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全亮了。
宋晴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握著激光笔,PPT停留在倒数第二页——那是整个方案最精彩的部分,她熬了十七个晚上做出来的立面设计。
赵总坐在长桌正中,翘著二郎腿,笑眯眯地看著在场的甲方代表:“刚才展示的这一版,是我们团队集体智慧的结晶。特别是小宋,辛苦了。”
集体智慧。
宋晴的指尖掐进掌心。
这个项目她跟了一年,从现场勘查到概念方案,从草图到效果图,每一步都是她带著三个助理熬出来的。赵总唯一做过的贡献,是在汇报前五分钟走进她办公室,说:“甲方那边我熟,待会儿我来讲。”
她当时没多想。直到现在,看著PPT封面上的“联合设计:赵志明、宋晴”几个字,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抢。
“宋工,”甲方代表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你刚才提到的立面参数化设计,能不能再详细说说?”
宋晴张嘴,话还没出口,赵总抢先一步:“这个是我们设计院今年主推的技术方向,小宋确实下了功夫。不过嘛——”他拖长音调,看了宋晴一眼,“年轻人还需要沉淀,有时候想法太大胆,落地性还得再打磨。”
甲方代表点点头,把资料合上了。
宋晴盯著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人轻飘飘地合上了。
“赵总。”她开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总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小宋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她把激光笔放到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请问赵总,这个方案的原始草图是谁画的?结构计算谁做的?立面参数谁调的?”
赵总的脸变了。
“小宋,你这是在——”
“我没说完。”宋晴打断他,“去年三月我第一次去现场勘查,回来写了二十七页的调研报告。四月出了三个概念方向,您否了两个,留下一个。五月到八月,我带著助理做了四版深化,您说甲方喜欢新中式,又全盘推翻。九月重来,十月定稿,十一月开始做施工图。今年二月,甲方追加预算,我又加了两版立面设计。”
她停了一下,环视全场。
“这一年,我开了五十六次会,改了不下一百版图,加班时长够再读一个硕士。”她的视线落回赵总脸上,“您除了签字,还会什么?”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赵总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甲方代表面面相觐,其中一个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坐在角落的几个同事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
“宋晴!”赵总拍案而起,“你什么态度?!”
“实事求是的态度。”
“你——你给我出去!”
宋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那张立面效果图——那是她最满意的一版,光影流转,像水波一样温柔。
她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
走廊上空无一人。宋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心脏跳得很快,手有点抖——她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她不后悔。那些话憋了太久,再不说出来,她怕自己会憋出病来。
“宋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晴睁开眼,看见茶水间门口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著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端著杯水,显然是在那里躲清闲。
她没见过这张脸。
“你是谁?”
“新来的实习生,”年轻男人走过来,“江博。今天第一天报到。”
宋晴这才想起来,上午林姐跟她说过,新分来一个实习生,让她带。她当时正忙著准备汇报,随便应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人站在她面前,她才认真打量了一眼——个子挺高,眉眼看起来很舒服,不是那种张扬的帅,但干净得让人想多看两眼。手里的水杯冒著热气,应该是刚倒的。
“第一天报到不在工位待著,跑这儿躲清闲?”她没好气地说。
“林姐说您在开会,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江博语气很平静,“刚才的话,我不是故意听的。本来想倒杯水就回去,但您声音太大了。”
宋晴噎了一下。
这实习生说话倒是直。
“听了就听了,”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跟我来,给你安排点活儿。”
江博跟上来。
走了几步,宋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实习生是吧?”
江博点头。
“去给我买杯咖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零钱,“冰美式,三分糖,十分钟之内回来。迟到就滚。”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迁怒。刚才的气还没消,正好撞上个新人,不使唤白不使唤。反正实习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跑腿、打杂、复印、买咖啡,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江博低头看著那张钱,没接。
宋晴皱眉:“怎么,不愿意?”
“宋工。”江博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没有半点被为难的窘迫或讨好,“我应聘的是设计岗,不是跑腿的。”
宋晴愣了一下。
这年头实习生都这么横?
“你知道实习生什么意思吗?”她往前走了一步,“就是哪里需要往哪儿塞。我缺杯咖啡,你就得去买。”
“您缺咖啡可以自己去买,”江博没后退,甚至语气都没变,“楼下咖啡厅走路来回五分钟,排队三分钟,总共八分钟。比我买回来更快,还能顺便透透气。”
宋晴盯著他看了两秒。
这人有意思。
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新人,也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老油条。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行。”她把钱收回口袋,“那请问江大设计师,你现在能做点什么?”
“您刚才汇报的那个方案,立面参数化设计的部分,我听到一半。”江博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完整的?我对那个方向挺感兴趣。”
宋晴挑眉:“听一半就感兴趣?你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项目吗?”
“不知道。”江博老实回答,“但我知道,能让您熬十七个晚上的方案,肯定不差。”
宋晴又愣住了。
她刚才好像没提过十七个晚上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是十七个?”
“您自己说的。”江博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刚才在里面。”
宋晴回想了一下——她好像确实说了。但当时那种情况下,正常人只会记得她怼领导的场面,谁会注意这种细节?
“耳朵倒是好使。”她转身继续走,“跟我来吧。”
江博跟上。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开放办公区。几个同事看见宋晴身后跟著的新人,悄悄交换了眼神。宋晴假装没看见,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隔断出来的小单间,放了一张桌子和两个书柜就满了。窗台上堆著各种规范图集和设计杂志,角落里还躺著一卷没拆封的施工图。
“坐。”宋晴指了指角落里那把唯一的椅子,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江博坐下来,环顾四周。
宋晴打开电脑,调出那个方案的完整文件夹,把萤幕转向他:“看吧。但只能看,不能拷贝,不能拍照,不能外传。”
江博点点头,凑过来看。
宋晴靠进椅子里,观察他的表情。
她见过太多实习生了。有的看了几页就开始打哈欠,有的装模作样地点头其实根本没看懂,还有的会问一些蠢问题——比如“这个颜色是用什么参数调的”,好像设计的重点是调色一样。
但江博不一样。
他看得很认真,但没有那种刻意的专注感。就是很自然地看,偶尔往后翻一页,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秒。像是在看一本有意思的书,而不是在“表现给领导看”。
看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忽然开口:“这个结构节点,您改过?”
宋晴心里一动:“怎么看出来的?”
“这版和前面几版不一样。”江博指著萤幕,“前面用的是常规做法,这版改了连接方式,受力更好,但施工难度大。如果不是结构出身,一般不会这么做。”
宋晴没说话。
她确实改过。那是第四版的时候,结构工程师说原方案受力有问题,建议调整。但她不想牺牲立面效果,就自己翻了一个月的结构规范,最后找到了这个解决方案。
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助理都不知道。
“你学结构的?”
“建筑学,但结构课成绩还可以。”江博的目光还在萤幕上,“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您为什么把那个弧度改了?”
宋晴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立面上的一条曲线,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确实变了很多。
“改了六版。”她下意识说出口。
“对,我注意到了。”江博点点头,“其实第一版最对。”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第一版。”江博重复了一遍,“那个弧度是最自然的,后面几版虽然更精致,但有点匠气。当然,只是我个人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第一版是什么样?”
“您草稿箱里有。”江博指了指窗台上那堆资料,“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最上面那张就是第一版的草图。”
宋晴转头看向窗台——果然,她昨晚翻出来的旧草稿还堆在那里,最上面那张就是最早的版本。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弧度很特别。”江博说,“而且我猜,您第一版被否了吧?后面的版本都是在妥协。”
宋晴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第一次汇报时,赵总看著那条曲线说:“太飘了,甲方喜欢稳重一点的。”然后她开始改,一版一版地改,越改越远,越改越不像自己想要的东西。
“受力没问题。”江博忽然说,“我算过了。”
“什么?”
“那个弧度。”他指著萤幕上最后一版的图,又指了指窗台上的草稿,“按第一版的曲率,用参数化建模,受力是完全可行的。不知道当时谁说不行,但肯定不是结构问题。”
宋晴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实习生才来了不到半天,就看出了她憋屈了一整年的事。
“你——”她开口,又停住。
江博抬起头,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干净得不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宋工,还有什么需要我看的吗?”
宋晴摇摇头,把萤幕转回来。
“没了。你先出去吧,工位找林姐安排。”
江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宋工。”
“嗯?”
“冰美式三分糖,十分钟确实来不及。”他说,“但如果是热美式,我可以试试。”
宋晴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出去。”
江博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宋晴靠在椅子里,盯著窗台上那张旧草稿发了一会儿呆。
第一版。
那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这个实习生,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拿起那张草稿,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那条曲线还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办公室外面,林姐正在给江博安排工位。隔壁工位的周舟探头过来,小声说:“兄弟,你刚来就得罪宋工了?她让你买咖啡你不去?”
江博把背包放到桌上:“没有。”
“没有?我明明看见她在走廊上跟你说话,脸色不太好。”周舟压低声音,“我跟你讲,宋工是咱们院出了名的难搞,你得小心点。她骂起人来,赵总都顶不住。”
江博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宋晴办公室的方向。
隔著磨砂玻璃,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谢提醒。”他说。
下午五点半,宋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这在她是少有的事。平时不熬到九十点不算完,但今天她不想待。会议上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公司,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著点什么——同情、看好戏、幸灾乐祸,反正没一个是真心的。
走到电梯口,门正好开了。
里面站著江博。
宋晴顿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著,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宋晴走出去,江博跟在后面。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宋工,有您的快递。”
宋晴接过来,是一个档案袋,没写寄件人。
她拆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叠复印件——她去年写的那份二十七页的现场调研报告。不知道谁复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寄给她。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
“第一版永远是最好的。别改。”
宋晴捏著那张纸,站在大厅里,半天没动。
身后,江博已经走出旋转门,消失在夕阳里。
宋晴已经连续熬了三天。
赵总把那个项目的后续工作全甩给了她——“既然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成果,那你就一个人做完吧。”助理被调走,配合的结构工程师说要重新评估时间,原本下周就该交的施工图现在还差一半。
她没吭声,只是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所有的活儿都扛下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电脑萤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两团明显的青黑。她揉了揉眼睛,端起旁边的杯子——咖啡早就见底了,只剩一层褐色的渍。
算了,反正也睡不著。
她站起来,打算去茶水间倒杯水。走到门口,忽然发现走廊尽头有光。
设计院二十四小时亮著应急灯,但那不是应急灯的颜色——是办公区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宋晴皱眉。这个点还有人?哪个卷王不要命了?
她走过去,穿过开放办公区的走廊,在转角处停下来。
她的办公室门口站著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站在她办公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往里看。个子挺高,穿著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背影看著有点眼熟。
宋晴的警觉瞬间拉满。
“干什么的?”
那人转过身。
是江博。
“宋工。”他没慌,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您还没走?”
“我问你在干什么。”宋晴走过去,这才发现门开著一条缝——她明明记得自己锁门了,“你怎么进去的?”
“门没锁。”江博说,“我来拿点东西,看见您办公室亮著灯,以为您还在。敲门没人应,推了一下就开了。”
宋晴回想了一下——可能是刚才去厕所的时候顺手带上的,确实没锁。
“这个点你来拿什么东西?”
“U盘落工位了。”江博往旁边让了让,“明天要用。”
宋晴看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凌晨三点,专门跑一趟来拿U盘?骗谁呢?
她推门进去,打开灯。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电脑关著,桌上的资料还是那堆。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问题——
窗台上那叠旧草稿被人动过。
她早上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的,现在最上面那张变成了第一版。
“你动我东西了?”
江博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否认:“看了一眼。”
宋晴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她最烦的就是这个——设计师的草稿是最私密的东西,里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涂改,都是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思路。没经过允许就看,跟偷看日记没区别。
“谁让你动的?”她声音冷下来,“第一天我就说了,不能拷贝不能拍照不能外传。你当耳旁风?”
“我没拍照。”
“那你大半夜跑来看什么?偷师?学点技巧好早点出头?”宋晴走近一步,“我告诉你,这行没有捷径。你要是想靠这种方式——”
“您误会了。”
江博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没有一点被冤枉的急于辩解。
宋晴顿了一下:“那你说,你看什么?”
江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来,指著窗台上那叠草稿。
“您把这些废稿都留著。”
“废稿也是我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博拿起最上面那张——第一版,“这张上面有咖啡渍,旁边还画了朵花,说明您当时心情不错。第二版线条很用力,纸都快被划破了,应该是生气的时候画的。第三版……”
“够了。”宋晴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博抬起头,看著她。
办公室里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光线惨白,照得他眼睛格外干净。
“您做设计的时候,情绪都在线条里。”他说,“第一版最松弛,后面越来越紧。到第六版,已经不是您想要的东西了。”
宋晴没说话。
“这个弧度,”他指著草稿上那条曲线,“改了六版对吧?”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版其实最对。”
同样的话,他今天白天刚说过。
宋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不是故意翻您的东西。”江博把草稿放回去,“是它自己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就……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
“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条线很特别。不是那种标准的数学曲线,更像是一种直觉。第一版最明显,后面几版越来越规矩——应该是被人否过吧?”
宋晴沉默。
“受力没问题。”江博说,“我算过了。”
“你算过了?”宋晴终于开口,“什么时候算的?”
“今天下午。”江博坦白,“看完您的方案之后,我用软体模拟了一下。按第一版的曲率,用参数化建模,受力完全可行。如果配合适当的结构节点,甚至可以做得比常规做法更轻薄。”
宋晴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为这条线跟结构工程师掰扯了两个月。对方咬死了说不行,赵总也说别较劲。她后来妥协了,但心里一直不舒服。
现在这个实习生告诉她:你本来就是对的。
“你为什么要算?”她问。
江博想了想:“因为好看。”
“……”
“我是说,那条线真的好看。”他指了指窗台,“扔了可惜。”
宋晴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被人戳了一下,泄了气的累。
她在椅子里坐下来,抬头看著江博。
二十三岁。刚毕业。实习第一天。大半夜跑来公司,就为了给她那些废掉的草稿算受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问。
“知道。”
“知道还做?”
江博没回答,只是看著她。过了一会儿,他说:“宋工,您饿不饿?”
宋晴一愣:“什么?”
“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江博说,“我想去买点东西吃。您要是也没吃,可以一起。”
宋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二十四。她最后一顿饭是昨天中午的外卖,早就消化干净了。
但她不想去。
“不去。”她说,“你自己去。”
江博点点头,没勉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宋工。”
“嗯?”
“那条线,如果您想改回来,我可以帮您做结构计算。”他说,“不是偷师,就是想让它留下来。”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宋晴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叠草稿。从第一版翻到第六版,一张一张看。
第一版确实最松弛。线条流畅,弧度自然,像是在某个下午一气呵成画出来的。
第二版有点犹豫,曲率变了一点点。第三版更规矩了。第四版开始变得复杂,第五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影子。到第六版,完全就是另一条线。
她一直知道自己被逼著改,但没意识到改成了这样。
现在江博点破了,她才看清楚。
那条线,早就不是她的了。
便利店的灯光隔著马路透过来,暖黄色,和办公室的惨白完全是两个世界。
宋晴站在路边,看见江博从店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他没急著走,而是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设计院的大楼。
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晴没出声,就这么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江博低下头,往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他看见她了。
“宋工?”
“嗯。”宋晴从阴影里走出来,“忽然想喝咖啡。”
江博没问为什么,只是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纸杯:“只有热的。”
冰美式三分糖——那是她白天让他买的东西。
现在是热美式。
宋晴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但正好适合凌晨三点的胃。
“你为什么回来?”她问。
“拿U盘。”江博说。
“骗谁?”
江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白天那个报告,我没看完。”
宋晴抬头看他。
“就是您那个现场调研报告。”他说,“二十七页那个。下午只看了前面,后面的地质分析部分没来得及。回去之后一直想著,睡不著,就过来了。”
宋晴愣了一下。
那个报告是她去年写的,二十七页,从场地历史到周边环境,从地质条件到气候特征,每一页都是她跑现场、查资料、翻规范堆出来的。后来方案定下来,这份报告就被束之高阁,再没人看过。
“你看那个干什么?”
“想弄明白您为什么那么设计。”江博说,“那个弧度不是凭空来的,肯定有原因。报告里应该有线索。”
宋晴没说话。
她设计那个弧度的时候,确实参考了场地的地形走势。报告里有一张等高线图,她把那条线抽象出来,融进了立面设计。
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看出来了吗?”她问。
江博摇摇头:“还没来得及看。刚翻到第一页,您就来了。”
宋晴看著他手里的塑胶袋——里面除了咖啡,还有一个三明治、一包饼干、一瓶矿泉水。不像是专程来拿U盘的人买的东西。
“你打算看到几点?”
“看完为止。”江博说,“明天周六,不用上班。”
宋晴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周五。不对,现在已经周六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走吧。”
“去哪儿?”
“办公室。”她转身往回走,“报告我给你讲。”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晴靠在电梯壁上,手里的咖啡还烫著。江博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片寂静。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晴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
“坐。”她指了指那把椅子,自己绕到电脑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份报告的电子版,“看萤幕。”
江博坐下来,看著萤幕。
宋晴打开PDF,翻到地质分析那部分。
“这个场地原来是个老厂区,地势东高西低,有将近八米的落差。”她指著一张图,“规划要求保留原有地形,但建筑面积又不能缩水。所以我在设计的时候,考虑让建筑顺应地势,而不是削平它。”
江博凑近了一点,看著那张等高线图。
“这个弧度和等高线有关?”
“嗯。”宋晴又翻了几页,调出一张叠图,“这是我最早画的草稿,把等高线和建筑轮廓叠在一起。你注意看这条——”
她用手指在萤幕上划了一下。
“这是场地的主要走势,从东北到西南,一条很缓的曲线。我想让建筑和这条线对话,而不是站在它上面。”
江博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张叠图。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所以第一版那个弧度,就是这条线。”
“对。”
“后面的改了,是因为有人说不行?”
宋晴没回答。
江博也没追问。他只是继续看著萤幕,偶尔往后翻一页,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秒。
宋晴靠在椅子里,看著他的侧脸。
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眉眼格外清晰。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帅,但很耐看。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著的时候有一点点严肃。
但最让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神。
专注。干净。没有一点杂质。
不是那种“我要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的专注,也不是那种“我来偷师学点东西”的算计。就是单纯地、认真地,看著那些图,那些字,那些别人早就不关心的细节。
像是真的想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设计。
“宋工。”他忽然开口。
“嗯?”
“这个报告,您写了多久?”
宋晴想了想:“断断续续,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写二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实地勘查和资料查证。”江博转头看她,“但最后的方案里,能用上的也就那一条线。您不觉得亏吗?”
宋晴愣了一下。
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只看最终的方案,只关心那个立面好不好看、能不能过、甲方满不满意。没有人关心那些被淘汰的草稿,那些没能实现的想法,那些花了一个月写出来、最后只被用上一条线的报告。
“不亏。”她说。
江博看著她,等她继续。
“那一条线就够了。”宋晴说,“如果没有那一条线,这个方案就没灵魂。前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在给它铺路。”
江博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您为什么那么生气。”
宋晴看著他。
“那个弧度被改掉,不只是改了一条线。”江博说,“是把您的灵魂改掉了。”
窗外开始泛白。
宋晴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不知不觉,居然讲了两个多小时。
江博还在看萤幕,翻到最后一页,是那个老厂区的老照片。斑驳的墙,生锈的机器,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
“后来呢?”他问。
“什么后来?”
“那个方案。”江博说,“最后怎么样了?”
宋晴沉默了一会儿:“被否了。”
江博没说话。
“甲方说太超前,不够稳重。”宋晴关掉PDF,站起来走到窗边,“后来换了个方向,做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现在已经快盖完了。”
窗外是凌晨五点的城市。天还没完全亮,远处有几栋高楼亮著灯,星星点点的。
江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个弧度呢?”
“没了。”
两个人并肩站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博说:“我可以让它留下来。”
宋晴转头看他。
“我不是说那个方案。”江博解释,“我是说,以后再有这样的设计,您可以不用改。”
宋晴看著他,忽然想笑。
二十三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就敢说这种话。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觉得,如果笑出来,反而是她不懂事。
“你知道这行什么样吗?”她问。
“大概知道。”
“知道还说这种话?”
江博想了想:“因为好看。”
宋晴愣了一下。
“那个弧度真的好看。”他说,“不让它留下来,可惜了。”
宋晴转回头,看著窗外。
天边开始泛红,太阳快出来了。
“你回去吧。”她说。
“您呢?”
“我再待一会儿。”
江博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三明治,放在窗台上。
“垫一口。”他说,“空腹喝咖啡伤胃。”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宋晴看著那个三明治,没动。
窗外,太阳终于露了头。金光洒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叠旧草稿上,落在那个三明治上。
她忽然发现,第一版那张草稿,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那条线,像活了一样。
中午十一点,宋晴回到家。
洗了澡,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那个弧度,还有江博的话——“我可以让它留下来”。
她翻个身,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看过的方案文件夹。
第一版还在。
她点开,放大,看著那条线。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旁边多了一个图层,是昨天晚上没有的。
她打开那个图层,是一张结构计算图。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标注,完整地模拟了那个弧度的受力情况。
最后一页写著一行字:
“受力没问题。随时可以改回来。”
宋晴盯著那行字,半天没动。
手机萤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按掉手机,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那张图。
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大半夜跑来公司,就为了给她废掉的草稿做结构计算的人。
那个说“就是因为好看”的人。
那个眼睛干净得像没受过任何污染的人。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那句“我应聘的是设计岗,不是跑腿的”。
当时觉得这人真横。
现在想想,或许他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事情上。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把好看的东西留下来。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
宋晴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睡著了。
梦里有一条线,很长很长的曲线,在阳光下发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