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饭局,戚修齐没再问她大学的事。他聊行业,聊项目,聊最近看到的几个有意思的建筑。他的视野很广,见解也很深,聊着聊着,程星漫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参与进去了。
"你觉得扎哈的遗作里,哪个最可惜?"他问。
"机场。"她说,"不是设计有问题,是体量和周边环境的关系没处理好。"
"怎么说?"
"机场本身没问题,但周边的配套跟不上,导致那个区域到现在都像一个孤岛。"
他点点头:"我同意。建筑不能只看单体,要看城市关系。"
"对。"她说,"所以我不喜欢那种『地标思维』——什么都要做成地标,结果满城都是地标,反而没有地标了。"
他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程工,"他说,"你跟我之前遇到的设计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部分人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说,"你想的是更大的格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笑。
"戚总,"她说,"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他说,"发自内心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
"谢谢。"她说。
饭局结束时是晚上九点半。
几个人走出餐厅,站在门口等车。
周砚说:"我叫了车,林露我送你?"
林露看了程星漫一眼:"行,那我们先走。星漫,你怎么回去?"
"地铁。"程星漫说,"直达。"
戚修齐这时候开口:"我送你吧。"
程星漫看着他。
"不用,"她说,"地铁很方便。"
"这个点地铁人多,"他说,"我开车来的,顺路。"
"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儿,怎么知道顺路?"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知道你住哪儿。所以不是顺路,是特意送。"
程星漫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个画面。
那也是一个春天的夜晚,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她从他身边走过,他没看她,她也不敢看他。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和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哪怕只是"你好"两个字。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要送她回家。
她可以说好。
她可以坐上他的车,可以和他单独相处二十分钟,可以在狭小的空间里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可以。
但她说:"谢谢,真的不用。"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铁直达,很方便。戚总,周一见。"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旁边。
"走了?"周砚问。
"嗯。"
"没送你?"
"没。"
周砚看着他,啧了一声。
"戚修齐,"他说,"你完了。"
戚修齐没说话。
"你知道吗,"周砚说,"这姑娘是我见过第一个拒绝你的人。"
戚修齐还是没说话。
周砚凑近一点:"你什么感觉?"
戚修齐看着他。
"周砚,"他说,"你话太多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周砚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开车。"
"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啊。"
戚修齐没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是不想站在原地。
因为站在那里,他就会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程星漫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机,下电梯。
站台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角落站着。
地铁进站的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刚才他的眼神。
想起他说"不是顺路,是特意送"的时候,眼里的光。
她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承认。
但那只是因为今晚的饭局,因为那些专业上的对话,因为——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
她上车,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地铁运行的轰鸣声。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壁,想起林露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现在对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
有些感情,放下了就不能再捡起来。
不是因为骄傲。
是因为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从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看他的女孩,走到现在这个能在会议上和他平等对话的设计师。
她用了五年。
她不想回头。
地铁到站了。
她下车,出站,走回小区。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换了家居服,走进书房。
那个旧盒子还在书架上。
她看着它,没有动。
碎纸机里的纸条已经倒掉了,贺卡的碎片混在其它废纸里,不知道去了哪个回收站。
挺好的。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她的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与此同时,戚修齐的车停在某个路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这里离餐厅很远,离他家也很远。
但他知道这是哪儿。
这是她公司附近。
他看见过她的资料,天华设计院的地址在这条路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物理上的近。
他靠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汽油味和灰尘味。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她说"谢谢,真的不用"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是犹豫?是挣扎?还是——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他第一次,这么想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
项目进入深化阶段,甲方要求双方团队封闭式讨论三天。
地点选在滨江新区的一家酒店,甲方包了两个会议室,一个给天华,一个给合尘,中间连着一扇可以打开的门。
程星漫周日下午到酒店的时候,前台告诉她,房间已经办好了,会议室从晚上七点开始可以使用。
她上楼放行李,然后直接去了会议室。
推开门,戚修齐已经在了。
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画什么。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来得正好,"他说,"过来看这个。"
程星漫走过去,看着他画的东西。
是一个节点构造的草图。
"你那个立面转角的处理,"他用笔点着图纸,"我一直在想,参数化渐变的逻辑是对的,但转角处的连续性有问题。你看,这是你们的方案——"
他画了一个局部。
"转角这里,渐变的节奏断了。因为两个面的参数逻辑是独立的,交接的时候会产生冲突。"
程星漫看着那张图,眉头微微皱起。
她当然知道这个问题。
但她还没找到解决办法。
"你有方案?"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在旁边画了另一个草图。
"如果把两个面的参数逻辑统一,用同一个算法控制,转角处的连续性就能保证。但这样的话,整个立面的丰富度会下降。"
程星漫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另一支笔,在他的草图上加了几笔。
"如果不用统一算法,"她说,"而是用一个过渡算法——你看,这里,两个逻辑之间插入一个缓冲区,参数在缓冲区里渐变融合。"
他看着她加的那几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程星漫,"他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她没理他,继续看着那张图。
"需要跑一下模拟,"她说,"看看视觉效果。"
"今晚跑。"
"好。"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开始画图。
晚上七点,双方团队陆续到齐。
会议室里热闹起来,投影仪打开,图纸铺开,笔记本电脑排成一排。程星漫的团队和戚修齐的团队坐在会议桌两侧,中间堆满了资料和咖啡杯。
第一个晚上的讨论从七点持续到十一点。
议题是功能分区的优化。
程星漫的方案是把展厅集中在二楼,一楼留给公共服务和商业配套。戚修齐不同意。
"这样会让二楼的交通压力太大,"他说,"观展高峰期,电梯和楼梯根本不够用。"
"但一楼的商业价值更高,"程星漫说,"把展厅放在二楼,可以引导人流向上,带动整个建筑的活力。"
"引导人流的代价是观展体验受损。你考虑过特殊人群吗?老人、小孩、行动不便的人——让他们挤电梯上下楼?"
"那就增加垂直交通。"
"增加多少?放在哪里?加多了影响空间品质,加少了不够用。"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其他人都不敢说话,看着他们两个。
最后,程星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这样,"她说,"我们做两个方案比选。方案A:展厅在二楼,增加两组垂直交通。方案B:展厅分层,主要展厅在一楼,二楼放次要功能。三天后,让甲方定。"
戚修齐看着她,点了点头。
"可以。"
会议继续。
第二天上午,议题是材料选择。
程星漫坚持用钛锌板,戚修齐提出可以用铜板代替。
"铜板的氧化效果更有时间感,"他说,"而且跟这个区域的气质更搭。"
"铜板贵,"程星漫说,"甲方预算不够。"
"预算可以调整。"
"你来调?"
他看着她,笑了。
"行,你赢了。"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程星漫没笑,继续翻下一页PPT。
下午,议题是景观节点。
晚上,议题是灯光设计。
每一次讨论,都是一场拉锯战。
但每一次拉锯,方案都往前推进一点。
第三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加班。
程星漫已经在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小时,眼睛盯着屏幕太久,有点发花。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身后有脚步声。
"咖啡。"
她转过身,看见戚修齐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下意识地闻了一下。
美式。
她脱口而出:"你还是只喝美式?"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还记得?"他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语气尽量平静:"大学时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你的杯子很明显。"
"什么杯子?"
"保温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美式』。"她说,"每次你去接咖啡,都会带着那个杯子。"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
"所以,"他说,"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她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注意到了,"她说,"毕竟你挺高调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了,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移开视线,喝了一口咖啡。
"谢谢你的咖啡,"她说,"继续加班吧。"
她回到座位上,把咖啡放在一边,继续盯着屏幕。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但他知道,刚才那几秒,有什么东西变了。
深夜十一点半,程星漫终于把最后一组数据跑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了。
戚修齐还在,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笔,在看什么资料。
她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
"程工。"他叫住她。
她转过身。
他也站起来,走过来。
"刚才的咖啡,"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注意到我,只是因为我高调?"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认真的光。
她想了想,说:"不然呢?"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戚总,大学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这几年项目做得多,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以前的事都模糊了。"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吗?"他问。
"是。"她说,"我先回房间了,明天还有一天。"
她转身离开。
身后,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
但她没回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句"你还是只喝美式",说得太顺口了。
顺口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那些画面——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他总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旁边放着那个黑色的保温杯。每次他去接咖啡,她都会偷偷看着他的背影。
她记得那个杯子上的便签,记得他的字迹,记得他写"美式"两个字时的笔锋。
她记得很多事。
但她不能说。
电梯到了。
她走出来,沿着走廊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戚修齐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他没喝。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话。
"大学时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你的杯子很明显。"
她记得他的杯子。
记得他喝美式。
记得他杯子上贴着便签。
这些细节,不是"注意到"就能记住的。
这是"关注"才能记住的。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他想起她说"毕竟你挺高调的"时的表情。
那不是崇拜,也不是怀念。
那是刻意掩饰的平静。
他在心里反复回放那几秒钟——
她脱口而出"你还是只喝美式",然后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那一刻,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迅速用"大学时经常看到"来掩饰。
但他看得出来,那不是"经常看到"能记住的程度。
他见过太多人,知道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是因为在意。
她在意过他。
什么时候?
大学时候?
他拼命回忆大学时期的她。
图书馆四楼,建筑学专区。
她总是坐在角落里,低头看书,偶尔擡头,视线会往某个方向飘。
那个方向……
是他常坐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人。他从她身边走过,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女生——
是她吗?
他站在窗前,手里的咖啡杯已经被握得发热。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打着哈欠说:"还不走?都快十二点了。"
戚修齐没动。
周砚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看什么呢?"
"没什么。"
"那你站着干嘛?"
戚修齐转过身,看着他。
"周砚,"他说,"你记不记得,大学时候,有个学妹经常去图书馆四楼?"
周砚愣了一下:"图书馆四楼?那不是咱们专业的专区吗?去那儿的不都是学建筑的?"
"对。"
"那你说的是哪个?"
戚修齐想了想,说:"她叫程星漫。"
周砚看着他,眨眨眼。
"程星漫?天华那个?你问这个干嘛?"
"你记不记得她?"
周砚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记得了。咱们学院人那么多,我哪能都记住。怎么了?"
戚修齐没说话。
周砚看着他,突然笑了。
"戚修齐,"他说,"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戚修齐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周砚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回房间。"
"那你刚才问的那个学妹呢?"
戚修齐没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她说"以前的事都模糊了"的时候,眼睛里明明有一瞬间的闪烁。
她在说谎。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愿意承认。
电梯到了。
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房间走去。
经过她的房间门口时,他停下来。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想敲门。
他想问她:你大学时候,是不是喜欢过我?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她承认,那也是过去的事。
而他想知道的,是她现在怎么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晚,戚修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
她开会时的表情,她反驳他时的语气,她说"你还是只喝美式"时的眼神。
他想起她在饭局上说"地铁直达,谢谢"时的平静。
想起她在停车场说"工作日邮件联系"时的公事公办。
想起她每一次拉开距离的方式。
她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不想靠近他。
为什么?
因为大学时候他没注意到她?
因为她曾经喜欢过他,而他毫无察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努力。
他坐起来,拿过手机。
翻到她的微信。
他们的对话记录还停在几天前,她回复他关于钛锌板的问题。
"钛锌板的自修复性能更好,滨江区域空气湿度大,铝板后期维护成本高。这是从全生命周期角度考虑的选择。"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专业的,冷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想起她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晚上九点多。
她在加班。
她总是在加班。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想发消息给她。
哪怕只是问一句"睡了吗"。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
就算回,也是"有事吗"或者"明天会议再说"。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近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这种困扰。
以前都是别人主动靠近他。
唯独她。
她不靠近,也不接受他的靠近。
他躺回床上,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
"你还是只喝美式?"
那是她今晚唯一一句,不带任何防备的话。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他们是合作方,忘记了要保持距离,忘记了这些年所有的武装。
那一瞬间,她只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看着他的女孩。
他想再看见那一瞬间的她。
哪怕只有一秒。
三天封闭讨论的最后一晚,甲方做东,在酒店餐厅订了一个包间,庆祝方案初稿完成。
程星漫本来不想去。她这几天睡眠不足,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色,只想回房间洗个澡早点睡。但甲方项目总监亲自过来叫,说"程工辛苦了,一定要来喝一杯",她不好推辞。
包间很大,坐了十几个人。甲方几个,天华四个,合尘五个。
程星漫被安排坐在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甲方项目总监,右手边——空着。
她刚坐下,戚修齐就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座位安排,很自然地在她右边坐下。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她看着菜单,没抬头。
戚修齐也不怎么说话。但他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看她夹了什么菜,看她喝了多少酒,看她什么时候放下筷子。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周砚喝高了,话比平时还多。他举着酒杯站起来,大着舌头说:"我必须说一句——这几天,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神仙打架。"
有人笑:"什么意思?"
"就咱们戚总和程工啊,"周砚指着他们俩,"你们是没看见,会上那个较劲,啧啧,谁也不让谁。我以为他俩得打起来,结果呢?方案越打越好。"
甲方项目总监笑着接话:"确实,戚总和程工配合得特别好,一看就是认识很久的老搭档。"
有人附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你们俩这默契,不像第一次合作。"
程星漫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职场上的默契,不需要认识很久。"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打哈哈:"程工说得对,专业的人跟专业的人配合,自然就有默契。"
话题很快转移了,大家继续喝酒聊天。
但戚修齐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刚才那句话,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故意在强调什么。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低头吃菜,睫毛垂着,看不出表情。
他忽然觉得,她那句话像是在划清界限。
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我们只是职场关系。
——不需要认识很久。
——所以,别多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但她刚才那句话,就是让他不舒服。
聚餐结束时是晚上九点半。
大家陆续往外走,电梯口挤了一堆人。程星漫站在人群后面,等着下一趟。
戚修齐也站在那里。
电梯来了,前面的人涌进去,程星漫跟着往里走。她刚迈进一只脚,就听见超载警报响了。
她退出来。
"你先上。"她说。
戚修齐看着她:"我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
很安静。
她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站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她很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电梯来了。
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他也跟着进来。
她按了8楼。
他没按。
她转头看他:"你几楼?"
"8楼。"
她愣了一下。
他也住8楼?
她怎么不知道?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轰鸣声。
她盯着楼层显示,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星漫。"他忽然开口。
她没转头:"嗯?"
"刚才那句话,"他说,"你是故意的吧?"
她终于转头看他。
"什么话?"
"职场上的默契,不需要认识很久。"
电梯在8楼停了下来。
门打开。
她没动,他也没动。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戚总觉得那句话有问题吗?"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说的是事实。这几天我们的配合确实不错,但那是因为专业,不是因为别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别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没有别的。"她说。
她走出电梯。
他跟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一扇紧闭的房门。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她拿出房卡,准备刷卡。
"程星漫。"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我们之间,"他说,"只是职场关系吗?"
她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握着房卡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能有什么关系?
他想说很多。
想说这几天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争论,每一次默契。
想说她脱口而出"你还是只喝美式"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震动。
想说这三个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神,太冷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冷。
那种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欲擒故纵。
她不是故作姿态。
她是真的,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程星漫。"他叫她的名字。
她等着。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可凭什么?
凭你大学时候没注意到她?
凭你这几天突然对她有了兴趣?
凭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晚安,戚总。"
她转过身,刷卡,开门。
门在他面前关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光静静地照着。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一点留恋。
没有一丝他期待看见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很多。
门内,程星漫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
很快。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秒,她用尽了全部力气。
保持冷静。
保持平静。
保持公事公办的表情。
她做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颤抖。
"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她问得很平静。
他答不出来。
她赢了。
她站在黑暗里,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她没有开灯。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林露的消息:【怎么样?今晚聚餐顺利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又一条:【你怎么不回消息?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打字:【没事。】
林露秒回:【没事你这个点还不回消息?不对劲。说,发生什么了?】
她看着屏幕,想了想。
然后打字:【他问我,我们之间是不是只是职场关系。】
林露:【!!!】
林露:【你怎么回答的?】
她:【我问他,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林露:【然后呢?】
她:【他没说话。】
林露:【再然后呢?】
她:【我进房间了。】
林露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林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星漫,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无力,有一点点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她想起他说"我们之间,只是职场关系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想起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想起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答应他。
——给他一个机会。
——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她没有。
她问他:"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然后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赢了。
她保护好了自己。
她没有让他知道,那一刻她心里的挣扎。
她没有让他知道,她关上门之后,在黑暗里坐了多久。
她没有让他知道,她现在看着手机,满脑子都是他的眼神。
她打字回复林露:【没感觉。】
林露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
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她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她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和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现在她能和他说很多话。
开会的时候说,讨论方案的时候说,甚至在电梯里也能说。
但她不能说的是——
她记得他杯子上便签的字迹。
她记得他常坐的位置是靠窗第三个。
她记得他每次接完咖啡回来,会先用左手搅一下,然后才喝。
她记得很多很多。
但她不能说。
因为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窗外,有一架飞机掠过夜空,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她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身后,手机又响了。
她没去看。
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想回。
也不敢回。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馅。
就会让他知道,她刚才那句"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问出来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走廊里,戚修齐还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开门?
等她出来告诉他,她刚才是开玩笑的?
他知道不会。
但他不想走。
他就那么靠在墙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周砚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戚修齐没说话。
周砚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看他的表情。
"戚修齐,"他说,"你没事吧?"
戚修齐终于转头看他。
"周砚,"他说,"我好像……做错事了。"
"做错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做错的,不是今天的事。
是很多年前的事。
是那些她还在意他的时候,他毫无知觉的事。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这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