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旁听席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
姜晚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对面的被告席上,周述安正用那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神看著她——温和、从容、胜券在握。
三年前她会把这种眼神解读为可靠。
现在她只想笑。
“审判长,我请求当庭展示一份新证据。”姜晚的声音清冽,像深冬的泉水。
周述安的律师团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副手低头翻了翻资料,皱起眉头——他们应该已经交换过证据清单,怎么还有新东西?
姜晚将U盘递给书记员,转身面对旁听席。她的目光掠过最后一排时,顿了顿。
那个位置坐著一个人。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得像是来听相声。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姜晚不认识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旁听者。
她收回目光,转向审判长身后的投影幕布。
“本案原告,我的当事人陈女士,与被告周某原系恋人关系。交往期间,陈女士出资支持周某创业,累计转账六十七万三千八百元。周某口头承诺‘赚了钱就结婚’,但从未出具借条。”
她顿了顿,看向周述安。
他居然还在笑。
那种“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笑。
“被告方辩称,这是恋爱期间的自愿赠与,不属于借款。很好。”姜晚按下遥控器,“那我们来看看,在陈女士转账的同时,被告都在做些什么。”
投影幕布亮了。
第一张截图:周述安的朋友圈。三年前某个深夜,他发了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配文“加班到这个点,还好有人陪”。定位是某知名情侣酒店。
第二张截图:同一天晚上,陈女士给他的转账记录——两万块,备注“别太累,加油”。
第三张:酒店入住记录。周述安的名字,旁边是另一个女性的名字。时间线与转账记录完全吻合。
旁听席开始骚动。
姜晚没有停,继续往下翻。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不同时间、不同酒店、不同女性,每一条都对应著陈女士的转账记录。
“被告所谓的‘加班’,就是用我当事人的钱,带别的女人开房?”姜晚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审判长,这就是被告口中‘恋爱期间的自愿赠与’。”
周述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站起来:“审判长,这些证据的合法性——”
“证据来源合法。”姜晚打断他,“所有朋友圈截图均为被告本人公开发布,酒店记录是原告在被告遗留的手机中发现的——那部手机是原告出钱买的,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被告。被告分手时没有归还,原告起诉前整理证据才发现里面的内容。”
她转向周述安,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周律师,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小晚,你放心,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
是后面那个没系领带的男人。
姜晚没有回头,但她注意到周述安的目光越过她,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审判长。”姜晚继续,“基于以上证据,我方坚持认为:第一,被告以恋爱为名骗取原告钱款,构成欺诈;第二,被告的行为严重违反公序良俗,其辩称的‘赠与’不应得到法律支持;第三,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六十七万三千八百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她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姜晚收拾好材料,抬头时,周述安已经走到她面前。
“姜晚。”他压低声音,脸上挂著那副“我们好好谈谈”的表情,“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姜晚把文件夹合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周律师,请称呼我‘姜律师’。”她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目光是平的,“另外,如果您对我提交的证据有异议,可以在法庭上提出。私底下找我说话——不合适。”
她绕过他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述安的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姜晚,这圈子就这么大,你让我不好过,你自己能好过?”
姜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推开法庭的大门,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漂亮。”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晚转头,看见那个没系领带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冲她扬了扬下巴。
“最后那几句,‘需要我提醒你吗’,语气控制得恰到好处。”他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周述安脸都绿了。”
姜晚认出了他——刚才坐在最后排那个。
“旁听席的?”她问。
“算是。”他站直身体,走过来,“来旁听我客户的对家律师,没想到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演。”
表演。
这个词让姜晚眯了眯眼。
她最讨厌别人把她的庭审叫“表演”。
“那你运气不错。”她语气淡淡的,“买一送一,还能顺便看热闹。”
说完她就要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那个男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这么凶,难怪没人要。”
姜晚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著那个男人的背影。他走得慢悠悠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被人听见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关你什么事?”
男人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太一样,多了点真诚的意外。
“抱歉,我以为我声音够小。”他走回来,伸出手,“顾衍。正伦律所,并购部。”
姜晚没有握手。
她只是看著他:“诉讼部,姜晚。”
“我知道。”顾衍把手收回来,一点也不尴尬,“刚才听完你的庭,出来打听了一下。周述安的前女友,三年前被他劈腿,现在当庭反杀——这个开局,值得写进律所新人培训教材。”
姜晚皱眉:“你打听得挺清楚。”
“职业习惯。”顾衍耸肩,“做并购的,见人就想摸个底。”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姜晚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她没有接,直接按掉。
顾衍的目光在她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没有刻意避开,但也没有失礼地盯著。
“有急事?”他问。
“没有。”姜晚把手机收回口袋,“法庭快开庭了。”
她转身往回走。
这一次顾衍没有再说什么。
但姜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她推开法庭的大门。
休庭时间结束。
接下来的庭审没有悬念。周述安那边的辩护明显乱了阵脚,他的合伙人几次试图挽救,都被姜晚一一驳回。最后审判长当庭宣判:被告返还原告六十七万三千八百元,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陈女士哭了。
姜晚递给她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陈女士拉著她的手,哽咽著说“谢谢姜律师”。姜晚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看人看清楚点。”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晚站在台阶上,看著马路上的车流,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看著周述安发来的那条微信。
“我们分手吧。我遇到真正合适的人了。”
没有见面,没有解释,没有对不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真正合适的人”是他带去开房的女孩子之一——比他小六岁,家里有矿。
手机又响了。
姜晚这次没有按掉,因为来电显示是“母后大人”。
“喂,妈。”
“小晚啊,你下周六有没有空?”姜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中气十足,“你小姨组织家族聚会,所有人都要带家属。你记得把男朋友带来。”
姜晚闭了闭眼。
“妈,我没有男朋友。”
“没有就带一个回来。”姜母的逻辑一如既往,“你都二十六了,还想单到什么时候?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妈——”
“就这么定了。下周六晚上,你小姨家。要是不带人来,我就给你安排相亲,一次安排三个。”
电话挂了。
姜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想笑。
三年前她也是带著周述安去参加家族聚会的。那时候她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小晚的男朋友,律师,可优秀了”。
现在想起来,真是讽刺。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走下台阶。
不远处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车窗降了下来。
顾衍探出头:“姜律师,需要捎一段?”
姜晚看著他,没有说话。
顾衍举起双手:“纯粹好意,没有别的意思。刚才在法庭上得罪你了,当我赔罪。”
姜晚想了想,拉开后座车门。
“谢谢。”
“不客气。”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正伦律所。”
“巧了,我也回所里。”顾衍打方向盘,把车拐上主路,“加班?”
“整理材料。”
“今天那个案子不是结了吗?”
姜晚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没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衍忽然说:“周述安那个人,我打听过一点。他在圈子里口碑不太好,但手脚干净,没想到会栽在今天这种证据上。”
姜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想说我今天赢得侥幸?”
“不是侥幸。”顾衍纠正她,“是有备而来。那些证据,你应该存了至少一年吧?”
姜晚没有否认。
一年零七个月。
从周述安发来那条微信开始,她就开始收集证据了。当时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回来找她麻烦。
果然。
“我要是他,绝对不敢惹你。”顾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惹一个记性好的律师,等于给自己挖坟。”
姜晚终于看了他一眼。
后视镜里,顾衍的目光正好和她撞上。
“顾律师,”她说,“你话这么多,是并购部的标配吗?”
顾衍笑了。
这一次的笑出声了,低低的,在车厢里回荡。
“姜律师,”他学她的语气,“你这么毒舌,是诉讼部的标配吗?”
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车子停在正伦律所楼下的时候,姜晚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
“姜律师。”顾衍叫住她。
姜晚回头。
顾衍趴在方向盘上,隔著车窗看她,表情有点玩味:“下周六,你是不是需要一个男朋友?”
姜晚皱眉:“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顾衍一点也不心虚,“法院门口,风大,你妈的声音也大。”
姜晚:“……”
“我正好也需要一个女朋友。”顾衍说,“家里的安排,推不掉。与其被安排一个不认识的,不如——”
“不如找个契约的?”姜晚接话。
顾衍挑眉。
姜晚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短暂,锋利,像刀锋上的一点光。
“顾律师,你的算盘打得很响。”她说,“但我不接这种案子。”
她转身走进大楼。
顾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收回目光,低声笑了。
“不接?”
他启动车子,慢慢驶离。
“我怎么觉得,你会接呢。”
姜晚在电梯里又看了一眼手机。
姜母发来一条微信:下周六,记住了啊。不带人就相亲,三个。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著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契约情侣。
顾衍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那双含笑的眼睛,懒洋洋的语气,还有那句“这么凶,难怪没人要”。
电梯门开了。
姜晚走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姜律师,我的提议长期有效。想通了随时找我。顾衍。”
姜晚盯著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顾衍(并购部,话多)。
屏幕那头,顾衍正把车停在路边,等著她的回复。
手机一直没响。
他又笑了。
“有意思。”
姜晚是第二天下午在茶水间听到那个八卦的。
她正在等咖啡机出液,门外两个实习生以为里面没人,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听说了吗?顾衍要被家里安排联姻!”
“真的假的?他不是号称不婚主义吗?”
“什么不婚主义,是没遇到对的人——他原话。但这次他妈直接带了三个姑娘的照片来律所,据说都是世家千金,让他必须选一个。”
“卧槽,然后呢?”
“然后顾衍当著他妈的面把照片收进抽屉,说‘行,我慢慢挑’。等他妈一走,他转手就把照片给了陈嘉木,让他帮忙还回去。”
“陈嘉木怎么说?”
“陈嘉木说:‘你让我还?我怎么还?这是照片又不是快递!’”
姜晚端著咖啡杯走出来的时候,两个实习生瞬间安静了。
她面无表情地路过她们,全程没看一眼。
但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她坐下来盯著电脑屏幕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一声。
联姻。
原来有钱人家的烦恼也这么朴实无华。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是姜母的早安问候——其实是催命三连: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想好下周六带谁来了吗?
姜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中午,她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陈嘉木。
正伦律所合伙人之一,顾衍的搭档兼好友,戴著金丝边眼镜,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姜律师,晚上有空吗?”
姜晚抬眼看他:“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陈嘉木推了推眼镜,“我组了个局,几个同事聚聚,想请你也来。”
姜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嘉木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和姜晚不熟。准确地说,整个律所跟姜晚熟的人没几个。她太忙,太冷,太不好接近。这时候突然组局请她,理由只有一个——
“顾衍让你来的?”
陈嘉木噎了一下。
“不是他让我来,是我自己——”他顿了顿,放弃挣扎,“好吧,是他说的。但他原话是‘你组局,叫她来,别说是我让的’。我觉得这个操作难度太大,就来问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姜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陈嘉木等著她拒绝。
他知道姜晚的风格——拒绝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上次有个同事想约她吃饭,她回了一句“我跟你很熟吗”,那人尴尬了三天。
“几点?”
陈嘉木愣了一下:“什么?”
“晚上几点?”
“七……七点。”陈嘉木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姜晚放下咖啡杯:“地址发我。”
陈嘉木出去的时候,表情像是捡到了钱。
姜晚看著门关上,低头继续看材料。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局。
顾衍想谈那件事,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他在主动。陈嘉木只是个传话的,他自己晚上肯定也会去。
去就去。
她正好也有话要说。
晚上七点,姜晚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陈嘉木,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律师,还有——
顾衍坐在靠窗的位置,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菜单。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姜律师。”
好像他们昨天没有在法院门口、没有在车上、没有发过那条短信。
姜晚在他对面坐下。
“人到齐了。”陈嘉木招呼服务员上菜,然后开始介绍,“这位是姜晚,诉讼部的大神;这位是张帆,我们并购部的;顾衍你们昨天见过了吧?”
“见过。”顾衍倒了杯茶,推到姜晚面前,“昨天在法院门口,姜律师刚赢了一场漂亮仗。”
姜晚看著那杯茶,没动。
“谢谢。”她说,“不过我喝咖啡。”
顾衍也不尴尬,把茶收回来自己喝了。
张帆没看出来气氛不对,兴致勃勃地问姜晚:“姜律师,听说你昨天那个案子当庭宣判了?周述安那个人我打过交道,特别难缠,你怎么赢的?”
姜晚简单说了几句案子的情况,没提周述安的名字。
顾衍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法律问题,语气公事公办。
饭吃到一半,陈嘉木开始活跃气氛。
“哎,你们听说没有?最近有个说法,说诉讼律师和并购律师在一起,容易吵架。”
张帆很配合:“为什么?”
“因为诉讼律师擅长找茬,并购律师擅长圆场。一个天天想著怎么把案子打散,一个天天想著怎么把交易撮合——这能过到一起去吗?”
大家都笑了。
姜晚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顾衍倒是笑了,笑完看著姜晚:“陈嘉木的意思是,咱们两个待会儿肯定得打起来。”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打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下班之后不打没钱的仗。”
顾衍挑眉。
陈嘉木在一边起哄:“顾衍,你被人将了一军。”
饭局结束的时候,陈嘉木说要去结账,拉著张帆走了。包间里只剩下姜晚和顾衍。
沉默了三秒。
顾衍先开口:“昨天那条短信——”
“我看到了。”姜晚打断他,“一直没回,是想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需要一个女朋友,我需要一个男朋友——这个‘需要’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你是真的需要,还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顾衍看著她,眼神变了。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变,是认真了。
“我需要。”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我妈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已经联系了三个世交的女儿,让我下个月之前必须选一个见面。如果我带不回去一个能让她死心的,她会一直安排下去。”
姜晚听著,没说话。
“你呢?”顾衍问,“你为什么需要?”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她说,“下周六家族聚会,如果我不带人回去,她给我安排三个相亲对象。”
顾衍嘴角翘起来:“三个?”
“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衍敛了笑,“只是觉得,咱们俩的处境挺像。”
姜晚没接话。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盏盏亮著。姜晚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某个餐厅里,听周述安说“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钱,买很大的房子,生两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他带著别的女人去开房,用的是她的钱。
“姜律师。”
顾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晚转头,看见他正看著自己,目光很平,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他说,“你也不信任任何人。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我今天想跟你谈的,不是感情,是合作。”
他往前坐了坐,胳膊撑在桌上。
“你有需要,我有需要。我们各取所需,期限三个月。期间互相配合,应付双方家人。不干涉彼此私生活,不越界,不搞事。三个月后,和平分手,各自恢复单身。”
姜晚听著,没有表情。
顾衍继续:“如果这期间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随时可以终止合作。我也是。谁动心谁输,这个规则公平吧?”
姜晚终于开口:“听起来像是并购部的标准操作流程。”
顾衍笑了:“差不多。尽职调查、风险评估、条款谈判——我们做并购的,最擅长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那诉讼部的标准流程是什么?”姜晚问。
“什么?”
“诉讼部的流程是:先假设对方在说谎,然后逐一验证。”
顾衍挑眉:“那你验证过了吗?”
姜晚看著他,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昨天收到那条短信之后,她让人打听了顾衍的情况。不是八卦,是真正的背景调查——世家出身,但没靠家里;业绩漂亮,从不跟客户或同事乱来;边界感极强,据说上次有个女同事在他办公室多待了十分钟,他第二天就把门换成透明的。
这样的人,不会拿“契约”这种事开玩笑。
“我需要一个条款。”姜晚说。
顾衍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三个月期间,如果任何一方需要参加对方家族的活动,必须提前三天通知。临时通知,有权拒绝。”
“可以。”
“双方各自的工作安排,不受影响。如果需要对方配合出场,必须协商时间,不能强制。”
“没问题。”
“任何一方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叫停。不需要理由。”
顾衍顿了顿,看著她:“这个条款,对你更有利。”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你刚才说了,公平。”
顾衍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好。”他伸出手,“成交。”
姜晚看著他的手。
骨节分明,干净,没有戒指印。
她伸手握上去。
他的手很暖,比她预想的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姜晚看见顾衍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不是嘲讽,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的挑衅。
她知道自己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合作愉快。”顾衍说。
“合作愉快。”姜晚松开手。
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门口走,同时停住。
“你先。”顾衍侧身让了让。
姜晚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顾律师。”
“嗯?”
“我有一个问题。”
“问。”
姜晚转头看他:“你为什么选我?”
顾衍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料之内。
姜晚看著他的反应,补了一句:“需要一个女朋友的人很多,你可以选别人。为什么是我?”
顾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
“因为你不会当真。”他说,“其他人,我怕她们当真。”
姜晚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像的复杂。
“走吧。”顾衍推开门,“我送你回去。”
“不用。”
“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
顾衍脚步顿了顿。
姜晚看著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说:“看来你做过尽职调查。”
顾衍回头,表情有点精彩。
姜晚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顾衍看见那个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姜律师,”他说,“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姜晚敛了笑,恢复面无表情。
“走了。”
她越过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顾衍还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
那眼神,和昨天在法院门口不太一样。
多了点什么。
姜晚没细想,按了关门键。
出了餐厅,她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
是顾衍的短信。
“三条款我都记住了。下周六,几点?地址发我。提前三天通知,你说的。”
姜晚看著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没有谢谢,没有客气。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上了来的车。
车开出一段距离,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顾衍回了两个字:“收到。”
后面跟著一个表情——一只猫,比了个OK。
姜晚盯著那只猫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茶水间听到的八卦——顾衍把他妈带来的照片转手就给了陈嘉木。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按套路出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晚低头,以为是顾衍又有什么话。
结果是姜母。
“小晚啊,后天就是周六了,你到底带不带人回来?”
姜晚打了三个字:“带,两个。”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握手的画面。
顾衍的手,很暖。
她睁开眼,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姜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疯了。”
同一时间,餐厅门口。
顾衍站在路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嘴角挂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陈嘉木走过来:“送走了?”
“嗯。”
“你们谈成了?”
顾衍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
陈嘉木看著他的表情,啧了一声:“顾衍,你笑得有点猥琐。”
顾衍敛了笑:“滚。”
陈嘉木不滚,凑过来:“说真的,你为什么选她?律所那么多人,非得找个最难搞的?”
顾衍看著远处的车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会当真。”他说。
陈嘉木不懂:“这不是好事吗?你不就怕别人当真?”
顾衍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