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 146 章

江博提交辞职信的时候,宋晴正在开会。

周四上午九点,项目例会。赵总坐在主位,翻著滨江项目的投标文件,脸上挂著那种让人腻歪的笑。

“这个方案做得不错。”他把文件放下,“小宋辛苦了。”

宋晴没说话。

“不过——”赵总拖长音调,“我听说这个项目主要是那个实习生在建模?小宋,你带新人可以,但不能太依赖新人啊。”

宋晴抬起头:“您想说什么?”

“我是说,有些人的身份,你得多留个心眼。”赵总笑得意味深长,“万达的小开来咱们这儿实习,图什么?图学习?人家爷爷是江老,需要来咱们这儿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晴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听说他昨天就交了辞职信。”赵总翻著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也好,省得咱们为难。万达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他自己不想干了。”

宋晴愣了一下。

辞职信?

她不知道这件事。

会议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辞职信。

会后,她走出会议室,看见周舟在工位上发呆。

“江博呢?”

周舟抬头:“在赵总办公室。”

宋晴转身就走。

走到赵总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赵总的声音。

“小江啊,你这就要走?太可惜了。咱们院多好啊,有氛围,有平台,你跟著小宋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江博的声音听不清。

“行吧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勉强。”赵总的笑声传来,“辞职信我收下了,手续让林姐帮你办。放心,这事儿不会外传,咱们好聚好散。”

宋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没敲门。

转身走了。

茶水间里没人。

宋晴走进去,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窗外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上午的阳光,刺眼得很。

她握著杯子,没喝。

辞职信。

他要走。

因为身份曝光了,因为同事议论,因为赵总那副嘴脸?

还是因为她?

她想起昨天在便利店,他叫她“宋晴”时的样子。耳朵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今天就交了辞职信。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正准备喝一口,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走过来。

“爷爷。”

宋晴的手顿住。

是江博的声音。

“我知道。但我决定了。”

他站在茶水间外面,背对著门口,手里握著手机。没看见里面有人。

“不是因为同事议论。不是因为赵总。是因为她。”

宋晴屏住呼吸。

“我喜欢的人。因为我的身份,不理我了。”

杯子在宋晴手里颤了一下。

“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看著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见了。”

江博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一直在演她。”

宋晴站在那里,动不了。

“爷爷,您不是一直教我,做设计要真诚吗?”江博说,“我觉得做人也是。”

对面说了什么,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我宁愿辞职,也不愿意让她怀疑我。”他顿了一下,“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宋晴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杯子。

水还在晃。

“您见过她。在论坛上。您说她的东西有温度。”江博的声音轻下去,“其实她本人更有温度。只是她把那些温度都藏起来了,不让别人看见。”

“我看见了。”

“我不想失去。”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江博说:“好,我知道。谢谢爷爷。”

电话挂断了。

宋晴听见脚步声往外走。

她想出去。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

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手里的杯子还在晃。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停下来。

“宋工?”

江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晴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晴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双干净的眼睛,看著那张总是平静的脸,看著他手里那部刚挂断电话的手机。

“你说谁?”她问。

江博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宋晴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喜欢的那个人。”

江博没说话。

“是谁?”

江博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您知道是谁。”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他说“比任何人都有温度”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还是想听他说。

“我要你亲口说。”

江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茶水间,站在她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宋晴。”他说,“我喜欢的人,叫宋晴。”

杯子从宋晴手里滑落。

水洒了一地,玻璃碎开,溅在两个人脚边。

但她没低头看。

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个二十三岁的男生,站在一地碎玻璃旁边,跟她说喜欢。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江博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在您怼赵总的时候。可能是在您给我看废稿的时候。可能是在您给我披外套的时候。”他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晴没说话。

“我知道您会觉得荒谬。”江博说,“才一个多月,说什么喜欢。但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孩,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见过很多人。有钱的,有才的,好看的,会说话的。但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就是这个人’。”

宋晴看著他。

“您就是那个人。”他说,“从第一天看见您,我就知道。”

茶水间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地碎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宋晴低下头,看著那些玻璃。

“你辞职是因为我?”

江博没否认。

“我不想让您为难。”他说,“身份曝光了,同事们议论,赵总拿这个说事。您在院里本来就不容易,我不想再给您添麻烦。”

“谁说你添麻烦了?”

江博愣了一下。

宋晴抬起头,看著他。

“谁说你是麻烦了?”

江博张嘴,又闭上。

“你替我挡酒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宋晴问。

“没有。”

“你帮我算结构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

“没有。”

“你陪我熬夜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晴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没说让你走。”她说。

江博没动。

“听见了吗?”宋晴的声音有点颤,“我没说让你走。”

江博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听见了。”

两个人站在一地碎玻璃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宋晴低头看了一眼:“扫把在哪儿?”

江博也低头看:“不知道。”

“那你去找。”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宋晴。”

“嗯?”

“您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宋晴没回头:“什么话?”

“没说让我走。”

宋晴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真的。”

江博站在门口,背对著她。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气。

“我去找扫把。”他说。

然后快步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一地碎玻璃。

忽然想笑。

这个人,站在碎玻璃中间表白,然后去找扫把了。

什么人啊。

她蹲下来,开始捡大块的玻璃碎片。

手有点抖。

不是吓的,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我喜欢的人,叫宋晴。”

二十九岁了,被人表白过吗?有过。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

站在碎玻璃旁边,踩著碎片,跟她说喜欢。

好像那些玻璃不扎脚一样。

她捡起一块碎片,看著里面自己的倒影。

脸红了。

“宋工!”

周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宋晴赶紧站起来,把碎片藏到身后。

周舟跑进来,看见一地玻璃,愣了一下:“怎么了?”

“杯子掉了。”

“哦哦,我来扫!”周舟转身就跑,“我去拿扫把!”

宋晴来不及叫住他,他已经跑没影了。

她看著一地碎玻璃,叹了口气。

算了。

她走到洗手池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但脸还是热的。

周舟拿著扫把回来的时候,江博也回来了。两个人手里各拿一把扫把,在门口撞上。

“你怎么也拿扫把?”周舟问。

“扫地。”江博说。

“我扫就行了,你回去歇著吧,都要辞职的人了。”

江博没理他,走进来,开始扫地。

周舟看看他,又看看宋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他试探著问,“没事吧?”

宋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没事。”

周舟不信,但不敢再问,低头开始扫地。

三个人一起扫,很快把碎玻璃清理干净。周舟提著垃圾袋走了,茶水间里只剩下宋晴和江博。

江博把扫把放回角落,转过身。

宋晴靠在洗手池边,看著他。

“辞职信呢?”

“在赵总那儿。”

“拿回来。”

江博看著她:“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宋晴说,“你辞职是因为我,我没让你走,你就不用走。”

江博没说话。

“还是说,你其实想走?”

“不想。”江博回答得很快。

宋晴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拿回来。”

江博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宋晴叫住他。

“江博。”

他回头。

“刚才那些话,”宋晴顿了一下,“以后当面说。不要在背后打电话。”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

他快步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终于笑出来。

这个人啊。

她走出茶水间,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发现同事们都在看她。

眼神各种各样:好奇的,八卦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她没理,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把手机拿出来。

有条未读消息。

是江博发的:“我去拿辞职信了。晚上请您吃饭。还外套。”

宋晴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其实她本人更有温度。只是她把那些温度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吗?

好像是的。

从小到大,妈妈就告诉她:不要把情绪露出来,别人会利用它。不要把软弱露出来,别人会伤害你。不要把真心露出来,别人会糟蹋它。

所以她学会了藏。

藏了二十多年,藏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温度。

但这个人说他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说想留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天花板。

二十九岁了,还信这种话,是不是太天真了?

但嘴角还是不听话地翘起来。

下午三点,江博从赵总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著那封辞职信。

赵总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江博没理他,径直走回工位,把信放进抽屉里。

周舟凑过来:“没辞成?”

“嗯。”

“为什么?”

江博看了一眼宋晴办公室的门:“有人不让走。”

周舟愣了一下,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音调,“原来如此。”

江博没理他,打开电脑。

周舟趴在隔板上,小声说:“兄弟,我跟你说,宋工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你确定?”

江博看著萤幕,嘴角动了一下:“确定。”

周舟摇摇头,缩回去了。

下班时间,宋晴走出办公室。

江博已经在电梯口等著了。

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是她的外套,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拿到了?”宋晴问。

“嗯。”

“他没为难你?”

江博想了想:“他好像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

宋晴点点头。

电梯继续往下。

一楼到了。

门开了。

宋晴走出去,江博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口,宋晴忽然停下来。

“江博。”

“嗯?”

她转过身,看著他。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以后不要瞒我任何事。”她说。

江博点头:“好。”

“不管是你爷爷的事,还是别的事。”

“好。”

“还有——”

江博等著。

宋晴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说喜欢那个人,以后不要对著电话说。”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

宋晴转身往前走。

江博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江博忽然说:“宋晴。”

“嗯?”

“你刚才说,以后不要对著电话说。”他顿了一下,“那对著谁说?”

宋晴没停步,也没回头。

“自己想。”

江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然后快步追上去。

宋晴主动约江博吃饭,是在周五下午。

她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聊聊方案。”

五秒钟后,江博回:“有。”

又过了五秒钟:“去哪儿?”

宋晴想了想,回了一个地址。

下班时间,江博准时出现在电梯口。

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那件外套,他上次说要还的。

电梯里没别人。

宋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拿著不累?”

“不累。”江博说,“要还的。”

“一件外套而已。”

“不是而已。”江博看著电梯楼层显示幕,“是你给我披的。”

宋晴没说话。

但耳根有点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下班的人潮涌出写字楼,脚步匆匆,奔向地铁站和公交站。

宋晴带著江博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

“去哪儿?”江博问。

“吃饭。”

走了五分钟,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门口挂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著“家常菜”三个字。玻璃上贴著菜单,价格便宜得不像在市区。

江博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晴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脸上笑开花:“小宋来了!好久不见!”

“忙。”宋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规矩。”

老板娘看了江博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这位是……”

“同事。”宋晴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但眼神显然不信。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两杯茶和一盘花生米。

江博坐下来,环顾四周。

墙上贴著几张发黄的风景画,空调是那种老式窗机,运转起来轰轰响。但窗户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巷子里走过的行人。

“你常来?”他问。

“嗯。”宋晴喝了口茶,“离公司近,便宜,老板娘话少。”

江博点点头,没再问。

菜很快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这么多?”江博愣了一下。

“饿了。”宋晴拿起筷子,“吃吧。”

江博也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好吃。”

宋晴抬头看他。

“比我妈做的好吃。”江博夹了一块红烧肉,“她不太会做饭。”

“那你小时候吃什么?”

“保姆做。”江博说,“后来我爸妈搬出来住,我爸学著做。他做得还行。”

宋晴没说话。

她想起他说过,他妈被逼辞职后,再也没工作。后来他爸对她很好,她在家画画、种花、偶尔出去写生。

“你爸是做什么的?”

“律师。”江博说,“自己开事务所。”

宋晴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宋晴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我父母离异。”她忽然说。

江博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我爸走了。”宋晴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死了,是走了。跟另一个女人。”

江博没说话,安静地听。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没再婚,也没再谈过恋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宋晴看著窗外,“她从小就告诉我,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男人靠不住,朋友靠不住,单位也靠不住。”

夕阳照在窗玻璃上,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所以她让我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找好工作。不要指望任何人。”宋晴转回头,看著桌上的菜,“我听她的。”

江博看著她。

“我从不靠别人。”宋晴说,“方案自己画,项目自己扛,出事自己顶。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够了。”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累吗?”

宋晴愣了一下。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江博说,“累吗?”

宋晴没回答。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江博也没追问,只是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吃完饭,老板娘上了两碗免费的绿豆汤。

宋晴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江博看著她。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说。”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绿豆汤,“可能是因为你。”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谢谢。”

宋晴抬头:“谢什么?”

“谢你愿意告诉我。”江博说,“这些事,你藏了很久吧?”

宋晴没否认。

“我妈的事,我也藏了很久。”江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

宋晴看著他。

“跟别人说,他们会同情你。或者说一些没用的话。”江博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但你说了,你懂。”

宋晴没说话。

她懂。

那种不想被同情,又希望有人懂的矛盾。那种把过去藏起来,又渴望被看见的纠结。

她都懂。

“我妈后来好了。”江博说,“我爸陪了她很多年。刚开始她不信任何人,觉得所有人都会害她。后来慢慢好了。”

宋晴听著。

“她现在画画,种花,偶尔出去写生。比以前开心多了。”江博抬起头,“她说,是因为有人愿意等。”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什么?”

“等她准备好。”江博说,“等她相信,这个人不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宋晴低头喝绿豆汤,耳根有点热。

江博看著窗外,耳朵尖红了。

喝完汤,宋晴叫老板娘买单。

“一百二十六。”老板娘笑瞇瞇的,“小宋好久没带人来了,这次我请客。”

宋晴一愣:“不用——”

“客气什么。”老板娘摆摆手,“下次再来就行。”

她转身走了,没给宋晴拒绝的机会。

宋晴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她站起来。

江博也站起来,拿起那个装外套的袋子。

两个人走出小店,站在巷子里。

夜色很深,头顶是一小块天空,能看见几颗星星。

“送你回去?”江博问。

“不用。”宋晴说,“我打车。”

江博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宋晴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经得起靠。”

江博看著她。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真的。”他说,“靠一下我也行,我经得起靠。”

宋晴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记住了。”

江博的嘴角翘起来。

“好。”

一辆计程车开过来,宋晴伸手拦下。

她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江博。

“外套下次还。”

江博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

“这是你的外套。”

“我知道。”宋晴坐进车里,“但我今天不想拿。”

车门关上,计程车开走了。

江博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计程车里,宋晴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倒退的灯火。

手机响了。

是江博的消息:“为什么今天不想拿?”

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自己想。”

过了几秒,他又发:“想不出来。”

宋晴看著萤幕,嘴角翘起来。

她没回。

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但耳根的热度,一直没退。

回到家,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博:“想到了吗?”

宋晴回:“想什么?”

“我为什么想不出来。”

宋晴笑了。

她打字:“因为你笨。”

对面秒回:“不笨。”

又补了一句:“在你面前才笨。”

宋晴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回什么。

干脆不回。

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但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靠一下我也行,我经得起靠。”

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眼睛干净得不像话。

她翻个身,把手机拿过来。

有一条新消息。

“睡著了?”

她回:“没。”

“在想什么?”

宋晴看著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想你说的那句话。”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哪句?”

宋晴知道他在装。

但她还是回了:“经得起靠那句。”

对面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现在信了吗?”

宋晴看著这行字,心跳有点快。

她打字:“一半。”

“另一半呢?”

“等你证明。”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看。

但嘴角翘著。

第二天早上,宋晴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冰美式,三分糖。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证明第一步:记得你的口味。”

宋晴拿著那杯咖啡,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那张便签。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开放办公区。

江博坐在工位上,对著电脑,好像在认真工作。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她没过去。

只是拿著咖啡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靠著门,笑了。

咖啡很凉,但喝下去,心里是热的。

投标结果公布那天,宋晴正在开会。

林姐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走到宋晴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滨江项目,中了。”

宋晴一愣:“中了?”

虽然对方案有信心,但对手太强,她没敢抱太大希望。

“不是我们。”林姐的声音在颤,“是辉煌。”

宋晴没反应过来。

辉煌是另一家设计院,也是这次投标的主要竞争对手。

“他们的方案……”林姐顿了一下,“和我们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宋晴。

宋晴慢慢站起来。

“你说什么?”

林姐把手机递给她。萤幕上是辉煌官网刚刚发布的新闻,标题写著:“辉煌设计中标滨江新区核心地块,打造城市新地标。”

下面附了几张效果图。

宋晴看著那些图,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是她的方案。

从总图布局到立面细节,从结构转换层到城市广场,每一处都是她熬了三个星期画出来的。连那个她最得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辉煌的方案,和她的方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泄密了?”

“谁干的?”

“宋工,你的方案给过谁?”

宋晴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给过谁?

给过赵总。给过院里的审图组。给过列印店的师傅。给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赵总坐在会议桌对面,脸上挂著那种让人腻歪的笑。

“小宋啊,”他叹了口气,“这下麻烦了。”

宋晴看著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但她没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宋晴被公司调查。

先是谈话。人事部、法务部、合伙人轮流找她,问同样的问题:你的方案给过谁?有没有可能泄露?你和辉煌的人有没有接触?

她一一回答。没有。没有。没有。

但没人信。

第四天,赵总在院办会上公开表态:“这件事对我们院的声誉影响很大。如果真是内部泄密,必须严肃处理。”

有人问:“你觉得是谁?”

赵总摇摇头:“不好说。但小宋那个方案,除了她,也就实习生碰过。”

当天下午,谣言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宋工把方案卖给辉煌了。”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听说她和辉煌的关系不一般。”

“我也听说了,她和那边的一个主创认识。”

“那实习生呢?”

“实习生?人家是江老的孙子,万达的小开,用得著干这种事?”

宋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林姐来敲门,她没开。周舟来敲门,她没开。江博来敲门,她也没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电脑萤幕上那个方案。

她熬了三个星期画出来的东西。

现在成了别人的。

第五天晚上,江博又来了。

“宋晴。”

隔著门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开门。”

宋晴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你不开门也行,听我说几句话。”

宋晴闭上眼睛。

“我查过了。”江博说,“辉煌那边的方案,是从赵总手里流出去的。他们公司有人认识赵总,给了好处费。证据我快收集齐了。”

宋晴睁开眼。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这次我帮你。”

宋晴站起来,走到门口。

但她没开门。

“我不想靠你。”她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靠你。”宋晴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扛过来的。不需要靠任何人。”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靠谁?”

宋晴没说话。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他说,“不累吗?”

宋晴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累又能怎样?”她说,“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靠别人,迟早会被扔下。”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门外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江博说:“我没办法证明。但我可以等。”

宋晴靠在门上,闭著眼睛。

“等你愿意相信。”他说,“等你不怕被扔下。”

眼泪忽然流下来。

宋晴自己都愣住了。

她很久没哭过了。久到都快忘了眼泪是热的。

她抬起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宋晴?”江博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江博的声音,隔著门板,轻轻的:

“哭出来就好了。”

宋晴没忍住,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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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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