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论坛定在周六下午。
宋晴本来不想去。连续三周的高强度工作,她只想在家睡一整天。但林姐提前三天就把报名连结发给她,附带一句话:“江老会来。”
江老。
江承昀。
中国建筑学会名誉理事长,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终身教授,著有《现代建筑的东方表达》《空间的诗学》等十几部专著。业内公认的泰斗,无数建筑学子的精神偶像。
也是宋晴的精神偶像。
她大学时读的第一本专业书就是《空间的诗学》,扉页上写著“献给所有在钢筋水泥中寻找诗意的人”。那本书被她翻烂了,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后来工作了,每当被甲方折磨得怀疑人生,她就会拿出来翻一翻,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学建筑。
所以林姐那句话说完,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论坛在市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宋晴到场的时候,会议厅已经坐了大半人。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抬头看著主席台上的名牌。
江承昀。第三排,中间。
她的手心有点出汗。
“紧张?”旁边有人问。
宋晴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著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没有。”她说。
男人笑了笑:“第一次来?”
“来过几次。但江老第一次来。”
“冲著他来的?”
宋晴没否认。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论坛开始。几个嘉宾轮流上台,讲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宋晴一边听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确认一下江老还在不在。
下午三点,主持人终于念到那个名字。
“下面有请江承昀先生。”
全场掌声雷动。
宋晴坐直了身体。
一个白发老人走上台。七十多岁的样子,但腰板挺直,步伐稳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中式对襟衫,看起来朴素又儒雅。
他站在话筒前,环视全场,然后微微一笑。
“我今天不讲大道理。”
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下来。
“讲一个小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留白”的故事。
他年轻时设计一个美术馆,甲方要求尽可能多地利用空间,多一个展厅就多一份收益。他做了十几版方案,都不满意。后来有一天,他去现场,看见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堵白墙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最好的展厅,是留给光的。”
他把那堵墙留白了。没有画,没有雕塑,只有一面白墙,和每天下午三点准时降临的阳光。
后来那个美术馆成了当地的地标。很多人专门去看那堵墙,看光在上面缓缓移动,看时间在墙上留下痕迹。
“建筑不是用来填满的。”江老说,“是用来留空的。留给光,留给风,留给人的呼吸。”
宋晴坐在那里,眼眶有点发酸。
这就是她喜欢他的原因。在所有人都追求效率、追求产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时代,他还在谈光,谈风,谈呼吸。
论坛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人们围上去,拿著书本和笔记本,请江老签名合影。宋晴站在外围,看著人群里那个白发老人,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挤过去。
她见过他就够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宋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晴回头,看见江老站在人群外围,正看著她。
“您是……”
“江承昀。”老人走过来,脸上带著笑,“刚才听你提问,你是做设计的?”
宋晴愣了一下。她确实提了个问题——关于建筑与地形的关系,在互动环节问的。但当时台上人多,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我是。”她点点头,“宋晴,华建设计院。”
“华建。”江老点点头,“你们院的老周我认识。”
老周是他们院的名誉院长,早就退休了。
宋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头。
“你那个问题问得很好。”江老说,“建筑和地形的关系,现在很多人不重视了。动不动就推平重来,好像土地就是一张白纸。”
宋晴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不同意。”她说。
江老挑眉:“哦?”
“不是不同意您。”宋晴赶紧解释,“我是说,我不同意那种做法。土地不是白纸,有记忆,有脉络,有属于自己的语言。建筑应该是和它对话,而不是在它上面涂鸦。”
江老看著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你叫宋晴?”
“是。”
“哪个晴?”
“晴天的晴。”
江老点点头:“好名字。适合做设计的人。”
宋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旁边有人过来找江老签名,宋晴准备告辞。江老却摆摆手,示意那人等一下,继续跟她说话。
“你刚才说的那个‘对话’,我很感兴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有时间的话,可以给我发邮件,详细聊聊。”
宋晴双手接过来,看著上面的名字和电话,觉得像做梦一样。
“谢谢江老。”
“不用谢。”江老笑笑,“年轻一代里,你的东西最有温度。继续保持。”
说完,他跟旁边的人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名片,半天没动。
最有温度。
江老说她的东西最有温度。
她低头看著那张名片,忽然想哭。
从会议厅出来,宋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想给林姐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这种事说出来像炫耀。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大堂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博。
他站在旋转门旁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拿著车钥匙,正往里张望。
宋晴下意识想过去打招呼,但脚刚抬起来,就看见另一个人从旁边走过去。
江老。
老人走到江博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什么。江博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爷孙俩并肩站在一起,等红绿灯的时候,江老仰头跟孙子说话,江博微微侧过身,低头听。
那画面太自然了。
自然到宋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江博。
江老。
都姓江。
她想起之前江博说过的话——“我认识一个人,可以帮著看”,“是我爷爷”。
她当时没多想。行业里有亲戚做相关工作很正常。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个“相关工作”,不是普通的相关工作。
是中国建筑学会名誉理事长。是清华终身教授。是行业泰斗。
是她的精神偶像。
宋晴站在酒店大堂里,看著那两个人消失在门外。
手里还握著江老给的名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车已经开走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博那天,她让他去买咖啡,他说“我应聘的是设计岗,不是跑腿的”。
当时觉得这人真横。
后来觉得他确实有底气横——建模快,结构强,预判准,效率高得离谱。
现在她明白了。
江老的孙子。从小耳濡目染,能差到哪儿去?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生气。他从来没说谎。她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他说“普通学校”——确实普通,普通到没人知道他和江老的关系。她问他那个帮忙的人是谁,他说“我爷爷”——也没说谎,只是没说他爷爷是谁。
但还是有一点……
一点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
是林姐发的消息:“怎么样?见到江老了吗?”
宋晴看了一眼,没回。
她走到门外,站在刚才江博站过的地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早上,宋晴到公司的时候,江博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看见她,站起来打招呼:“宋工早。”
宋晴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进了办公室,她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林姐敲门进来。
“吃饭去不去?”
“不去。”
“那你帮我带个三明治?”林姐把钱放在桌上,“楼下便利店,金枪鱼的。”
宋晴看了一眼那张钱,没动。
林姐看出不对:“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盯著钱看什么?”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林姐,你认识江博多久了?”
“江博?”林姐想了想,“他来应聘的时候我面试的,怎么了?”
“他简历上写的哪个学校?”
“工大。”林姐说,“怎么了?”
工大。本市的一所普通高校,建筑系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林姐说,“踏实,聪明,干活利索。怎么,他惹你了?”
宋晴摇头。
林姐看著她,忽然笑了:“哟,这是头一回啊。”
“什么头一回?”
“你关心一个实习生。”林姐凑过来,“以前带的人,你连名字都记不住。这个才来几天,你就开始打听了?”
宋晴没说话。
林姐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拿起桌上的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三明治我让周舟带了,你接著琢磨吧。”
门关上。
宋晴靠进椅子里,看著天花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琢磨什么。
江博隐瞒身份,有错吗?没有。换了是她,她也会瞒。江老的孙子这个身份,说出来只会让人戴著有色眼镜看他。要么巴结,要么嫉妒,要么觉得他是来镀金的二世祖。
他不想被特殊对待,很正常。
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们一起熬了三个星期,每天待在一起超过十八个小时。他帮她做结构计算,替她挡酒,预判她要改的方向,趴在她对面睡著了还握著笔。
这么多时间,这么多机会,他为什么不说?
“宋工。”
敲门声把她惊醒。
江博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档夹。
“滨江项目的报价清单,需要您签字。”
宋晴坐直身体:“进来。”
江博走进来,把档夹放在桌上。
宋晴低头看,签了字,递还给他。
江博接过来,没走。
“还有事?”
“有。”江博看著她,“您今天早上没理我。”
宋晴抬头。
江博站在那里,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质问,就是……想知道答案。
“我理你了。”宋晴说。
“点个头不算。”江博说,“您平时会说一句‘早’。”
宋晴愣了一下。
她平时会说吗?
好像……会。
“你想多了。”她低头看电脑,“出去吧。”
江博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宋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是不是知道了?”
宋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抬起头,看著他。
江博没躲,迎著她的目光。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爷爷是谁。”
宋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知道?”
“猜的。”江博说,“您周六去论坛了。我爷爷也去了。您看见我了。”
宋晴没否认。
江博也没辩解。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针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说?”宋晴终于开口。
江博沉默了一下。
“说了,您会怎么对我?”
宋晴张嘴,又闭上。
她不知道。
如果第一天就知道他是江老的孙子,她会怎么对他?会让他去买咖啡吗?会骂他“实习生就是跑腿的”吗?会让他熬夜建模吗?
不会。
她会客客气气,保持距离,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特殊对待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好——好到她不敢随便使唤。
“您会把我当成‘江老的孙子’。”江博说,“不是我。”
宋晴没说话。
“我来这里,就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实习生。”江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画图、建模、跑腿、挨骂,和所有人一样。我想知道我到底行不行,不是因为我爷爷行。”
他顿了一下。
“还有,我想认识您。”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认识我?”
“嗯。”江博看著她,“我爷爷提起过您。他说年轻一代里,有个叫宋晴的,东西最有温度。他想见见您,但没机会。”
宋晴愣住了。
江老提起过她?在那个论坛之前?
“所以他那天主动找我说话,是因为你?”
江博点头:“我跟爷爷说,我现在跟著一个叫宋晴的主创。他说,那你运气不错。”
宋晴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告诉他您的具体情况。”江博说,“我只是说,有个很厉害的设计师愿意带我。他很为我高兴。”
宋晴低下头,看著键盘。
过了一会儿,她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江博承认,“我来应聘之前,查过院里的主创。您的作品我最喜欢。”
宋晴抬起头。
江博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没有一点算计过的痕迹。
“我不是故意瞒您。”他说,“我只是……想让您用对待一个普通实习生的方式对待我。该骂骂,该使唤使唤。这样我才知道,我到底配不配跟您一起做设计。”
宋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觉得呢?配不配?”
江博愣了一下。
“这三周,”宋晴说,“你觉得自己配不配?”
江博认真想了想:“结构配,建模配,预判配。但还有很多要学的。”
宋晴看著他,忽然想笑。
这个人,明明是在解释自己的隐瞒,却说著说著就开始自我评价了。
“那你继续学。”她说。
江博的眼睛亮了一下:“您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说生气了?”
“早上您没理我。”
宋晴被噎了一下。
这个人,记性也太好了。
“早上我在想事情。”她说,“不是针对你。”
江博看著她,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那我出去干活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江博回头。
宋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天你替你妈挡酒的时候,你爷爷知道吗?”
江博的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不知道。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后来我爸妈搬出来住,我们不经常在一起。”
宋晴点点头,没再问。
江博站在门口,忽然说:“宋工。”
“嗯?”
“我妈的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他说,“包括我爷爷。”
宋晴看著他。
“但我想让您知道。”他说,“因为您懂。”
门关上了。
宋晴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她懂。
她确实懂。
那种想要保护一个人,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看著重要的人被伤害,却只能站在旁边的感觉。
她懂。
手机响了一下。
是江博发的消息:“周末请您吃饭。还外套。”
宋晴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但画著画著,她发现自己在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图纸上,落在那些线条上。
她忽然想起江老说的那句话:最好的展厅,是留给光的。
现在她觉得,最好的心情,也是留给光的。
而那个让光透进来的人,正在隔壁的工位上,对著电脑建模。
耳朵尖还有点红。
曝光来得猝不及防。
周三下午,设计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宾利。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个档袋,径直走向前台。
“我找江博。”
前台小姑娘看著那辆还没开走的宾利,说话都有点结巴:“请、请问您是……”
“万达地产的,来给他送个东西。”
万达地产。
四个字像炸弹一样在开放办公区炸开。
万达地产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也是设计院的大客户之一。他们的一个副总每年来好几趟,每次来都前呼后拥,赵总亲自接待。
现在,万达地产的人来给一个实习生送东西?
周舟第一个凑过去,看著那人手里的档袋:“请问,您找的江博是……”
“江承昀老爷子的孙子。”那人笑了一下,“我们老板特意让我跑一趟,给他送份资料。”
全场安静了。
江承昀。老爷子。孙子。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所有人都看向江博的工位。
江博坐在那里,手还放在滑鼠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那人走过去,把档袋放在他桌上:“江少,这是您要的资料。”
江博没抬头:“谢谢。车可以开走了。”
那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一走,办公区就炸了。
“江博?江老的孙子?”
“万达地产的小开?”
“我的天,他怎么跑咱们这儿来实习了?”
“体验生活吧?富二代不都爱这么玩?”
“我说他怎么那么厉害,原来是家学渊源。”
“家学渊渊什么渊,人家爷爷是泰斗,他能差到哪儿去?”
“那宋工之前还让他买咖啡?”
“人家当然不买啊,第一天就怼回去了你忘了?”
宋晴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端著刚倒的水,听著外面的议论。
她没出去。
门关著,隔绝了一部分声音,但那些话还是能钻进来。
富二代。体验生活。家学渊源。来玩的。
她转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著电脑萤幕。
萤幕上是滨江项目的模型,最后一版,已经列印装订完毕。江博建的模,她画的图,两个人熬了三周做出来的东西。
她看著那些线条,想起他熬夜时趴在桌上睡著的侧脸,想起他说的“因为好看”,想起他替她挡酒后蹲在路边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因为他早知道她是谁,所以刻意接近?
他说他查过院里的主创,最喜欢她的作品。那是实话还是场面话?
他说想认识她,是真的想认识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是他爷爷提过的“有温度的设计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头到尾,他都知道她是谁。而她,直到昨天才知道他是谁。
这种不对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敲门声响了。
“宋工。”
是江博的声音。
宋晴没动。
“宋工,我能进来吗?”
宋晴还是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江博的声音又响起来,隔著门板,有点闷:
“我知道您在里面。您不想开门没关系,我就说几句话。”
宋晴看著那扇门。
“我隐瞒身份,是因为不想被特殊对待。”他说,“从第一天来应聘,我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我想看看,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实习生,能不能在这个行业站住脚。”
外面有人在走动,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但对您,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假话。”江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替您挡酒,是因为我看过我妈经历那些。我说那个弧度好看,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好看。我陪您熬夜,是因为我想和您一起做设计。每一件都是真的。”
宋晴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杯子。
水已经凉了。
“您问我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普通学校。这不是假话,工大确实普通。您问我那个帮忙的人是谁,我说是我爷爷。这也是真话,只是没说他是谁。”
他顿了一下。
“我唯一没说的,是我爷爷的影响。但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那些东西已经长在我身上了。不是我不想摆脱,是摆脱不掉。”
宋晴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建模的速度,想起他对结构的敏感,想起他预判她要改的方向时那种准确。那些不是凭空来的,是他二十三年耳濡目染的结果。
“我知道您生气。”江博说,“您生气的不是我瞒著您,是您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保持距离了。”
宋晴睁开眼。
“您害怕。”他说,“怕我对您的好,是因为我爷爷说过您。怕这三周的并肩作战,是我的一场体验。怕您当真了,而我转身就走。”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是来体验的。”
门内门外,一片寂静。
“我是来找您的。”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爷爷提过您很多次。他说年轻一代里,您的东西最有温度。我好奇那是什么样的人,能画出那样的图。”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来了,看见您怼赵总,看见您熬夜画图,看见您明明生气还忍著不发作。我没告诉您我是谁,是因为我想让您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我。”
“我怕您知道了,就会把我推开。就像现在这样。”
宋晴握紧了杯子。
“您可以生气。”江博说,“您可以骂我。但别把我推开。”
外面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宋晴以为他已经走了,那扇门忽然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江博站在门口,手还保持著敲门的姿势。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宋晴看著他。
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还是那张平静的脸。但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等待。
等她说话。
等她判决。
“我讨厌被人当成傻子。”宋晴说。
江博没辩解,只是点头:“我知道。”
“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我怼赵总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著,我熬夜画图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著,我被人灌酒的时候你站出来。这些我都记著。”
江博安静地听。
“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替我挡酒,为什么帮我算结构,为什么陪我熬夜。”宋晴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那些是真的,还是因为你爷爷说过我。”
“是真的。”江博说。
宋晴看著他。
“每一个都是真的。”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一点,“我替您挡酒,是因为我不想看您被逼成我妈那样。我帮您算结构,是因为那个弧度真的好看。我陪您熬夜,是因为和您一起做设计,是我来这里之后最快乐的事。”
他停了一下。
“我爷爷说您的东西有温度。那是真的。但我想认识您,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您自己。”
宋晴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看,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响起来。但她没理,只是看著江博。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您会信吗?”江博反问,“一个刚来的实习生,告诉您他是江老的孙子,万达地产的小开。您会怎么想?”
宋晴张嘴,又闭上。
她会觉得他是来镀金的。会觉得他不需要努力。会客客气气地保持距离,不敢随便使唤,不敢真心相待。
“我不想那样。”江博说,“我想让您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我。该骂骂,该使唤使唤。这样我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配上您。”
宋晴愣了一下。
“配上我?”
“配得上和您一起做设计。”江博的耳朵尖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工作上的配得上。”
宋晴看著他红透的耳朵尖,忽然想笑。
但她忍住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配不配?”
江博认真想了想:“结构配,建模配,预判配。但瞒著您这件事,不配。”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议论。
宋晴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江博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隔著一张办公桌。
“你说没有一句假话。”宋晴开口,“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江博点头。
“你来应聘,是因为你爷爷提过我?”
“是。”江博承认,“但我决定留下来,是因为您。”
“因为我什么?”
“因为您怼赵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江博说,“那种光我见过。我爷爷谈起好设计的时候,眼睛里也有。”
宋晴愣了一下。
“还有吗?”
“还有您熬夜画图,废稿堆了一桌子,但每一张都认真签了日期。我爷爷也这么干。”
宋晴没说话。
“还有您明明生气,但从来不把气撒在下属身上。周舟那么话痨,您也没嫌弃过。”江博顿了一下,“我见过很多有钱人,也见过很多有才华的人。但有才华又不欺负人的,不多。”
宋晴低下头,看著桌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替我挡酒那天,说你妈的事。那是真的?”
“真的。”
“你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没有。”
“为什么告诉我?”
江博沉默了一下。
“因为您懂。”他说,“那天您站在路边,看著我喝酸奶的样子,我就知道您懂。”
宋晴抬起头。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还是那种干净的光。
“您也被人逼过吧?”他问,“不是喝酒,是别的事。逼著您改设计,逼著您妥协,逼著您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扔掉。您懂那是什么感觉。”
宋晴没说话。
但她想起了那个弧度。第一版,被否掉的那个弧度。她改了六版,越改越远,最后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她懂。
她太懂了。
“所以我没法不对您好。”江博说,“不是因为您是宋工,是因为您是您。是那个为了一条线熬夜十七天的人,是那个明明可以妥协但非要怼回去的人,是那个给实习生披外套的人。”
宋晴愣住。
“那天凌晨,您给我披外套。”江博说,“我醒了的。”
宋晴张嘴,又闭上。
“我没睁眼,因为不知道醒了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后来我一直想,什么样的人会给一个实习生披外套。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会给别人留温度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晴看著他,看著他低下去的头,看著他红透的耳朵尖。
忽然,她问:“你饿不饿?”
江博抬起头,愣了一下。
“什么?”
“楼下便利店。”宋晴站起来,“请你喝酸奶。”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好。”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议论声还在。但宋晴没理,径直穿过开放办公区,往电梯走。江博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那个万达地产送来的档袋。
周舟张著嘴看著他们走过去,半天说不出话。
林姐站在茶水间门口,端著杯子,看著两人的背影,笑了笑。
电梯门开了,宋晴走进去,江博跟上。
门关上的瞬间,宋晴说:“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
江博摇头。
“不是气你瞒著我。”宋晴看著电梯楼层显示幕,“是气我自己。”
江博看著她。
“气我没早看出来。”她说,“气我跟你熬了三个星期,居然没发现你不对劲。”
江博愣了一下。
“你建模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你结构太懂了,懂得不正常。你每次预判我要改什么,都准得不正常。”宋晴转头看他,“我早该发现的。”
江博没说话。
“但我没发现。”宋晴说,“因为我觉得,你就该是这样的。”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了。
宋晴走出去,江博跟在后面。
走到便利店门口,宋晴忽然停下来。
“江博。”
“嗯?”
“你爷爷说我的东西有温度。”她转过身,看著他,“那你觉得呢?”
江博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档袋,耳朵尖红得发烫。
“我觉得,”他说,“您比您的设计更有温度。”
宋晴看著他,过了一会儿,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走吧。”她推开便利店的门,“请你喝酸奶。”
江博跟上来。
便利店的灯光暖黄,落在两个人身上。
宋晴从货架上拿了两盒酸奶,递给江博一盒。
“这次不用还了。”她说。
江博接过来,低头看著那盒酸奶,嘴角翘起来。
“谢谢宋工。”
“叫我宋晴。”
江博抬起头。
宋晴没看他,自顾自地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工作时间叫宋工。下班时间,叫宋晴。”
江博看著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宋晴。”
宋晴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