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宋晚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还在想明天那个方案怎么改。
赵总下午把她的提案打回来了,说“再想想”,语气暧昧得让人恶心。她在工位上坐到最后一班地铁收班,把方案翻来覆去改了四版,直到保全来敲门说姐该走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里的女人衬衫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只是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
没关系。她早就习惯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宋晚推开门,顺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客厅亮著灯。
玄关地上多了一双男鞋。不是周晓萌那些花里胡哨的帆布鞋,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码数很大,摆放得整整齐齐。
宋晚皱眉。
周晓萌上个月就嚷嚷著要找人合租分摊房费,她没当回事。这套两居室是她三年前租的,主卧次卧只隔一堵墙,她习惯了安静,受不了陌生人闯入。
水声。
浴室门缝里透出光,哗啦啦的水声停了,里面传来动静。
宋晚站在原地没动。
三秒后,浴室的门开了。
热气蒸腾著涌出来,一个男生从里面走出,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沿著脖颈往下滑。他浑身上下只围了一条浴巾,堪堪遮住腰腹,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和胸膛,小臂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迹。
四目相对。
宋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男生的反应倒是很快,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嘴角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宋总监好。”
声音清亮,带著点刚洗完澡的慵懒。
“不好意思,晓萌姐说这边有空房。”
宋晚认出他了。
陈也。今年新来的管培生,上午部门会议上和她对着干的那个。
会议是讨论下半年运营策略,她作为高级总监主持大局,新人们都在埋头记笔记,只有这个陈也,温温和和地举手,温温和和地提问,每一句都问在要害上,寸步不让。
散会后助理周晓萌还悄悄跟她咬耳朵:“这届管培生质量好高啊,那个陈也,985硕士,长得还帅,笑起来好乖。”
宋晚当时看了一眼,确实乖,工位上的男生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
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工作吧”。
现在这个“好乖”的男生就站在她家客厅里,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头发还在滴水,冲她笑得人畜无害。
宋晚点点头,面无表情:“嗯。”
她换下高跟鞋,拎著包穿过客厅,全程没有多看陈也一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沐浴露的香气,是她放在浴室的那瓶,超市开架货,十几块钱。
陈也侧身让开,姿态礼貌又得体:“您早点休息。”
宋晚没回头。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关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门在身后阖上的瞬间,宋晚才松开那口一直提著的气。她把包扔在椅子上,站在黑暗里闭了闭眼。
什么情况?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脚步声,吹风机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轻响。
安静了。
宋晚掏出手机,给周晓萌发消息:
“明天搬走,不然我搬。”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扔到床上,拿上睡衣去浴室。
浴室里还有没散尽的热气,镜子上蒙著一层水雾。她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最外侧,原本乱放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收拢到一边。地上的水渍被拖干净了,脏衣篓里空空如也。
宋晚盯著看了两秒。
洗漱完回到房间,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周晓萌的。
“别啊晚姐!!!!”
“你听我解释!!!”
“他真的是今天临时来看房的!我本来没想这么快定!”
“但他出双倍房租你知道吗!!!”
“而且他做饭特别好吃!我今天蹭了一顿晚饭,绝了!!!”
“人特别有礼貌,还说以后家务他全包!绝不打扰你!!!”
“晚姐你考虑考虑呗!!!”
“晚姐???”
“晚姐你睡了吗?”
“明天我让他给你做早饭你尝尝!!!”
宋晚盯著满屏的感叹号,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不用了。”
对面秒回:“别啊!!!”
宋晚没再看,关机,躺下。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天花板上有隐约的水管声,大概是隔壁在用卫生间。这房子的隔音确实一般,周晓萌当初就是冲著便宜才租的,她当时想著自己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住哪都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
宋晚翻了个身。
她想起那个梨涡。
笑起来确实挺乖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宋晚重新翻回来,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房东谈谈,看能不能提前解约。损失一个月押金而已,总比每天和同事合租强。何况是下属。何况是——
她没继续想下去。
太累了,脑子不清醒。
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宋晚被一阵香味叫醒。
不是闹钟,是实实在在的食物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煎蛋和烤面包的温暖气息。
她睁著眼睛躺了五秒,起身开门。
陈也站在厨房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白T恤牛仔裤,干净得像个大学生。围裙系在腰间,正在把煎蛋装盘。料理台上摆著两份早餐,牛奶、煎蛋、烤吐司,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草莓。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又弯起眼睛笑了。
“早。”这次没叫宋总监,“晓萌姐上班去了,说让你别生气,她晚上回来负荆请罪。”
宋晚看了眼时间,七点十五。她平时七点半起床,洗漱完直接出门,路上买个三明治对付。
“不用做我的。”她说。
“顺手。”陈也把两份早餐都端到餐桌上,“一个人不值得开火,两个人刚刚好。”
宋晚看著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草莓是她的,她记得冰箱里没有,应该是新买的。
“多少钱?”她拿出手机,“转你。”
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乖巧的笑,是带点无奈的那种。
“宋总监,”他看著她,“合租而已,不用算这么清吧。”
宋晚没说话。
她确实习惯算清。房租水电,每一笔都记账,每个月和周晓萌对账从来没出过错。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别人占她便宜。这样最好,清清楚楚,不用欠任何人。
但陈也没等她继续说,端著自己的那份坐下了。
“不吃吗?”他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鼓鼓的,“我煎蛋还行。”
宋晚看著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干净得像没掺任何杂质。
她想起昨晚那条浴巾,那些水珠,还有那句“宋总监好”。
“不吃浪费了。”陈也又说,语气平平静静的,“我七点就起来做的。”
宋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餐很好吃。
煎蛋是溏心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草莓很甜。
陈也没再说话,吃完自己那份就把碗洗了,围裙挂好,然后站在玄关换鞋。
“我先走了。”他说,“今天要去线下门店实地调研,下午才回公司。”
宋晚嗯了一声。
陈也换好鞋,回头看她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
宋晚筷子顿住。
“我顺便买菜。”他解释,语气自然得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反正我做晚饭,你做你的就行。”
“不用。”宋晚说。
陈也没接话,只是笑著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宋晚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然后她看著料理台上那碟剩下的草莓,想起他刚才说“一个人不值得开火”。
手机震了。
周晓萌的消息:“晚姐!早餐吃了吗!是不是很好吃!”
“他人真的巨好!昨晚还帮我把冰箱清理了一遍!”
“你考虑考虑嘛!双倍房租!还包家务!这哪里是合租这是请了个田螺姑娘!”
宋晚回:“今晚回来,我们谈谈。”
周晓萌发了一串哭脸。
到公司是八点四十。宋晚刚坐下,就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只猫,申请备注:“陈也运营部”
她盯著那只猫看了三秒,点了通过。
对面没发消息,她也没发。
上午开会,下午改方案,六点的时候赵总又来了一趟,说“小宋啊晚上一起吃个饭,聊聊你的提案”。
宋晚笑著说:“不好意思赵总,今晚有事,改天我请您。”
赵总的笑容僵了僵,说那改天。
七点,宋晚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亮了。
陈也的消息:“今晚做红烧肉,可以吗?”
她看著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到家是七点四十。
推开门,客厅亮著灯,饭菜香扑面而来。
陈也从厨房探出头,系著那条围裙,脸上带著笑。
“回来了?再等五分钟,马上好。”
宋晚站在玄关,看著他转身回去炒菜的背影。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推开这扇门的时候,这个家还是黑漆漆冷冰冰的,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手机震动,周晓萌的消息:“晚姐我到楼下了!买了你爱喝的奶茶!咱好好谈!”
宋晚看了一眼,回她:
“不用了。”
“不搬了。”
周六早上,宋晚是被阳光照醒的。
难得不用去公司,她在床上多躺了十分钟,拿起手机看时间——八点半。微信有几条未读,周晓萌昨晚发的“晚姐我爱你”刷了屏,最后一条是“我去闺蜜家住两天,给你们腾空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晚放下手机,起床开门。
客厅安静,陈也的房门关著。餐桌上放著一份早餐,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旁边贴著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写著:“姐姐辛苦了。”
宋晚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姐姐。
她二十八了,不是没被叫过姐。公司里新人们都这么叫,宋姐、晚姐,都有。但这张便利贴上的“姐姐”,写得像是另外一回事。
她把便利贴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早餐还是吃了。
中午陈也发消息:“中午不在家吃,晚上回来。”
宋晚回了一个“嗯”。
下午她窝在房间里看书,傍晚的时候饿了,去厨房找吃的。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的东西被重新整理过,她的速冻水饺和陈也买的蔬菜分层码放,整整齐齐。保鲜盒里有切好的水果,上面也贴了便利贴:“晚饭前可以吃。”
宋晚拿出那盒水果,吃了两块,又放回去。
她没动。
七点的时候门开了。
陈也提著购物袋进来,看到她在客厅,弯起眼睛笑:“饿了吧?马上做饭。”
宋晚说:“不用,我点外卖。”
陈也已经走进厨房了,头也没回:“外卖哪有自己做的好吃。你等著,很快。”
她站在客厅里,听著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房子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这么……
热闹。
不对。
宋晚在心里纠正自己。这不是热闹,这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没什么区别。
晚饭四菜一汤,两个人吃确实多了。
陈也给她盛饭,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她说自己来,他就笑著说好,然后继续给她添汤。
“你不用这样。”宋晚放下筷子。
陈也抬头看她,眼神干净:“哪样?”
“做饭,买菜,贴那些便利贴。”她顿了顿,“合租而已,不用这么照顾我。”
陈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知道。”
“嗯?”
“我知道你觉得奇怪。”他夹了一筷子菜,“但我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做饭做多了浪费,做少了没意思。有你一起吃,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晚看著他低下去的头顶,头发软软的,有两个发旋。
她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陈也每天早上都会做好早餐。
有时候是粥和小菜,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馄饨。每一份都用保鲜膜包好,旁边贴著便利贴,每天的内容都不一样:
“今天降温,多穿点。”
“开会加油。”
“回来吃饭吗?”
宋晚没回过那些便利贴。
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把早餐吃了,把便利贴扔进垃圾桶,然后出门上班。
在公司,陈也和她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开会的时候他坐最后一排,发言的时候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该提问提问,该记录记录。在走廊里遇到,他会停下来让路,微微点头:“宋总监好。”
礼貌,得体,无懈可击。
只是——
宋晚发现自己总能看见他。
茶水间里,她进去的时候他刚好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声“水有点烫”。中午吃饭,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抬头就看到他在几张桌子之外,和同期入职的管培生们坐在一起,笑著说什么。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大门,一转身就能看到他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走在她前面。
有时候她会想,是自己太注意他了,还是他真的总在自己视线里?
然后她就会告诉自己:想多了。
又过了一周。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
说是聚餐,其实是给新人的迎新会。赵总也在,坐主位,从头到尾都在讲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几个新人陪著笑脸,一轮一轮地敬酒。
宋晚坐在角落里,喝自己的果汁。
她早就过了需要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的阶段。现在的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偶尔点点头,保持微笑。
陈也被安排在不远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他今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敬酒的时候他站起来,杯子和赵总碰在一起,笑起来两个梨涡,乖得不得了。
赵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陈也点头说“赵总教导的是”。
宋晚移开目光。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赵总说“我送小宋回去”,陈也忽然开口:“赵总,我和宋总监顺路,我送吧。”
赵总看了他一眼。
陈也笑著,眼神干干净净的:“我们住同一个小区,昨天还在小区门口碰到过。”
赵总没说什么,挥挥手上车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门口只剩下宋晚和陈也。
“走吧。”陈也说。
宋晚没动:“你真顺路?”
陈也笑了一下:“当然。”
她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和,嘴角还带著刚才的笑。但她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著马路往回走。夜晚的风有点凉,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
陈也走在她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没说话。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陈也才开口:“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没让我尴尬。”
宋晚脚步顿了一下。
她刚才没做什么,只是看了赵总一眼,没说话而已。但就是那一眼,赵总才没坚持送她。
“你想多了。”她说。
陈也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进了电梯,两个人并排站著,盯著跳动的数字。
三楼。
四楼。
五楼。
“宋晚。”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加总监,也没加姐姐。
宋晚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那个跳动的数字,声音很轻:“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宋晚愣住。
“没有。”她说。
电梯到了。
她走出去,陈也跟在后面。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拿钥匙开门,陈也站在旁边等。
门开了,她正要进去,陈也忽然说:“宋晚。”
她又转头。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温和的男生。
“如果哪天你不开心,”他说,“可以跟我说。”
宋晚看著他。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下属对上级的关心,也不是合租室友的客气。是别的,更深一点的东西。
但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陈也。”她说。
“嗯?”
“别浪费时间。”
他没说话。
“我不谈办公室恋情,”她一字一句地说,“更不谈姐弟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也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梨涡还在,但眼神变了。不是难过,也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过去开自己的门,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晚安,宋晚。”
门关上。
宋晚站在自己房间里,听著隔壁传来的轻微动静。洗漱的声音,关灯的声音,安静下来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刚才说的话太重了吗?
应该没有。
早点说清楚,对两个人都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
宋晚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洗漱完出来,餐桌上照例放著早餐,保鲜膜包著,旁边贴著便利贴。
她拿起来看。
“今天有事出去,晚饭不用等我。”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便利贴扔进垃圾桶。
早餐还是吃了。
下午她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推开门,客厅黑著,陈也没回来。
她开了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门开了。
陈也走进来,手里提著购物袋。看到她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还没吃?”他问。
宋晚说:“吃过了。”
陈也看著她,没说话。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切菜的声音,油锅的声音,一样不少。
宋晚坐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应该回房间。但她没动。
过了二十分钟,陈也端著两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
“一起吃点。”他说。
宋晚看著那两盘菜,又看著他。
他站在餐桌旁边,没坐,也没动。
“陈也。”她开口。
“嗯?”
“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一下。
“记得。”
“那你还做这些?”
陈也低下头,看著那两盘菜。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
“宋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想谈。”
他顿了顿。
“但是,你让我怎么办?”
宋晚没说话。
“我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餐,是因为我想做。”他说,“我看到你喜欢吃草莓,就多买一点。看到你加班回来很累,就想给你做点热的。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想追你才做的。”
他看著她,眼神平静。
“是因为我做这些的时候,自己会开心。”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宋晚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两盘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都是她前两天说过喜欢吃的。
“我吃过了。”她说。
陈也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起身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一直听著外面的动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收拾厨房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很久的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晓萌的消息:“晚姐,陈也朋友圈发什么了?怎么突然那么丧?”
宋晚没回。
但她还是打开了朋友圈。
陈也的头像,最新一条。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内容只有一句话:
“被拒绝了呢。”
配图是两份晚餐。红烧肉,清炒时蔬,两碗米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凉了。
公司季度总结会,照例有聚餐。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赵总亲自定的包间。宋晚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十几个人围著大圆桌坐,赵总坐主位,右手边空著一个位置。
“小宋,来来来,这边坐。”赵总笑眯眯地招手。
宋晚顿了一下。
包间里十几双眼睛都看著她。有新人,有老同事,有她部门的下属。
她笑了笑,走过去坐下。
陈也坐在对面,隔著一整张桌子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一点,正低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没看她。
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
赵总今晚兴致很高,从头到尾都在讲话,讲他当年如何开拓市场,讲他如何搞定大客户,讲他如何在公司站稳脚跟。讲到兴起处,一拍桌子,酒杯举起来:“来来来,大家一起敬小宋一杯!这个季度的业绩,小宋功不可没!”
宋晚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赵总看著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小宋啊,你这样不行,喝酒要喝干净。来,我陪你一杯。”
他站起来,走到宋晚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宋晚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还是笑著,端起酒杯喝了。
赵总没走,就站在她旁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宋啊,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有想法,有深度。不过还得再打磨打磨,回头咱们单独聊聊,我给你指点指点。”
他的手从椅背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低头吃菜,有人在假装看手机,有人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但眼睛都在往这边瞟。
宋晚的笑容没变,身体也没动。
她把酒杯放下,正要开口——
对面的人站了起来。
陈也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带著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梨涡浅浅的。
“赵总,我敬您一杯。”
他走到赵总面前,刚好挡在宋晚和赵总之间。身形把宋晚遮得严严实实,手里的酒杯举得不高不低,姿态礼貌又得体。
赵总愣了一下:“哦,小陈啊。”
“赵总刚才讲的那些,我听得特别受教。”陈也笑著说,“尤其是您说当年开拓市场那段,太精彩了。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仰头,一杯白酒见底。
赵总笑著也喝了。
陈也没走。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赵总,我再敬您一杯。刚才您说搞定大客户那招,我记下来了,回头一定好好琢磨。这杯敬您,感谢您对我们新人的栽培。”
又是一杯见底。
赵总脸上的笑有点僵了。他也喝了,放下酒杯的时候,看了一眼陈也。
陈也还是那副笑模样,温温和和的,眼神干净得很。
“小陈酒量不错啊。”赵总说。
“还行。”陈也笑著,“主要是有缘跟赵总喝酒,高兴。”
他又倒了一杯。
“赵总,这杯敬您——”
赵总摆摆手:“行了行了,小陈,你先回座位,一会儿再喝。”
“好嘞。”陈也点头,“那赵总您坐,我就不打扰了。”
他退后一步,刚好又挡在赵总和宋晚之间。
赵总顿了两秒,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陈也低头看了一眼宋晚,轻轻说了一句:“没事吧?”
宋晚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点点头,回到自己那边。
接下来的饭局,赵总再没往宋晚身边凑。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一群人站在餐厅门口,赵总被几个同事扶著,说“再喝点”,其他人陆续告辞。
陈也站在宋晚旁边,没动。
等赵总的车开走了,他才开口:“走吧。”
两个人沿著马路往回走。
夜晚的风比上周更凉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陈也走在她左边,靠车道那一侧,和那天晚上一样。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宋晚也没开口问。
她只是走著,偶尔转头看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有点模糊,看不清表情。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陈也都没吭声。
进电梯,上楼,出电梯。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宋晚拿出钥匙,正要开门——
“宋晚。”
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