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中间,一个穿著精致套装的女人站了起来。她大概三十出头,长发披肩,五官明艳,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周围有人认出她,小声议论起来。
"林嘉仪,"旁边有人低语,"星辰律所的合伙人。"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过这个名字。林嘉仪,业界公认的商事诉讼高手,和顾映深并称"滨市双璧"。更重要的是,她听过一些传闻——关于林嘉仪和顾映深的,说她追了他很多年,说他们差点在一起,说她至今单身是因为他。
苏念握紧话筒:"林律师请讲。"
林嘉仪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您刚才说,您是在庭审前一天晚上才拿到关键证据的。我想请问,作为一个执业律师,您为什么不在举证期限内完成取证?非要拖到最后一刻,靠『意外发现』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不是有点,不太规矩?"
会场安静下来。
苏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律师,这个问题我可以解释——"
"还有,"林嘉仪打断她,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您上个案子赢了顾映深律师,这件事业内传得很广。但我听说,那个案子的关键证据,其实是顾律师帮您核实的?您靠他的帮助赢了他,这算不算——"她顿了顿,轻轻一笑,"胜之不武?"
全场哗然。
苏念站在台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还有等著看好戏的期待。
她握紧话筒,指节泛白。
"林律师,关于证据核实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
一个声音从会场后方传来,低沉,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顾映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没来得及放下的车钥匙。他穿著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显然是从什么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谁的心上。
走到第三排,他在林嘉仪面前停下来。
"林律师,"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见,"你刚才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林嘉仪的脸色变了一下。
顾映深没有看她,而是转向台上,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苏律师上个案子的证据,是我帮她核实的。但那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而是因为我欠她一个人情——前一个案子,她教会我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律师。"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顾映深转向林嘉仪,语气淡淡的:"至于胜之不武——林律师,你在业内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苏律师在法庭上赢了我,是因为她准备得比我充分,抓漏洞比我快,当事人比她更信任她。如果你对她的专业能力有疑问,可以在法庭上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随时可以代表她应战。"
全场炸了。
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打字。林嘉仪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顾映深,像是要把他看穿。
顾映深没再理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很多人没注意到。但苏念看见了——他在确认她还好吗。
她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出去了。
会场里乱成一锅粥。主持人赶紧上来打圆场,宣布提问环节结束。苏念机械地走下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目光复杂。
赵宇挤过来,低声说:"苏律师,顾律在外面等您。"
苏念跟著他往外走。穿过人群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议论:"顾映深居然当众护著她……"
"他和林嘉仪不是……这下热闹了……"
"这小律师什么来头?"
苏念没理,加快脚步走出去。
会场外面是一个小休息区,顾映深站在窗边,背对著她,在看外面的车流。
苏念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你怎么来了?"她问,"不是说开会吗?"
"开完了。"顾映深没回头,"赵宇发消息说林嘉仪在,我就过来了。"
苏念愣了一下:"你知道她要针对我?"
顾映深转过身,看著她:"她那人,我比你了解。"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都柔化了几分。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得意,而是……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些,"苏念轻声说,"谢谢你。"
顾映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
顾映深沉默了一秒:"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律师。"
苏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的那些,你不必在意。那个案子是你赢的,跟我没关系。"
苏念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金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他时的样子——西装笔挺,气场凌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新人。
那时候她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为她挡住所有人的目光。
"顾映深。"她叫他的名字,没带姓氏。
他转头看她。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没事。"
顾映深看著她那个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休息区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远处传来会场里嘈杂的人声,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赵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窗前,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案子结束那天,当事人请吃饭。
苏念本来不想去。这几天连轴转,她累得眼皮打架,只想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睡到自然醒。但当事人盛情难却,陈律也在旁边说"去吧去吧,人家一片心意",她只好答应。
订的是一家高档粤菜馆,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当事人热情,开了好几瓶白酒,非要敬"两位大律师"。苏念推说不会喝,当事人不依,最后是顾映深挡了下来:"她真不能喝,我替她。"
苏念看著他把那杯酒干下去,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后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顾映深挡了一次又一次。苏念偷偷数著,他至少喝了七八杯。
"你少喝点。"她小声说。
顾映深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事。"
九点多,饭局终于散了。
苏念去洗手间回来,发现顾映深坐在包间的沙发上,手撑著额头,一动不动。赵宇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怎么了?"苏念走过去。
赵宇压低声音:"喝多了。刚才还没事,出来吹了风,一下子就——"他做了个晕的手势。
苏念弯下腰,看著顾映深。他脸上有点红,眉头皱著,眼睛闭得很紧。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涣散,显然认不出是谁。
"顾律师?"她轻声叫。
顾映深没反应,又闭上眼。
赵宇挠头:"苏律师,能不能麻烦您送他回去?我得赶最后一班高铁去外地,明天一早有个案子要开庭。"他看著苏念,表情诚恳,"他这样,我也不放心打车让他一个人走。"
苏念看看顾映深,又看看赵宇,最后点点头:"地址发我。"
出租车上,顾映深靠在后座,头歪向窗户那边,一动不动。
苏念坐在旁边,看著窗外的流光掠过。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欲言又止。
"男朋友?"终于忍不住问。
"同事。"苏念说。
司机"哦"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
苏念懒得解释。
车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停住。苏念付了钱,扶著顾映深下车。他比看起来重,整个人压在她肩上,步子踉跄。
"顾映深,醒醒,到了。"
他没反应。
苏念叹口气,架著他往里走。前台的保安看著他们,眼神警惕。苏念报了房号,刷了电梯卡,一路把人拖到十七楼。
门是指纹锁。她抓著顾映深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试过去,试到第三个,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苏念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光亮起的瞬间,她愣住了。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客厅少说有五六十平。装修得很讲究——灰调的墙面,深色的实木家具,落地窗上挂著电动窗帘——但整个空间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沙发上没有靠垫,茶几上没有遥控器,电视柜里空空如也。唯一能证明有人住的,是茶几角落里放著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旁边一摞整齐的文件。
苏念扶著顾映深走进去,把他放到沙发上。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往后仰,露出脖颈的线条。
她站直,环顾四周。
这哪里像家,分明是个样板间。
她走进开放式厨房,想找点热水。橱柜门打开,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包没开封的挂面和一盒过期三个月的饼干。冰箱门打开,她更是无语——
几瓶矿泉水整整齐齐码在冷藏层,没别的了。
苏念站在冰箱前,看著那些矿泉水,想起那天在小餐馆里他喝汤的样子,想起他说"外卖""食堂""赵宇点"时的语气。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三十岁的?
她叹口气,关上冰箱,在橱柜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不锈钢小锅,还是新的,标签都没撕。她烧上水,从调料架上找到一包没开封的红糖——感谢老天,这东西没过期。
顾映深躺在沙发上,眉头紧皱,呼吸有点重。苏念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顾映深,起来喝点水。"
他睁开眼,看著她,眼神迷茫。
"苏……念?"
他认出她了。
苏念心里动了一下,语气却很平常:"嗯,是我。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来。起来喝点醒酒汤。"
她扶他坐起来。顾映深顺从得像个孩子,靠在沙发上,看著她在茶几上放下一个冒热气的碗。
"自己能喝吗?"
顾映深伸手去端,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苏念赶紧接过来,在旁边坐下,重新端稳。
"算了,我喂你。"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顾映深低头喝了。
苏念又舀一勺,又吹,又送。
他就那么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距离感,只有一种柔软的、不设防的东西。
"你煮的?"他忽然问。
苏念点头:"嗯,红糖水。家里只有这个。"
顾映深看著她,又看看碗里浅褐色的液体,忽然笑了。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渗出来的。
"笑什么?"苏念问。
顾映深没回答,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喝完最后一口,他靠回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苏念没听清,凑过去:"嗯?"
顾映深看著她,嘴唇动了动,这次说清楚了:
"你煮的,比我妈好喝。"
苏念愣住。
顾映深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苏念蹲在那里,看著他睡著的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睡著的时候,那些凌厉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嘴角微微往下,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她想起他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开玩笑,不是酒后胡话,而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不小心说出真心话的样子。
比他妈好喝。
那是什么意思?他妈妈煮的不好喝?还是——他妈妈根本没煮过?
苏念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心疼。
她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卧室也是一样的空荡,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像是酒店房间——轻轻盖在他身上。
顾映深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苏念站在沙发边,低头看著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这个男人,在法庭上让对手闻风丧胆,在业内被人奉为传奇,住在这样高档的房子里,却连一碗醒酒汤都没人给他煮。
她想起他第一次发短信提醒她核实证据,想起他在咖啡馆说"你当事人有你这样的律师是她的运气",想起他在高铁上说"我也是"时的眼神,想起他在交流会上当众维护她时的样子。
他帮了她那么多次。
她只是送他回家,煮了一碗红糖水。
苏念低下头,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睡吧。"她轻声说。
顾映深没反应,睡得很沉。
苏念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走。
灯关了,只剩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她靠著沙发,看著对面那个睡著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苏念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苏念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上来。可能是从那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开始——顾映深什么时候醒的?他给她盖的?他看见她睡在沙发上了?他怎么想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她落荒而逃,趁他还没醒就悄悄离开了。
然后就开始不对劲了。
比如现在。
周三下午,苏念在律所整理材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他——又放下。
过了五分钟,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周晓萌的微信:【干嘛呢?晚上吃啥?】
苏念回:【随便。】
发完,她退出去,刷了刷朋友圈。
顾映深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简介就一个词:律师。上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转发了一篇最高法的司法解释。
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告诉自己:别看了。
三分钟后,她又拿起来。
这次不是看朋友圈,是搜新闻。她在搜索框里输入"顾映深",出来一堆结果——他代理过的案子、他接受过的采访、别人写他的文章。
她点开一篇,从头读到尾。
读完之后,她又点开一篇。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桌上的材料一页没动。
苏念看著浏览器里那个搜索框,沉默了。
晚上回家,周晓萌正在厨房做饭。苏念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周晓萌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一脸心虚的样子。"
"没有。"苏念说。
周晓萌瞇起眼,铲子在空中点了点:"苏小念,你有事瞒我。"
苏念没说话。
周晓萌关了火,转过身,双手抱胸:"说吧。"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她想了想,问:"萌萌,你平时……会搜一个人吗?"
"搜谁?"
"就是……一个人。你认识的人。"
周晓萌看著她,眼神慢慢变了:"你是说,你会搜他?经常搜?看他办过的案子?看他的新闻?"
苏念没否认。
周晓萌的眼睛亮了:"还有呢?还有什么症状?"
苏念想了想:"会注意他喜欢喝什么咖啡——他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会记得他不吃什么——他不吃香菜,上次吃饭我看见他一根根挑出来。会……"
她顿住了。
周晓萌接上去:"会学他喜欢的菜?"
苏念低下头。
昨天她真的去搜了菜谱,学了一道红烧肉——因为上次在外地出差,他说那家餐馆的红烧肉不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
周晓萌走过来,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其事地说:"苏小念,你完了。"
苏念抬头看她。
"你喜欢上他了。"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马上摇头:"没有。我跟他只是——"
"只是什么?"周晓萌打断她,"只是会搜他?只是会记得他喝什么吃什么?只是会偷偷学他喜欢的菜?"
苏念说不出话来。
周晓萌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念念,你多久没谈恋爱了?大学毕业之后就没谈过吧?你忘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苏念没说话。
周晓萌拉著她走到客厅,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来,我帮你分析分析。你看到他会心跳加速吗?"
苏念想了想,点头。
"会不自觉看他吗?"
点头。
"会在意他怎么看你吗?"
点头。
"会因为他一句话高兴半天吗?"
苏念沉默了几秒,又点头。
周晓萌摊手:"那不就是了。"
苏念靠进沙发里,盯著天花板,没说话。
周晓萌看著她,语气轻下来:"念念,这又不是什么坏事。顾映深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说那么多,感觉还行。你就承认呗。"
苏念摇摇头:"我跟他……不合适。"
"为什么?"
"他是顾映深。我是我。"
周晓萌皱眉:"什么意思?"
苏念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太远了。他站在五十八层的写字楼里,穿著手工订制的西装,打一场官司的律师费抵她一年工资。而她呢?工薪家庭出身,租著老小区的房子,每天算著房贷还差多少。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想多了。"周晓萌说,"他又不是富二代——好吧他确实是富二代,但他自己也是律师啊,你们同行,有共同语言,多好。"
苏念没说话。
晚上睡觉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还是那条三个月前的转发。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
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天他睡在沙发上的样子——眉头皱著,呼吸平稳,嘴里含糊地说"你煮的比我妈好喝"。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同一时间,顾映深坐在书房里,看著手机发呆。
赵宇发来的微信:【老板,明天九点的会,材料发您邮箱了。】
他回了一个"好"。
退出去,看了一眼微信列表。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她发了一个"好",他回了一个"嗯"。
他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也没几条。都是工作的事,简短,客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他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顾映深把手机放下,看著桌上的卷宗。
看了两行,眼神又飘到手边的手机上。
他又拿起来,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也很干净,偶尔发一条,都是吃的。上次更新是五天前,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周末快乐。
他放大那张照片,看著那些肉和菜,心想:这是哪家火锅店?看起来不错。
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机扣在桌上。
书房门被敲响,赵宇探进头来——他刚从外地回来,过来送材料:"老板,您要的东西。"
顾映深点头:"放那儿。"
赵宇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顺便瞄了一眼——老板的手机扣在桌上,但屏幕还亮著,好像是朋友圈的界面。
他假装没看见,转身要走。
"赵宇。"顾映深忽然叫住他。
赵宇回头。
顾映深看著他,欲言又止。
赵宇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试探地问:"老板,有事?"
顾映深摇摇头:"没事。走吧。"
赵宇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又拿起了手机,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赵宇默默关上门,给自己发了条微信:老板最近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周五晚上,苏念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晓萌出门约会去了,屋子里就她一个人。电视里放著什么综艺,她没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发件人,心跳骤然加快。
顾映深。
她点开。
【周末有空吗?有个案子想请教你。】
苏念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有。】
对面秒回:【明天下午三点,上次那家咖啡馆?】
苏念:【好。】
发完,她把手机捂在胸口,感觉脸在发烫。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见。
她只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她要见他了。
不是开会,不是办案,是他说——想请教她。
苏念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又觉得自己傻,赶紧把笑压下去。
但压不下去。
那笑意从嘴角溢出来,从眼睛里流出来,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周末有空吗?"
有空。
当然有空。
什么时候都有空。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念站在镜子前,换了第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是去开会。第二套太随意,像是去买菜。第三套——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搭配白色长裤,干净简单,应该可以。
周晓萌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半个苹果,咬得咔嚓响:"就这套吧,再换下去天都黑了。"
苏念转头看她:"会不会太刻意?"
"刻意什么?你平时不就这么穿吗?"
苏念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周晓萌在身后说:"记得汇报战况!"
苏念没理她,关上门。
咖啡馆还是上次那家,藏在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的绿植又长高了一些。苏念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顾映深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手里拿著一本杂志,低著头在看。
听见门铃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苏念感觉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来了?"他放下杂志,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放著一杯拿铁,杯子上贴著便利贴:少糖,去冰。她愣了一下,看向他。
顾映深没看她,低头翻著手里的卷宗:"上次看你点的这个,就顺便点了。不知道记没记错。"
没记错。
她上次来这家咖啡馆,点的就是少糖去冰的拿铁。
苏念捧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一切都刚好。
"案子呢?"她问。
顾映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卷宗推过来。
苏念接过,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个……不是已经结了吗?"
顾映深顿了一下:"嗯。"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顾映深也看著她,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咖啡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声响。
苏念忽然有点明白了。
"所以……没有案子需要请教我?"
顾映深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苏念看著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卷宗。但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约我出来,不是为了案子。他是为了——
她不敢往下想。
"那什么,"顾映深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来都来了,聊聊天也行。"
苏念抬起头:"聊什么?"
顾映深想了想:"随便。比如……你为什么喜欢当律师?"
苏念愣了一下:"这个你问过。"
"那你再答一遍。"
苏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顾映深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笑什么?"
"没什么。"苏念敛住笑,认真地说,"我喜欢当律师,是因为可以帮人。每次看到当事人那种——那种终于有人站在他们这边的眼神,我就觉得,这个职业真好。"
顾映深听著,没说话。
苏念反问:"你呢?你为什么当律师?"
顾映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差不多。"
"差不多?"
"想帮人。"他说,语气很淡,但眼神很认真,"只是我以前不知道怎么帮。后来看见你,才慢慢明白。"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
"看见我?"
顾映深没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苏念看著他低下去的头,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个不敢想的念头,又往外冒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聊案子,聊当事人,聊律师这个行业里那些无奈和温暖。顾映深说起他办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小企业主被人骗了,倾家荡产,最后找到他。他说那个人拿到判决书的时候哭了,他站在法院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办的那些大案子,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一刻。
苏念静静地听著,看著他说这些话时的眼神——没有法庭上的凌厉,只有一种柔软的真诚。
她也说了自己的一些事。说刚入行时的紧张,说第一次独立代理时的手足无措,说陈阿姨那个案子给她的触动。顾映深听著,偶尔问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不知不觉,窗外暗了下来。
咖啡馆的老板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续杯。苏念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
他们聊了五个小时。
苏念有点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
顾映深摇头:"是我约的你。"
他结了账,两人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路灯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晚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暖意。
"送你回去。"顾映深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没拒绝。
两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超市,顾映深忽然停下来:"等一下。"
他走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递给苏念:"给你的。"
苏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热牛奶。
"晚上喝,有助睡眠。"顾映深说,视线落在别处。
苏念捧著那盒牛奶,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
老小区离咖啡馆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苏念在楼下停住,转过身:"我到了。"
顾映深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专注,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苏念心跳加速,却不敢多想。
"那个……"顾映深开口,又顿住。
苏念等著。
顾映深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上去吧,早点睡。"
苏念点点头:"那你回去小心。"
她转身走进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