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博提交辞职信的时候,宋晴正在开会。
周四上午九点,项目例会。赵总坐在主位,翻著滨江项目的投标文件,脸上挂著那种让人腻歪的笑。
“这个方案做得不错。”他把文件放下,“小宋辛苦了。”
宋晴没说话。
“不过——”赵总拖长音调,“我听说这个项目主要是那个实习生在建模?小宋,你带新人可以,但不能太依赖新人啊。”
宋晴抬起头:“您想说什么?”
“我是说,有些人的身份,你得多留个心眼。”赵总笑得意味深长,“万达的小开来咱们这儿实习,图什么?图学习?人家爷爷是江老,需要来咱们这儿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晴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听说他昨天就交了辞职信。”赵总翻著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也好,省得咱们为难。万达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他自己不想干了。”
宋晴愣了一下。
辞职信?
她不知道这件事。
会议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辞职信。
会后,她走出会议室,看见周舟在工位上发呆。
“江博呢?”
周舟抬头:“在赵总办公室。”
宋晴转身就走。
走到赵总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赵总的声音。
“小江啊,你这就要走?太可惜了。咱们院多好啊,有氛围,有平台,你跟著小宋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江博的声音听不清。
“行吧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勉强。”赵总的笑声传来,“辞职信我收下了,手续让林姐帮你办。放心,这事儿不会外传,咱们好聚好散。”
宋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没敲门。
转身走了。
茶水间里没人。
宋晴走进去,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窗外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上午的阳光,刺眼得很。
她握著杯子,没喝。
辞职信。
他要走。
因为身份曝光了,因为同事议论,因为赵总那副嘴脸?
还是因为她?
她想起昨天在便利店,他叫她“宋晴”时的样子。耳朵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今天就交了辞职信。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正准备喝一口,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走过来。
“爷爷。”
宋晴的手顿住。
是江博的声音。
“我知道。但我决定了。”
他站在茶水间外面,背对著门口,手里握著手机。没看见里面有人。
“不是因为同事议论。不是因为赵总。是因为她。”
宋晴屏住呼吸。
“我喜欢的人。因为我的身份,不理我了。”
杯子在宋晴手里颤了一下。
“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看著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见了。”
江博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一直在演她。”
宋晴站在那里,动不了。
“爷爷,您不是一直教我,做设计要真诚吗?”江博说,“我觉得做人也是。”
对面说了什么,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我宁愿辞职,也不愿意让她怀疑我。”他顿了一下,“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宋晴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杯子。
水还在晃。
“您见过她。在论坛上。您说她的东西有温度。”江博的声音轻下去,“其实她本人更有温度。只是她把那些温度都藏起来了,不让别人看见。”
“我看见了。”
“我不想失去。”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江博说:“好,我知道。谢谢爷爷。”
电话挂断了。
宋晴听见脚步声往外走。
她想出去。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
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手里的杯子还在晃。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停下来。
“宋工?”
江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晴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晴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双干净的眼睛,看著那张总是平静的脸,看著他手里那部刚挂断电话的手机。
“你说谁?”她问。
江博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宋晴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喜欢的那个人。”
江博没说话。
“是谁?”
江博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您知道是谁。”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他说“比任何人都有温度”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还是想听他说。
“我要你亲口说。”
江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茶水间,站在她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宋晴。”他说,“我喜欢的人,叫宋晴。”
杯子从宋晴手里滑落。
水洒了一地,玻璃碎开,溅在两个人脚边。
但她没低头看。
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个二十三岁的男生,站在一地碎玻璃旁边,跟她说喜欢。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江博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在您怼赵总的时候。可能是在您给我看废稿的时候。可能是在您给我披外套的时候。”他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晴没说话。
“我知道您会觉得荒谬。”江博说,“才一个多月,说什么喜欢。但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孩,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见过很多人。有钱的,有才的,好看的,会说话的。但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就是这个人’。”
宋晴看著他。
“您就是那个人。”他说,“从第一天看见您,我就知道。”
茶水间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地碎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宋晴低下头,看著那些玻璃。
“你辞职是因为我?”
江博没否认。
“我不想让您为难。”他说,“身份曝光了,同事们议论,赵总拿这个说事。您在院里本来就不容易,我不想再给您添麻烦。”
“谁说你添麻烦了?”
江博愣了一下。
宋晴抬起头,看著他。
“谁说你是麻烦了?”
江博张嘴,又闭上。
“你替我挡酒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宋晴问。
“没有。”
“你帮我算结构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
“没有。”
“你陪我熬夜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晴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没说让你走。”她说。
江博没动。
“听见了吗?”宋晴的声音有点颤,“我没说让你走。”
江博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听见了。”
两个人站在一地碎玻璃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宋晴低头看了一眼:“扫把在哪儿?”
江博也低头看:“不知道。”
“那你去找。”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宋晴。”
“嗯?”
“您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宋晴没回头:“什么话?”
“没说让我走。”
宋晴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真的。”
江博站在门口,背对著她。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气。
“我去找扫把。”他说。
然后快步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一地碎玻璃。
忽然想笑。
这个人,站在碎玻璃中间表白,然后去找扫把了。
什么人啊。
她蹲下来,开始捡大块的玻璃碎片。
手有点抖。
不是吓的,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我喜欢的人,叫宋晴。”
二十九岁了,被人表白过吗?有过。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
站在碎玻璃旁边,踩著碎片,跟她说喜欢。
好像那些玻璃不扎脚一样。
她捡起一块碎片,看著里面自己的倒影。
脸红了。
“宋工!”
周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宋晴赶紧站起来,把碎片藏到身后。
周舟跑进来,看见一地玻璃,愣了一下:“怎么了?”
“杯子掉了。”
“哦哦,我来扫!”周舟转身就跑,“我去拿扫把!”
宋晴来不及叫住他,他已经跑没影了。
她看著一地碎玻璃,叹了口气。
算了。
她走到洗手池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但脸还是热的。
周舟拿著扫把回来的时候,江博也回来了。两个人手里各拿一把扫把,在门口撞上。
“你怎么也拿扫把?”周舟问。
“扫地。”江博说。
“我扫就行了,你回去歇著吧,都要辞职的人了。”
江博没理他,走进来,开始扫地。
周舟看看他,又看看宋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他试探著问,“没事吧?”
宋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没事。”
周舟不信,但不敢再问,低头开始扫地。
三个人一起扫,很快把碎玻璃清理干净。周舟提著垃圾袋走了,茶水间里只剩下宋晴和江博。
江博把扫把放回角落,转过身。
宋晴靠在洗手池边,看著他。
“辞职信呢?”
“在赵总那儿。”
“拿回来。”
江博看著她:“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宋晴说,“你辞职是因为我,我没让你走,你就不用走。”
江博没说话。
“还是说,你其实想走?”
“不想。”江博回答得很快。
宋晴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拿回来。”
江博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宋晴叫住他。
“江博。”
他回头。
“刚才那些话,”宋晴顿了一下,“以后当面说。不要在背后打电话。”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
他快步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终于笑出来。
这个人啊。
她走出茶水间,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发现同事们都在看她。
眼神各种各样:好奇的,八卦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她没理,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把手机拿出来。
有条未读消息。
是江博发的:“我去拿辞职信了。晚上请您吃饭。还外套。”
宋晴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其实她本人更有温度。只是她把那些温度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吗?
好像是的。
从小到大,妈妈就告诉她:不要把情绪露出来,别人会利用它。不要把软弱露出来,别人会伤害你。不要把真心露出来,别人会糟蹋它。
所以她学会了藏。
藏了二十多年,藏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温度。
但这个人说他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说想留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天花板。
二十九岁了,还信这种话,是不是太天真了?
但嘴角还是不听话地翘起来。
下午三点,江博从赵总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著那封辞职信。
赵总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江博没理他,径直走回工位,把信放进抽屉里。
周舟凑过来:“没辞成?”
“嗯。”
“为什么?”
江博看了一眼宋晴办公室的门:“有人不让走。”
周舟愣了一下,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音调,“原来如此。”
江博没理他,打开电脑。
周舟趴在隔板上,小声说:“兄弟,我跟你说,宋工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你确定?”
江博看著萤幕,嘴角动了一下:“确定。”
周舟摇摇头,缩回去了。
下班时间,宋晴走出办公室。
江博已经在电梯口等著了。
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是她的外套,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拿到了?”宋晴问。
“嗯。”
“他没为难你?”
江博想了想:“他好像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
宋晴点点头。
电梯继续往下。
一楼到了。
门开了。
宋晴走出去,江博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口,宋晴忽然停下来。
“江博。”
“嗯?”
她转过身,看著他。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以后不要瞒我任何事。”她说。
江博点头:“好。”
“不管是你爷爷的事,还是别的事。”
“好。”
“还有——”
江博等著。
宋晴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说喜欢那个人,以后不要对著电话说。”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
宋晴转身往前走。
江博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江博忽然说:“宋晴。”
“嗯?”
“你刚才说,以后不要对著电话说。”他顿了一下,“那对著谁说?”
宋晴没停步,也没回头。
“自己想。”
江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然后快步追上去。
宋晴主动约江博吃饭,是在周五下午。
她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聊聊方案。”
五秒钟后,江博回:“有。”
又过了五秒钟:“去哪儿?”
宋晴想了想,回了一个地址。
下班时间,江博准时出现在电梯口。
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那件外套,他上次说要还的。
电梯里没别人。
宋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拿著不累?”
“不累。”江博说,“要还的。”
“一件外套而已。”
“不是而已。”江博看著电梯楼层显示幕,“是你给我披的。”
宋晴没说话。
但耳根有点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下班的人潮涌出写字楼,脚步匆匆,奔向地铁站和公交站。
宋晴带著江博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
“去哪儿?”江博问。
“吃饭。”
走了五分钟,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门口挂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著“家常菜”三个字。玻璃上贴著菜单,价格便宜得不像在市区。
江博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晴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脸上笑开花:“小宋来了!好久不见!”
“忙。”宋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规矩。”
老板娘看了江博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这位是……”
“同事。”宋晴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但眼神显然不信。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两杯茶和一盘花生米。
江博坐下来,环顾四周。
墙上贴著几张发黄的风景画,空调是那种老式窗机,运转起来轰轰响。但窗户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巷子里走过的行人。
“你常来?”他问。
“嗯。”宋晴喝了口茶,“离公司近,便宜,老板娘话少。”
江博点点头,没再问。
菜很快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这么多?”江博愣了一下。
“饿了。”宋晴拿起筷子,“吃吧。”
江博也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好吃。”
宋晴抬头看他。
“比我妈做的好吃。”江博夹了一块红烧肉,“她不太会做饭。”
“那你小时候吃什么?”
“保姆做。”江博说,“后来我爸妈搬出来住,我爸学著做。他做得还行。”
宋晴没说话。
她想起他说过,他妈被逼辞职后,再也没工作。后来他爸对她很好,她在家画画、种花、偶尔出去写生。
“你爸是做什么的?”
“律师。”江博说,“自己开事务所。”
宋晴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宋晴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我父母离异。”她忽然说。
江博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我爸走了。”宋晴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死了,是走了。跟另一个女人。”
江博没说话,安静地听。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没再婚,也没再谈过恋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宋晴看著窗外,“她从小就告诉我,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男人靠不住,朋友靠不住,单位也靠不住。”
夕阳照在窗玻璃上,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所以她让我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找好工作。不要指望任何人。”宋晴转回头,看著桌上的菜,“我听她的。”
江博看著她。
“我从不靠别人。”宋晴说,“方案自己画,项目自己扛,出事自己顶。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够了。”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累吗?”
宋晴愣了一下。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江博说,“累吗?”
宋晴没回答。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江博也没追问,只是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吃完饭,老板娘上了两碗免费的绿豆汤。
宋晴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江博看著她。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说。”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绿豆汤,“可能是因为你。”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谢谢。”
宋晴抬头:“谢什么?”
“谢你愿意告诉我。”江博说,“这些事,你藏了很久吧?”
宋晴没否认。
“我妈的事,我也藏了很久。”江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
宋晴看著他。
“跟别人说,他们会同情你。或者说一些没用的话。”江博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但你说了,你懂。”
宋晴没说话。
她懂。
那种不想被同情,又希望有人懂的矛盾。那种把过去藏起来,又渴望被看见的纠结。
她都懂。
“我妈后来好了。”江博说,“我爸陪了她很多年。刚开始她不信任何人,觉得所有人都会害她。后来慢慢好了。”
宋晴听著。
“她现在画画,种花,偶尔出去写生。比以前开心多了。”江博抬起头,“她说,是因为有人愿意等。”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什么?”
“等她准备好。”江博说,“等她相信,这个人不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宋晴低头喝绿豆汤,耳根有点热。
江博看著窗外,耳朵尖红了。
喝完汤,宋晴叫老板娘买单。
“一百二十六。”老板娘笑瞇瞇的,“小宋好久没带人来了,这次我请客。”
宋晴一愣:“不用——”
“客气什么。”老板娘摆摆手,“下次再来就行。”
她转身走了,没给宋晴拒绝的机会。
宋晴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她站起来。
江博也站起来,拿起那个装外套的袋子。
两个人走出小店,站在巷子里。
夜色很深,头顶是一小块天空,能看见几颗星星。
“送你回去?”江博问。
“不用。”宋晴说,“我打车。”
江博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宋晴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经得起靠。”
江博看著她。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真的。”他说,“靠一下我也行,我经得起靠。”
宋晴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记住了。”
江博的嘴角翘起来。
“好。”
一辆计程车开过来,宋晴伸手拦下。
她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江博。
“外套下次还。”
江博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
“这是你的外套。”
“我知道。”宋晴坐进车里,“但我今天不想拿。”
车门关上,计程车开走了。
江博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计程车里,宋晴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倒退的灯火。
手机响了。
是江博的消息:“为什么今天不想拿?”
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自己想。”
过了几秒,他又发:“想不出来。”
宋晴看著萤幕,嘴角翘起来。
她没回。
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但耳根的热度,一直没退。
回到家,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博:“想到了吗?”
宋晴回:“想什么?”
“我为什么想不出来。”
宋晴笑了。
她打字:“因为你笨。”
对面秒回:“不笨。”
又补了一句:“在你面前才笨。”
宋晴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回什么。
干脆不回。
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但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靠一下我也行,我经得起靠。”
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眼睛干净得不像话。
她翻个身,把手机拿过来。
有一条新消息。
“睡著了?”
她回:“没。”
“在想什么?”
宋晴看著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想你说的那句话。”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哪句?”
宋晴知道他在装。
但她还是回了:“经得起靠那句。”
对面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现在信了吗?”
宋晴看著这行字,心跳有点快。
她打字:“一半。”
“另一半呢?”
“等你证明。”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看。
但嘴角翘著。
第二天早上,宋晴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冰美式,三分糖。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证明第一步:记得你的口味。”
宋晴拿著那杯咖啡,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那张便签。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开放办公区。
江博坐在工位上,对著电脑,好像在认真工作。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她没过去。
只是拿著咖啡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靠著门,笑了。
咖啡很凉,但喝下去,心里是热的。
投标结果公布那天,宋晴正在开会。
林姐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走到宋晴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滨江项目,中了。”
宋晴一愣:“中了?”
虽然对方案有信心,但对手太强,她没敢抱太大希望。
“不是我们。”林姐的声音在颤,“是辉煌。”
宋晴没反应过来。
辉煌是另一家设计院,也是这次投标的主要竞争对手。
“他们的方案……”林姐顿了一下,“和我们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宋晴。
宋晴慢慢站起来。
“你说什么?”
林姐把手机递给她。萤幕上是辉煌官网刚刚发布的新闻,标题写著:“辉煌设计中标滨江新区核心地块,打造城市新地标。”
下面附了几张效果图。
宋晴看著那些图,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是她的方案。
从总图布局到立面细节,从结构转换层到城市广场,每一处都是她熬了三个星期画出来的。连那个她最得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辉煌的方案,和她的方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泄密了?”
“谁干的?”
“宋工,你的方案给过谁?”
宋晴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给过谁?
给过赵总。给过院里的审图组。给过列印店的师傅。给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赵总坐在会议桌对面,脸上挂著那种让人腻歪的笑。
“小宋啊,”他叹了口气,“这下麻烦了。”
宋晴看著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但她没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宋晴被公司调查。
先是谈话。人事部、法务部、合伙人轮流找她,问同样的问题:你的方案给过谁?有没有可能泄露?你和辉煌的人有没有接触?
她一一回答。没有。没有。没有。
但没人信。
第四天,赵总在院办会上公开表态:“这件事对我们院的声誉影响很大。如果真是内部泄密,必须严肃处理。”
有人问:“你觉得是谁?”
赵总摇摇头:“不好说。但小宋那个方案,除了她,也就实习生碰过。”
当天下午,谣言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宋工把方案卖给辉煌了。”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听说她和辉煌的关系不一般。”
“我也听说了,她和那边的一个主创认识。”
“那实习生呢?”
“实习生?人家是江老的孙子,万达的小开,用得著干这种事?”
宋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林姐来敲门,她没开。周舟来敲门,她没开。江博来敲门,她也没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电脑萤幕上那个方案。
她熬了三个星期画出来的东西。
现在成了别人的。
第五天晚上,江博又来了。
“宋晴。”
隔著门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开门。”
宋晴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你不开门也行,听我说几句话。”
宋晴闭上眼睛。
“我查过了。”江博说,“辉煌那边的方案,是从赵总手里流出去的。他们公司有人认识赵总,给了好处费。证据我快收集齐了。”
宋晴睁开眼。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这次我帮你。”
宋晴站起来,走到门口。
但她没开门。
“我不想靠你。”她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靠你。”宋晴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扛过来的。不需要靠任何人。”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靠谁?”
宋晴没说话。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他说,“不累吗?”
宋晴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累又能怎样?”她说,“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靠别人,迟早会被扔下。”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门外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江博说:“我没办法证明。但我可以等。”
宋晴靠在门上,闭著眼睛。
“等你愿意相信。”他说,“等你不怕被扔下。”
眼泪忽然流下来。
宋晴自己都愣住了。
她很久没哭过了。久到都快忘了眼泪是热的。
她抬起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宋晴?”江博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江博的声音,隔著门板,轻轻的:
“哭出来就好了。”
宋晴没忍住,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