刀,开始切葱,“你为什么当律师?”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想赢。”
顾衍抬起头,看著她。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小时候被人欺负,打不过,就只能讲道理。后来发现讲道理也不够,就学法律。法律是最好的武器。”
顾衍听著,没有评价。
他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那现在呢?”他问,“还觉得需要武器吗?”
姜晚没回答。
她看著他的手,动作精准,一刀一刀,从不犹豫。
“你呢?”她反问,“现在还需要安全感吗?”
顾衍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四目相对。
厨房里只有排油烟机的声音。
“需要。”顾衍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姜晚没问是什么方式。
但她好像懂了。
晚饭比中午还丰盛。
姜晚吃得很认真,没再捣乱。
吃完饭,顾衍去书房加班,姜晚回房间继续看材料。
十一点,她出来倒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著。
她没去打扰。
十二点,她起来上厕所,书房的灯还亮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凌晨两点。
姜晚饿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
推开门,她愣住了。
厨房灯亮著。
顾衍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一杯水,看著窗外。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两个人隔著半个客厅对视。
“你也睡不著?”顾衍问。
“饿了。”姜晚走过来,“你为什么不睡?”
顾衍沉默了一秒。
“睡不著。”
姜晚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食材,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她拿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点剩米饭。
“我做炒饭,你要吗?”
顾衍看著她手里的东西,眼神有点复杂。
“你确定?”
“确定。”姜晚找出一个碗,“虽然我不会做饭,但炒饭还是会的。”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拌。
顾衍站在旁边看著。
他看见她把蛋液搅得到处都是,看见她切青菜的时候粗细不均,看见她开火的时候油放得太多。
但他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
五分钟后,一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炒饭出锅了。
姜晚盛了两碗,递给他一碗。
顾衍接过来,吃了一口。
然后他顿住了。
“怎么样?”姜晚问。
顾衍咽下去,看著她。
“有点咸。”
姜晚自己也吃了一口。
确实有点咸。
“将就吃吧。”她说,“半夜三更,要求别太高。”
两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著那盘咸了的炒饭。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
“你小时候住哪儿?”顾衍忽然问。
姜晚抬头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顾衍又吃了一口炒饭,“你刚才问我了,轮到我问你。”
姜晚想了想。
“老城区。”她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就是普通人家。”
顾衍听著,没说话。
“后来我爸生病,花了很多钱。”姜晚继续说,“他走的时候,我十四岁。”
顾衍放下筷子。
姜晚看著碗里的炒饭,语气很平静。
“他本来可以治的,但医生说那个药太贵,不一定有效果。他不想拖累家里,就说不治了。”
沉默。
“所以我后来当律师。”姜晚抬起头,看著他,“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如果当时有人能帮我们,说不定他就不会放弃。”
顾衍看著她,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
“你帮了很多人。”他说。
姜晚笑了一下,有点苦。
“帮不了所有人。”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我小时候跟著爷爷。他是一个老派的知识分子,话不多,但该教的都教了。”
姜晚听著。
“他跟我说,做人要干净,做事要整齐。后来他走了,我就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炒饭,笑了一下。
“可能记得有点过头了。”
姜晚没说话。
但她看著他的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
吃完炒饭,顾衍把碗收走,放进洗碗机。
姜晚站在旁边,看著他按照固定的顺序摆放碗筷。
“顾衍。”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句话,说对了。”
顾衍回头看她:“哪句?”
“在餐厅那天,你说,因为我不会当真。”姜晚看著他,“你当时说,选我是因为我不会当真。”
顾衍没说话。
姜晚继续说:“你猜对了。我不会当真。”
她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谢谢你今天的饭。很好吃。”
门关上了。
顾衍站在厨房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洗碗机里的碗。
那个碗,放的位置不对。
他没有动。
他忽然不想动。
凌晨三点,顾衍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搜索记录——他睡前查的东西。
“如何跟契约情侣相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
隔壁房间。
姜晚也躺著,也看著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亮著。
搜索记录:
“同居期间如何保持距离”
“契约情侣的边界感”
“怎么判断对方有没有动心”
她看著最后一条,愣了一下。
然后她删掉了。
删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厨房里的画面。
顾衍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一杯水,看著窗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点孤单。
姜晚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需要。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周六下午三点,顾衍的车停在姜晚家楼下。
姜晚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个礼盒。深蓝色衬衫,灰色西裤,没有系领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点。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指了指那个礼盒。
“见面礼。”顾衍打开后备箱,把礼盒放进去,“第一次见岳母,总不能空手。”
姜晚看了他一眼。
岳母。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
“上车。”顾衍拉开副驾驶的门,“路上跟你对一下剧本。”
车子驶出市区,往姜母家方向开。
顾衍一边开车一边问:“你妈叫什么?”
“张素芳。”
“爱好?”
“打麻将,跳广场舞,催婚。”
顾衍笑了:“这个我知道。还有呢?”
姜晚想了想:“她喜欢会来事儿的人。话多一点,嘴甜一点,她就好这口。”
顾衍挑眉:“话多?这不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吗?”
姜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你小姨呢?”顾衍又问,“还有其他亲戚?今天会去哪些人?”
姜晚翻了翻手机:“小姨、姨父、表妹、表妹夫、舅舅、舅妈……大概十几个吧。”
“十几个。”顾衍重复了一遍,“行,我记住了。”
姜晚看著他:“你记住什么了?”
“记住他们都是谁。”顾衍打了个方向盘,“你小姨喜欢什么?”
姜晚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去过她们家吗?”
“去过,但没注意。”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这个女儿,当得有点不合格。
姜晚被他看得有点不爽:“我又不需要讨好她们。”
“你不需要,我需要。”顾衍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来,给你小姨打个电话。”
“干嘛?”
“问她喜欢什么。”
姜晚看著他,像是看一个外星人。
“顾衍,我们是契约情侣,不是真的。你不用——”
“正因为是契约,才要演得像。”顾衍打断她,“你妈今天叫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考察我。如果我表现不好,她会继续给你安排相亲。到时候你的麻烦没解决,我的麻烦也没解决。”
姜晚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姨的电话。
“喂,小姨……对,晚上回去……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喜欢什么?不是,没别的意思,就是……”
她说著说著,语气变得有点别扭。
顾衍在旁边听著,嘴角翘起来。
五分钟后,姜晚挂了电话。
“她喜欢丝巾。”她说,“还有那种养生的东西,什么红枣枸杞之类的。”
顾衍点头,在手机上记下来。
“还有谁?”
姜晚看著他认真记录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人,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契约吗?
车子重新上路。
四点半,车停在姜母家楼下。
姜晚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绕到后备箱,拿出那个礼盒,又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两条丝巾,一盒高级红枣。
“什么时候买的?”姜晚问。
“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让陈嘉木去买的。”
姜晚:“……”
这个人的效率,高得有点可怕。
上楼的时候,姜晚叮嘱他:“我妈话多,你别嫌烦。”
“不会。”
“我小姨更话多,你更别嫌烦。”
“也不会。”
“我舅妈喜欢问收入,你可以不回答。”
顾衍笑了:“为什么不回答?我收入又不低。”
姜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需要她操心。
门开了。
姜母站在门口,脸上挂著标准的“考察女婿”表情。
“来了来了!”她的目光越过姜晚,直接落在顾衍身上,“这就是小顾吧?”
顾衍上前一步,笑得恰到好处:“阿姨好,我是顾衍。这是给您带的。”
他把礼盒递过去。
姜母接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见面,应该的。”顾衍笑得温和,“姜晚说您喜欢喝茶,我托朋友从杭州带了一点龙井,您尝尝。”
姜晚站在旁边,看著他表演。
龙井?
她什么时候说过?
但姜母显然很吃这一套,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进来坐!”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姜晚一眼扫过去——小姨、姨父、表妹、表妹夫、舅舅、舅妈,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全都到齐了。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顾衍身上。
顾衍面不改色,一一打招呼。
“小姨好,我是顾衍。这是给您带的丝巾,听姜晚说您喜欢这个颜色。”
小姨接过丝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小晚说的我喜欢这个颜色?这孩子,平时也不见她记这些……”
她看了姜晚一眼,眼神里带著惊讶。
姜晚别过脸。
“舅舅好,这是给您的。”
“舅妈好,这是给您的。”
顾衍一个一个打招呼,一个一个送礼物,每一个礼物都对应著一个人的喜好。
姜母在一旁看著,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小顾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跟姜晚一个律所。”
“律师好啊,稳定。”舅妈插话,“收入怎么样?”
姜晚皱眉。
但顾衍一点也不介意,笑著说:“还行,够花。”
“够花是多少?”舅妈追问。
“舅妈。”姜晚开口。
顾衍按住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具体数字不方便说,但比姜晚多一点。”他笑得温和,“不过她的案子难度大,我那个就是动动嘴皮子。”
姜晚看著他,有点意外。
这个人,不仅会说话,还会给别人台阶下。
舅妈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点点头:“年轻人,谦虚好。”
姜母在一旁观察著,脸上笑容越来越深。
吃饭的时候,顾衍坐在姜晚旁边。
姜母不停地给他夹菜:“小顾,尝尝这个,我做的。”
“谢谢阿姨。”
“这个也好吃,你试试。”
“好的阿姨。”
姜晚看著自己碗里空空如也,再看看顾衍碗里堆成小山,忽然有点不平衡。
“妈,我呢?”
姜母头也不回:“你自己不会夹?”
姜晚:“……”
顾衍低头,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姜晚碗里。
“给你。”
姜晚愣了一下。
姜母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
“小顾真体贴。”她凑过来,小声对姜晚说,“这个比那个强。”
那个。
指的是周述安。
姜晚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姜母去开门,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哎呀,述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姜晚的筷子顿住了。
述安?
周述安?
她抬头看向门口。
真的是他。
周述安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个果篮,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容。
“阿姨好,好久不见。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说您今天聚会,就过来看看。”
姜母的表情有点尴尬。
她知道姜晚和周述安的事,但人家都上门了,总不能赶出去。
“那个……进来坐吧。”
周述安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姜晚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顾衍。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这位是……”
顾衍站起来,伸出手。
“顾衍,姜晚的男朋友。”
周述安看著那只手,没有握。
他笑了一下,语气意味深长:“男朋友?姜晚,什么时候的事?”
姜晚放下筷子,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述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阴阳怪气:“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一下。毕竟咱们以前……也算认识。听说你最近找了个男朋友,我还挺好奇是什么人能入你的眼。”
他看了顾衍一眼。
“顾衍是吧?正伦并购部的?听说你们家……是做生意的?”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表面上在问顾衍的背景,实际上在暗示:你找这个人,是不是图他家的钱?
姜晚脸色沉下来。
但她还没开口,顾衍先说话了。
“周律师记性真好。”他笑著,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不过有一点你可能记错了,我们家做什么生意,跟我没关系。我入这行的时候,没靠家里一分钱。”
他顿了顿,看向姜晚。
“至于我为什么能入她的眼……”
他伸手,搂住姜晚的肩膀。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不应该问我。”
姜晚身体僵了一瞬。
顾衍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轻,但很稳。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著衣料传过来。
周述安看著那一幕,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姜晚。”他换了个方向,“你妈挺想你的,你平时多回来看看。对了,我听说你最近接了个案子……”
他开始说起姜晚的案子,语气里带著点“我比你懂”的意思。
姜晚听了几句,正要反驳。
顾衍又开口了。
“周律师对姜晚的案子这么关心?”他笑著,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是后悔当初没抓住?”
一句话,轻飘飘的。
但杀伤力极大。
周述安的脸色变了。
在场的亲戚都知道他和姜晚的过去——虽然姜晚没说,但姜母早就传遍了。
“当初没抓住”这句话,等于当众揭他的伤疤。
周述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顾衍没给他机会。
“周律师别介意,我开个玩笑。”顾衍笑得无辜,“不过说真的,姜晚现在是我女朋友,她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你要是对她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
他顿了顿。
“当然,你要是对她有什么别的念头,也可以跟我说。”
周述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母最先反应过来,打圆场:“哎呀,都站著干嘛?坐下来吃饭吧!述安,你也坐,一起吃!”
周述安勉强笑了一下。
“不用了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姜晚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恼怒,还有别的什么。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姨开口:“这个周述安,来干嘛的?”
舅妈接话:“就是,没眼色。”
姜母看著顾衍,眼里的光更亮了。
“小顾,来,坐,继续吃饭。”
顾衍坐下来,手从姜晚肩上收回。
姜晚看了他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姜晚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刚才当著所有人的面,替她出了一口气。
而且出得漂亮。
吃完饭,姜母拉著顾衍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