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初稿通过甲方内部评审的消息,是周三下午通知到项目组的。
邮件里说得很官方:"经研究,天华设计院提交的滨江艺术中心方案符合项目定位,原则上同意进入深化设计阶段。请项目组根据评审意见,于二十个工作日内提交深化方案。"
程星漫看着那封邮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周的封闭讨论,五轮方案调整,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终于有了结果。
她拿起手机,给团队发了一条消息:"方案通过了,今晚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
群里瞬间沸腾。
实习生发了一串烟花表情,结构工程师说"我要吃火锅",另一个建筑师说"火锅 1"。
她笑着回:"行,火锅。"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邮件。
评审意见很详细,整整五页。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戚修齐:【恭喜。】
她看着那两个字,顿了一下。
然后回:【谢谢,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秒回:【不只是团队。你的功劳最大。】
她没回这条。
三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周末有空吗?想跟你聊一下深化阶段的几个节点。】
她打字:【周一会议上可以聊。】
他:【有些细节需要提前对一下,会议时间可能不够。】
她看着他发过来的消息。
理由很充分,语气很专业。
但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工作沟通。
她回:【那周五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他:【好。】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邮件。
但视线落在同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戚修齐开始频繁发微信。
周四晚上,他发来一张节点构造的草图,问她:"这个转角处理,你们之前考虑过吗?"
她回复:"考虑过,但被结构专业否了,说是受力有问题。"
他:"明白了。"
然后是一条:"最近怎么样?"
她没回那条。
周五下午,他们在她办公室聊了两个小时,把深化阶段的几个关键节点全部对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他说:"这几天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
她点头:"你也是。"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周一见。"
她送到电梯口,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陈向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电梯的方向。
"聊完了?"他问。
"嗯。"
"他最近来得挺勤。"
程星漫看着他,没说话。
陈向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六晚上,戚修齐又发了一条微信。
这次是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参数化设计在公共建筑中的应用趋势》。
他:【刚看到的,觉得对你们的深化方案可能有参考价值。】
她回:【谢谢,我看看。】
他:【看完可以交流一下心得。】
她没回。
周日下午,他又发了一条:【在加班?】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他:【我也是。】
然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办公桌,电脑屏幕上是滨江艺术中心的模型图,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他:【第三杯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经常在图书馆看见他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专注、投入、不知疲倦。
她打字:【注意休息。】
他秒回:【你在关心我?】
她看着这条消息,顿了一下。
然后回:【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画图。
但隔了几分钟,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
他没再发消息。
周一上午,项目例会。
合尘团队来得很早,程星漫进会议室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那里了。
戚修齐坐在主位旁边,正在和周砚说什么。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
她点头回应,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议题是深化阶段的任务分解。
程星漫负责汇报,她站在投影幕前,一条一条讲解接下来的工种安排和时间节点。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坐在戚修齐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孩,一直在看他。
那女孩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长得很清秀。程星漫记得她叫唐念,是合尘新晋的设计师,前几次会议也来过,但存在感不高。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戚修齐。
他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看着,偶尔还会凑过去问他什么,他点头,她就笑一下。
那种笑,程星漫很熟悉。
那是女孩子看着喜欢的人时,忍不住的笑。
她收回视线,继续讲PPT。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程星漫在收拾资料,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戚总,刚才你说的节点构造,我还是有点不清楚,能不能再给我讲一下?"
是唐念的声音。
"现在?"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行,你跟我过来。"
程星漫没回头,继续把资料装进文件夹。
林露的微信这时候发过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她回:【好。】
晚上七点,她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林露到的时候,程星漫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林露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程星漫回过神:"没什么。"
林露看着她,眯起眼睛:"不对,你有心事。"
"没有。"
"有。"
程星漫无奈地笑了:"真的没有。"
林露拿起菜单,一边翻一边说:"行,那我自己观察。来,点菜,今天我请客。"
菜陆续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
聊到一半,林露忽然问:"对了,你们项目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进入深化阶段了。"
"那个谁呢?"林露夹了一筷子三文鱼,"戚修齐,还经常出现吗?"
程星漫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菜:"他是顾问,当然要出现。"
"我是说,"林露看着她,"他对你,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程星漫没说话。
林露放下筷子:"他最近是不是挺主动的?"
"工作上的主动。"
"除了工作呢?"
程星漫想了想,想起那些"最近怎么样""在加班吗""注意休息"的微信。
"没有。"她说。
林露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星漫,"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程星漫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林露笑出声:"你看,你又往左边看了。"
程星漫无奈地看着她:"你够了。"
"不够。"林露说,"你老实交代,他到底有没有表示?"
程星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表示?"
"发微信。"她说,"问我最近怎么样,问我有没有加班,给我发文章链接,说可以交流心得。"
林露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不是明显对你有意思吗?"
"是吗?"程星漫低头看着碗里的味噌汤,"我以为只是客套。"
"程星漫,"林露叫她全名,"你少跟我装。你一个做了五年项目的人,客户什么时候是客套、什么时候是真心,你分不出来?"
程星漫没说话。
林露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那你呢?你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程星漫想起这几天的事。
想起他发来的每一条微信。
想起他发的那张办公桌照片,说"第三杯了"。
想起她回"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之后,他那边长久的沉默。
想起今天会议上,唐念看他的眼神。
她忽然发现,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没有酸涩,没有失落,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感觉。"她说。
林露不相信地看着她:"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程星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对他,没感觉。"
林露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
"行,我信你。"她说。
程星漫低头继续吃菜。
林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你觉得,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感觉?"
程星漫想了想。
"可能是好奇吧。"她说,"毕竟大学时候他没注意到我,现在突然发现我变了,觉得有点新鲜。"
"只是好奇?"
"不然呢?"她说,"难道是真爱?认识不到两个月,能有什么真爱?"
林露没说话。
程星漫继续说:"再说了,就算他有什么想法,那也是他的事。我对他的感觉,就是欣赏他的专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林露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星漫,"她说,"你有时候真的太清醒了。"
"不好吗?"
"好。"林露说,"清醒的女人不会受伤。"
程星漫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
不是不会受伤。
是不让自己有受伤的机会。
饭局结束后,林露开车把程星漫送回家。
看着她走进小区,林露没有马上离开。
她拿出手机,找到周砚的微信。
【睡了吗?】
周砚秒回:【没呢,加班。】
林露:【你们戚总呢?也在加班?】
周砚:【对啊,最近天天加班,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了?】
林露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没什么,就是刚跟星漫吃完饭,聊起他。】
周砚:【聊什么?】
林露:【聊她对他什么感觉。】
周砚:【!!!她怎么说?】
林露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打字:
【她说,欣赏他的专业,仅此而已。】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周砚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我该怎么跟他说?】
林露:【你看着办。】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程星漫住的那栋楼。
窗户里亮着灯。
她叹了口气,发动汽车。
与此同时,合尘事务所。
戚修齐还在加班。
他看着屏幕上的模型,手里拿着笔,却半天没画出一条线。
周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续命水。"
戚修齐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干嘛?"戚修齐问。
"没什么。"周砚说,"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对程星漫,到底是什么感觉?"
戚修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喝咖啡,没说话。
周砚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完了。"
戚修齐没理他。
周砚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刚才林露给我发消息。"
戚修齐擡起头。
"她说,她刚跟程星漫吃完饭。"
戚修齐看着他,等着。
周砚看着他那个眼神,忽然有点不忍心。
但他还是说了:"林露问她对你什么感觉。她说——欣赏你的专业,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戚修齐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表情看不出什么。
周砚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戚修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欣赏他的专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周砚在身后说:"戚修齐,你别太难过。也许她只是嘴硬,也许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周砚。"
"嗯?"
"你先出去吧。"
周砚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戚修齐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手里的咖啡慢慢变凉。
他想起这几天自己发的那些微信。
每一条都绞尽脑汁,每一条都想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每一条都希望能多说一句话。
她回复专业问题。
其他忽略。
他想起她说"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时,那个疏远的语气。
他想起她今天在会议上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那个晚上,她站在房间门口,问他:"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当时答不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说的是:可以是很多关系。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搭档,可以是——
但他没有机会说了。
因为她已经说了。
仅此而已。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还站在那里。
凌晨三点,他终于回到座位上。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
对话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
他发了那条"你在关心我?",她回"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发消息。
想问她:你真的只是欣赏我的专业吗?
想问她:你大学时候,是不是喜欢过我?
想问她:如果那时候我注意到你,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她的回答也只会是那样的语气。
平静的,疏远的,公事公办的。
他看着她的头像。
头像是一张建筑照片,看不出是哪个城市。
他点进去,翻看她的朋友圈。
很少发,一个月最多一两条。大部分是转发的行业文章,偶尔有一张工地的照片,配文只有几个字:"今天进度不错"。
没有自拍,没有生活,没有任何能让他多了解她一点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窗外的天开始慢慢发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欣赏他的专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睛。
那一晚,戚修齐失眠到凌晨三点。
不对。
应该是凌晨三点之后,他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她。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过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早上好。今天几点到公司?有几个节点想跟你对一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回复了。
一个小时后。
【九点。会议室见。】
他看着那六个字。
公事公办。
没有多一个字。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这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失眠一整夜?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反复查看手机,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说"仅此而已"的时候,他心里某个地方,空了。
施工图阶段的第三周,项目遇到了麻烦。
问题出在屋顶那个参数化渐变的节点上——结构专业覆核之后发现,原设计的受力体系无法满足滨江区域的风荷载要求。要么修改节点造型,要么增加结构支撑,但两种方案都会影响立面效果。
程星漫带着团队连着熬了三天,出了五版调整方案,没有一版能同时满足结构、效果和成本三个条件。
周四晚上十一点,她还在会议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模型发呆。
手机响了。
戚修齐:【还在公司?】
她看了一眼,没回。
五分钟后,又一条:【我在你们楼下。】
她愣了一下。
然后打字:【有事?】
他:【上来再说。】
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戚修齐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他把咖啡放到她面前,纸袋里是两份三明治。
"还没吃饭吧?"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那杯咖啡,没说话。
美式。
他记得。
"你怎么来了?"她问。
"周砚说你们这边遇到麻烦了。"他打开自己的电脑,"把模型发给我,一起看。"
她看着他,顿了一下。
"你不用……"
"别废话,"他打断她,"早点解决,早点收工。"
她没再说话,把模型发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几句对话。
"这个节点的参数能不能调整一下?"
"我试试。"
"如果这里加一个斜撑呢?"
"影响立面。"
"那就把立面也调一下。"
"调过了,视觉效果不对。"
"再调。"
他看着屏幕,她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经常在图书馆里这样看他。
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专注、投入、心无旁骛。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屏幕。
凌晨两点,他们出了第一版可行的调整方案。
凌晨三点,结构专业覆核通过。
凌晨三点半,效果图渲染完成,视觉效果基本达标。
凌晨四点,他把最终的调整文件发到她邮箱。
"好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剩下的明天再弄。"
她也站起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
但她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谢谢。"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客气什么。"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她:"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她点头。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下来,打开邮箱,看着他发过来的那封邮件。
发送时间:凌晨4:07。
她看着那个时间,很久没动。
第二天下午,程星漫在公司整理邮件。
她看着他那封凌晨四点的邮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回复框。
打字:"谢谢,方案收到了。这几天辛苦了,请注意休息。"
发送。
不到十秒钟,手机响了。
他秒回:"你在关心我?"
她看着那几个字,顿了一下。
然后打字:"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五秒钟后,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戚修齐。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起来:"喂?"
"程星漫。"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低沉,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合作伙伴呢?"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开口:"戚总,项目结束前,我建议我们保持专业距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长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23秒。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屏幕。
但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戚修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但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周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刚醒?给你带了——"他看着戚修齐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
戚修齐没说话。
周砚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说什么了?"
戚修齐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她说,项目结束前,保持专业距离。"
周砚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砚开口:"戚修齐,你这次,是认真的吧?"
戚修齐没回答。
但他那个表情,已经回答了。
周砚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戚修齐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不知道。"他说。
他第一次说不知道。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次觉得,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得到的。
那天晚上,程星漫回到家,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在包里,她没拿出来。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条通话记录。
23秒。
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沉默了。
然后挂了。
她不知道他那边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但那是对的。
那是对的。
项目还没结束,他们还需要合作。如果这时候掺杂了别的东西,后面怎么办?
她做得对。
她保护好了自己,也保护好了项目。
她应该高兴。
但她坐在黑暗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手机响了。
林露的微信:【今天怎么样?听说你们项目遇到麻烦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又一条:【解决了吗?】
她打字:【解决了。】
林露:【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她:【嗯。】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家人在吃晚饭。暖黄色的灯光,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看起来很温馨。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
那个旧盒子还在书架上。
她把它拿下来,打开。
里面已经没有那张贺卡了。
只剩下一些旧笔记本、几张毕业照、一个她大学时候用的U盘。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原位。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对自己说。
但这句话,今晚好像没那么管用了。
戚修齐那一晚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酒店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那句话。
"项目结束前,我建议我们保持专业距离。"
项目结束前。
她说的是"项目结束前"。
不是永远。
不是再也不见。
只是项目结束前。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项目结束后呢?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说了,保持专业距离。
他不能再去打扰她。
但他可以等。
等项目结束。
等她没有理由再拒绝他。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输了吗?
也许吧。
但他还不想认输。
窗外,天快要亮了。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她。
但他知道,醒来之后,她还会在。
一直都在。
陈向北约程星漫吃饭,是在周五下午。
他推开她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车钥匙,语气很随意:"晚上有空吗?有个项目的事想跟你聊聊。"
程星漫正在看图纸,抬头看他:"什么事?"
"滨江那个项目,后期还有些商务上的安排,想提前跟你对一下。"他说,"顺便吃个饭,最近大家都辛苦了。"
理由很充分。
程星漫点头:"好,几点?"
"七点,我订好餐厅发你微信。"
他说完就走了。
程星漫低头继续看图,没多想。
晚上七点,她到达餐厅。
是一家法餐,藏在老租界区的一栋洋房里,环境很安静,灯光昏黄,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
她走进去,陈向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来了?坐。"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环顾四周:"这地方挺特别的。"
"朋友推荐的,说菜品不错。"他把菜单递给她,"看看喜欢吃什么。"
她翻开菜单,随口问:"商务上的安排,具体是什么?"
陈向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星漫,今天是周五,能不能先不谈工作?"
她擡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情:"好,那就先吃饭。"
菜陆续上来,他们边吃边聊。
聊行业新闻,聊最近看的展,聊他以前做过的一些项目。陈向北比她大八岁,入行早,见识广,聊起天来不冷场。
她很放松。
因为她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所以可以很自然地聊天,自然地笑,自然地回应他的每一个话题。
但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有一个人从她进门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戚修齐今天是来见一个朋友的。
朋友临时有事迟到,他先到餐厅等着。
然后他看见她走进来。
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认得那个人——陈向北,天华的资深合伙人,她的直属上司。
他看着他们点菜,聊天,偶尔笑一下。
她笑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眼睛弯起来。
他很少见她这样笑。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朋友来了,跟他说话,他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往那边飘。
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认识?"
"嗯。"
"那过去打个招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失陪一下。"
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
"陈总,程工。"他开口。
程星漫擡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向北站起来,很热情:"戚总?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吃饭?"
"约了个朋友。"戚修齐说,"看见你们在,过来打个招呼。"
"那一起坐?"陈向北邀请。
"不用了,朋友还在等。"他看了一眼程星漫,"你们慢用。"
他转身离开。
回到座位上,他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
他看着对面那张桌子,看着她和陈向北说话,看着她低头切牛排,看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的表情很自然。
但那种自然,在他看来,刺眼得很。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自然过。
在他面前,她总是绷着的,防备的,公事公办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朋友在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见。
九点半,程星漫和陈向北走出餐厅。
"我送你?"陈向北问。
"不用,我开车来的。"她说,"谢谢今晚的晚餐。"
"客气什么。"陈向北看着她,"星漫,其实今天我……"
"陈总。"她打断他,"项目的事,我们周一会议上再聊。今天周五,早点回去休息。"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就是答案。
陈向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周一见。"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程星漫也往自己的车走。
走到车旁边,她拿出手机准备开锁,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
戚修齐站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
她看着他。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路灯,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昧。
"有事?"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你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向北。
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这跟你有关系吗?"
他看着她,没有退缩。
"如果我想有关系呢?"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他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
"戚修齐,"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戚总",是"戚修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等着她继续。
"大学时你不认识我,"她说,声音很平静,"现在突然想认识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看清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一瞬间的黯然。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黯然消失了,她的眼神恢复了平静。
她转身,打开车门。
"周一见,戚总。"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耳边回响着她那句话——
"大学时你不认识我。"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门口问他:"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她说"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时那个疏远的语气。
他想起她每次拉开距离的方式。
他想起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忽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对他没感觉。
她是曾经有过感觉。
很久以前。
在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日子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错过的,不只是这两个月。
他错过的,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看他的女孩。
是那些她还愿意靠近他的日子。
是那些如果他那时候回头,就能看见她的瞬间。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