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踩一级,亮一层。走到三楼拐角,她忍不住回头,透过楼道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顾映深还站在那里。
他没走,就站在那盏路灯下,抬头看著她这栋楼。隔著这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动不动的身影。
苏念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继续往上走。到五楼,进门,开灯。
周晓萌不在家,屋子里黑漆漆的。苏念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他还在那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站在那团光晕里,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她这扇窗。
苏念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没离开。
隔著五层楼的距离,隔著夜色和灯光,她看见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声音传不过来。
但她忽然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顾映深站在楼下,看著五楼那扇窗亮起来的灯光。
他看见窗帘动了一下,知道她在那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喝咖啡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喜欢当律师是因为可以帮人"时的眼神,想起她接过那盒牛奶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的影子,忽然笑了。
笑自己。
三十岁的人了,站在人家楼下不敢走,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帘没再动,但灯还亮著。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苏念,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的灯,还亮著。
苏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嘉仪。
周一上午,市律师协会举办年度优秀青年律师评选活动,苏念入围了候选名单。陈律特意嘱咐她来参加,说这是露脸的好机会,对以后发展有好处。
活动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来了上百号人。苏念端著一杯果汁,站在角落里,听台上的嘉宾发言。她不习惯这种场合,满眼都是陌生人,只能假装专注地看手里的活动手册。
"苏律师,真巧。"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慵懒的尾音,听起来亲切,但苏念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她转过身。林嘉仪站在不远处,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套装,手里端著香槟,嘴角挂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律师。"苏念点头打招呼。
林嘉仪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目光落在台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入围了?恭喜啊。"
苏念没说话。
林嘉仪转过头,看著她,笑意加深了些:"不过我听说,这次入围的名单,是几家律所合伙人投票选出来的。"
苏念心里警铃大作,脸上没动:"是吗?我不太清楚流程。"
"不清楚?"林嘉仪轻轻笑了一声,"也是,你才入行两年,这种事确实不会有人告诉你。"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苏律师,你知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你是靠关系上来的?"
苏念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林嘉仪看著她的反应,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顾映深帮你说话的事,业内都传遍了。还有上次那个案子——他帮你核实证据,你才能赢他,这事大家也都知道。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苏念抬起头,看著她:"林律师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嘉仪的笑容淡下去,眼神变得尖锐,"你配不上他给你的那些。不管是案子,还是名声。"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边,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苏念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根细针。她的脸开始发烫,手指攥得发白,但还是站得笔直。
"林律师,如果你对我专业能力有意见——"
"我对你专业能力没意见。"林嘉仪打断她,"我对你这个人有意见。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律师,不管装得多认真,骨子里都是——"
"林嘉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冷冽,像淬过冰。
苏念转过头。
顾映深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著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寒意。
他走过来,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走到苏念身边,他停下来,挡在她和林嘉仪之间。
"顾映深,"林嘉仪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这种活动你不是从来不参加——"
"林律师。"顾映深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苏念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律师,她不需要靠任何人。"
林嘉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映深看著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她入行两年,独立代理的案件胜诉率百分之百。她办过的案子,每一个当事人都愿意为她作证。她在法庭上的表现,我亲眼见过——比你见过的大多数律师都强。"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嘉仪的脸慢慢涨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映深没给她机会:"如果你对她的专业能力有质疑,可以在法庭上见。但如果再让我听到你在公开场合说这些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会以诽谤罪起诉你。我说到做到。"
全场鸦雀无声。
林嘉仪站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看著顾映深,眼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些苏念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受伤,又像是不甘心。
顾映深没再理她,转身拉起苏念的手。
"走。"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苏念被他拉著穿过人群,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震惊的、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跟著他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牵著她穿过宴会厅,穿过走廊,一直走到电梯前。
顾映深按下电梯按钮,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他拉著她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苏念靠在电梯壁上,感觉心脏还在狂跳。她抬起头,看著身边的顾映深。
他也看著她,眼里那层寒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专注,还有点……紧张?
苏念低下头,看向他们的手。
他还握著她,没有放开。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慢慢渗过来,还有——
汗。
他的掌心在出汗。
苏念愣住。
这个在法庭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这个刚才当众对林嘉仪放狠话的男人,这个牵著她穿过全场目光的男人——
他在出汗。
因为紧张?
因为……她?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顾映深也在看她,视线交汇的那一瞬,他下意识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刚才的话,我说的都是真的。"
苏念没说话。
顾映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律师。不是因为你赢过我,是因为你对待每个当事人的方式。是因为你在法庭上的样子。是因为——"
他顿住了。
苏念静静地等著。
顾映深看著她,眼神慢慢软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是因为你。"他说,"因为你是苏念。"
电梯里安静极了,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苏念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握住,又松开,再握住。
她低下头,看著那只还握著自己的手。他没有放开,她也没有抽回。
她的掌心,好像也开始出汗了。
"叮——"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酒店大堂,有客人走来走去,有行李员推著车经过。顾映深终于放开她的手,侧过身,让她先出去。
苏念走出来,感觉手里空空的,有点不习惯。
顾映深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大堂,走到酒店门口。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苏念站在台阶上,转身看著他。
顾映深也看著她,欲言又止。
"那个……"他开口。
苏念等著。
顾映深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点。"
苏念愣了一下:"小心什么?"
顾映深没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停车场。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念。"
"嗯?"
顾映深站在阳光里,瞇著眼看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刚才在电梯里说的话,我都是认真的。"
说完,他走了。
苏念站在酒店门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驶入车流,消失在不远处的街角。
阳光很烈,晒得她脸颊发烫。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被他握了很久。
她慢慢攥紧拳头,像是要把那个温度留住。
手机响了,周晓萌的微信:【怎么样怎么样?活动结束了吗?有没有发生什么?】
苏念看著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脸红的猫。
周晓萌秒回:【!!!!!!】
苏念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
阳光很好,风也很暖。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在电梯里,他的掌心在出汗。
她的也是。
苏念第一次见到这个当事人的时候,就知道案子不好办。
他叫张立诚,四十多岁,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三天前被前东家起诉,指控他泄露商业机密——在他离职跳槽到竞争对手的第二天,前东家丢失了一份关键的技术文档。
"我没有做。"张立诚坐在苏念对面,双手握著那杯一口没动的水,声音沙哑,"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来没出过问题。他们丢东西那天,我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门禁卡都交了,怎么可能是我?"
苏念翻著他带来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起诉状、证据清单、公证书、技术文档的备案记录——对方的律师显然是高手,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最要命的是那份公证书:泄露的文档是在张立诚的个人云端账号里发现的,上传时间是他离职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这个云端账号,"苏念抬起头,"你的吗?"
张立诚点头:"是我的。但那个文档不是我传的。我那个账号很多人知道——公司同事、合作方,有时候开会就直接用我的电脑投影,密码早就不保密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问:"能证明吗?"
张立诚愣住了。
苏念看著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两周,苏念跑断了腿。
她去电信公司调登录IP,发现那个时间段有超过二十个人使用过公司网络,根本无法锁定。她去访谈张立诚的同事,每个人要么说"不清楚",要么躲躲闪闪。她去申请鉴定文档上传设备的MAC地址,被法院以"证据不足"驳回。
每一次从外面回来,她都在办公室坐到很晚,对著那堆材料发呆。
陈律来过一次,翻了翻卷宗,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五晚上九点,苏念还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架桥上车流不息。她看著那些流动的灯光,手里转著一支笔,脑子里乱成一团。
敲门声响了。
她没抬头:"请进。"
门推开,脚步声走近,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还在加班?"
苏念猛地抬起头。
顾映深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身上还穿著白天开庭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像是直接从法院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苏念愣愣地问。
顾映深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她桌上:"路过,看见灯亮著。"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热咖啡、三明治、还有一盒牛奶。
她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说:"你怎么知道我加班?"
顾映深没回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材料:"这个案子,听说很难?"
苏念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不是难,是没证据。所有东西都指向他,但又都有合理怀疑的空间——可法庭上,合理怀疑不够,我需要能推翻对方证据的实锤。"
顾映深没说话,伸手翻了翻那堆材料。
苏念看著他低下去的头,看著他翻阅时专注的神情,忽然有点恍惚——这个画面,好像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这里。"顾映深忽然开口,手指点在一份文件上。
苏念凑过去。
"对方说文档是从他云端账号泄露的,"顾映深说,"但你看这个时间——上传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他们公司下午三点有个例会,全员参加。你核实过他那天有没有参会吗?"
苏念愣了一下,翻出另一份材料:"参加了。会议记录上有他的签名。"
"会议开了多久?"
"四点结束。"
顾映深点点头,又翻到另一页:"那这段时间,他的手机呢?公司例会通常会要求手机静音,放在桌上对吧?"
苏念的脑子开始转起来:"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的手机在会议桌上,别人有机会拿到。如果他的云端账号在手机上保持登录状态,那上传文档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本人操作。"
苏念盯著那份材料,心跳加快。
她怎么没想到?
顾映深已经拿起笔,在她面前的白纸上画起时间线:"明天去调会议监控,看那段时间谁离开过座位。再申请法院调取他手机的后台登录记录——上传文档需要人脸识别或密码,如果是别人操作的,会留下痕迹。"
苏念看著那张纸上渐渐清晰的思路,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人一根根理顺了。
她抬起头,看著对面那个还在认真写写画画的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低著头,睫毛垂下来,专注得像是在办自己的案子。
"顾映深。"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嗯?"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谢谢你。"
顾映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谢什么,还没赢呢。"
那晚,他们一起整理材料到凌晨。
顾映深没走。他让赵宇送来了自己的笔记本,就坐在苏念对面,帮她梳理证据链、查阅类似案例、起草取证申请。累了就喝口咖啡,困了就去洗手间洗把脸,回来继续。
苏念好几次说"你先回去吧",他都当没听见。
凌晨三点,苏念终于把最后一份材料整理完。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顾映深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著一份判例,眼睛却闭上了。
睡著了?
苏念轻轻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著他。
他睡得很浅,眉头微微皱著,呼吸均匀。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出长长的睫毛阴影。他的手还握著那份文件,像是随时准备醒来继续。
苏念看著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让她想要靠近、想要伸手、想要——和他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他今天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路过"时的不自然,想起他帮她分析案情时的认真,想起他坐在这里陪她熬过整个夜晚的陪伴。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做了所有事。
苏念轻轻弯下腰,把滑落的毯子捡起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来的——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顾映深动了一下,没醒。
苏念站在那里,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鸣。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只有零星的灯光还在亮著。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
她想和他在一起。
不是因为他帮了她,不是因为他对她好,而是因为他是他。
是那个在法庭上凌厉凌厉、在她面前却会耳根泛红的顾映深。
是那个嘴上毒舌、行动却比谁都温柔的顾映深。
是那个坐在这里,陪她熬过整个夜晚的顾映深。
苏念轻轻地、轻轻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叫醒他。
就那样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
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庭审那天,天气热得反常。
苏念早上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今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起床的时候,周晓萌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西装,对著镜子深呼吸。
手机响了一下,顾映深的微信:【醒了吗?】
苏念回:【在路上了。】
对面秒回:【我今天有庭,在另一个法院,过不去。】顿了顿,又发一条:【但你准备的那些证据,足够了。】
苏念看著那两条消息,心里安定了一些。
她打字:【我知道。】
顾映深:【结束了告诉我。】
苏念回了一个"好"。
法庭里冷气开得很足,苏念坐下来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她一眼扫过去,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原告席上,张立诚的脸色比两周前更差了,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苏念冲他点点头,他勉强扯出一个笑。
对面,原告律师正在翻阅材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著审视。
审判长敲了法槌,庭审开始。
前半个小时,是对方的陈述和举证。他们拿出那份公证书,拿出技术文档的备案记录,拿出张立诚的云端账号登录日志——每一份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就是他。
张立诚的呼吸越来越重,苏念听见他在旁边小声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苏念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走到证物展示台前。
"审判长,针对原告方的指控,我方有三组反证需要提交。"
她拿出第一份材料:"这是被告离职前最后一周的会议记录。事发当天下午三点至四点,被告参加了公司全员例会,会议记录上有他的签名,也有其他与会人员的签字确认。这段时间,他不可能操作任何电子设备。"
对面律师站起来:"反对。会议记录只能证明他人在会议室,不能证明他完全没有接触手机的可能。"
审判长点点头:"反对有效。原告代理人继续。"
苏念没慌,拿出第二份材料:"这是我方申请法院调取的会议室监控录像。录像显示,当天下午三点零八分至三点二十分,原告公司员工李某曾在被告座位附近停留,并有低头操作手机的动作。"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转向法官:"该员工是原告公司现任技术骨干,也是被告离职后接替其位置的人选。事发一周后,他主动离职,目前下落不明。"
对面律师脸色变了。
苏念没停,拿出第三份材料:"这是我方申请技术鉴定后获得的结果——事发当天上传文档的设备,虽然登录的是被告的云端账号,但操作设备的人脸识别记录显示,并非被告本人。面部特征对比结果在此。"
她把三份证据一字排开,看向审判长:"综上,原告方指控缺乏事实依据,请求法庭依法驳回。"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对面律师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又坐下了。
审判长低头和陪审员商量了几句,敲下法槌:"休庭二十分钟。"
苏念回到座位上,发现手心全是汗。
张立诚转向她,眼眶红了:"苏律师……"
苏念摇摇头:"还没结束,等判决。"
二十分钟后,审判长重新入席。
"经合议庭评议,原告方指控证据不足,当庭宣布——被告张立诚无罪,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张立诚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捂著脸,肩膀颤抖,哭得像个孩子。苏念坐在旁边,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走出法庭,阳光很烈。
张立诚的妻子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跑过来,抱著丈夫哭成一团。苏念站在一旁,看著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手机响了,顾映深的微信:【结束了?】
苏念回:【结束了。无罪。】
对面没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竖起大拇指的猫。
苏念看著那只猫,忍不住笑出声。
她低下头打字,想说点什么,但打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犹豫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
顾映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著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赶过来的。
"你——"苏念愣住了,"你不是有庭吗?"
"结束了。"顾映深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那边一结束我就过来了。怎么样?"
苏念看著他,看著他额头上的汗,看著他因为赶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他眼睛里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满了。
"顾映深。"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嗯?"
苏念没说话,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顾映深整个人僵住了。
苏念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她不想放开。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映深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背。
他也抱住了她。
苏念闭上眼,嘴角翘起来。
不远处,张立诚夫妇已经止住了哭,正看著他们笑。
更远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著手机,镜头对准了这个方向。
林嘉仪透过手机屏幕,看著那两个拥抱的身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冷。
晚上,苏念回到家,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周晓萌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你今天抱他了?"
苏念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张立诚老婆发朋友圈了。"周晓萌拿出手机,点开给苏念看,"你看,『感谢苏律师,祝她和顾律师幸福』——配图是你俩抱在一起。"
苏念一把抢过手机,看著那张照片——她抱著顾映深,顾映深抱著她,背景是法院门口午后的阳光。
她看著那张照片,心里又甜又羞。
"给我发一张。"她说。
周晓萌笑出声:"行行行,发你。"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以为是周晓萌发的照片,点开一看,愣住了。
不是周晓萌。
是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邮件。
没有主题,只有一个附件和一行字。
她点开附件,是一张照片。
还是今天那个拥抱,但角度不一样——更近,更清晰,像是站在很近的地方拍的。
她点开那行字。
只有六个字:
"你配得上他吗?"
苏念盯著那行字,心跳慢慢冷下来。
周晓萌见她不对劲,凑过来看:"怎么了?"
苏念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周晓萌看完,脸色变了:"这谁发的?什么意思?"
苏念摇摇头,拿起自己的手机,想给顾映深打电话。但刚点开通讯录,她又犹豫了。
她看著那六个字,看著那张照片,心里那个一直压著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配得上他吗?
顾映深是什么人?业界传奇,律所合伙人,出身书香门第。而她呢?入行两年的小律师,工薪家庭,还著房贷,住在老小区的出租房里。
那些她以为不重要的事,此刻全涌上来。
周晓萌看著她,语气难得认真:"念念,你别往心里去。这是有人故意恶心你。"
苏念点点头,没说话。
但她知道,那句话已经扎进心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邮箱。
这次只有一句话:
"他值得更好的人。不是你。"
苏念没回那封邮件。
她把那两句话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删掉了邮件。
但她删不掉那句话。
"你配得上他吗?"
接下来的三天,这六个字像长在她脑子里一样,做梦都能梦见。
周一,顾映深发微信:【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苏念看著那条消息,打了半天的字,最后回:【这几天有点忙,过阵子吧。】
顾映深回了一个"好"。
周二,他又发:【案子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苏念回:【挺好的,不用。】
顾映深没再回。
周三,苏念在律所加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到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旁。
顾映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转身回去。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苏念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映深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苏念没看他,视线落在旁边的地上:"说了,忙。"
顾映深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几秒,他开口:"你骗人。"
苏念抬起头。
顾映深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以前再忙,也会回消息。就算只回一个『好』,你也会回。但这三天,你一条都没回过。"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映深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是因为那封邮件吗?"
苏念愣住:"你怎么知道?"
顾映深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给她看。
是那封邮件。
同样的照片,同样的两个问句。
"我也收到了。"顾映深说,"发件人和你那个一样。"
苏念看著那张截图,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顾映深收起手机,看著她:"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苏念摇头。
"林嘉仪。"顾映深说,"我查了邮件来源,虽然用了匿名服务器,但赵宇找了个高手,追到了她的私人邮箱。"
苏念沉默了。
她早该想到的。
顾映深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苏念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