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滨江艺术中心项目的第一次方案汇报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程星漫十二点五十分抵达甲方办公室时,前台告诉她,会议室还在布置,请她稍等。

她点头,在休息区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遍过PPT。

其实已经不需要再看了。这个方案她带着团队熬了三个星期,推翻四稿,数据、图纸、效果图、分析图,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脑子里。但她还是习惯在最后时刻让自己保持专注——这是她入行第五年,从没在汇报前一刻松懈过的缘故。

休息区的落地窗外是滨江大道,三月的阳光很好,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时,听见前台那边传来脚步声。

"戚总,这边请,会议室还在准备,您先在休息区坐一会儿?"

"好。"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程星漫的指尖顿在触控板上。

她没回头。

但她听见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斜对面的沙发上停下来。

"程星漫?"

这一次,声音是冲着她来的。

她抬起头。

戚修齐站在那里,逆着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比大学时瘦了一点,轮廓更清晰,眉眼间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还在,但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这些年在职场里浸染出来的沉稳,也可能是看见她时,那一瞬间的意外和兴味。

她站起身,阖上电脑,脸上是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戚总。"她顿了顿,"久仰。"

戚修齐挑了挑眉。

他手里那杯咖啡的美式香气飘过来,她闻到了,心里某一处轻轻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久仰?"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玩味,"程星漫,我们认识。"

"是。"她点头,"同校,您比我高两届,建筑系。"

"您?"他又笑了一下,"这么客气?"

她没接这个话,只是说:"会议应该快开始了,戚总先坐,我去确认一下设备。"

她绕过他,往前台的方向走。

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能感觉到。

但她没回头。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甲方那边来了分管副总、项目总监、投资部经理,还有几个她记不住职位的。天华这边除了她,还有陈向北和一个做记录的实习生。

戚修齐坐在甲方那一侧的主位上。

合尘事务所是甲方专门请来的顾问团队,据说光是顾问费就是七位数。他作为合尘最年轻的合伙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理所当然。

程星漫站在投影幕前,打开第一页PPT。

"滨江艺术中心的设计理念,我们从『城市客厅』这个概念出发。所谓城市客厅,不只是提供一个公共空间,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

戚修齐在看她的PPT,表情专注,看不出想法。

她继续往下讲。

功能分区、动线设计、立面语言、材料选择、景观节点……每一个部分她都讲得清晰、简洁、有数据支撑。这是她最熟悉的领域,站在这里,她就是绝对的专业。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戚修齐的目光从PPT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避讳,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

她没受影响,继续讲。

最后一页PPT放完,她看向甲方项目总监:"以上是我们的第一轮方案构想,欢迎各位老师提意见。"

项目总监点头,转向戚修齐:"戚总,您先来?"

戚修齐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

"方案做得不错。"他说,"尤其是动线设计那部分,看得出来对场地条件做了深入研究。"

程星漫:"谢谢。"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的立面语言,为什么选择了参数化渐变?这个区域周边建筑的风格偏现代简洁,你们这个设计虽然视觉效果很强,但放在现场会不会太跳脱?还是说,你们有什么特别的考量?"

程星漫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平和,问题却很尖锐。参数化渐变是他们这个方案最大的亮点,也是最容易引起争议的地方。她当然考虑过周边环境的协调性问题,但——

"这个问题我们在方案阶段做过专题论证。"她点开一张分析图,"这是周边建筑的风格分析,这是天际线走势,这是人视角度模拟。我们发现,正是因为周边建筑偏简洁,这个场地才需要一个有辨识度的节点来激活。参数化渐变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在视觉上形成一种流动感,呼应旁边的江面。"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戚修齐笑了。

"好。"他说,"这个解释我接受。"

他转向甲方那边:"我个人觉得这个方案值得继续深化,尤其是他们的设计逻辑是自洽的。"

项目总监点头:"那行,下一轮我们再看深化成果。"

会议结束时是四点半。

程星漫在收拾电脑,陈向北走过来,低声说:"刚才那个问题,你回得不错。"

她"嗯"了一声。

陈向北又说:"不过合尘那个戚修齐,你认识?"

"同校。"

"难怪,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程星漫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电脑装进揹包:"陈总,我先走了。"

"行,周一见。"

她揹着电脑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看见戚修齐站在那里,正在和甲方的项目总监说话。

她本想直接过去,但他刚好说完话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碰上。

"这么快走?"他问。

"还有事。"

"我以为可以聊聊刚才的方案。"

"邮件联系。"她说,"工作日随时。"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程星漫。"他叫她。

她站住。

"你真的变了很多。"

她看着他,没说话。

"大学时候,"他说,"你好像不太爱说话,每次在图书馆见到你,你都在低头看书。"

"戚总记性真好。"她说,"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很多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所以,重新认识一下?"

他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程星漫,天华主创设计师。"她说,"戚总,合作愉快。"

她抽回手,转身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点,她承认。

但那只是因为刚才的会议,只是因为专业上的交锋,只是因为——

她睁开眼,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只是因为她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仅此而已。

戚修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走出大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看什么呢?"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

"刚才会开得怎么样?"周砚问,"天华那个方案靠谱吗?"

"靠谱。"他说,"主创设计师不错。"

"哦?"周砚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女的。"

"漂亮吗?"

戚修齐没回答。

周砚凑近一点:"啧,你这个表情,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你刚才看人家了吧?看了很久吧?"

戚修齐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来的?"

"开车啊。"

"送我回事务所。"

"行。"周砚一边走一边说,"不过你得告诉我,那个女设计师叫什么?我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打听。"

"为什么?"

"我认识她。"

周砚脚步顿了一下:"认识?"

"学妹。"戚修齐说,"大学时候的。"

周砚看着他,突然笑了:"哟,学妹啊?那你们这不是久别重逢吗?刚才聊得怎么样?"

戚修齐想起刚才那个握手,想起她说"戚总,合作愉快"时的表情。

公事公办,波澜不惊。

"没聊什么。"他说。

周砚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想起刚才她说"久仰"时的表情。

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

还有——

她刚才说"戚总记性真好"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

戚修齐坐上车,摇下车窗。

他想,这个项目,可能会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程星漫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她换了家居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林露发来微信:【今天汇报怎么样?】

她回:【过了。】

林露:【就这?没点别的?】

她:【?】

林露:【我听说合尘那个戚修齐也去了,怎么样?帅不帅?】

程星漫放下筷子,看着这条消息。

林露是大学室友,知道她当年那些事。

当然也知道戚修齐是谁。

她打字:【还行。】

林露秒回:【还行?!就这?!你不是说他当年是你男神吗?!】

程星漫:【那是当年。】

林露:【所以现在呢?】

现在?

就像翻开一本旧书,看到曾经划过的句子,会心一笑,然后合上。

她打字:【现在他是合作方,我是乙方,就这么简单。】

林露发了一个"我不信"的表情包。

程星漫没再回。

她吃完面,洗完碗,走进书房。

书架上有一个旧盒子,装着大学时候的杂物。她很久没打开过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伸手把那个盒子拿下来。

翻开,最上面是一本毕业证,下面是几本旧笔记本,再往下——

一张贺卡。

白色的信封,已经有点泛黄了。

她抽出来。

贺卡封面是一支钢笔画的建筑速写,那是学校图书馆。她当时挑了很久,觉得这个封面最像她经常看见他的那个角度。

打开,里面是她十九岁时的字迹:

"戚修齐学长,祝你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没有署名。

没有寄出。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张贺卡放进这个盒子的。

可能是他毕业典礼那天吧。

她躲在人群里,看着他穿着学士服和同学合影,笑容灿烂。她想把贺卡送出去,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今天。

程星漫看着那张贺卡,笑了笑。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碎纸机旁边。

贺卡被碎纸机切成细细的纸条,掉进透明的收集袋里。

她看着那些纸条,心里很平静。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一轮的方案资料。

窗外,夜色渐深。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她还在工作。

就像过去五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第一轮方案沟通会定在周二上午九点,天华设计院十九楼会议室。

程星漫八点半到公司时,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摆放名牌。她扫了一眼会议桌——甲方来了三个人,合尘那边两个位置,一个是戚修齐,另一个她不认识。

她把电脑接上投影仪,调试好设备,然后坐下来过了一遍今天要讨论的几个关键节点。

八点五十五分,甲方的人到了。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戚修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比周五那天的灰色显得柔和一点。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戚总,这边请。"陈向北站起来,把他引到座位上。

程星漫低头翻资料,没抬头。

会议开始。

甲方项目总监先发言,简单回顾了上周的汇报,然后说:"今天主要想听听合尘的专业意见,看看方案还有哪些可以深化的方向。戚总,您来?"

戚修齐点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那我就直说了。"他擡起头,看向投影幕上的设计图,"你们的总图布局,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程星漫看着他。

"主入口的位置,"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手指点在图纸上,"放在这里,确实能最快到达核心展厅。但你们考虑过没有,这个位置正好是夏季主风向的迎风面?滨江区域的江风有多大,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冬天参观者一进门就被冷风灌一脸,这个体验感,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程星漫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内部讨论过。

但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还有,"他转向另一张图,"你们的停车场出入口距离市政道路红线只有十二米,这个缓冲距离太短了。早晚高峰期,车辆排队会直接堵到主干道上。甲方拿这块地的时候,规划条件里明确写了要考虑周边交通承载力,你们这个设计,交不了差。"

他说完了,回到座位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甲方项目总监看向程星漫:"程工,这些问题……"

程星漫站起来。

她走到投影幕前,没有看戚修齐,而是看着甲方的人。

"入口风环境的问题,我们做过CFD模拟。"她点开一张分析图,"大家看,这是冬季主风向的风压分布。入口这个位置确实风压最大,但我们在主入口外面设计了一个半围合的景观广场,种植了乔木和灌木组成的防风林。这是景观专业给的模拟数据——经过防风林之后,入口处的风速可以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她顿了顿,切到下一张图。

"至于停车场出入口,"她说,"戚总说得对,十二米的缓冲距离确实不够。但大家看这张总图——我们的停车场出入口不在这里。"

会议室里有人轻声"咦"了一下。

程星漫指着图纸:"我们设计了两个停车场出入口。一个在东侧,一个在西侧。东侧这个确实距离道路红线只有十二米,但这个口只出不进,车辆出来直接右转,不需要排队。西侧那个是入口,缓冲距离是三十二米,满足规范要求。"

她说完,转向戚修齐。

"戚总刚才看到的,是我们上一版的总图。"她语气平静,"这一版,我们已经调整过了。可能您的资料没有更新。"

戚修齐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重新审视。

"所以,"他说,"你们做了两版总图?"

"三个版本。"程星漫说,"这是第三版。"

他笑了。

"好。"他把笔记本往前一推,"那我收回刚才的问题。继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戚修齐又提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很尖锐,每一个都踩在方案的痛点上。但程星漫每一个都接住了——有数据,有分析,有备选方案,有专业判断。

到后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甲方质疑、乙方解释的单向沟通,而是变成了两个专业人士之间的对话。他提一个问题,她给一个回答;她反问一个点,他补充一个思路。一来一往,像是在做某种高强度的智力博弈。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甲方项目总监满脸笑容:"今天收获很大,双方配合得真好。程工,戚总,辛苦你们了。"

程星漫点头,开始收拾电脑。

陈向北走过来,低声说:"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说什么,跟着他出去。

陈向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他示意她坐下,自己却站着,看着她。

"刚才会上,"他说,"你反驳戚修齐那几次,有点太直接了。"

程星漫没说话。

"我知道你对事不对人,"陈向北说,"但他是甲方请来的顾问,是合尘的合伙人。这种场合,有些话可以委婉一点说。"

"我说的都是事实。"她说。

"事实没错,"陈向北看着她,"但职场不是只有事实。星漫,你入行五年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程星漫沉默了几秒。

"陈总,"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如果因为他是合作方,我就得在专业问题上让步,那这个项目做出来也不会好。甲方请他来,是为了让方案更好,不是为了让大家都舒服。"

陈向北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有你的原则,我不劝你。不过——"

他顿了顿。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吗?"

程星漫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表情:"什么眼神?"

"欣赏的眼神。"陈向北说,"男人欣赏一个女人的眼神。"

程星漫站起来:"陈总,没事我先出去了。"

陈向北摆摆手:"去吧。"

她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星漫,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这种欣赏,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麻烦。你自己把握好。"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

下午三点,程星漫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她今天开车来的,因为晚上要去工地现场看一个项目的进度。电梯到达B2层,门打开,她走出来,往自己的车位走去。

然后她看见戚修齐站在她的车旁边。

他倚着旁边的柱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她来了,直起身。

"程工。"他说。

她站住,看着他。

"有事?"

"刚才会上,"他说,"我提的那些问题,你的回答很漂亮。"

"谢谢。"她说,"专业范围内该做的。"

他笑了一下,走过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的名片。"他说,"上面有我的手机号和邮箱。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单独聊聊方案——不是以合作方的身份,是以同行的身份。"

她接过信封,抽出名片看了一眼。

"戚修齐,合尘建筑事务所合伙人"。

很简洁,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

她把名片装进包里,擡起头。

"工作日邮件联系。"她说,"戚总如果有方案相关的问题,随时发邮件,我会回复。"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兴味。

"程星漫,"他说,"你是不是对所有合作方都这么公事公办?"

"是。"她说。

"那如果是学长呢?"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戚总,"她说,"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合作关系之外的事,我没考虑过。"

她绕过他,打开车门,上车,发动。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车驶离。

她踩下油门,车子开上出口的坡道。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刺眼。

她眯起眼睛,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那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心动。

那是因为刚才会议上的交锋,因为那种旗鼓相当的对抗感,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专业素养。

只是专业素养。

戚修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坡道尽头。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在这儿干嘛?"他问,"我找了你好半天。"

戚修齐没回答。

周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

"走吧,甲方那边等着呢。"周砚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不错。"

"天华那个主创设计师,"周砚说,"听说是个女的?厉害吗?"

戚修齐想起刚才会议上的那一幕——她站在投影幕前,语气平静地反驳他的每一个问题,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

"厉害。"他说。

周砚笑了:"能让你说厉害的人可不多。"

戚修齐没接话,往电梯方向走去。

周砚在身后喊:"你车停哪儿了?"

"B3。"

"那你去B3干嘛?我在B2啊。"

戚修齐没回头。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的车。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想知道,她开什么车,什么颜色,什么型号。

现在他知道了。

白色,大众,普通车牌。

很低调,很务实。

像她这个人。

程星漫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前。

包里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会议上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来得及问。你们的立面材料选择,为什么是钛锌板而不是铝板?方便的话,可以回复我。戚修齐。"

她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下。

然后她翻出那张名片,对了一下号码。

是他。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吃完,洗完碗,她回到书房。

手机又响了。

还是他:

"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说,如果不方便回复也没关系。只是个人好奇。"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

这个人,发短信的语气和会议上完全不一样。

会议上的他,凌厉、直接、步步紧逼。

短信里的他,客气、克制、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她拿起手机,打字:

"钛锌板的自修复性能更好,滨江区域空气湿度大,铝板后期维护成本高。这是从全生命周期角度考虑的选择。"

发出去。

五秒钟后,他回复:

"明白了。谢谢。"

她以为对话结束了。

但十秒钟后,他又发来一条:

"你平时都这么晚下班?"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

那个旧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它拿下来,打开。

翻到最下面,那张贺卡还在。

白色的信封,泛黄的边角。

她抽出来,看着上面的字:

"给戚修齐学长"。

十九岁的她,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大概是紧张的,期待的,又带着一点点绝望的。

因为她知道这张贺卡永远送不出去。

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学妹,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两年。

程星漫看着那张贺卡,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伤感。

只是单纯的,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她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

贺卡被切成细细的纸条,掉进透明的收集袋里。

她看着那些纸条,想起今天在停车场,他问她:"那如果是学长呢?"

她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她可以回答自己了——

学长,是过去的事。

现在的戚修齐,只是合作方。

仅此而已。

她把碎纸机放回原位,盒子也放回书架。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会议的纪要。

窗外,夜色深沉。

她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包里,屏幕暗着。

再也没有亮起来。

林露攒的局,定在周五晚上七点,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

程星漫到的时候,林露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对面还有两个位置空着。

"就咱俩?"程星漫放下包,在林露旁边坐下。

林露低头看菜单,没擡头:"还有两个朋友,马上到。"

程星漫没多想,拿过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分钟后,包间门被推开。

程星漫擡起头,看见戚修齐走进来,身后跟着那天在会议室出现过的戴眼镜的年轻人。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林露这时候才擡起头,一脸惊喜:"哟,戚总?这么巧?"

戚修齐看了林露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装得挺像"。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程星漫:"程工,又见面了。"

程星漫放下茶杯,脸上是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戚总,周总。"

周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天开会,您也在。"她说,"虽然没介绍,但我猜的。"

周砚笑了:"厉害。自我介绍一下,周砚,合尘设计总监,戚修齐的大学同学兼话痨搭档。"

林露站起来招呼:"别站着了,坐坐坐。戚总,您坐这边?"她指了指程星漫旁边的位置。

戚修齐很自然地坐下来。

周砚坐在对面,林露坐在他旁边。

程星漫看了林露一眼。

林露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翻菜单。

菜陆续上来,话题从餐厅的装修风格聊到最近的行业新闻,又从行业新闻聊到大学时代的趣事。

周砚是个话痨,林露也是个能聊的,两个人你来我往,气氛倒是不冷场。

戚修齐话不多,但他坐在程星漫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程工,"他忽然开口,"你大学时候,是不是经常去图书馆?"

程星漫正在夹菜,动作顿了一下。

"是。"她说,"建筑系作业多,图书馆资料全。"

"哪个楼层?"

"四楼。"她说,"建筑学专区。"

他点点头:"我一般也在四楼。"

"我知道。"她说完这三个字,就后悔了。

果然,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

她镇定地夹了一筷子菜:"四楼就那么大,见过几次,正常。"

"见过几次,"他重复她的话,"所以你记得我?"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戚总,"她语气平静,"您大学时候是风云人物,年年专业第一,设计作业被老师当范例讲。建筑系不认识您的人,恐怕不多。"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所以,"他说,"你认识我,只是因为我是风云人物?"

"不然呢?"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让她有点不舒服。

她端起茶杯,移开视线。

周砚这时候插话进来:"戚修齐,你怎么对学妹的事记得这么清楚?什么图书馆四楼,什么见过几次,我怎么不知道你记性这么好?"

戚修齐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程星漫侧脸上:"记性好。"

"得了吧你,"周砚笑,"大学时候那么多学妹追你,你记得几个?我记得上个月碰到一个咱们学院的学姐,人家说当年给你写过情书,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戚修齐终于转头看他:"有这事?"

"你看,你果然不记得了。"周砚转向程星漫,"程工,你小心点,这人对学妹向来脸盲。"

程星漫笑了笑:"没关系,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不需要他记得我。"

戚修齐看着她:"我记得你。"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程星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林露低头看手机,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周砚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程星漫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出包间,往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星漫。"林露的声音。

程星漫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露追上来,一把拉住她:"干嘛走那么快?"

程星漫转过身,看着她。

"林露,"她说,"你故意的吧?"

林露笑了:"什么故意的?"

"别装了。"程星漫看着她,"你认识戚修齐?"

"不认识。"林露说,"但我认识周砚。上个月一个项目对接,加了微信。他今天跟我说,他们合伙人想认识一个姑娘,问我有没有办法组个局。我一打听,好嘛,合伙人姓戚,姑娘姓程,天华设计院主创设计师。"

程星漫看着她,没说话。

林露凑近一点:"他说他们戚总对你有意思,想追你。我寻思着,这不是好事吗?你当年不是喜欢他吗?"

"那是当年。"

"现在呢?"

"现在他是甲方顾问,我是乙方设计师。"程星漫说,"公私分明。"

林露看着她,叹了口气。

"星漫,"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对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程星漫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她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工作是我喜欢的,项目是我擅长的,我不需要把自己的情绪交给一个男人去左右。"

林露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心疼。

"你这是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她说。

"不好吗?"程星漫说,"至少不会受伤。"

她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林露在身后说:"可他看你的眼神,真的不一样。"

程星漫没回头。

回到包间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戚修齐看见她进来,目光立刻落过来。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说,"补了个妆。"

他看着她。

她的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补过。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周砚这时候举起酒杯:"来来来,难得聚一起,喝一个。"

几个人碰了杯,气氛又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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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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