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喝酒。
不是一杯一杯地喝,是一口一口地抿。但涮肉店的酒杯大,抿著抿著,一瓶啤酒就没了。他又要了一瓶。
许风看著他,没拦。
赵晓吃饱了,说要先回去整理访谈记录。走之前看了许风一眼,眼神有点奇怪。许风没看懂,也没问。
店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但肉已经吃完了。江砚手里端著那杯啤酒,看著锅发呆。许风坐在对面,看著他。
“江砚。”
他抬头。
“差不多了,走吧。”
“好。”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边缘。许风伸手想去扶,他已经站稳了。
“没事。”他说,“走吧。”
结账的时候,他抢著去付。许风拦住他,说今天我请,你别动。他站在旁边,看著她扫码,表情有点委屈,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
走出店门,外面已经黑了。
胡同里很安静,路灯昏黄。许风走在前面,江砚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她回头,发现他站在路中间,抬头看天。
“看什么?”
“星星。”他说。
许风抬头,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夜空。北京没有星星。
“没有星星。”她说。
“有。”江砚固执地指著一个方向,“那颗,很亮。”
许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是一片灰。她叹口气,走回去,站在他旁边。
“那是灯。”
“不是。”他放下手,转头看她,“风姐。”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许风看著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亮,像他刚才说的那颗星星。
“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傻,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算了。”他说,“走吧。”
他往前走。走到许风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许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胡同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江砚站在那儿,背对著她,肩膀微微起伏。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风姐。”
“嗯。”
“我……”
他顿住了。
许风看著他。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很亮,比刚才更亮。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许风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砚说完那四个字,也没动,就那么看著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但许风想起他刚才喝的那两瓶啤酒。
“你醉了。”她说。
江砚摇头:“我没醉。”
“你喝了两瓶。”
“两瓶啤酒,不会醉。”他往前走了一步,“风姐,我……”
“送你回去。”许风打断他,“你家住哪儿?”
江砚看著她,没说话。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无奈。
“回龙观。”他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转身,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回头。
许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最后看不见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赵晓的微信:“风姐,送到了吗?”
她没回。
又响了一下。还是赵晓:“江砚没事吧?他今天晚上看起来有点紧张。”
许风盯著那行字。
紧张。
她想起他吃饭时候的样子。话变多了,笑得不一样了,抢著买单,然后站在路中间说有星星。
还有刚才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她站在胡同里,风吹过来,带著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
她想,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许风是倒在白板前面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画下一阶段的产品迭代架构,手上的笔突然停住。站在旁边的江砚看见她脸色不对,刚要开口,就见她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白板边缘。
“风姐?”
许风没说话。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江砚伸手去扶她,触到她的手臂,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
“没事。”许风想站直,但身体不听使唤,“低血糖,吃点东西就好。”
“这是低血糖?”江砚的声音绷紧了,“你身上烫成这样,还低血糖?”
赵晓从角落里跑过来,伸手去摸许风的额头,惊呼一声:“风姐,你烧得厉害!去医院!”
“不去。”许风推开她的手,“进度赶不上,下周要交demo,我没时间。”
“你没时间看病,就有时间躺著?”江砚的声音突然硬了。
许风抬头看他。
这个平时话不多、什么都听她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眉头拧著,嘴角抿紧,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
“去医院。”他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许风皱眉:“江砚,我……”
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腾空了。
江砚弯腰,一手抄在她膝弯处,一手托著她的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许风惊了。
“送你去医院。”
“放我下来!”
“不放。”
江砚抱著她往楼梯口走。赵晓在后面跟著,手忙脚乱地拿许风的包和外套。许风挣扎了一下,但全身没力气,根本挣不开。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紧紧箍著她,心跳很快,但脚步很稳。
“江砚!”
“你闭嘴。”
他抱著她下楼。楼梯窄,他一级一级走得很小心,生怕踩空。许风在他怀里,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楼下咖啡馆里有几桌客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了。江妈妈从吧台后面跑出来:“怎么了?”
“发烧。”江砚没停,抱著许风往外走,“妈,帮我叫车。”
江妈妈追出来,手机已经拿在手里。江砚把许风抱到路边,才轻轻放下来,但手还扶著她的胳膊,像是怕她倒下去。
车来了。他打开后座门,扶她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师傅,去最近的三甲。”
许风靠在座位上,浑身发烫,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她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这样强硬地把她送去医院,是多少年前?
想不起来了。
急诊室人很多。
江砚扶著她找到一个座位让她坐下,自己去挂号。许风看著他在人群里排队的身影,灰色T恤,背对著她,站得笔直。挂完号又跑回来,扶她去诊室。医生问诊,他在旁边站著,把她的症状一个一个说得很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最高多少度,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许风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问的这些。
“三十九度二。”护士量完体温说,“输液吧。”
输液室里人满为患,没有空床位,只有靠墙的一排椅子。江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坐下,自己去拿药、缴费、取输液瓶。来回跑了四五趟,每次回来都要先看看她,然后才坐下。
许风看著他跑进跑出,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疼?”江砚马上问。
许风摇头。
他不放心,对护士说:“轻一点。”
护士看他一眼,没说话,但动作确实轻了。
输液开始。药水冰凉,顺著血管往里走,整条手臂都是凉的。许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围很吵——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护士叫号的声音,输液泵嘀嘀嘀的声音。
但她渐渐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风醒过来。
身上还是烫,但头没那么疼了。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著。低头看,是江砚。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握著她的手,那只手贴在她的手腕内侧,像是在给她暖著输液的那条血管。
另一只手里攥著她的病历。
他睡著了。
头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整个人缩在那个小板凳上。输液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青黑。那两道青色很明显,像是很久没睡好。
许风看著他,没有抽回手。
输液袋还剩三分之一。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又一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周围还是很吵。旁边的座位上,一个老太太正在跟女儿说话;对面,一个年轻妈妈抱著发烧的孩子轻轻摇晃;不远处,护士推著车走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
但许风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这个人。
二十六岁,二十万全部积蓄,辞职来找她,每天早上往她杯子里装热豆浆,每天晚上盯著她吃饭,刚才抱著她下楼,现在握著她的手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她的病历。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胡同里,他说的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她以为他醉了。
现在她看著他,突然不确定了。
输完液已经快十二点。
江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许风在看他。他愣了一下,马上低头去看输液袋,已经空了。
“完了?”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完了。”许风说。
他马上站起来,去叫护士拔针。护士过来的时候,他还在一边看著,嘱咐“轻一点”。许风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拔完针,江砚扶她站起来。她烧退了,但身上还是软,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他不催,就那么扶著,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
出租车上,她靠著车窗,看著外面。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江砚坐在旁边,没说话。
到了楼下,他扶她上楼。她住五楼,没电梯。他一级一级扶上去,每层都问“累不累”,她摇头,他就继续。
进屋,她坐到沙发上。他没走,直接进了厨房。
“你干什么?”
“煮粥。”
“不用……”
“需要。”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一天没吃东西。”
许风靠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她的厨房很小,一个人站著都有点挤,他一个一米八几的人,不知道是怎么转开身的。
粥煮好了。
他端出来,放到茶几上。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红枣。旁边还有一碟小咸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
“趁热喝。”他坐在对面,“喝完我再走。”
许风看著那碗粥,没说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小米熬出了油,喝起来很香。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淡淡的。
她一口一口喝完。
江砚一直坐在对面看著。等她放下碗,他站起来,把碗收了,去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走出来,站在门口。
“明天别去公司了。”他说,“在家休息。”
许风想说“不行”,但看他那个表情,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看情况。”她说。
他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走了。”他拉开门,“锁好门。”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许风坐在沙发上,对著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还放著那个碗,干干净净的,被他洗过了。旁边是他切的那碟小咸菜,还剩一半。她伸手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咸,香,拌了香油。
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她不知道几点,手机也不知道扔在哪里。
但她没动。
就那么坐著,对著那扇门,想著刚才那个人——他握著她的手睡著的样子,他攥著病历的样子,他站在门口说“锁好门”的样子。
还有那碗粥。
小米粥,撒了红枣。
她没告诉过他她喜欢喝小米粥,也没告诉过他红枣要去核——他切得很细,没有一颗核。
那他怎么知道的?
许风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输液室里冰凉的药水、刺眼的白灯、嘈杂的人声,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个画面——他缩在小板凳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她的病历。
她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许风开始提前到公司。
以前她都是九点半到,江砚比她早半小时,会在楼下买好豆浆,等她上来的时候杯子还是热的。现在她八点就到,江砚八点四十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电脑前,头也不抬地说“早”。
第一周,江砚没说什么。他照样把豆浆放到她桌上,她说谢谢,继续看屏幕。
第二周,她开始中午一个人出去吃饭。以前都是三个人一起,或者江砚去楼下煮面端上来。现在她十二点准时起身,说“出去一下”,然后半小时后回来,带一份打包的午餐。
江砚还是没说什么。
第三周,北京开始下雨。
那天早上许风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走到半路突然下起来。她没带伞,从地铁站跑到公司,外套湿了一半。
推开二楼的门,江砚已经在了。
他抬头看她,没说话,从旁边拿过一条干毛巾递过来。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把伞,放到她桌边。
“备用的。”他说,“放这儿,以后下雨用。”
许风看著那把伞。新的,还没拆包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他已经低头看屏幕,“看了天气预报,说这周都有雨。”
许风握著那条毛巾,没说话。
她没告诉他,她已经在网上看好了一间共享办公室的价格。等产品下一版上线,她就跟他们谈分开办公的事。这样对大家都好——她可以专心做运营,他们可以招新的人,不用再挤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里。
但共享办公室的价格她看了,最便宜的也要三千一个月。她现在没工资,全靠江砚之前转的那五万块撑著。
她没说。
下午三点,许风在写方案,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日历,然后放下电脑,去厕所。
回来的时候,桌上放著一杯热红糖水。
江砚坐在对面,还在写代码。
许风看著那杯水,没动。
“趁热喝。”江砚头也不抬,“红糖在楼下超市买的,不知道牌子对不对。”
许风端起杯子。热的,正好可以入口。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没问出口。答案她已经猜到了——实习的时候,她有一次痛经,赵晓给她冲红糖水,他大概看见了。
她把那杯水喝完。
下午六点,她准时起身,说先走了。以前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现在她比赵晓走得还早。
江砚抬头看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下楼,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雨还没停,她撑开那把新的伞,走进雨里。
走到胡同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著灯。江砚站在窗前,正在打电话。隔著雨幕,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家,许风在门口看见一个快递盒。她打开,里面是两盒暖宝宝,还有一张纸条:
“天气转凉,备著用。没写名字,快递员放错的。”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她把暖宝宝放进抽屉,和那个保温杯放在一起。
赵晓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下午,许风又一个人出去吃饭。赵晓看著她下楼,转头问江砚:“风姐最近怎么了?”
江砚正在调试接口,没抬头:“什么怎么了?”
“就是……”赵晓不知道怎么说,“她好像……躲著咱们?”
江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没有。”
“我觉得有。”赵晓凑过来,“以前中午都是一起吃的,现在她天天自己出去。以前下班我们一起走,现在她走得比谁都早。你没发现?”
江砚没说话。
“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没有。”
“那她怎么……”
“赵晓。”江砚打断她,“代码写完了?用户反馈整理完了?”
赵晓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不说拉倒”,继续干活。
但她的话没说完。
晚上七点,许风已经走了。赵晓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看了一眼江砚。他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砚。”
他抬头。
“你也早点回去。”赵晓说,“别太晚。”
江砚点点头。
赵晓下楼了。二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著对面那张空了的桌子。桌上放著一个杯子,是许风的保温杯。早上他装的豆浆,她喝了一半,没带走。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许妈妈来北京那天,是个周六。
许风去火车站接她。一出站,许妈妈就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瘦了。”
“没有。”
“黑了。”
“夏天到了。”
“气色不好。”
许风没说话。
许妈妈没再追问,挽著她的胳膊往外走。
到家以后,许妈妈开始收拾东西。从行李箱里往外掏吃的——腊肉、香肠、自己做的辣酱、晒的干菜。许风看著那堆东西,眼眶有点热。
“妈,你带这么多干嘛?”
“给你补补。”许妈妈头也不抬,“看你瘦成那样,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许风没反驳。
晚上,许妈妈做饭。许风在旁边打下手,切菜、剥蒜、递盘子。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有点挤,但许风喜欢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这样了,她和妈妈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吃饭的时候,许妈妈问起公司的事。许风说了大概——产品进度、用户反馈、下一轮融资的准备。她没说共享办公室的事,也没说自己想分开干。
但许妈妈放下筷子,看著她。
“还有呢?”
许风一愣:“什么还有?”
“你还有事瞒我。”
许风低头吃饭:“没有。”
许妈妈没说话,继续吃饭。
第二天,许风带许妈妈去公司。
本来是周日,不用上班。但许风说去看看,许妈妈就跟著去了。
推开二楼的门,江砚在。
他坐在电脑前,看见许妈妈进来,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
“阿姨好。”
许妈妈看著他,笑了:“你就是江砚?”
“是。”
“小许经常提起你。”
江砚看了许风一眼,许风没看他。
许妈妈在二楼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块白板,看了看那三张桌子,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多肉。然后她走到江砚面前,问了一些问题——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怎么想到创业的、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江砚一一回答,规规矩矩,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许风在一边站著,感觉有点尴尬。
“阿姨,您坐。”江砚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我去楼下给您倒杯咖啡。”
他下楼了。
许妈妈坐在那张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头看向许风。
“这小伙子不错。”
许风没接话。
“话不多,踏实,眼里有你。”
“妈……”
“他是不是喜欢你?”
许风心头一跳,脸上没动:“没有的事。”
许妈妈看著她,那眼神许风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撒谎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个眼神。
“你别装。”许妈妈说,“我看人准。”
许风没说话。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许妈妈说,“还有,他桌子上那个杯子,跟你那个一模一样。你那个是他送的?”
许风愣了。她没注意过江砚用什么杯子。
“不是,那是公司的入职礼物。”
“那他怎么也有一个?也是入职礼物?他不是离职了吗?”
许风答不上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江砚端著两杯咖啡上来,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递给许妈妈,美式留给自己。
“阿姨,您尝尝,这是我爸妈店里的豆子。”
许妈妈接过,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江砚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你坐。”许妈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跟小许说会儿话。”
江砚看看许风,许风没看他。他坐下了。
许妈妈又问了一些问题——项目怎么推广、用户从哪里来、竞争对手有哪些。江砚一一回答,比刚才更详细。许风在旁边听著,发现他对这些问题都有准备,说得头头是道。
许妈妈听完,点点头:“你们这项目,能成。”
江砚笑了,那笑容有点腼腆:“谢谢阿姨。”
中午,三个人一起吃饭。楼下的面馆,许风常去的那家。江砚点了红烧牛肉面,许妈妈点了炸酱面,许风还是清汤细面。
吃的时候,许妈妈时不时看江砚一眼。江砚低头吃面,不敢抬头。
吃完饭,许妈妈说累了,要回去休息。许风送她回去,江砚站在面馆门口,挥手道别。
走远了,许妈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许风。
“这孩子,真不错。”
许风没说话。
“你别因为自己年纪大点就退缩。”许妈妈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呢?”
许风哭笑不得:“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许妈妈挽著她的胳膊,“你三十二,他二十六,差六岁。那又怎么了?你比他大,比他稳,比他经历得多。这些都是你的,不是你的短处。”
许风没说话。
“而且我看他,不是那种计较年龄的人。”许妈妈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这种眼神,装不出来。”
许风心头一动。
晚上,许妈妈睡下了。许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手机响了一下。
江砚的微信:“阿姨睡了?”
她回:“睡了。”
隔了几秒,他又发一条:“阿姨说明天想吃烤鸭,我订了位子。”
许风看著那行字,没回。
又响了一下:“她难得来,你陪她多逛逛。公司的事有我。”
许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再发。
她把手机放下,看著天花板。
想起妈妈说的话——“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她刻意拉开距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把豆浆放她桌上,把伞备在她桌边,在她生理期的时候放一杯红糖水。
还有那个快递盒,写著“放错的”。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那个保温杯放在那儿,她每天都用它喝水。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杯子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杯子。
还是温的。她睡前装的热水,现在还有余温。
许妈妈请江砚吃饭,是在她来北京的第三天。
头天晚上,许妈妈跟许风说:“明天我请那孩子吃顿饭,谢谢他照顾你。”
许风愣了一下:“不用,妈……”
“用的。”许妈妈打断她,“人家天天给你买早餐,给你备伞,你生病了陪你去医院,这些我都知道了。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
许风不知道说什么。她没告诉妈妈这些,妈妈怎么知道的?
许妈妈看出她的疑惑,笑了:“赵晓那孩子,我加了微信。”
许风:“……”
第二天中午,全聚德。
许妈妈订的位子,包厢,靠窗。许风和江砚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等著了,面前摆著一壶茶,看见他们进来,笑著招手。
“来来来,坐。”
江砚有点局促,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在她对面坐下。许风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大一小,心里有点想笑。
许妈妈开始点菜。烤鸭肯定是有的,还有芥末鸭掌、火燎鸭心、鸭架汤,外加几个凉菜。她点得很熟练,服务员问几位,她说三位,服务员说够了,她说再来个豌豆黄,姑娘爱吃。
江砚坐在一边,没说话,但眼睛跟著许妈妈的手走,像是在记她点了什么。
菜上来,许妈妈开始动筷子,但也没耽误问话。
“小江啊,你老家哪儿的?”
“江苏,无锡。”
“无锡好地方,我去过,太湖美。”许妈妈夹了块鸭肉放他碗里,“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妈,还有我。”
“你爸妈做什么的?”
“开咖啡馆,就是楼下那个,‘砚咖啡’。”
许妈妈点点头:“就那个店?我昨天路过看了,位置不错,生意也挺好。”
“还行。”江砚老老实实回答,“开了十几年了,老客人多。”
“你是独生子?”
“是。”
“那你出来创业,你爸妈同意?”
江砚看了许风一眼,然后说:“同意。他们说年轻人就该折腾,折腾不动了再回去接班。”
许妈妈笑了:“这父母开明。”
她喝了口茶,又问:“你学什么的?”
“计算机,北京邮电大学。”
“好学校。”许妈妈点点头,“毕业几年啦?”
“三年。毕业就在现在这个行业,做技术。”
“那你怎么想到跟小许创业的?”
江砚顿了一下。许风在旁边心头一紧。
“我实习的时候,是风姐带的。”江砚说,“她教了我很多。后来她离开公司,我觉得她做的事是对的,就跟著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许妈妈看著他,那眼神许风太熟悉了——在审人。
江砚没躲,迎著那目光,表情平静。
“你现在住哪儿?”
“回龙观,合租。”
“每天来回多长时间?”
“地铁一个多小时。”
“那你早上几点起?”
“六点半。”
许妈妈点点头,没再问了。
烤鸭上来,师傅在旁边片。许妈妈让江砚先尝,他夹了一块,蘸了甜面酱,放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比你们无锡菜怎么样?”
江砚笑了:“不一样的好吃。”
许妈妈也笑了。
后面就轻松多了。许妈妈开始聊别的事——北京的天气,无锡的风景,她教过的学生,许风小时候的事。说到许风小时候,江砚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她小时候可皮了。”许妈妈说,“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男孩欺负女同学,她上去就把人家打了,人家家长找到家里来。”
江砚看向许风,眼神里有笑意。
许风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