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 156 章

“我答应了。”

许风已经走到门口,换上鞋,回头看他。

“但我不保证能成。失败了别怪我。”

江砚站在那儿,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刚才在玄关的更大一点,露出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不会怪你。”他说,“失败了算我的,成了算咱们的。”

许风没忍住,也笑了。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楼下面馆,老板认识她。一个月里她来过太多次,每次都一个人,坐角落,吃清汤面。今天看见她带了个年轻人,老板多看了两眼。

“老样子?”老板问。

“两碗。”许风说,“他要红烧牛肉的。”

江砚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牛肉?”

“实习的时候你们组聚餐,吃的是牛肉面。”许风说,“我看见了。”

江砚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面上来了。两个人对坐著吃,没说太多话。许风发现江砚吃饭很快,但不出声,筷子放得很轻。吃完了就安静坐著,等她。

“你住哪儿?”许风问。

“回龙观。”

“那远。吃完赶紧回去。”

“没事。”江砚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楼上。”

“那我送到楼下。”

许风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了面馆,外面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著,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著一步的距离。

到楼下,江砚停住。

“风姐,那我明天过来?”

“来干嘛?”

“商量下一步。”江砚说,“得找办公的地方,注册公司,招人……”

“你以为我有钱?”

“不用钱。”江砚说,“我找好了。”

许风愣住。

“我爸妈的咖啡馆,二楼空著。他们说可以用,不收房租。”

许风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江砚往后退了一步,挥挥手:“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灰色卫衣的背影,走过路灯,走过楼道口,消失在夜色里。

许风站在单元门前,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上楼,开门,进屋。茶几上还放著那份BP。她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些细节——市场痛点那页的批注,产品形态那页的草图,预算那页的数字。二十万,全部积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两个名字。

许风,江砚。

并排写著,她的在前面。

手机响了。许妈妈的微信:“闺女,睡了吗?妈想你了。”

许风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妈,我可能要创业了。”

发出去,她把BP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那盆多肉在窗台上,月光下叶片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想起江砚刚才说的话。

“因为你敢说真话。”

还有一句。

“我需要你。”

许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灯火,很久很久。

三天后,许风站在“砚咖啡”二楼,看著眼前的一切。

二十平米的空间,之前大概是储物间。墙角堆著几个纸箱,窗户倒是很大,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一头放著两台笔记型电脑,一头堆著资料线和插座。墙上钉著一块白板,新的,塑胶膜还没撕。

江砚站在白板前,正在撕那层膜。

“条件简陋了点。”他头也不回地说,“但我妈说,楼下咖啡随便喝,中午管饭。”

许风没说话。她把背包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下面是胡同,对面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有棵槐树从院子里伸出来,正开著花。

“这儿挺好的。”她说。

是真的挺好。不是场地,是这种感觉——阳光,槐花,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开始。

许风转过身,走到白板前,从包里掏出马克笔。

“开工。”

江砚笑了。

第一件事,画产品架构图。

许风站在白板前,笔走龙蛇。模组、功能、逻辑关系,一条线一条线地画出来。她没看笔记,没翻资料,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十年的经验,二十多个项目的积累,此刻全部倒在这一块两平米的白板上。

江砚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等她画完,他才开口。

“这里,数据库对接会不会有问题?”

“会。”许风转头看他,“你有解决方案?”

“想过一个。”他走过去,拿起另一支笔,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个草图,“用这个架构,可以绕开……”

他边画边讲。许风听著,时不时问一句,他马上回答。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白板前,你一笔我一笔,把整个产品的骨架搭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他们的左边移到右边。

“行了。”许风最后画了个圈,“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写程式码。”

江砚看看手表,愣了一下:“都六点了?”

许风也愣了。她以为才过了一两个小时。

“太快了。”江砚说,“以前在公司开会,两个小时我就想睡觉。”

“那是会开得烂。”

江砚笑了,把那两支笔收好,放进笔筒。那个笔筒是新的,透明的塑胶的,上面还贴著标签——两块钱,从楼下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下来的。

许风看见他把笔放进去,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的好看。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二十万的全部积蓄,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储物间里,小心翼翼地收好两支两块钱的马克笔。

“饿不饿?”江砚问,“我妈说今晚包饺子,让我们下去吃。”

“你妈?”

“嗯。”江砚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线,“她说创业归创业,不能饿著。”

许风不知道说什么。三天前她还是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三天后她站在别人家咖啡馆的二楼,等著吃别人妈妈包的饺子。

“走吧。”她说。

楼下,咖啡馆已经准备打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下来,笑著招手:“过来过来,饺子刚出锅。”

江砚的妈妈。圆脸,短发,围裙上沾著面粉。她把两盘饺子放到吧台上,又端出两碗醋。

“小许,快尝尝,猪肉茴香的。”

许风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她咬了一口,热气冒出来,茴香的香味很浓。

“好吃吗?”

“好吃。”

江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又去给他们盛饺子汤。江砚坐在旁边,低头吃,不出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江妈妈不让他们帮忙收拾,说上去干活吧,别耽误正事。

两个人又回到二楼。

天已经黑了。江砚开了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嗡的一声。许风坐到电脑前,开始写产品需求文档。江砚坐在她对面,打开程式码编辑器,开始搭框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风伸了个懒腰,发现江砚不在位子上。她四处看了看,没人。正要起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砚端著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里有两碗面,一碟小菜,两双筷子。

“夜宵。”他把碗放到许风面前,“饿了吧?”

许风低头看那碗面。

细面,清汤,上面卧著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点葱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喜欢的那种面。细的,不要宽的,清汤不要红烧,荷包蛋要全熟。

“你……”

“怎么了?”江砚已经坐回位子,拿起筷子,“不好吃?”

“不是。”许风看著那碗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细面?”

江砚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腼腆,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实习的时候。”他说,“有一回你加班,让赵晓帮你点外卖。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你说,要细面,清汤,荷包蛋全熟。”

许风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事,她连续加班一周,每天都是外卖。赵晓问她想吃什么,她随口说了那句话。

当时江砚在旁边?

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就记住了?”

“嗯。”

江砚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许风也低下头,拿起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味道正好。不咸不淡,热的,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还记住了什么?

她喝豆浆不加糖,他记得。她喜欢细面,他也记得。还有什么是他记得而她不知道的?

吃完面,许风把碗推到一边,继续写文档。江砚收拾了碗筷,端下去,又上来,继续写程式码。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十二点的时候,许风终于把第一版需求文档写完。她保存,关掉视窗,抬头看对面。

江砚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的手还放在键盘上,萤幕上是一行行她看不懂的程式码。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风没出声,就那么看著他。

二十六岁。二十万。全部积蓄。还有那些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小事。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件外套。那是她备用的,薄款的风衣。她走过去,轻轻披在他身上。

江砚动了一下,没醒。

许风回到自己位子,关了电脑,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楼,离开咖啡馆。

外面的胡同很安静,路灯昏黄。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是那个保温杯,她一直带著。

里面还有早上装的热水,已经凉了。

但她没倒掉。

赵晓出现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许风正在二楼改产品原型,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很急。她抬头,看见一个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

赵晓。头发贴在脸上,T恤肩膀那片深一个色号,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包著她的简历。

“你怎么来了?”许风站起来。

赵晓没说话,走过来,把那份没湿的简历放到桌上。

“风姐,我辞职了。”

许风愣住。

“辞什么职?你那工作干得好好的……”

“不好。”赵晓打断她,“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好过。新来的总监天天挑刺,说我是你的人,让我把你的东西都交接清楚。上周开会,当著全组的面问我,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去揭发公司,才把那些数据留给我。”

许风皱眉。

“我没留什么数据给你。”

“我知道。”赵晓的眼睛红了,“但我解释了没用。他们不信。”

许风看著她。这个女孩是她五年前招进来的,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会,写个新闻稿能改八遍。许风带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篇稿一篇稿地改。五年过去,赵晓已经能独立带项目,能替她开会,能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顶上去。

公司里都说赵晓是她的徒弟,是她的人。

“所以你辞职了?”

“辞了。”赵晓把那份简历往她面前推了推,“风姐,我来找你。”

许风看了一眼那份简历。A4纸,彩色列印,贴著赵晓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穿著那套入职时买的西装。

“你找我干嘛?”许风的声音硬起来,“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二十平米的储物间,两台旧电脑,启动资金二十万。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干。”

“我不需要人。”

“你需要。”赵晓说,“你一个人做产品,写文档,还要跑市场,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赵晓的声音也硬了,“风姐,我太了解你了。你工作起来不要命,一天能吃一顿饭就不错了。以前在公司,是我盯著你吃饭。现在我不在,谁盯你?”

许风没说话。

“我不管。”赵晓把那份简历又往前推了推,“反正我辞都辞了,你不收我,我就去别的地方。但我这点本事都是你教的,你不干了,我跟谁学?”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点委屈。

许风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江砚端著两杯咖啡上来,看见赵晓,愣了一下。

“赵晓?”

“江砚?”赵晓也愣了,“你怎么……”

“他是合伙人。”许风说,“出钱的。”

赵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江砚走过来,把那两杯咖啡放到桌上。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到许风面前,美式留给自己。然后看向赵晓:“你喝什么?我下去拿。”

“不用……”赵晓还在消化这个资讯,“你们俩……”

“她来找工作的。”许风说,“辞职了。”

江砚看看赵晓,又看看许风,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砚开口了:“那挺好。”

赵晓看向他。

“我们正好缺人。”江砚说得很平静,“产品原型快写完了,接下来要开始做用户访谈,还要跑社区做调研。我一个人在这儿写程式码,风姐一个人做运营,忙不过来。”

他看向许风:“风姐,让她留下吧。”

许风皱眉:“工资呢?你出?”

“我出。”

“你的钱够烧多久?”

“够。”江砚说,“少请一个人,就多撑几个月。但现在我们需要人,多撑几个月没意义,项目做不成,钱烧完也是白烧。”

许风看著他。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就好像那二十万不是他的全部积蓄,而是一个可以随便算计的数字。

“你考虑清楚。”她说。

“考虑清楚了。”江砚转向赵晓,“工资可能不高,先发一半,等融资进来再补。行吗?”

赵晓连连点头:“行行行,不要钱都行。”

许风叹了口气。

“那你留下。”她说,“但有一条,别学我。”

赵晓笑了,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灿烂。

那天开始,二楼多了一个人。

二十平米的空间,三张桌子,三台电脑。赵晓挤在角落里,负责用户调研和社群运营。每天早上她来得最早,开窗,烧水,把许风和江砚的杯子洗干净。许风的杯子是那个保温杯,江砚的是个普通的马克杯。

第三天,许风发现自己的保温杯里永远是热的。早上是豆浆,下午是茶,晚上加班的时候是温水。

她问赵晓,赵晓说不是我,我早上来的时候杯子就是满的。

她看向江砚。

江砚正在写程式码,头也不抬:“顺手。”

许风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中午十二点半,江砚会站起来,走到她桌边:“吃饭。”

她在改方案:“等一会儿。”

江砚就站在那儿等。五分钟,十分钟,等到她抬头,他才又说一遍:“吃饭。”

下午六点,他又过来:“下班。”

她在回用户消息:“你先走。”

他不走。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写程式码,等到七点,八点,九点。然后去楼下煮面,端上来,放到她手边。

“吃完再干。”

有一天许风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江砚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看她,表情认真:“我是你合伙人。”

“所以呢?”

“所以得对你负责。”他把碗放进托盘,“你要是累倒了,产品谁做?运营谁管?项目怎么办?”

许风噎住。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江砚问,“在公司的时候,也这么不要命?”

许风没说话。

“赵晓说了。”江砚说,“以前她负责盯著你吃饭。现在她不盯了,换我。”

他端著托盘下楼了。

许风坐在位子上,看著那个空了的碗。细面,清汤,荷包蛋全熟。

对面,赵晓在偷笑。

“笑什么?”

“没什么。”赵晓把脸埋进电脑后面,“就是觉得挺好。”

许风没追问什么挺好。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一个月后她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储物间里,有两个人在她身边。一个说“我这点本事都是你教的”,一个说“我得对你负责”。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时间。

萤幕上有一条银行通知。

她点开。

【XX银行】您尾号3829的储蓄卡收到转账人民币50,000.00元,余额……

许风愣住。

她坐起来,仔细看那条短信。转账人:江砚。备注: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下半年的工资。

现在才六月。

她往下翻,看见转账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那个时间,她刚到家不久。江砚还在咖啡馆。

许风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

“喂?”

江砚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还在楼上,有键盘声。

“你转钱给我了?”

“嗯。”

“什么意思?”

“工资。”江砚说,“你的。”

“我的工资不是发过了?”

“那是上半年的。”江砚的声音很平静,“下半年的先给你,放心一点。”

许风握著手机,没说话。

“风姐,我知道你没存款。”江砚说,“你一个月没工作,房租水电都要钱。赵晓说你最近都是吃面,清汤的那种。”

许风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里放著她晚上回来吃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三块五一桶。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江砚打断她,“但我想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风姐,这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出人,我出钱,说好的。但你出的人比我出的钱贵多了,这我知道。二十万不够买你一年,但我只有这么多。先给你发著,等融资进来再补。”

许风听著他的声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早点睡。”江砚说,“明天还要开工。”

电话挂了。

许风坐在床上,看著那条银行通知。五万块。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她把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里面是她早上装的热水,现在已经凉了。但她没倒掉。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北京的夜,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许风躺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萤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备注: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她想,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苏瑶约见面的地方在三里屯一家咖啡馆,许风知道那家店,人均消费一百二,是以前她们开完会偶尔会去的地方。

但那时候是“她们”——许风和苏瑶,两个公司的公关总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笑里藏刀地聊行业动态。

这次只有许风一个人。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著玻璃窗里面的苏瑶。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面前放著一杯美式。五年了,苏瑶的发型都没变过,永远是那个齐肩的内扣,永远是那副“我很忙别惹我”的表情。

许风推门进去。

苏瑶抬头,看见她,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坐。”

许风坐下。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

“找我什么事?”

苏瑶把手机放下,看著她。那双眼睛许风太熟悉了——以前开会的时候,这双眼睛总是在找她的漏洞,抓她的把柄,在她说完话之后第一个举手提问。

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

“你那天的演讲,我看了。”苏瑶说。

许风没说话。

“直播。全场。”苏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嫉妒。”

许风愣了一下。

苏瑶把杯子放下,看著她:“我跟你斗了五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是对手。”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苏瑶说,“都想做好产品,都想做对的事。但我不一样,我做不出来。我有房贷,有孩子,有不敢得罪的老板。我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你每次站在台上,讲那些项目,讲那些数据,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做我想做的事?”

许风没说话。

“然后你那天站在台上,说那些话。”苏瑶看著她,“你知道我什么反应吗?”

许风摇头。

“我哭了。”

这三个字从苏瑶嘴里说出来,许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瑶,那个在行业会议上跟她吵到脸红脖子粗的人,那个在她项目出问题时第一个发朋友圈阴阳怪气的人,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死对头的人——说她哭了。

“我觉得丢人。”苏瑶说,“不是为你丢人,是为我自己。你做的事,我想都不敢想。你在台上说‘我为这一切感到羞耻’的时候,我在台下坐著,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找你,不是来看笑话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许风面前。

许风低头看。名片上印著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但不是苏瑶自己的。

“这是?”

“投资人。”苏瑶说,“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做早期创投。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了,她想跟你聊聊。”

许风看著那张名片,没接。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苏瑶说,“是投资。我想投你们。”

许风抬起头。

苏瑶的表情还是那副“我很忙别惹我”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那个项目,老年数字服务。我听说了。”她说,“你想做不一样的东西,不想收割老人。这种项目,一般的投资机构不敢投,因为回报周期长,商业模式不清晰。但我觉得能成。”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苏瑶说,“你带过的项目,没有一个失败的。你带出来的人,现在全是各公司的骨干。你做产品的能力,我比谁都清楚——这五年我天天在研究你。”

许风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咖啡来了。服务员把拿铁放到她面前,问了句还需要什么,她摇头。

苏瑶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许风,我跟你斗了五年,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想成为你。”她说,“现在你做我想做的事,我不帮你,我帮谁?”

许风低下头,看著那杯拿铁。奶泡上面拉了一个心形,有点歪。

“你不是应该恨我吗?”她说,“我抢过你的项目,截过你的渠道,有一次还当著全行业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对。”苏瑶说,“但那些都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一类人之间,没有恨,只有较劲。”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

“我还有会,先走了。”她站起来,把那张名片又往许风面前推了推,“这个你拿著。想清楚了就联系她。如果不愿意,也跟我说一声,省得我惦记。”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许风。”

许风抬头。

“加油。”

苏瑶说完,推门出去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名片上。许风低头看著那张名片,很久没动。

三天后,第一笔投资到账。

八十万。

许风看著银行通知上的数字,有那么几秒钟没反应过来。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够她们撑一年,够招人,够把产品做出来,够做很多事。

她给苏瑶发了一条微信:“谢谢。”

苏瑶回:“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让我想投的。”

许风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对面。

江砚正在写程式码,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萤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滚。赵晓坐在角落里,戴著耳机,正在跟用户语音访谈。

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三台旧电脑,三个人。

现在有八十万了。

“今晚我请客。”许风说。

江砚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赵晓摘了耳机:“真的?”

“真的。”许风站起来,“楼下那家涮肉,想吃什么点什么。”

赵晓欢呼了一声,开始关电脑。

江砚没动,就那么看著许风。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许风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你们先去,我把这行写完。”

晚上七点,胡同里的涮肉店。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老板是北京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儿化音。许风点了鸳鸯锅,羊肉三盘,牛肉两盘,毛肚、黄喉、百叶各一份,还有赵晓爱吃的午餐肉和江砚爱吃的冻豆腐。

“点这么多?”赵晓看著菜单,“风姐,你发财了?”

“投资进来了。”许风说,“八十万。”

赵晓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

服务员端著锅过来,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许风笑著让开位置,让他把锅放好。红油翻滚的那边是辣锅,清汤的那边是她喜欢的。

“什么时候的事?”赵晓还在激动,“谁投的?多少?条件是什么?”

“苏瑶介绍的。”许风往锅里下肉,“条件没有,就是看好我们。”

赵晓的表情凝固了。

“苏瑶?那个苏瑶?”

“嗯。”

“跟你斗了五年的那个苏瑶?”

“嗯。”

赵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砚在一边笑了。他笑得不大声,就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著,看起来心情很好。

“风姐,”他说,“你应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没人信。”他把冻豆腐放进锅里,“死对头变成投资人,这种事只能发生在你身上。”

许风看著他,没说话。

肉熟了。三个人开始吃,话不多,但气氛很好。赵晓讲她今天访谈的用户,一个八十岁的老大爷,为了学会视频通话,专门买了个平板,但没人教他,最后平板放在床头落灰。江砚讲他的进度,后端框架搭完了,下周可以开始写前端。许风听著,偶尔插一句,偶尔给他们捞肉。

锅里的汤沸腾著,白气往上冒。

吃到一半,许风发现江砚有点不对劲。

他话变多了。

平时话不多的人,突然开始讲各种事。讲他大学时候的事,讲他为什么来北京,讲他爷爷奶奶也用智能手机,讲他有一次看见奶奶对著手机发呆,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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