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 169 章

"不是因为那封邮件。"顾映深说,"是因为你不回我消息。"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苏念,你在躲我。"

苏念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说对了。

顾映深看著她,语气放轻了:"为什么?"

苏念低下头,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因为她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谁说得对?"

"那封邮件。"苏念抬起头,看著他,"你配得上更好的人。不是我这样的。"

顾映深皱眉:"什么意思?"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你是顾映深。业界传奇,律所合伙人,出身书香门第。我呢?入行两年,工薪家庭,还著房贷,住著老小区的出租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想被人说是靠你上位。也不想成为你的软肋,让别人拿我来攻击你。"

顾映深静静地听著,没打断她。

苏念说完,低下头,等著他说话。

等了好几秒,没声音。

她抬起头,发现顾映深在看著她,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糖。

"说完了?"他问。

苏念点头。

顾映深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他们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律师吗?"

苏念没说话。

顾映深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想保护人。以前我不知道怎么保护,只能拼命赢官司。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扬起:"那个人教会我,真正的保护不是赢,是站在她身边。"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

顾映深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得很稳。

"你不是我的软肋。"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我的铠甲。"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顾映深继续说:"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靠我上位?你哪个案子是靠我赢的?陈阿姨那个,是你自己让当事人相信了你。上个案子,是你自己找到的关键证据。你所有赢的官司,都是你自己打下来的。"

他握紧她的手:"至于软肋——苏念,你从来不是我的软肋。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强。"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想哭的,但眼泪不受控制,一颗一颗往下掉。

顾映深看著她哭,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温柔:

"让我保护你,好吗?"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带著哭腔:

"好。"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不远处,周晓萌站在楼道口,手里提著刚买回来的宵夜,看著这一幕,默默退了回去。

她拿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微信:

【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聊。不急。】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哼著歌上了楼。

路灯下,顾映深还抱著苏念,没放开。

过了很久,苏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你衬衫湿了。"

顾映深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没事。"

"会留印子的。"

"留就留吧。"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留著挺好。"

苏念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

谣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念说不清。

她只知道,周五早上走进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周看她的眼神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那种带著审视和八卦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

"苏律师早。"小周打招呼,语气和往常一样,但眼睛里有东西。

苏念点点头,往里走。

经过开放办公区,那些压低的说话声又响起来了。和上次一样,她一走过,声音就停了。等她走远,又响起来。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真的假的?"

"论坛上都传遍了,有图有真相……"

"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打开电脑,登录律师论坛。

首页第一条,标题加粗飘红:

【爆料】某青年律师靠不正当手段上位,与业内大佬关系暧昧,是真是假?

她点进去。

楼主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里的信息——"入行两年""女律师""近期胜诉率百分百""与某知名合伙人过从甚密"——每一条都指向她。

下面贴了两张图。一张是她和顾映深在咖啡馆说话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交换什么私密的东西。另一张是法院门口那个拥抱,正是邮件里发过的那张。

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楼。

有人说"早就听说了",有人说"难怪升得那么快",有人说"这种人就该吊销执照",也有人说"没实锤别乱说"。

苏念盯著那两张照片,手指发凉。

手机响了,陈律的内线:"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律的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律协纪律委员会的调查员。

苏念坐在他们对面,听完那番公式化的开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苏律师,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您与顾映深律师存在不正当关系,并借此获取案源、影响案件结果。根据规定,我们需要进行调查。请您配合。"

苏念握紧双手:"我配合。"

调查持续了一周。

这一周里,苏念被暂停了一切代理工作。她每天去律协接受问询,回答那些重复的问题——和顾映深怎么认识的、合作过几个案子、私下见面多少次、聊过什么内容。

她一遍遍地解释,一遍遍地澄清。

但每次走出律协的大门,她都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论坛上的帖子越来越多。有人"扒"出她的背景——普通工薪家庭、租住老小区、父母都是普通人。评论区里有人说"怪不得,想出人头地只能走捷径",也有人说"本来以为她是靠实力,原来如此"。

周三晚上,苏念接到一个电话。

当事人打来的,语气犹豫:"苏律师,那个……我的案子,要不换个律师吧?不是不信任您,就是……家里人说,这样保险一点。"

苏念握著手机,听完那番话,说了声"好",挂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顾映深的微信:【我在楼下。】

苏念下楼的时候,顾映深站在路灯下,和那天晚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但这几天他明显也没睡好——眼底有青黑,下巴冒出淡淡的胡茬,西装皱了,像是从哪个地方直接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苏念问。

顾映深没回答,只是看著她:"你还好吗?"

苏念想说"还好",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顾映深走近一步,低下头,看著她的眼睛:"我都知道了。"

苏念别开视线:"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不了。"顾映深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打击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林嘉仪背后有人,这次是冲著你来的,也是冲著我来的。你不了解她那个人,她既然出手,就不会轻易放过。"

苏念抬起头:"所以你更不能掺和。"

顾映深看著她,没说话。

苏念深吸一口气:"你是合伙人,你的律所那么大,你的声誉——"

"苏念。"顾映深打断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你听著。"他说,一字一顿,"我不管她是冲谁来的,我也不管她背后有什么人。这件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苏念眼眶发烫:"顾映深——"

"我已经在做了。"顾映深说,"我调了咖啡馆的监控,证明那张照片是角度问题,我们根本没有肢体接触。我找了当天的服务员作证,她能证明我们只是正常聊天。我还让赵宇联系了几个平台,准备发律师函。"

苏念愣住了。

这几天她忙著应付调查,完全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

"你……你这样会得罪人的。"她说,"林嘉仪背后的人,你得罪不起。"

顾映深笑了,很轻,带著点无奈:"苏念,你太小看我了。"

他放开她的肩膀,改成握她的手:"我是顾映深。我不是靠谁上来的,我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林嘉仪背后的人再厉害,我也不怕。"

苏念看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

"没有可是。"顾映深打断她,语气笃定,"为你,值得。"

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苏念心里。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映深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一周后,调查结果出来。

律协的通告发在官网上:经调查,举报内容均不属实,苏念律师执业行为合规,予以澄清。

论坛上的帖子被删了,新的帖子发出来,是咖啡馆完整的监控视频,和服务员的证词截图。

苏念清白。

走出律协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顾映深等在门口,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递给她一杯。

"怎么样?"

苏念接过咖啡,没喝,只是看著他。

他这几天瘦了,也黑了,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但站在阳光下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顾映深。"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嗯?"

苏念放下咖啡,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掌心干燥,骨节分明。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我们在一起吧。"她说。

顾映深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苏念看著他,笑了:"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是堂堂正正的那种。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念和顾映深在一起了。"

顾映深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著距离感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都会弯起来的笑。

他把她的手握紧,拉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好。"他说,"我们在一起。"

阳光很好,风也很暖。

两个人站在律协门口,手牵著手,谁都没说话。

但不远处,赵宇举著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他低头看著那张照片,给自己发了条微信:

【终于。】

公开恋情那天,苏念的手机炸了。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有恭喜的,有八卦的,有试探的,也有阴阳怪气的。她看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周晓萌从沙发上探过头来:"怎么样?多少人发消息?"

苏念揉著眉心:"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周晓萌笑了,凑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习惯就好。咱们顾大律师可是业界顶流,你现在是他的官宣女友,得适应这种关注度。"

苏念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她在想明天——明天有个庭审,是她公开恋情后第一次出庭。

周五上午九点,苏念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坐了二十几个人,比平时多一倍。她一眼扫过去,认出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有别的律所的律师,有论坛上经常发帖的ID,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

她收回视线,在原告席坐下。

对面,被告律师正在翻阅材料,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庭审开始。

前半个小时,对方攻势凌厉。他们拿出三份新证据,试图推翻苏念的诉求。对面律师的提问一个接一个,语气咄咄逼人,好几次打断她的回答。

"反对,"苏念站起来,"对方代理人不当干扰证人陈述。"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被告代理人,注意发问方式。"

对面律师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那点轻蔑还在。

轮到苏念发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证人面前。

"请问证人,您刚才说看到我当事人在合同上签字,是什么时候?"

证人想了想:"去年九月十号下午。"

苏念点点头,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当事人去年九月的出差记录。九月八号到十五号,他人在上海,从未离开过。这是机票、酒店入住记录、会议签到表,请您核实。"

证人愣住了。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念没停,又拿出第二份证据:"这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份合同。请注意看签字页——日期写的是九月十号,但合同纸张的印刷批次是去年十一月的。也就是说,这份合同最早也只能在十一月签订,不可能在九月存在。"

法庭里安静下来。

对面律师的脸色变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念一条一条拆解对方的证据。她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落在点上。她把时间线捋得清清楚楚,把矛盾点一个个标出来,把对方的逻辑漏洞挨个戳破。

最后陈述的时候,她看著审判长,语气平静:

"综上,原告方证据存在重大瑕疵,请求法庭依法驳回。"

她坐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阳光很烈。苏念站在台阶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有人走过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律师冲她笑了笑:"苏律师,刚才很精彩。"

苏念愣了一下:"谢谢。"

女律师走了。又有人走过来,也是不认识的,冲她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审视已经变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三三两两离开,忽然明白过来——

刚才那一场庭审,不是给当事人打的,是给这些人打的。

她拿出手机,给顾映深发了一条微信:【结束了。】

顾映深秒回:【我知道。我在。】

苏念抬起头,四处张望,没看见他的人影。

她打字:【你在哪?】

顾映深回:【旁听席最后一排,左边角落。】

苏念愣住了。

她刚才在法庭上,完全没注意到他。

她想起那些提问、那些反驳、那些拆解——全程两个多小时,他就坐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看著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她打字:【怎么不告诉我?】

顾映深回:【告诉你,你会紧张。】

苏念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下午,苏念被陈律叫进办公室。

她以为是要讨论下个案子,结果陈律关上门,给她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看著她不说话。

苏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陈律,有事?"

陈律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今天庭审的事,我知道了。"

苏念没说话。

陈律看著她,眼神温和:"打得漂亮。"

苏念松了一口气:"谢谢陈律。"

陈律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苏,你和顾映深的事,我听说了。"

苏念心里一紧。

陈律看著她的表情,笑了:"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要批评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慢慢悠悠的:"我在这行三十年了,什么事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恋爱,正常的。"

苏念没说话。

陈律放下茶杯,看著她,眼神认真起来:"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苏念坐直了。

陈律说:"顾映深那个人,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他什么脾气,我清楚。这人看著冷,骨子里比谁都热。他能为你做的那些事——"他顿了顿,"不是谁都能让他这样的。"

苏念想起那些事。想起他帮她核实证据,想起他陪她熬夜整理材料,想起他在电梯里握著她的手,想起他在她家楼下说"让我保护你"。

陈律看著她的表情,笑了:"想起来了?"

苏念点头。

陈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珍惜。他是真心对你的。"

从陈律办公室出来,苏念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夕阳,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顾映深的微信:【晚上有空吗?】

苏念回:【有。】

顾映深:【来接你。六点。】

苏念看著那条消息,心里有点奇怪——他从来没这么正式过,平时约吃饭都是直接发地址。

但她没多想,回了一个"好"。

六点整,顾映深的车停在律所楼下。

苏念上车,发现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整齐。

"去哪儿?"她问。

顾映深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尽量平静:"我家。"

苏念愣了一下:"去你家?干嘛?"

顾映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爸妈想见你。"

苏念脑袋嗡了一下。

"现在?!"她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不早说?我穿成这样——"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西装,今天开庭穿的,倒是正式,但——

"没事。"顾映深说,"你这样挺好。"

苏念看著他的侧脸,发现他握方向盘的手有点紧,指节泛白。

她忽然不紧张了。

"顾映深,"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一眼:"嗯?"

苏念笑了:"你紧张?"

顾映深没说话,但耳根慢慢红了。

苏念看著那个红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在法庭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这个在业内被人奉为传奇的男人,这个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男人——现在要带她回家见父母,紧张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顾映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

苏念说:"别紧张,我陪著你呢。"

顾映深看著她,眼里的紧张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柔软的光。

他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嗯。"他说。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社区,在独栋小楼前停下来。

苏念看著那扇门,深吸一口气。

顾映深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伸出手。

苏念握住他的手,下了车。

站在门口,顾映深没有马上按门铃。他转过身,看著她,认真地说:"苏念,我爸妈……他们可能话多,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掐我一下,我想办法带你走。"

苏念看著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脚,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顾映深愣住了。

苏念退后一步,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顾映深看著她,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按了门铃。

门打开,一个温婉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笑容绽开:"来了?快进来!"

顾映深侧过身,让苏念先进。

苏念迈进门的那一刻,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妈,这是苏念。"

她的女朋友。

一年后。

苏念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著卷宗,看著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的阳光。身边人来人往,有律师、有当事人、有法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匆匆而过。

"苏律,准备好了吗?"

她转过头。顾映深站在她身边,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著同样的卷宗,看她时眼里带著笑意。

苏念点点头:"准备好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代理同一个案子——不是对手,不是合作,而是真正的搭档。

一个公益案件。

当事人是二十几个外来务工人员,被一家建筑公司拖欠了半年工资。他们找过劳动监察,找过工会,找过能找的所有地方,最后找到了一家公益法律服务中心。中心联系了苏念,苏念拉了顾映深入伙。

"你确定要接?"当时顾映深问她,"这种案子,没钱,还耗时间。"

苏念看著他:"你猜我会怎么回答?"

顾映深笑了:"我陪你。"

此刻,他们一起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当事人家属、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几家媒体的记者。苏念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陈律坐在第三排,冲她点点头;周晓萌举著手机,一脸兴奋;赵宇坐在角落,手里捧著笔记本,假装在记录,实际上一看就是在划水。

还有那些当事人——皮肤黝黑、手脚粗糙的男人女人们,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苏念想起昨天见他们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拉著她的手说:"律师,我们不懂法律,就靠你们了。"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却握得很紧。

庭审开始。

对面是一家大公司,请了市里知名的律师团队。他们的策略很明确——拖。质疑证据、申请延期、抓住每一个细节纠缠不休。

前半个小时,苏念没怎么说话。她看著顾映深站在那里的样子,看他条理清晰地反驳对方的每一个质疑,看他用最精准的语言把对方的逻辑一个个击破。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请问证人,您刚才说,工资是通过包工头发放的,对吗?"

证人是建筑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对。我们跟包工头结算,包工头跟他们结算。他们拿不到钱,那是包工头的问题,跟我们没关系。"

苏念点点头,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方从劳动监察大队调取的记录。过去三年,这个包工头名下有七起拖欠工资的投诉,其中有五起,最终都是由贵司垫付的。"

项目经理的脸色变了。

苏念又拿出一份:"这是贵司与包工头的合同。第六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包工头需按月提供工资支付凭证,否则贵司有权暂停付款。但过去半年,贵司从未要求包工头提供任何凭证,依然按时足额付款。"

她看著对方,语气平静:"请问,这是否符合常理?"

法庭里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念和顾映深轮流发问、质证、陈述。他们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苏念递材料的时候,顾映深已经翻到对应的页码。顾映深提问的时候,苏念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问题的证据。

那种默契,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不,比那更好。

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最后陈述的时候,苏念看著审判长,说:"这二十几个人,在这个城市工作了三年、五年、十年。他们修过的路、盖过的楼,就在我们脚下,就在窗外。他们要的不多——就是自己该拿的那份工钱。"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法律不只是为懂法的人服务的。法律是为所有人服务的。"

说完,她坐下。

顾映深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爆发出掌声。

苏念坐在原位,看著那些当事人抱在一起哭,看著他们的笑脸,看著他们转过来冲她和顾映深鞠躬。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法院,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当事人围著他们,一遍遍说著感谢的话。那个大姐拉著苏念的手,眼泪流了满脸:"苏律师,顾律师,谢谢你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

苏念握著她的手,笑著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人群慢慢散去。

台阶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念站在那里,看著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混著法院门口花坛里的花香。

"累吗?"顾映深问。

苏念转头看他:"你猜?"

顾映深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近了一些:"我猜你不累。我猜你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念挑眉:"什么念头?"

顾映深低下头,看著她的眼睛:"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打一个这样的案子。"

苏念愣住,然后笑了。

他太了解她了。

"你呢?"她问。

顾映深想了想,说:"我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顾映深没回答。他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苏念疑惑地看著他。

然后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夕阳照在那个盒子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看著她的眼神里。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映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一圈细细的钻石,在夕阳下闪著温柔的光。

他抬起头,看著她。

"苏律师。"他叫她的称呼,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温柔,郑重,带著一点点紧张。

苏念看著他,没说话。

顾映深深吸一口气,说:"这一年,我们一起打了很多官司。有输有赢,有难有易。但我发现,不管打什么官司,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觉得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以前我以为,当律师就是赢官司。后来我遇见你,才知道,当律师是为了站在对的人身边。"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举起那枚戒指,看著她的眼睛:

"苏律师,愿意和我合伙一辈子吗?"

苏念站在那里,看著他,看著他手里的戒指,看著他眼睛里的自己。

她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他时的场景——他西装笔挺,气场凌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新人。她想起他在法院门口问她"知不知道赢了会有很多麻烦",想起他发短信提醒她核实证据,想起他在咖啡馆说"你当事人有你这样的律师是她的运气"。

她想起他陪她熬夜整理材料,想起他在电梯里握著她的手,想起他在她家楼下说"让我保护你",想起他站在这里,问她愿不愿意。

眼眶热了。

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笑得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

她伸出手。

"愿意。"

顾映深笑了。

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念低头看著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著他。

"顾映深。"

"嗯?"

"我们还有好多案子要打。"

顾映深笑了,把她揽进怀里:"嗯,慢慢打。"

"还有好多当事人要帮。"

"嗯,慢慢帮。"

"还有好多日子要过。"

顾映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嗯,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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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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