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餐定在周五晚上。
宋晴本来不想去。但林姐提前三天就开始做工作——“赵总亲自定的包间,说是要给大家鼓鼓劲儿。你不去,别人还以为你还在为那事儿生气。”
“我本来就在生气。”
“那也得去。”林姐叹气,“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场面上的事儿,应付一下就行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宋晴没说话。
林姐比她大八岁,在设计院待了十二年,什么风浪都见过。她的生存哲学很简单: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实在不行就躲。这些年她用这套方法活得挺好,至少没像宋晴这样,三天两头跟领导对著干。
“行。”宋晴最后说,“我去。”
不就是吃顿饭吗?她还能撑不住?
晚上七点,包间里热闹非凡。
设计院三十多号人,挤满了三个大圆桌。赵总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再往下是普通员工和实习生。宋晴被安排在中间那桌,离主位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赵总说话,又不用直接面对他。
她旁边坐著林姐,对面是周舟和江博。
周舟从一坐下就没停过嘴,一会儿吐槽某个项目的甲方,一会儿八卦某个同事的绯闻。江博安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存在感极低。
宋晴看了他一眼。
那天凌晨之后,她没再跟他单独说过话。不是刻意回避,是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每次在走廊上遇见,他会点个头叫“宋工”,她也点个头,然后擦肩而过。
但那个结构计算图层,她一直留著。
没删。
“来来来,大家举杯!”赵总站起来,手里端著白酒杯,“今年咱们院业绩不错,全靠各位的努力。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站起来,碰杯,干杯。
宋晴喝的是果汁。
她从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在这种场合喝。一开口就收不住,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杯等著。
“小宋啊。”赵总的声音从主桌传来,“你怎么喝果汁?”
宋晴假装没听见。
但赵总没打算放过她。他端著酒杯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组长,笑瞇瞇地站在宋晴面前。
“来,我单独敬你一杯。”他把酒杯递过来,“上次会议上的事,我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正常。咱们喝了这杯,就算翻篇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宋晴握著果汁杯,没动。
“赵总,我喝果汁就行。”
“那怎么行?”赵总的脸还是笑的,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我端著白酒过来敬你,你拿果汁对付?这不合适吧?”
“我不喝酒。”
“是不喝,还是不给我面子?”
熟悉的台词。
宋晴见过太多次了。酒桌上,总有这样的人,拿“面子”当武器,逼著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你不喝,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情商低。你喝了,就是给了面子,就是懂事,就是“会来事儿”。
她以前也妥协过。
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项目庆功宴上,她被灌了七八杯白酒,最后吐在厕所里,第二天胃疼了一天。后来她学乖了,一开始就说不喝,谁劝都不喝。
但总有人不死心。
比如眼前这位。
“赵总,”林姐站出来打圆场,“小宋确实胃不好,我见过她吃胃药。这样,我替她喝一杯,算是给您赔个不是。”
“你替?”赵总看了林姐一眼,“你算老几?”
林姐的脸僵住。
宋晴把果汁杯放到桌上,站起来。
她准备走了。
管他什么场面,管他什么面子,她不伺候了。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站起来。
“赵总,我替宋工喝。”
宋晴转头,看见江博端著酒杯,站在她旁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赵总愣了一下:“你?”
“嗯。”江博点头,“宋工胃不好,我年轻,没事儿。”
赵总看看他,又看看宋晴,笑了起来:“哟,这实习生挺护著你啊,小宋?”
包间里有人跟著笑。
宋晴想说什么,但江博已经举起杯。
“赵总,我敬您。”他说,“一杯够不够?”
“一杯?”赵总挑眉,“我端著酒过来敬你们,一杯就打发了?”
江博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
干了。
再倒。
“第三杯。”
三杯白酒,不到一分钟,全进了他的胃。
包间里安静下来。
赵总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本来就是想让宋晴难堪,没真想灌谁。现在这实习生突然跳出来,三杯酒下去,反倒显得他欺负人。
“行了行了,”他把自己的酒喝了,“年轻人有诚意,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他转身回主桌去了。
包间里渐渐恢复热闹,但宋晴这桌的气氛有点怪。周舟张著嘴看著江博,半天才说:“兄弟,你疯了?那是白酒,不是水。”
江博没说话,坐下来,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宋晴看著他的侧脸。
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脸色明显变了,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白,耳朵尖却是红的。
“你怎么样?”她问。
江博摇摇头:“没事。”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还算稳。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著,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宋晴不时看他一眼。
她知道三杯白酒是什么概念。五十二度,一两一杯,三杯就是三两。对于不常喝的人来说,这个量足够难受了。
但她没说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答案太明显——帮她解围。但为什么要帮她?他们又不熟。
九点半,聚餐终于结束。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在门口道别,打车的打车,坐地铁的坐地铁。宋晴走在后面,看见江博站在路边,背对著人群,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
“江博。”
他转过身。
路灯照在他脸上,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惨白惨白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
“没事。”他挤出一个笑,“一会儿就好。”
宋晴看著他,忽然说:“你等著。”
她转身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酸奶。出来的时候,看见江博蹲在路边,手撑著膝盖,头埋得很低。
她走过去,把矿泉水递给他。
“先喝水。”
江博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著她手里的酸奶。
“那个也是给我的?”
“酸奶解酒。”宋晴把盒子递过去,“慢点喝。”
江博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宋晴站在旁边,看著马路上的车流。晚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把包间里沾染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江博站起来。
“好点没?”宋晴问。
“好多了。”他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谢谢宋工。”
宋晴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著,谁都没走。
过了一会儿,宋晴开口:“为什么?”
江博转头看她。
“为什么替我喝?”宋晴看著马路对面,“你才来几天,犯得著吗?”
江博沉默了一下。
“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他说。
宋晴转过头。
江博没看她,只是看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她以前在一个设计院工作,也是聚餐,也是领导劝酒。她不喝,领导就说她不给面子,说她不合群,说她情商低。”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项目不让她跟了,年终评优也没她,再后来,她就辞职了。”
宋晴没说话。
“她后来再也没工作。”江博说,“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了。她觉得自己不行,觉得是自己有问题,才会被那样对待。”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很干净,但宋晴看见了里面的一些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像是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
“所以你看见这种事,就忍不住?”宋晴问。
江博想了想:“也不是忍不住。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哪样?”
“逼著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他说,“尤其是喝酒。有人喜欢喝,有人不喜欢,这很正常。但拿‘面子’压人,就不正常。”
宋晴看著他。
二十三岁的小孩,说出来的话却比很多成年人都通透。
“你妈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的。”江博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爸对她很好。她在家画画,种花,偶尔出去写生。比上班的时候开心多了。”
宋晴没再问。
马路上开过一辆计程车,车灯照亮了他们站的地方,又很快离开。
“你刚才说‘又是’。”宋晴忽然说。
江博看著她。
“你说‘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宋晴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
江博没否认。
“猜的。”他说,“您不是那种会故意跟领导对著干的人。不喝酒,肯定有不喝的理由。”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你才来几天,就敢说知道我是什么人?”
江博没被她的话呛住,只是说:“不知道。但可以慢慢知道。”
宋晴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坦白了,坦白到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行了,”她移开视线,“早点回去吧。明天周末,好好休息。”
“您呢?”
“我打车。”
江博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宋工。”
宋晴回头。
“那个酸奶,”他说,“我会还的。”
然后他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回到家,洗了澡,躺到床上。
但睡不著。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的话——“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
还有他那双眼睛。
干净,平静,却让人心里发酸。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离婚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小就告诉她: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男人靠不住,朋友靠不住,单位也靠不住。你要是不想被人欺负,就得比别人更强。
所以她一直很强。
读书的时候成绩最好,工作的时候最拼,谁也不敢惹她。她以为这样就够了,只要足够强,就不会被人欺负。
但今天晚上的事让她发现,有些欺负,和强不强没关系。
赵总让她喝酒,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他是领导。他可以拿职位压她,拿“面子”压她,拿那些看不见摸不著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压她。
她可以翻脸,可以走人,可以不给面子。
但然后呢?
明天还要上班,下周还要开会,下个月还有项目。她可以继续怼,继续扛,继续一个人撑著。
但撑到什么时候?
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宋工,我是江博。这是我的号码。以后再有这种事,您可以叫我。——酸奶下次还。”
宋晴盯著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然后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备注:江博。
存完之后,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
二十三岁。实习生。替她喝了三杯白酒。说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第一次被灌酒,回家吐得昏天黑地。妈妈一边给她倒水一边骂:“谁让你喝的?你不会说不吗?”
她说:“说了,他们不听。”
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别去了。以后这种饭局,都别去。”
她听了妈妈的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饭局上喝过酒。不管谁劝,都说不。
但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
她是自己扛过来的。
今天有人挡在她前面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孩,三杯白酒,脸都白了,还蹲在路边缓了半天。
就为了让她不用喝酒。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尾。
宋晴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小时候,妈妈牵著她的手走在街上。路边有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有一只小刺猬,蜷成一团,背上的刺竖得高高的。
妈妈说:“你看,它害怕呢。”
她问:“怕什么?”
妈妈说:“怕人伤害它。所以它把刺都竖起来,这样别人就不敢靠近了。”
她趴在橱窗上看了很久。
后来那只刺猬被人买走了。她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后来过得好不好。
但此刻在梦里,她忽然很想告诉那只刺猬:
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你。
也有人愿意替你挡酒。
周一早上,宋晴刚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
林姐在她门口探头探脑,欲言又止。周舟难得没趴在工位上摸鱼,而是一脸同情地看著她。就连前台的小姑娘路过时都多看了她两眼。
“怎么了?”宋晴放下包。
林姐叹了口气:“赵总在会议室等你。”
宋晴心里有了数。
她走进会议室,赵总正翘著二郎腿喝茶,看见她进来,脸上挂起那种让人腻歪的笑。
“小宋来了,坐。”
宋晴没坐:“有事直说。”
赵总也不恼,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滨江新区的投标项目,院里决定让你负责。”
宋晴愣了一下。
滨江新区的项目她知道。那是今年市里的重点工程,几家大院都在抢,谁拿下来谁就稳了未来三年的饭碗。这种级别的项目,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她拿起文件翻了翻,脸色沉下来。
“联合设计”四个字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次,她的搭档不是赵总,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江博?”
“对。”赵总笑瞇瞇的,“新人需要锻炼,你是院里最能带人的主创,交给你我放心。”
宋晴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赵总一脸无辜,“小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给你机会,你还嫌弃?”
宋晴没说话。
她太清楚赵总打什么算盘了。滨江新区的项目难度大、时间紧,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一个完整的团队才能拿下来。现在让她带一个实习生——还是个刚来一周的实习生——去投标,明摆著是想看她出丑。
方案做成了,是他“给机会”;做不成,是她“能力不行”。
怎么都是他赢。
“时间呢?”她问。
赵总笑得更加和蔼:“三周。下个月十号交标。”
宋晴把文件摔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江博知道吗?”
“刚通知完。”赵总在她身后说,“现在应该在工位上。”
宋晴没回头。
她穿过走廊,走到开放办公区,远远就看见江博坐在那里,面前摆著一堆列印出来的资料。周舟在他旁边说著什么,表情很激动,大概是在科普这个项目有多难。
江博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
“宋工。”
宋晴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资料——全是滨江新区的规划文件和场地资料。他已经开始看了。
“赵总跟你说了?”
“说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项目吗?”
“知道。”江博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滨江新区核心地块,用地面积三万七,容积率2.5,限高60米,功能复合,包括商业、办公、公寓。”
宋晴挑眉:“功课做得挺足。”
“早上查的。”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正常需要一个团队,五六个人,三班倒,才有可能在三周内完成?”
江博点头。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江博又点头。
宋晴看著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慌张或者为难的表情。但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跟第一天见面时一样,不卑不亢的。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做不出来,怕被骂,怕丢人。”
江博想了想:“有您在,不怕。”
宋晴噎了一下。
周舟在旁边“哟”了一声,被宋晴一眼瞪回去。
“行。”她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十分钟后,带上东西来找我。开工。”
十分钟后,江博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宋晴已经把会议桌清空,铺上了地形图和规划条件。她指著对面的椅子:“坐。”
江博坐下来,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
宋晴开始讲。
“滨江新区这个地块,最大的问题在这里——”她用笔在图上圈了一下,“地铁线从东北角斜穿过去,退让之后,可建设用地被切成两块。常规做法是分开建两栋楼,但甲方想要一个完整的城市介面。”
江博凑过来看。
“所以需要做架空?”他问。
宋晴看了他一眼。
这个角度她想了一上午才想出来,他五秒钟就说破了。
“继续。”
“用地铁线上方做结构转换,把两块地连起来。”江博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下,“这样下面可以留出通道,上面是完整的体量。但转换层的代价很大,结构和造价都有压力。”
宋晴没说话,只是翻出另一张图。
那是一张她昨天熬夜画的草稿——用结构转换层做了一个大跨度架空,下面完全开放,形成一个城市广场。
江博看著那张图,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的话,不仅解决了分割问题,还能给城市让出空间。”他抬起头,“您想好了?”
“想好什么?”
“方案方向。”
宋晴靠进椅子里:“想好了。但还有一堆问题:结构可行性、消防疏散、管线综合、造价控制……每一个都能要命。”
江博点点头,把图拿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
“结构的事我来。”
宋晴挑眉:“你来?你是建筑师,不是结构师。”
“结构课成绩还可以。”江博说,“而且我认识一个人,可以帮著看。”
宋晴想起他上次说“我算过了”——那份结构计算图层,确实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出来的。
“你认识的这个人,靠谱吗?”
“靠谱。”江博顿了一下,“是我爷爷。”
宋晴没多想。行业里有亲戚做相关工作很正常。
“行,结构你先顶著。”她把另一叠资料推过去,“这是规划条件和规范要求,你今天就吃透。明天开始建模。”
江博接过来,翻了一下。
“今天就吃透?”
“对。”宋晴站起来,“三周时间,一天都不能浪费。从今天开始,咱们两个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累了就在这儿瞇一会儿,饿了下楼买吃的。有没有问题?”
江博摇头。
“那就开工。”
第一天,江博看完了所有的规划条件和规范要求。
第二天,他开始建模。宋晴在旁边画图,两个人各占会议桌一边,偶尔交换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
第三天晚上,宋晴发现不对。
她画完一张立面草稿,抬头想让江博建进去,发现他已经建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江博指著她旁边那叠废稿:“您刚才画之前,先翻了那个旧方案。那个方案的立面是横向线条,但这个地块的朝向不一样,肯定会改。所以我先建了一个大概,等您定下来再细调。”
宋晴看著萤幕上的模型,确实和她想要的**不离十。
“还有呢?”
“还有,”江博翻到下一页,“您昨天说过,这个地块的东南角应该做一个标志性的转角。我试了几个角度,您看看哪个合适。”
萤幕上并排显示著四个转角方案,每一个都做了光影模拟。
宋晴沉默了几秒。
她带过不少实习生,也带过几个助理。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不需要交代,不需要解释,她刚想到,他已经做出来了。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点滑鼠:“普通学校。”
“普通学校的建筑系,能教出这种水准?”
“我自学的比较多。”江博转移话题,“这个转角,您觉得哪个合适?”
宋晴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没注意到他的回避。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第三个。”她说,“弧度再收一点,不要太飘。”
江博点头,开始修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们真的开始连轴转。
宋晴记不清自己熬了几个夜。只知道每次抬头,江博都在那里。有时候在建模,有时候在看资料,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滑鼠。
她没叫醒他。
第七天晚上,结构出问题了。
宋晴盯著结构计算报告,眉头拧成疙瘩。转换层的代价比她预想的大,照这个演算法,造价肯定超标,到时候方案再好也没用。
“这个节点可以改。”江博凑过来,指著报告上的一处,“这里用常规做法是浪费,如果换一种连接方式,能省百分之十五。”
“你确定?”
“我算过。”他翻出自己的笔记本,调出一个计算档,“昨天您说造价可能有问题,我就提前模拟了几个优化方案。这个是效果最好的,受力没问题,还能省钱。”
宋晴看著那个计算档,半天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算对了。
是因为他“昨天”就开始算了。
在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时候,他已经在准备答案。
“你……”她开口,又停住。
江博抬起头,等她把话说完。
宋晴摇摇头:“没什么。继续。”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方案越来越完整。宋晴负责概念和立面,江博负责建模和结构。两个人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不需要多余的沟通,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有时候宋晴画著画著,发现江博已经把相关的节点建好了。有时候江博问一个问题,宋晴发现正好是她刚想到但还没说出口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从读书到工作,从方案到施工图,她从来都是单打独斗。别人不理解她的想法,跟不上她的节奏,她干脆就不带了。
但江博不一样。
他能跟上。不仅能跟上,还能往前多走一步。
第十一天晚上,宋晴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江博趴在桌上睡著了。
电脑萤幕还亮著,显示著他们正在做的模型。他的侧脸对著她,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桌上摊著一堆草稿和计算书,旁边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大概是觉得热脱下来的。
宋晴走进去,把水杯放下。
然后她看见他手里还握著笔。
睡著了都不撒手。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二十三岁。熬夜熬了十一天,每天都比她睡得少,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没让做的,他也做了。
她想起第一天他说的“我应聘的是设计岗,不是跑腿的”。
他不是在摆谱。他是真的只做有意义的事。
而帮她做方案,在他看来是有意义的。
空调风有点凉。
宋晴看了一眼他椅背上的外套,又看了一眼他睡著的样子。
她没叫醒他。
只是拿起那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江博动了一下,没醒。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宋晴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看著他的侧脸。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声。窗外是深夜的城市,灯火阑珊,万籁俱寂。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是真的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给谁披过外套。
也没想过要给谁披。
但刚才那个动作,做得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凌晨四点,江博醒了。
他动了一下,发现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宋晴。
宋晴没抬头,但知道他在看她。
“醒了就继续。”她说。
江博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宋工。”
“嗯?”
“谢谢。”
宋晴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谢什么?”
“外套。”
宋晴没说话。
江博也没再说话。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继续看萤幕。
但宋晴发现,他的耳朵尖又有点红。
第十二天,方案基本成型。
第十三天,做最后的调整和优化。
第十四天晚上,所有图纸和文件列印装订完毕。
宋晴看著面前那一叠厚厚的投标档,忽然有点恍惚。
三周。就这么过去了。
她抬头看向江博,他正在收拾桌上的草稿,一张一张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那些废稿可以扔了。”她说。
江博没停手:“不扔。”
“留著干什么?”
江博想了一下:“做个纪念。”
宋晴没再说话。
她看著他把那些废稿收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那里面有她画到一半放弃的草图,有他算错重来的计算书,有两个人熬夜熬出来的各种痕迹。
“走吧。”她站起来,“请你吃宵夜。”
江博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宋晴拿起包,“三点多了,正好吃早点。”
两个人下楼,走在凌晨四点的街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著,偶尔重叠在一起。
“想吃什么?”宋晴问。
“都行。”
“那就豆浆油条。”
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店,灯火通明,冒著热气。他们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宋晴点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包子。
等餐的时候,她看著窗外。
江博看著她。
“宋工。”他忽然开口。
“嗯?”
“这三周,谢谢您。”
宋晴转过头:“谢我干什么?”
“谢您愿意带我。”江博说,“谢您让我做设计,不是跑腿。”
宋晴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也没让我失望。”
江博的眼睛亮了一下。
豆浆端上来,冒著热气。宋晴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
江博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宋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豆浆,但嘴角还翘著。
宋晴没再理他,继续喝豆浆。
但她也想笑。
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坐在这里,喝著烫嘴的豆浆,对面坐著一个会笑她的人,好像也不错。
吃完早点,天开始亮了。
他们站在店门口,看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回去睡觉。”宋晴说,“明天——不对,今天下午,来公司覆盘。”
江博点头。
宋晴转身要走,江博叫住她。
“宋工。”
她回头。
“那个外套,”江博说,“我会还的。”
宋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给他披的那件。
“不用还。”
“要还的。”江博说,“下次请您吃饭。”
然后他转身跑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快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凌晨,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就是因为好看。”
现在她想说:阳光也挺好看的。
尤其是照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