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 120 章

会议室的灯太亮了。

温舒盯著投影幕上自己的方案,手指攥著雷射笔,指节发白。第四页的数据标错了,她现在才发现——但来不及了,因为总监已经翻到第五页。

"小温,你这个预算表怎么做的?"王总把策划书往桌上一摔,纸张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场租超支百分之二十,演员片酬压不下来,你让投资方看什么?看我们怎么赔钱吗?"

温舒深吸一口气:"王总,这个项目的定位是都市情感向,如果压缩制作成本——"

"你跟我讲道理?"王总打断她,冷笑一声,"行,你跟投资方讲。文远资本的陈总今天正好在,让他听听你这个方案有多专业。"

温舒的话卡在喉咙里。

文远资本。陈总。

她下意识看向会议室门口,那里站著一个人。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著一份和她手上一样的策划书。他正低头翻著,侧脸被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轮廓分明。

三年前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和现在这个站在门口的人,在她脑子里重叠了一秒。

陈屿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温舒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忘了手里还握著雷射笔,忘了会议室里还有十几个人在看著她。

陈屿看了她两秒,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王总客气了。"他走进来,把手里的策划书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方案我大体看过,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你们继续。"

他拉开椅子坐下,就在温舒对面。

温舒低下头,盯著自己的策划书。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此刻她一个也读不进去。耳边是王总继续批评的声音,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会议结束时,她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温舒!"

身后有人叫她。她顿了一下,回头,是同事小李,一脸同情地凑过来:"没事吧?王总今天火气大,不是冲你。"

"我知道。"温舒扯了扯嘴角。

"对了,那个陈总,"小李压低声音,"文远资本新来的投资总监,据说以前也是做影视的,特别懂行。你待会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温舒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种甲方得罪不起,"小李继续念叨,"你方案还得重做呢,趁现在混个脸熟——"

"我去趟茶水间。"

温舒转身走了。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对著对面的写字楼。温舒接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岁,黑眼圈,嘴角紧绷。

她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陈屿。那天也是这样,她站在窗前,他站在门口。她说"我们分手吧",他问"你确定吗",她说"确定"。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温舒。"

身后的声音让她浑身一僵。

温舒闭了闭眼,转过身。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马克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饮水机上。

"让一下。"他说。

温舒往旁边挪了半步。陈屿走过来,接水,动作从容,像是真的只是来倒杯水。

茶水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入杯子的声音。

温舒看著他的侧脸。三年了,他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眼角好像多了一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但他现在没笑。

"陈总。"温舒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平稳,"好久不见。"

陈屿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关掉饮水机,转过身,看著她。

"好久不见。"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你过得怎么样",没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就像他们真的只是很久没见的普通熟人,寒暄一句就够了。

温舒握紧手里的水杯:"我的方案——"

"工作的事,"陈屿打断她,"工作日邮件沟通。"

他说完就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温舒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侧身绕过她,脚步没停。

温舒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晚上十一点,苏南发来语音:"老地方,过来。"

温舒盯著电脑屏幕,上面是她改了四遍的方案。她把邮箱刷新了一遍,没有新邮件。

"不去。"她回。

三分钟后,苏南的电话打过来:"温舒,你给我听好,我现在就在火锅店,菜已经点好了,你要是敢不来,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写『温舒还我火锅钱』。"

温舒揉揉眉心:"苏南——"

"十分钟,不出现我就打电话给你妈。"

电话挂了。

温舒看著手机,无奈地起身拿外套。

火锅店在东三环,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苏南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锅底翻滚,牛油辣椒的香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来来来,坐下,"苏南把她按在椅子上,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毛肚,"说吧,什么事。"

温舒看著碗里的毛肚:"没事。"

"你放屁。"苏南翻个白眼,"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活像被雷劈了。"

温舒没说话,夹起毛肚吃了。

苏南盯著她看了三秒,突然凑近:"是不是跟你们公司那个王胖子吵架了?"

"不是。"

"那就是项目出问题了?"

"也不是。"

"那到底是——"苏南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嗯,在呢,跟温舒吃饭。什么?你等一下。"

她把电话递给温舒:"找你的。"

温舒接过来:"哪位?"

"温舒,我是周明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好久不见啊。陈屿今天去你们公司了?他没为难你吧?"

温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苏南在一边竖著耳朵,眼睛瞪得老大。

"没有。"温舒说,"周总客气了。"

周明远笑了:"什么周总,叫名字就行。陈屿那个人你也知道,面上冷,其实没什么恶意。要是他工作上说了你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温舒没说话。

"那个,"周明远顿了顿,"你们……还好吗?"

温舒低下头,看著翻滚的火锅:"周明远,没事我挂了。"

"行行行,不问了。改天一起吃饭,叫上苏南。"

电话挂了。温舒把手机还给苏南,苏南一脸八卦:"周明远?陈屿那个合伙人?他找你干嘛?"

温舒没回答,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苏南瞇著眼看她:"温舒,你有事瞒我。"

"没有。"

"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温舒抬起头,看著苏南:"陈屿回来了。"

苏南愣了一下,然后"靠"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他来我们公司,是甲方。"

苏南的表情精彩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舒没回答。她拿过酒瓶,给自己倒满,一口气喝完了。

苏南看著她,叹了口气:"行了,想骂就骂吧,我听著。"

温舒盯著面前的酒杯,突然说:"苏南,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谁?"

"陈屿。"温舒的声音有点哑,"文远资本那么多项目,为什么偏偏投我们公司?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组?"

苏南沉默了一会:"你觉得他是冲你来的?"

"我不知道。"温舒摇头,"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

"那不是挺好的?公事公办。"

"是挺好的。"温舒重复了一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苏南按住她的手:"够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温舒没挣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车流来来往往,霓虹灯把夜色染成五颜六色。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她站在陈屿家楼下,等他回来,跟他说分手。

她等了两个小时。他回来时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睛里是有光的。然后她说了那句话,那光就灭了。

"温舒,"苏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要是还放不下,就——"

"我没有。"温舒打断她,"早放下了。"

苏南看著她,没说话。

温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十二点半。她点开邮箱,刷新。

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陈屿。

温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点开。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项目重做。**

温舒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苏南凑过来看:"他说什么?"

温舒没回答,退出邮箱,打开回复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点了发送。

苏南问:"你回他什么?"

温舒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好的,陈总。"

她说。

文远资本的写字楼在东三环核心地段,温舒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日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手里拿著新做的方案,昨晚改到凌晨三点。林茂那个实习生非要陪她加班,被她赶回去了。二十二岁的小孩,熬什么夜,以后有的是夜要熬。

前台带她进会议室的时候,温舒还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案的重点。门推开,她脚步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

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手里的方案上。

"坐。"他说。

温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会议桌很宽,隔著两米的距离,她觉得这距离正好。

陈屿没说话,伸出手。

温舒把方案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温舒看著他翻页的手,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那只手曾经牵过她,在她难过的时候握过她的肩,在她发烧的时候探过她的额头。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第三页的预算表,"陈屿突然开口,"你压了场租,但演员片酬还是偏高。"

温舒转回头:"那个演员是导演指定的,片酬已经谈到最低了。"

陈屿抬起眼看她:"最低是多少?"

温舒报了一个数字。

陈屿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又翻了两页,他问:"拍摄周期压缩到四十天,你确定能拍完?"

"可以。"温舒说,"分镜脚本已经出了,导演经验丰富,后期可以同步进行。"

"雨天预案做了吗?"

"做了。备用场地谈了三个,都在拍摄地半径五公里内。"

陈屿又翻了一页。

温舒盯著他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审核机器,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全部切中要害。

"第八页的赞助商名单,"陈屿说,"有两家和我们有竞业协议,需要替换。"

温舒点头:"可以,我回去调整。"

陈屿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方案,放在桌上。

温舒等著他说话。

他看著她,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进步很大。"陈屿说。

四个字,语气平静,像一句普通的评价。

温舒回视他:"多谢陈总指教。"

陈屿没接话。

又是几秒的沉默。

温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她垂眼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苏南的微信消息。

"情况怎么样?"

温舒没动。

陈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温舒飞快地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事?"陈屿问。

"没有。"温舒说。

陈屿转回头看她。

温舒迎上他的目光,等著他继续说方案的事。但他没说方案,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复杂,她读不懂。

"当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温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没准备。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公事公办下去,假装过去不存在,假装彼此只是甲方和乙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门被敲响了。

周明远探进半个身子,笑瞇瞇的:"哟,还在开会呢?陈屿,你下午有个——"他看见温舒,话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温舒也在啊。好久不见。"

温舒站起身:"周总。"

"什么周总,叫名字就行。"周明远摆摆手,转向陈屿,"你们谈完了吗?投资部的在等你。"

陈屿没动,看著温舒:"方案没问题,回去等通知。"

这是逐客令。

温舒点头,拿起包,往外走。经过周明远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有空一起吃饭。"

温舒没回答,走出会议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当年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因为不敢。

因为怕听到他的声音,她会心软。因为怕他说一句"我帮你",她就会忍不住把所有难处都倒出来。因为怕拖累他,怕他为难,怕他们两个都输不起。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线涌进来。温舒睁开眼,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烫。她站在门口,准备叫车。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陈屿的消息。

"方案通过了,明天进组开会。"

温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进组开会,意味著他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一周至少三次,可能更多。她要和这个三年前被她甩了的男人,在一个项目组里共事几个月。

她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放进包里。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公司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

晚上回到家,温舒才打开手机。

苏南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怎么样"到"你人呢"到"温舒你是不是又玩消失"。她回了一条"方案过了",然后往上翻。

下午那条消息是陈屿发的。

她点开。

"当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没有回。

她盯著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点开另一条。

"方案通过了,明天进组开会。"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手机亮了。

陈屿:"不是『好的,陈总』?"

温舒看著那行字,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她拿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商务用微笑表情。

陈屿回了一个句号。

温舒看著那个句号,突然想起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打句号。每次发消息都是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一句话能拆成五六条发。她嫌他烦,他就发得更欢。

现在他连标点符号都用得规规矩矩。

她把屏幕关掉,翻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要和他一起工作了。

项目启动第三天,温舒已经见了陈屿四次。

第一次是项目启动会,他坐在会议桌主位,听各部门汇报,偶尔提一两个问题,不多话,但每一句都在点上。第二次是场地勘查,他和导演并肩走在前面,温舒落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走了二十分钟。第三次是预算覆审,他在邮件里回了十二条修改意见,每一条都用红色标注,末尾写著"请温制片确认"。

第四次就是现在——第一次正式剧本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编剧、导演、策划、执行制片,烟雾缭绕,每个人面前都摊著剧本。温舒坐在导演旁边,对面是陈屿。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握笔的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

温舒移开目光,盯著面前的剧本。

"第十五场,分手后重逢的那段,"编剧老张翻著剧本,用笔敲了敲桌面,"我想强化一下情绪冲突,让女主见到男主的时候崩溃大哭,你们觉得怎么样?"

导演点头:"可以,情绪给足。"

"我觉得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陈屿靠著椅背,手里转著笔,语气很淡:"真正爱过的人,分手后重逢,不可能当场崩溃。"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老张皱眉:"陈总的意思是?"

"防御机制。"陈屿说,"分手三年,毫无准备地见到那个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假装平静。装作不在乎,装作已经忘了,装作对方只是个陌生人。等一个人待著的时候,才会把情绪放出来。"

温舒握笔的手紧了紧。

导演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这样处理更真实。"

老张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行,我回去调整。"

温舒低下头,在剧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会议继续。讨论到第十八场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场务推开门,身后跟著一个人:"姜老师来了。"

姜瑶站在门口,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得恰到好处:"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会了。正好在附近拍杂志,顺路来探个班。"

她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屿身上:"陈总也在。"

"姜老师。"陈屿点头,礼貌但疏离。

姜瑶走进来,手里拎著好几个纸袋:"带了咖啡和点心,大家别客气。"

场务接过去分发。姜瑶走到陈屿旁边,从一个单独的纸袋里拿出一杯咖啡:"陈总,你的美式,我知道你不爱加糖。"

陈屿接过来:"谢谢。"

姜瑶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笑著看向导演:"你们说到哪场了?我能旁听吗?正好熟悉一下项目。"

导演笑呵呵的:"当然可以,姜老师能来我们求之不得。"

温舒低头翻剧本,没说话。

会议继续。姜瑶偶尔插一两句,都是不痛不痒的问题,但每次说"陈总你觉得呢"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感,让温舒觉得手里的笔有点碍事。

她把笔放下。

"温制片,"姜瑶突然转向她,"我听说这个项目是你一手推进的,真的好厉害。我特别佩服你这样的女性,事业型女强人。"

温舒抬起头,迎上姜瑶笑盈盈的眼睛:"姜老师客气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谦虚了。"姜瑶笑,"以后还请温制片多关照。"

温舒点头:"互相关照。"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温舒收拾东西,对旁边的林茂说:"小林,去买几杯咖啡回来,大家辛苦了。"

林茂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温舒继续整理笔记。姜瑶还在和陈屿说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十几分钟后,林茂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拎著一个咖啡托盘。

"来来来,大家喝咖啡。"他把咖啡一杯杯往外拿,"这是导演的,这是编剧老师的,这是——"

他顿住了。

温舒看著他:"怎么了?"

林茂挠头:"温姐,我忘了问你要喝什么……"

温舒正要说"没事,美式就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陈屿从托盘里拿起一杯,放在温舒面前:"拿铁,半糖去冰。"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杯咖啡,又看向陈屿,又看向温舒。

温舒看著面前的拿铁,杯壁上还凝著水珠。她抬头,陈屿已经坐回原位,低头看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瑶的笑容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陈总和温制片以前认识?"

温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学校友。"

"难怪。"姜瑶笑,"陈总记性真好,连校友喝什么口味都记得。"

陈屿抬起眼,看向温舒。

温舒没看他,把咖啡放下,对林茂说:"下次记得问清楚,别总麻烦别人。"

林茂连连点头:"对不起温姐,我记住了。"

陈屿没说话。

温舒站起来:"大家辛苦,先散了吧。明天剧本会继续。"

她拿起包往外走。经过陈屿身边时,脚步没停。

晚上回到家,温舒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拿过手机,点开微信,往下翻。

她和陈屿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分手那天,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对不起。"他回:"温舒,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她没有回。

那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她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他发消息的习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拆成好几条。

"今天被老板骂了。"

"想见你。"

"明天有空吗?"

"我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温舒,你在干嘛?"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手酸。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温舒,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的消息弹出来:"明天九点,剧本会继续。"

她看著那条新消息,和他三年前那条叠在一起。

她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成功。

她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个身,闭上眼睛。

拿铁,半糖去冰。

他还记得。

可她宁愿他忘了。

剧本围读从晚上七点开始,原定十一点结束,结果编剧老张和导演吵起来了。

吵的是第十八场的结尾。导演要女主站在雨里哭,老张说太狗血,导演说观众就爱看这个,老张说你懂个屁的剧本。两个人拍著桌子对骂,烟灰缸里的烟灰震得到处都是。

温舒没劝。这种吵架她见多了,吵完就好了,劝反而越劝越来劲。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屿。

他也靠著椅背,手里转著那支笔,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偶尔老张或者导演看向他,想让他评评理,他就说一句"你们继续",然后继续转笔。

温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对面的写字楼已经黑了,只有几层还亮著灯。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的影子,十几个人,烟雾,混乱的剧本。

她又看向陈屿。

他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玻璃上碰了一下。

温舒低头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老张和导演终于吵完了。结局是各退一步,女主站在雨里,但不哭,就那么站著。

"行了吧?"老张气呼呼地合上剧本,"散会散会。"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温舒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往外走。

"温姐,"林茂追上来,"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温舒摆摆手:"不用,你家在通州,绕太远了。我自己打车。"

林茂还想说什么,温舒已经走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只有值夜班的保安。温舒走出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点潮湿的气息。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十分,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三十七人。

她叹了口气,往路口走。

走过停车场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陈屿的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奔驰,车窗关著,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温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在等什么?等他下来开车?等她只是路过?

她加快脚步,拐进路口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很亮,冷气开得很足。温舒拿了一瓶水,在收银台结账。收银的小姑娘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扫码。

"一共三块。"

温舒付了钱,推门出来。

陈屿站在路边。

他靠著路灯杆,手里拿著一瓶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

温舒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打不到车,"陈屿说,"我送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舒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著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不用,"她说,"我叫了车。"

"排队三十七人,你等到三点。"

温舒没说话。

陈屿看著她,等了三秒,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吧。"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好像笃定她会跟上。

温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还是没回头。

她闭了闭眼,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里有淡淡的松木香,和以前一样。温舒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没看他。

陈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经过减速带时的震动。

温舒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三环路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无意识地转头,看向陈屿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著,是她不认识的App。但她认识那张屏保。

是一张照片。傍晚的夕阳,操场,跑道,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她拍的。大学的时候,他们在操场散步,她拿手机对著地面按下快门。当时她说:"你看,我们的影子比我们靠得近。"

陈屿察觉她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

"懒得换。"他说。

温舒转回头,看著前方:"陈总不像是会懒的人。"

陈屿没说话。

车驶出主路,拐进辅路。温舒住的小区在前面不远了。

陈屿突然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下来。

温舒看向他。

他没看她,双手握著方向盘,盯著前面的路。车里的灯光很暗,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温舒,"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

温舒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说话。

陈屿转头看她。车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照亮他的眼睛。

"三年了,"他说,"我没打扰过你。你说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问原因,不纠缠,不找你。你让我走,我就走了。"

温舒垂下眼。

"但现在我们遇上了,"陈屿继续说,"一个项目要做几个月,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能指望我一直假装没事。"

温舒没抬头。

"温舒,"他顿了顿,"当年到底为什么?"

温舒抬起眼,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但不是愤怒,也不是指责。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很久以前见过的——

她下意识去拉车门。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

车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她下车,关上门,没有回头。

她走进小区,脚步很快。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她后背发冷。她走到单元楼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著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

电梯到了。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进屋。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陈屿发来一条语音。

她盯著那个语音条,盯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暗下去,她按亮。

最后她点开了。

陈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电流声,还有夜里的安静。

"当年你说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三年了,你连一个原因都不肯给我吗?"

温舒听著那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她把屏幕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她就那样坐著,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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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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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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