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了。”
许风已经走到门口,换上鞋,回头看他。
“但我不保证能成。失败了别怪我。”
江砚站在那儿,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刚才在玄关的更大一点,露出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不会怪你。”他说,“失败了算我的,成了算咱们的。”
许风没忍住,也笑了。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楼下面馆,老板认识她。一个月里她来过太多次,每次都一个人,坐角落,吃清汤面。今天看见她带了个年轻人,老板多看了两眼。
“老样子?”老板问。
“两碗。”许风说,“他要红烧牛肉的。”
江砚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牛肉?”
“实习的时候你们组聚餐,吃的是牛肉面。”许风说,“我看见了。”
江砚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面上来了。两个人对坐著吃,没说太多话。许风发现江砚吃饭很快,但不出声,筷子放得很轻。吃完了就安静坐著,等她。
“你住哪儿?”许风问。
“回龙观。”
“那远。吃完赶紧回去。”
“没事。”江砚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楼上。”
“那我送到楼下。”
许风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了面馆,外面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著,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著一步的距离。
到楼下,江砚停住。
“风姐,那我明天过来?”
“来干嘛?”
“商量下一步。”江砚说,“得找办公的地方,注册公司,招人……”
“你以为我有钱?”
“不用钱。”江砚说,“我找好了。”
许风愣住。
“我爸妈的咖啡馆,二楼空著。他们说可以用,不收房租。”
许风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江砚往后退了一步,挥挥手:“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灰色卫衣的背影,走过路灯,走过楼道口,消失在夜色里。
许风站在单元门前,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上楼,开门,进屋。茶几上还放著那份BP。她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些细节——市场痛点那页的批注,产品形态那页的草图,预算那页的数字。二十万,全部积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两个名字。
许风,江砚。
并排写著,她的在前面。
手机响了。许妈妈的微信:“闺女,睡了吗?妈想你了。”
许风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妈,我可能要创业了。”
发出去,她把BP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那盆多肉在窗台上,月光下叶片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想起江砚刚才说的话。
“因为你敢说真话。”
还有一句。
“我需要你。”
许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灯火,很久很久。
三天后,许风站在“砚咖啡”二楼,看著眼前的一切。
二十平米的空间,之前大概是储物间。墙角堆著几个纸箱,窗户倒是很大,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一头放著两台笔记型电脑,一头堆著资料线和插座。墙上钉著一块白板,新的,塑胶膜还没撕。
江砚站在白板前,正在撕那层膜。
“条件简陋了点。”他头也不回地说,“但我妈说,楼下咖啡随便喝,中午管饭。”
许风没说话。她把背包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下面是胡同,对面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有棵槐树从院子里伸出来,正开著花。
“这儿挺好的。”她说。
是真的挺好。不是场地,是这种感觉——阳光,槐花,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开始。
许风转过身,走到白板前,从包里掏出马克笔。
“开工。”
江砚笑了。
第一件事,画产品架构图。
许风站在白板前,笔走龙蛇。模组、功能、逻辑关系,一条线一条线地画出来。她没看笔记,没翻资料,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十年的经验,二十多个项目的积累,此刻全部倒在这一块两平米的白板上。
江砚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等她画完,他才开口。
“这里,数据库对接会不会有问题?”
“会。”许风转头看他,“你有解决方案?”
“想过一个。”他走过去,拿起另一支笔,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个草图,“用这个架构,可以绕开……”
他边画边讲。许风听著,时不时问一句,他马上回答。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白板前,你一笔我一笔,把整个产品的骨架搭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他们的左边移到右边。
“行了。”许风最后画了个圈,“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写程式码。”
江砚看看手表,愣了一下:“都六点了?”
许风也愣了。她以为才过了一两个小时。
“太快了。”江砚说,“以前在公司开会,两个小时我就想睡觉。”
“那是会开得烂。”
江砚笑了,把那两支笔收好,放进笔筒。那个笔筒是新的,透明的塑胶的,上面还贴著标签——两块钱,从楼下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下来的。
许风看见他把笔放进去,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的好看。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二十万的全部积蓄,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储物间里,小心翼翼地收好两支两块钱的马克笔。
“饿不饿?”江砚问,“我妈说今晚包饺子,让我们下去吃。”
“你妈?”
“嗯。”江砚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线,“她说创业归创业,不能饿著。”
许风不知道说什么。三天前她还是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三天后她站在别人家咖啡馆的二楼,等著吃别人妈妈包的饺子。
“走吧。”她说。
楼下,咖啡馆已经准备打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下来,笑著招手:“过来过来,饺子刚出锅。”
江砚的妈妈。圆脸,短发,围裙上沾著面粉。她把两盘饺子放到吧台上,又端出两碗醋。
“小许,快尝尝,猪肉茴香的。”
许风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她咬了一口,热气冒出来,茴香的香味很浓。
“好吃吗?”
“好吃。”
江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又去给他们盛饺子汤。江砚坐在旁边,低头吃,不出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江妈妈不让他们帮忙收拾,说上去干活吧,别耽误正事。
两个人又回到二楼。
天已经黑了。江砚开了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嗡的一声。许风坐到电脑前,开始写产品需求文档。江砚坐在她对面,打开程式码编辑器,开始搭框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风伸了个懒腰,发现江砚不在位子上。她四处看了看,没人。正要起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砚端著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里有两碗面,一碟小菜,两双筷子。
“夜宵。”他把碗放到许风面前,“饿了吧?”
许风低头看那碗面。
细面,清汤,上面卧著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点葱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喜欢的那种面。细的,不要宽的,清汤不要红烧,荷包蛋要全熟。
“你……”
“怎么了?”江砚已经坐回位子,拿起筷子,“不好吃?”
“不是。”许风看著那碗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细面?”
江砚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腼腆,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实习的时候。”他说,“有一回你加班,让赵晓帮你点外卖。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你说,要细面,清汤,荷包蛋全熟。”
许风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事,她连续加班一周,每天都是外卖。赵晓问她想吃什么,她随口说了那句话。
当时江砚在旁边?
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就记住了?”
“嗯。”
江砚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许风也低下头,拿起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味道正好。不咸不淡,热的,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还记住了什么?
她喝豆浆不加糖,他记得。她喜欢细面,他也记得。还有什么是他记得而她不知道的?
吃完面,许风把碗推到一边,继续写文档。江砚收拾了碗筷,端下去,又上来,继续写程式码。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十二点的时候,许风终于把第一版需求文档写完。她保存,关掉视窗,抬头看对面。
江砚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的手还放在键盘上,萤幕上是一行行她看不懂的程式码。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风没出声,就那么看著他。
二十六岁。二十万。全部积蓄。还有那些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小事。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件外套。那是她备用的,薄款的风衣。她走过去,轻轻披在他身上。
江砚动了一下,没醒。
许风回到自己位子,关了电脑,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楼,离开咖啡馆。
外面的胡同很安静,路灯昏黄。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是那个保温杯,她一直带著。
里面还有早上装的热水,已经凉了。
但她没倒掉。
赵晓出现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许风正在二楼改产品原型,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很急。她抬头,看见一个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
赵晓。头发贴在脸上,T恤肩膀那片深一个色号,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包著她的简历。
“你怎么来了?”许风站起来。
赵晓没说话,走过来,把那份没湿的简历放到桌上。
“风姐,我辞职了。”
许风愣住。
“辞什么职?你那工作干得好好的……”
“不好。”赵晓打断她,“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好过。新来的总监天天挑刺,说我是你的人,让我把你的东西都交接清楚。上周开会,当著全组的面问我,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去揭发公司,才把那些数据留给我。”
许风皱眉。
“我没留什么数据给你。”
“我知道。”赵晓的眼睛红了,“但我解释了没用。他们不信。”
许风看著她。这个女孩是她五年前招进来的,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会,写个新闻稿能改八遍。许风带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篇稿一篇稿地改。五年过去,赵晓已经能独立带项目,能替她开会,能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顶上去。
公司里都说赵晓是她的徒弟,是她的人。
“所以你辞职了?”
“辞了。”赵晓把那份简历往她面前推了推,“风姐,我来找你。”
许风看了一眼那份简历。A4纸,彩色列印,贴著赵晓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穿著那套入职时买的西装。
“你找我干嘛?”许风的声音硬起来,“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二十平米的储物间,两台旧电脑,启动资金二十万。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干。”
“我不需要人。”
“你需要。”赵晓说,“你一个人做产品,写文档,还要跑市场,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赵晓的声音也硬了,“风姐,我太了解你了。你工作起来不要命,一天能吃一顿饭就不错了。以前在公司,是我盯著你吃饭。现在我不在,谁盯你?”
许风没说话。
“我不管。”赵晓把那份简历又往前推了推,“反正我辞都辞了,你不收我,我就去别的地方。但我这点本事都是你教的,你不干了,我跟谁学?”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点委屈。
许风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江砚端著两杯咖啡上来,看见赵晓,愣了一下。
“赵晓?”
“江砚?”赵晓也愣了,“你怎么……”
“他是合伙人。”许风说,“出钱的。”
赵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江砚走过来,把那两杯咖啡放到桌上。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到许风面前,美式留给自己。然后看向赵晓:“你喝什么?我下去拿。”
“不用……”赵晓还在消化这个资讯,“你们俩……”
“她来找工作的。”许风说,“辞职了。”
江砚看看赵晓,又看看许风,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砚开口了:“那挺好。”
赵晓看向他。
“我们正好缺人。”江砚说得很平静,“产品原型快写完了,接下来要开始做用户访谈,还要跑社区做调研。我一个人在这儿写程式码,风姐一个人做运营,忙不过来。”
他看向许风:“风姐,让她留下吧。”
许风皱眉:“工资呢?你出?”
“我出。”
“你的钱够烧多久?”
“够。”江砚说,“少请一个人,就多撑几个月。但现在我们需要人,多撑几个月没意义,项目做不成,钱烧完也是白烧。”
许风看著他。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就好像那二十万不是他的全部积蓄,而是一个可以随便算计的数字。
“你考虑清楚。”她说。
“考虑清楚了。”江砚转向赵晓,“工资可能不高,先发一半,等融资进来再补。行吗?”
赵晓连连点头:“行行行,不要钱都行。”
许风叹了口气。
“那你留下。”她说,“但有一条,别学我。”
赵晓笑了,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灿烂。
那天开始,二楼多了一个人。
二十平米的空间,三张桌子,三台电脑。赵晓挤在角落里,负责用户调研和社群运营。每天早上她来得最早,开窗,烧水,把许风和江砚的杯子洗干净。许风的杯子是那个保温杯,江砚的是个普通的马克杯。
第三天,许风发现自己的保温杯里永远是热的。早上是豆浆,下午是茶,晚上加班的时候是温水。
她问赵晓,赵晓说不是我,我早上来的时候杯子就是满的。
她看向江砚。
江砚正在写程式码,头也不抬:“顺手。”
许风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中午十二点半,江砚会站起来,走到她桌边:“吃饭。”
她在改方案:“等一会儿。”
江砚就站在那儿等。五分钟,十分钟,等到她抬头,他才又说一遍:“吃饭。”
下午六点,他又过来:“下班。”
她在回用户消息:“你先走。”
他不走。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写程式码,等到七点,八点,九点。然后去楼下煮面,端上来,放到她手边。
“吃完再干。”
有一天许风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江砚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看她,表情认真:“我是你合伙人。”
“所以呢?”
“所以得对你负责。”他把碗放进托盘,“你要是累倒了,产品谁做?运营谁管?项目怎么办?”
许风噎住。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江砚问,“在公司的时候,也这么不要命?”
许风没说话。
“赵晓说了。”江砚说,“以前她负责盯著你吃饭。现在她不盯了,换我。”
他端著托盘下楼了。
许风坐在位子上,看著那个空了的碗。细面,清汤,荷包蛋全熟。
对面,赵晓在偷笑。
“笑什么?”
“没什么。”赵晓把脸埋进电脑后面,“就是觉得挺好。”
许风没追问什么挺好。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一个月后她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储物间里,有两个人在她身边。一个说“我这点本事都是你教的”,一个说“我得对你负责”。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时间。
萤幕上有一条银行通知。
她点开。
【XX银行】您尾号3829的储蓄卡收到转账人民币50,000.00元,余额……
许风愣住。
她坐起来,仔细看那条短信。转账人:江砚。备注: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下半年的工资。
现在才六月。
她往下翻,看见转账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那个时间,她刚到家不久。江砚还在咖啡馆。
许风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
“喂?”
江砚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还在楼上,有键盘声。
“你转钱给我了?”
“嗯。”
“什么意思?”
“工资。”江砚说,“你的。”
“我的工资不是发过了?”
“那是上半年的。”江砚的声音很平静,“下半年的先给你,放心一点。”
许风握著手机,没说话。
“风姐,我知道你没存款。”江砚说,“你一个月没工作,房租水电都要钱。赵晓说你最近都是吃面,清汤的那种。”
许风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里放著她晚上回来吃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三块五一桶。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江砚打断她,“但我想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风姐,这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出人,我出钱,说好的。但你出的人比我出的钱贵多了,这我知道。二十万不够买你一年,但我只有这么多。先给你发著,等融资进来再补。”
许风听著他的声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早点睡。”江砚说,“明天还要开工。”
电话挂了。
许风坐在床上,看著那条银行通知。五万块。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她把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里面是她早上装的热水,现在已经凉了。但她没倒掉。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北京的夜,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许风躺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萤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备注:下半年的工资,先发了。
她想,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苏瑶约见面的地方在三里屯一家咖啡馆,许风知道那家店,人均消费一百二,是以前她们开完会偶尔会去的地方。
但那时候是“她们”——许风和苏瑶,两个公司的公关总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笑里藏刀地聊行业动态。
这次只有许风一个人。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著玻璃窗里面的苏瑶。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面前放著一杯美式。五年了,苏瑶的发型都没变过,永远是那个齐肩的内扣,永远是那副“我很忙别惹我”的表情。
许风推门进去。
苏瑶抬头,看见她,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坐。”
许风坐下。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
“找我什么事?”
苏瑶把手机放下,看著她。那双眼睛许风太熟悉了——以前开会的时候,这双眼睛总是在找她的漏洞,抓她的把柄,在她说完话之后第一个举手提问。
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
“你那天的演讲,我看了。”苏瑶说。
许风没说话。
“直播。全场。”苏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嫉妒。”
许风愣了一下。
苏瑶把杯子放下,看著她:“我跟你斗了五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是对手。”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苏瑶说,“都想做好产品,都想做对的事。但我不一样,我做不出来。我有房贷,有孩子,有不敢得罪的老板。我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你每次站在台上,讲那些项目,讲那些数据,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做我想做的事?”
许风没说话。
“然后你那天站在台上,说那些话。”苏瑶看著她,“你知道我什么反应吗?”
许风摇头。
“我哭了。”
这三个字从苏瑶嘴里说出来,许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瑶,那个在行业会议上跟她吵到脸红脖子粗的人,那个在她项目出问题时第一个发朋友圈阴阳怪气的人,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死对头的人——说她哭了。
“我觉得丢人。”苏瑶说,“不是为你丢人,是为我自己。你做的事,我想都不敢想。你在台上说‘我为这一切感到羞耻’的时候,我在台下坐著,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找你,不是来看笑话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许风面前。
许风低头看。名片上印著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但不是苏瑶自己的。
“这是?”
“投资人。”苏瑶说,“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做早期创投。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了,她想跟你聊聊。”
许风看著那张名片,没接。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苏瑶说,“是投资。我想投你们。”
许风抬起头。
苏瑶的表情还是那副“我很忙别惹我”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那个项目,老年数字服务。我听说了。”她说,“你想做不一样的东西,不想收割老人。这种项目,一般的投资机构不敢投,因为回报周期长,商业模式不清晰。但我觉得能成。”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苏瑶说,“你带过的项目,没有一个失败的。你带出来的人,现在全是各公司的骨干。你做产品的能力,我比谁都清楚——这五年我天天在研究你。”
许风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咖啡来了。服务员把拿铁放到她面前,问了句还需要什么,她摇头。
苏瑶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许风,我跟你斗了五年,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想成为你。”她说,“现在你做我想做的事,我不帮你,我帮谁?”
许风低下头,看著那杯拿铁。奶泡上面拉了一个心形,有点歪。
“你不是应该恨我吗?”她说,“我抢过你的项目,截过你的渠道,有一次还当著全行业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对。”苏瑶说,“但那些都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一类人之间,没有恨,只有较劲。”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
“我还有会,先走了。”她站起来,把那张名片又往许风面前推了推,“这个你拿著。想清楚了就联系她。如果不愿意,也跟我说一声,省得我惦记。”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许风。”
许风抬头。
“加油。”
苏瑶说完,推门出去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名片上。许风低头看著那张名片,很久没动。
三天后,第一笔投资到账。
八十万。
许风看著银行通知上的数字,有那么几秒钟没反应过来。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够她们撑一年,够招人,够把产品做出来,够做很多事。
她给苏瑶发了一条微信:“谢谢。”
苏瑶回:“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让我想投的。”
许风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对面。
江砚正在写程式码,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萤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滚。赵晓坐在角落里,戴著耳机,正在跟用户语音访谈。
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三台旧电脑,三个人。
现在有八十万了。
“今晚我请客。”许风说。
江砚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赵晓摘了耳机:“真的?”
“真的。”许风站起来,“楼下那家涮肉,想吃什么点什么。”
赵晓欢呼了一声,开始关电脑。
江砚没动,就那么看著许风。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许风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你们先去,我把这行写完。”
晚上七点,胡同里的涮肉店。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老板是北京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儿化音。许风点了鸳鸯锅,羊肉三盘,牛肉两盘,毛肚、黄喉、百叶各一份,还有赵晓爱吃的午餐肉和江砚爱吃的冻豆腐。
“点这么多?”赵晓看著菜单,“风姐,你发财了?”
“投资进来了。”许风说,“八十万。”
赵晓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
服务员端著锅过来,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许风笑著让开位置,让他把锅放好。红油翻滚的那边是辣锅,清汤的那边是她喜欢的。
“什么时候的事?”赵晓还在激动,“谁投的?多少?条件是什么?”
“苏瑶介绍的。”许风往锅里下肉,“条件没有,就是看好我们。”
赵晓的表情凝固了。
“苏瑶?那个苏瑶?”
“嗯。”
“跟你斗了五年的那个苏瑶?”
“嗯。”
赵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砚在一边笑了。他笑得不大声,就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著,看起来心情很好。
“风姐,”他说,“你应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没人信。”他把冻豆腐放进锅里,“死对头变成投资人,这种事只能发生在你身上。”
许风看著他,没说话。
肉熟了。三个人开始吃,话不多,但气氛很好。赵晓讲她今天访谈的用户,一个八十岁的老大爷,为了学会视频通话,专门买了个平板,但没人教他,最后平板放在床头落灰。江砚讲他的进度,后端框架搭完了,下周可以开始写前端。许风听著,偶尔插一句,偶尔给他们捞肉。
锅里的汤沸腾著,白气往上冒。
吃到一半,许风发现江砚有点不对劲。
他话变多了。
平时话不多的人,突然开始讲各种事。讲他大学时候的事,讲他为什么来北京,讲他爷爷奶奶也用智能手机,讲他有一次看见奶奶对著手机发呆,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