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初中,她当班长。班主任让收补课费,她发现不对,比规定的多了五十块。她就去找老师问,老师说是你听错了。她不干,跑去找校长,把这事捅出来了。”
江砚的筷子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那个老师被调走了。”许妈妈说,“但她在学校也不好过,老师们都躲著她,怕她再‘多管闲事’。”
江砚没说话,看著许风。
许风还低著头,但耳朵尖有点红。
“她就是这个性子。”许妈妈说,“从小就这样,看不得不对的事。吃了多少亏,还是不改。”
她看著许风,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江砚说:“这样挺好。”
许妈妈看向他。
“什么?”
“这样挺好。”江砚重复了一遍,“要是没有这样的人,那些不对的事,就一直没人说了。”
许妈妈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我看对人了”的笑。
吃完饭,许妈妈去洗手间。包厢里剩下许风和江砚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
“你妈……”江砚开口。
“我知道。”许风打断他,“她话多。”
“不是。”江砚说,“她挺好。”
许风看他一眼。
他低头喝茶,耳根有点红。
许妈妈回来,说走吧。三个人下楼,许妈妈抢著去买单,被江砚拦住了。
“阿姨,我来。”
“不行,说好了我请。”
“下次您再请。”江砚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这次让我来。”
许妈妈看著他,没再争。
出了门,许妈妈说要回去休息。江砚说送她,她摆摆手:“不用,你们回公司吧,我自己认识路。”
她走之前,拍了拍江砚的胳膊:“小江,好好干。这姑娘,交给你了。”
江砚愣了一下。
许风在旁边脸都红了:“妈!”
许妈妈笑著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江砚一直没说话。许风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著半步的距离。
快到的时候,江砚突然说:“你妈今天问的那些……”
“嗯?”
“像是在查户口。”
许风没忍住,笑了。
江砚看她笑,也笑了。
下午,许妈妈自己回去了。许风送她到地铁站,临走前,许妈妈拉著她的手。
“闺女。”
“嗯。”
“这孩子不错,踏实,眼里有你。”许妈妈看著她,“你别因为自己年纪大点就退缩。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呢?”
许风哭笑不得:“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许妈妈说,“你三十二了,不是十八。能遇到这样的人,不容易。他二十六,年轻,但稳重。你看他今天那些回答,没一句虚的。家里什么情况,自己什么情况,都实实在在说。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许风没说话。
“还有。”许妈妈压低声音,“他看你那眼神,错不了。吃饭的时候,你每次夹菜,他都在看。你喝水的时候,他也在看。你说话的时候,他更是在看。那种眼神,我年轻的时候见过。”
许风看著妈妈。
“你爸当年就那么看我。”许妈妈说,“三十年了,我还记得。”
许风心头一动。
地铁来了。许妈妈拍拍她的手:“好好想想。别错过。”
她上车了。
许风站在站台上,看著地铁远去,很久没动。
晚上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妈妈走了,那种有人等的感觉也走了。许风坐在沙发上,对著茶几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
江砚的微信:“阿姨到了吗?”
她回:“到了,发了朋友圈。”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
隔了几秒,又一条:“阿姨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许风心头一跳:“什么?”
“她说:‘小江,看好她,别让她太累。’”
许风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妈妈什么时候说的?她怎么没听见?
手机又响了。
“我说好。”
三个字,简单,直接。
许风盯著屏幕,不知道回什么。
她想打“谢谢”,删了。想打“她瞎说的”,删了。想打“你别当真”,也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笑脸。
对面没再回。
她把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握在手里。里面还有水,温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他看你那眼神,错不了。”
还有那句——“别错过。”
她坐了很久,握著那个杯子,对著月亮,发呆。
融资谈判比想像中顺利。
会议室在国贸,六十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许风对面坐著三个投资人,中间那个是苏瑶的大学同学,姓周,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用户数据再看一下。”
许风打开电脑,调出后台。周总凑过来看,看了很久。
“十万用户,三个月?”
“对。”
“留存呢?”
“百分之六十七。”
周总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眼神许风熟悉——是意外,也是欣赏。
“你们怎么做到的?”
许风开始讲。产品逻辑、运营策略、用户画像、种子用户的获取方式、社群的维护方法。她讲了二十分钟,没看提纲,所有数据都在脑子里。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总看向旁边的两个合伙人。他们点点头。
他转回来,看著许风,又看看坐在她旁边的江砚。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许风愣了一下。江砚在旁边说:“两年。她带过我实习。”
周总笑了:“怪不得。”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伸出手。
“签吧。”
许风握上那只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蜗居在出租屋里投简历,石沉大海。三个月后,她站在国贸六十层的会议室里,有人愿意给她的项目投钱。
她转头看江砚。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笑意。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风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江砚站在旁边,看著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五十六、五十五、五十四……”
“江砚。”
他转头。
许风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突然,没有理由,但就是忍不住。江砚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著笑,谁也没说话。
电梯继续往下。四十三、四十二、四十一……
“成了。”许风说。
“成了。”江砚说。
然后又笑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外面站著一群人,等著上楼。他们看见电梯里这两个人对著笑,有点莫名其妙。
许风和江砚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八月的北京,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许风觉得,今天的阳光刚刚好。
庆功宴订在三里屯的一家日料店。
苏瑶来的比他们都早,坐在包厢里喝茶,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赵晓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个蛋糕盒:“我买的!庆功用的!”
江砚接过去,放到一边。四个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
苏瑶端起酒杯,看著许风。
“恭喜。”
许风也端起杯:“谢谢。”
“不是谢我。”苏瑶说,“是你自己争气。十万用户,百分之六十七留存,这个数据拿出去,谁都愿意投。”
许风看著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那家咖啡馆里,苏瑶说的那句话——“我跟你斗了五年,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想成为你。”
“你喝酒吗?”许风问。
“喝一点。”
“那今晚多喝点。”
苏瑶笑了。
那笑容许风第一次见——不是平时那种“我很忙别惹我”的表情,是真的笑。
饭吃到一半,赵晓开始讲公司里的八卦。讲以前那个新来的总监,上个月被开了;讲老K最近在内部会议上被董事长点了名,据说很难看;讲行业里现在有人在打听她们的项目,想复制。
苏瑶听著,偶尔插一句。江砚负责倒茶,给许风的杯子永远是满的。
许风发现他今晚没喝酒。
一口都没喝。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给赵晓倒茶,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菜。
快结束的时候,苏瑶起身去洗手间。赵晓也跟著去了。包厢里剩下许风和江砚两个人。
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不喝酒?”许风问。
“不喝。”
“为什么?”
江砚看著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上次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许风心头一跳。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那四个字,她记了两个多月。
“这次不能喝。”江砚说,“得清醒著。”
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许风不敢直视。
还好苏瑶和赵晓回来了。
结账的时候,许风抢著去付。苏瑶拦住她:“我来,算是给你们的贺礼。”
许风没再争。
走出店门,已经九点多了。三里屯的街上还是很热闹,灯红酒绿,人来人往。
苏瑶打了个车走了。赵晓也打了个车,临走前看了许风和江砚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送你。”江砚说。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反驳。
许风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著街道往前走。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灯变了,他们过马路。走到对面,继续往前走。
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许风发现这不是回她家的路。
“去哪儿?”
“送你回家。”江砚说,“这条路近一点。”
许风不知道还有这条近路。她在这边住了三年,头一次听说。
但她没问。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她家楼下。
路灯昏黄,照出一小块光。许风站住,转过身。
“到了。”
江砚站在她对面,看著她。
看了很久。
许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说话,他开口了。
“风姐。”
“嗯。”
“上次我喝醉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许风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记得。那四个字,她记了两个多月。在那个胡同里,他站在路灯下,说“我喜欢你”。她说他醉了,他就走了。
但她一直记得。
她没说话。
江砚也没等她说话。
“我没醉。”他说。
三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许风看著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亮。
“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风姐,我喜欢你。”
这一次,没有喝酒。没有胡同里的夜风。没有两瓶啤酒的借口。
只有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说那四个字。
许风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她站在那儿,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砚也没动。就那么看著她,等她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很久。
许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江砚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紧张,是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上次你说我醉了,我没解释。但这次没喝酒,你不能说我醉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腼腆,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上楼吧。明天见。”
他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那句话我藏了五年。从你带我实习那天就开始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回头。
许风站在楼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最后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著夏天特有的温热。
她摸出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但不知道发给谁。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上楼,开门,进屋。她坐到沙发上,手里还握著那个手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那句话我藏了五年。从你带我实习那天就开始了。”
五年。
她带他实习,是一年前的事。他说五年——
那是更早。在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
她靠进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心脏还在跳,比平时快一点。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又拿起来。打开微信,看著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笑脸,两个月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没发。
只是把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握在手里。
里面还有水,是晚上出门前装的,早就凉了。
但她没倒掉。
那一晚许风没睡著。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话——“从你带我实习那天就开始了。”
不对。
他说的是五年。
从她带他实习到现在,只有一年。
那前四年呢?
第二天早上,她顶著黑眼圈到公司。推开二楼的门,江砚已经在了。他坐在电脑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早。”
声音很平静,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许风“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桌上放著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豆浆还是热的。
她喝了一口,没说话。
对面传来键盘声。江砚在写代码,好像真的没事发生。
但许风知道有事。
她憋了一上午,到中午终于忍不住了。
“江砚。”
他抬头。
“你昨晚说的那个……五年,是什么意思?”
江砚看著她,没马上回答。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想听?”
许风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讲。
“我大三那年,关注了一个微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个博主不红,粉丝只有几千。但她写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不教人怎么成功,不讲职场厚黑学,就是记录每天的工作,今天做了什么项目,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许风愣了一下。
她以前是有个微博,用来记录工作感悟。后来太忙,就不怎么更新了。
“那个人是你。”江砚看著她,“你微博头像是一盆多肉,简介写著‘做对的事,哪怕慢一点’。”
许风想起来了。那是她五年前写的。
“我看了你两年。”江砚说,“看你怎么带项目,怎么带团队,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坚持做对的事。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见你一面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许风听得心跳加速。
“大四那年,我开始找工作。本来可以回无锡,我爸妈的咖啡馆需要人帮忙。但我没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见你那个公司招聘实习生。我就投了简历。”
许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试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你了。”江砚笑了笑,“你在会议室外面走过去,穿一件黑色西装,手里拿著文件夹,走很快。我就看了一眼,然后面试的时候一直在想,她是不是就这样每天走来走去。”
许风想起来了。那年招聘季,她是去过几次面试现场。
“后来我进来了。”江砚说,“分到你们部门,你带实习生。那三个月,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
他的声音轻下来。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到公司吗?”
许风摇头。
“七点。”江砚说,“你一般八点半到。我可以看你从门口走进来,去茶水间倒水,坐在位子上打开电脑。就看著,没别的。”
许风不知道说什么。
“你让我改方案,我改了八遍。”江砚说,“不是因为你要求高,是因为我想让你多看我一会儿。你给我发微信,我截图保存了。你开会的时候坐在我对面,我就在笔记本上画你的侧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许风面前。
许风低头看。
纸上是铅笔素描,很简单的线条,但那确实是她——开会的姿势,低头看文件的表情,挽起来的头发。
一页,两页,好几页。
她翻著那个本子,手有点抖。
“实习结束的时候,HR说我没通过转正考核。”江砚说,“我知道为什么。有人看见我画的那些画,传出去了。”
许风抬头。
“他们说我动机不纯。”江砚笑了笑,“可能吧。但他们不知道,我画画的时候,没想别的。就是想记住你。”
许风眼眶发热。
“后来你走了。”江砚说,“那天我看见HR的朋友圈,猜到是你。我就去了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许风想起来了。那个保温杯,那杯豆浆。
“然后你抱著箱子出来。”江砚说,“箱子很重,你托不住。我就过来了。”
他看著她,眼睛很亮。
“那天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我该去找你,但我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后来我决定辞职。”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做同一件事。”江砚说,“你做的那个事,我也想参与。如果只是为了接近你,我没脸去敲你的门。”
他顿了顿。
“所以我写了那份BP。写了三个礼拜,改了十几遍。确认自己是真的想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你。”
许风想起那沓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想起那些细致的市场分析和产品设计。
“直到我决定辞职,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江砚说,“这个念头一直没变过。”
他说完,看著她。
房间里很安静。赵晓出去吃饭了,楼下咖啡馆的声音传不上来。只有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许风低下头,看著那个本子。那些画里的她,都是她不知道的自己。
“我32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江砚说。
“我没房没车。”
“我有。”江砚说,“我爸妈给我留了一套,在无锡。北京这边暂时买不起,但以后会有的。”
许风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江砚打断她,“但我想说,这些我有。你不用担心。”
许风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表情很平静,没有一点紧张。就好像他早就想好了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这些答案。
“你爸妈会同意?”她问。
江砚笑了。
“他们见过你。”他说,“很喜欢。”
许风愣住。
“我妈那天包饺子,不是凑巧。”江砚说,“她听我说起你很久了,想见见。我爸那天也在,只是在后厨没出来。”
许风想起那天晚上,江妈妈热情的笑容,那一盘猪肉茴香饺子。
“还有你妈来的那天。”江砚说,“她问的那些问题,我都老实回答了。因为我知道她是在替你把关。”
他看著她。
“风姐,我准备很久了。”
许风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一个人的背影,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那是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喜欢了她五年。
从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抬起头,看著对面的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像那天晚上在胡同里说“有星星”的时候。
“我……”她开口。
江砚看著她,等她说下去。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急。”江砚说,“你慢慢想。”
他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许风坐在那儿,看著他。
键盘声响起来,一下一下,很轻。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那三个月,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
不是的。
她想。
现在才是。
那天晚上收工后,江砚送许风回家。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盏路灯。走到楼下,许风停下来,转过身。
江砚也停下来,看著她。
月光很好。八月底的北京,晚上已经有了一点凉意。风吹过来,带著胡同里槐树的气息。
许风沉默了很久。
江砚没催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你喜欢我什么?”
她终于问出口。
江砚想了想。
“我喜欢你在台上发光的样子。”他说,“两千人面前,你一点都不怕。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许风没说话。
“也喜欢你发烧时皱眉的样子。”他笑了笑,“生病了还不肯去医院,嘴硬得要死。但真的去了,又乖乖的不吭声。”
他看著她,眼神很专注。
“我喜欢你加班到很晚,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喜欢你对赵晓凶,但比谁都护著她。喜欢你吃面的时候,先把荷包蛋戳破,让蛋黄流进汤里。”
许风愣住了。
这些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江砚说,“不是三十二岁的许风,不是被行业封杀的许风,不是创业成功的许风。就是许风。”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的全部,都在这五年里。每天多一点,攒到现在,已经数不清了。”
许风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没有一点闪躲。
她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
“我三十二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
“离过职,没存款,还得罪了半个行业。”
“我知道。”
“跟我在一起,会很累。”
“我不怕累。”
许风看著他,眼泪止不住。
她想起这三个月——那杯豆浆,那把伞,那碗小米粥,那些暖宝宝。想起他抱著她下楼的样子,他攥著病历睡著的样子,他说“我没醉,我说的都是真的”的样子。
还有刚才那个本子,那些画。
五年。
她伸出手。
“那就试试。”
江砚看著那只手,没有马上握住。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
“不是试试。”
他握住她的手。
“是一辈子。”
他的手很暖,干燥,有力。握住的时候,轻轻用了点力,像是怕她跑掉。
许风低头看著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上还有刚才的眼泪,湿的。他的手覆在上面,把那点湿意也暖热了。
楼道里的灯昏黄,照出两个人的影子。那两道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落在身后的墙上。
“上楼吧。”江砚说,“明天还要去新办公室。”
许风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明天要去?”
“苏瑶发消息了。”江砚说,“说让咱们九点到,她约了人来装网路。”
许风笑了。
她发现自己今晚一直在笑。
“那我上去了。”
“嗯。”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
“晚安。”她说。
“晚安。”
她上楼。走到二楼转角,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仰著头,像是在看她这个方向。
她没挥手,继续往上走。
但嘴角一直翘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许风到新办公室。
就在三环边上,写字楼十二层,一百二十平。上个月刚签的合同,装修了两周,昨天刚散完味。
她推开玻璃门,阳光哗地一下涌出来。
整面落地窗,对著东边。早上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金黄色。新的办公桌,新的椅子,新的白板,新的绿植——是江砚昨天特意去买的,说办公室要有点生气。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
车流在高架桥上缓缓移动,远处的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座城市很大,很吵,很忙。但她现在站在这里,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早。”
是江砚。
她没回头,继续看著窗外。
江砚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风景。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靠在一起。
“好看吗?”江砚问。
“好看。”
“以后天天看。”
许风笑了。
“你当这是什么?度假?”
“创业度假两不误。”江砚一本正经地说,“累了就站窗边看看,充充电。”
许风转头看他。他侧脸对著阳光,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砚。”
他转过来。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那天来敲我的门。”
江砚看著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笑意,很深很深。
“老板!”
赵晓的声音从门口炸过来。
两个人同时回头。赵晓站在那儿,手里拎著早餐,看见他们并肩站著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许风走过去,“买的什么?”
“包子豆浆。”赵晓举起手里的袋子,“还有江砚交待的,不加糖的豆浆,单独装的。”
许风回头看江砚。
他正往这边走,听见赵晓的话,耳根有点红。
“你怎么还专门交待?”
“怕她忘了。”江砚走过来,从赵晓手里接过那个袋子,拿出那杯豆浆,递给许风,“趁热喝。”
许风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热的,正好可以入口。不加糖,是她喜欢的那种。
“开会了开会了!”赵晓已经跑到会议室门口,“今天我汇报用户增长方案,你们都得认真听!”
许风和江砚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一起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许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落地窗。
阳光还是很好,照得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窗户开著一条缝,有风吹进来,带著秋天将至的清凉。
那风吹动窗边的绿植,叶子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是风。
她握了握拳,把那阵风握在手里。
然后她转回头,走进会议室。
赵晓已经在白板前画开了,讲得眉飞色舞。江砚坐在会议桌对面,看见她进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她走过去,坐下。
阳光从会议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每个人脸上。
赵晓还在讲,声音清脆,充满干劲。
许风听著,时不时点个头,提个问题。江砚在一边补充技术层面的想法。
讲到一半,赵晓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许风问。
赵晓看看她,又看看江砚,笑起来。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