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八点半,温舒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她顶著一头乱发打开门,苏南拎著早餐挤进来,手里还挥著一张照片:"说,这什么情况?"
温舒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陈屿靠著车门,路灯下,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拍摄角度很刁钻,把两个人的距离拍得比实际近。
"你找人偷拍我?"温舒的声音还带著起床气。
"朋友圈看到的!"苏南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姜瑶发的!配文『深夜探班,收工偶遇』,你当我瞎?"
温舒接过手机,划拉两下。姜瑶的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有剧本会的照片,有咖啡的照片,最后一张就是这张。配文:深夜探班,收工偶遇陈总和温制片,影视人都不容易啊。
"她也在现场?"温舒问。
"人家发朋友圈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定位在你家附近那个便利店!"苏南把早餐往桌上一摔,"温舒,你最好给我从实招来。"
温舒看著那张照片,没说话。
那天晚上围读结束的时候,姜瑶早就走了。她怎么拍的这张照片?
"别看了,"苏南夺回手机,"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温舒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苏南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抱胸,一副审讯的架势。
"陈屿想谈,"温舒说,"当年的事。"
苏南眼睛一亮:"那你怎么说?"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温舒没回答。
苏南盯著她看了三秒,突然翻个白眼:"温舒,你别告诉我你怂了。"
"我没怂。"
"那你为什么不谈?"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豆浆:"有什么好谈的。都过去三年了。"
苏南冷笑一声:"过去三年?那你手机密码还是他生日,当我瞎?"
温舒的手指顿了一下。
"上次你喝醉,让我去你家拿身份证,你自己解的锁,"苏南说,"0709,陈屿的生日。三年了,你换过吗?"
温舒没说话。
"还有你书架上那个盒子,"苏南继续,"别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电影票根,高铁票,他送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分手的时候你说要扔,最后呢?全收起来了。"
温舒抬起眼看她:"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你自己喝醉了拿出来看的。"苏南靠进沙发里,"温舒,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说过谎,什么时候强撑著,我一清二楚。"
温舒没反驳。
苏南叹了口气:"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分手?"
温舒看著手里的豆浆,沉默了很久。
苏南没催她,就那么等著。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隐约传上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妈生病了,"温舒终于开口,"三年前。"
苏南愣了一下。
"心脏病,需要做手术。手术费三十万。"温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工作刚起步,存款只有五万块。"
苏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屿那时候在创业,"温舒继续,"他那个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钱全砸进去了。他自己住的是隔断间,吃的是外卖,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豆浆。
"他那时候跟我说,等公司稳定了,就攒钱买房。等买了房,就结婚。"她扯了扯嘴角,"他什么都计划好了。唯独没计划到我妈会生病。"
苏南皱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温舒抬起眼看她:"告诉他,然后呢?"
"然后他——"
"他会帮我,"温舒打断她,"他一定会帮我。他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会去借,会去贷,会把自己逼到绝路。然后呢?他的公司怎么办?他的梦想怎么办?"
苏南没说话。
"他那个公司,他筹备了两年,"温舒说,"第一轮融资来之不易,他熬了多少个通宵,求了多少人。如果因为我,公司黄了,他一辈子的遗憾,我拿什么还?"
苏南沉默了一会:"所以你选择分手?"
温舒点头。
"你觉得这样是为他好?"
"难道不是吗?"温舒看著她,"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知道我的情况,他一定会放弃一切来帮我。可我不要他放弃。我宁可他恨我,也不想他后悔。"
苏南叹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气。
"温舒,"她说,"你觉得是为他好,但他可能恨了你三年。"
温舒没说话。
"你知道他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苏南问,"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为他牺牲了,你觉得自己做得对。但他呢?他莫名其妙被分手,他连原因都不知道,他只能自己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温舒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恨你,"苏南说,"他恨你,是因为他还在乎。如果不在乎,恨都懒得恨。"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豆浆。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苏南,"她说,"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苏南说,"但你现在有选择了。"
温舒抬起眼看她。
苏南凑近一点:"他现在回来了,他想谈。你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把当年的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用再猜了。"
温舒没说话。
苏南站起来,拍拍她的肩:"你自己想想吧。早餐记得吃,我先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温舒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下午她收拾房间,收拾到书架的时候,停下来了。
她拿出那个盒子。
苏南说得对,里面全是陈屿的东西。电影票根,高铁票,他写给她的便签,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个很丑的钥匙扣,上面刻著"温舒的陈屿"。
她看著那个钥匙扣,想起他送她的时候说的话:"你别嫌丑,我自己设计的。"
她没嫌丑,一直挂在钥匙上,直到分手那天才摘下来。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把盒子放回书架上。
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著。
拿过手机,翻到她和陈屿的聊天记录。
三年前,她发了最后一条"对不起"之后,他回了一条。
"温舒,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但我不会原谅你。"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暗下去,她按亮。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看著那行字,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温舒接到场地电话的时候,正在现场盯拍摄。
"温制片,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刚接到通知,消防检查不合格,即日起暂停营业。"电话那头场地经理的声音带著歉意,"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您赶紧找别的地儿吧。"
温舒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个场地是剧本里的核心场景,男女主重逢的那场戏就在这里拍。明天就要开机,现在告诉她场地没了?
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之前备用的场地。对方说上周已经租出去了。
第二个,打给朋友介绍的餐厅。对方说档期排到两个月后。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拒绝。
温舒站在烈日下,手机贴著耳朵,听著对面第N个人说"不好意思",嘴角一阵刺痛。她舔了一下,是血——上火起的泡,破了。
林茂跑过来:"温姐,怎么样了?"
温舒摇摇头,继续翻通讯录。
下午三点,她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一个能用的场地都没有。导演过来问情况,她说还在找,导演皱著眉头走了。执行制片过来问要不要改方案,她说再等等,执行制片叹了口气。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阳很晒,晒得人头昏。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张著嘴喘气,却吸不进一点氧气。
"温舒。"
她睁开眼。
陈屿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瓶水。他递过来,她下意识接了。
"打了多少电话?"他问。
温舒没回答。
陈屿看著她,目光在她嘴角顿了一下:"跟我走。"
"去哪?"
"看场地。"
温舒愣了一下:"什么场地?"
陈屿已经转身走了。温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顿了两秒,跟上去。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温舒熟悉的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梧桐树,老围墙,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挂著一块匾,写著"梧桐小院"。
陈屿把车停在门口,下车。
温舒坐在副驾驶里,没动。
这地方她来过。很多年前,陈屿第一次带她来,说是学长开的餐厅,环境好,菜也好吃。他们在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坐了一下午,他说以后要带她来很多很多次。
后来他们真的来了很多很多次。
陈屿拉开她的车门:"不下车?"
温舒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她下来。
她下了车。
走进院子,一切还是当年的样子。青砖地面,老式木窗,院子中央那棵梧桐树比当年更粗了,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陈屿!"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笑呵呵的:"接到你电话我就过来了,怎么突然要场地?"
"帮朋友问的。"陈屿说,"这是温舒,制片人。"
学长看向温舒,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温舒?记得记得,陈屿当年可没少带你来蹭饭。"
温舒扯了扯嘴角:"学长好。"
"好好好,"学长热情地招呼,"进来坐,看看场地。我这院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他带著温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介绍每个角落可以怎么用。温舒一边听一边拍照,心里快速盘算著机位和光线。
"怎么样?"学长问。
温舒点头:"非常好,比我们原定的场地还合适。"
"那就行,"学长笑,"陈屿开口,我肯定全力配合。场地费给友情价,你们预算紧张的话还可以商量。"
温舒看向陈屿。
他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手机,好像对这边的谈话不感兴趣。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光斑。
"谢谢陈总。"她说。
陈屿抬起头,看著她。
学长很识趣地说:"我去准备合同,你们慢慢看。"转身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有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啦作响。
陈屿还看著她,没说话。
温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场地的事,谢谢你。"
陈屿低头看她:"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那为了什么?"
陈屿没回答。
他们就那样站著,隔著一步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著风摇晃。
温舒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在这里,站在这棵树下。那时候陈屿说,以后我们结婚,就在这里办酒席好不好?她说好。
"陈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当年的事,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告诉你。"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温舒转过身,继续看场地。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和学长确认了合同细节。陈屿一直在院子里,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温舒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她想起当年每次从这里回去,陈屿都会问她"今天开心吗",她都会说"开心"。
"温舒。"陈屿突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前面的路:"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温舒愣了一下。
"不是场地的事,"他说,"是你刚才说的话。"
温舒没说话。
车驶入市区,华灯初上。温舒看著窗外流动的光影,轻轻"嗯"了一声。
姜瑶进组试戏这天,温舒正在现场盯布景。
"温制片。"姜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舒转头,看见她穿著一件浅色连衣裙,笑盈盈地走过来,"辛苦啦,我来试戏,没打扰你们吧?"
温舒放下手里的场记板:"姜老师客气了,应该的。"
姜瑶走到她旁边,看著工作人员搬道具,语气随意:"温制片和陈总以前就认识吧?"
温舒翻著手里的剧本,头也没抬:"大学校友。"
"哦——"姜瑶拖长了音,"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呢。"
温舒抬起眼看她。
姜瑶笑得更甜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追陈总了。"
温舒面不改色地合上剧本:"姜老师,化妆间在右边,您先准备,试戏半小时后开始。"
她转身走了。
姜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笑容没变。
下午苏南发消息问情况,温舒回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苏南直接打了过来:"正常个屁!姜瑶那小妖精是不是试探你了?"
温舒走到角落:"你怎么知道?"
"她发朋友圈了,"苏南说,"『进组试戏,遇到超厉害的温制片,期待合作』,配图是你和她的合照。评论区有人问陈屿,她回『陈总也在,专程来盯项目的』。"
温舒没说话。
"温舒,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怎么回的?"
"我说大学校友。"
苏南沉默了三秒:"你就这么怂?"
"那我要怎么说?"温舒靠在墙上,"说他是我前男友,我们分手三年了,他现在是我甲方?"
苏南叹气:"你至少让她知道你不好惹啊。"
"苏南,"温舒说,"这是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苏南的声音软下来:"行吧,你自己看著办。但姜瑶要是真动手,你别怪我杀到现场。"
温舒笑了一下:"知道了。"
晚上剧组聚餐,订了附近的一家餐厅。温舒本想推掉,但导演说这是规矩,主演进组第一顿必须一起吃。
她去了。
包厢很大,坐了十几个人。姜瑶被安排在主位旁边,陈屿的另一侧。温舒坐在导演旁边,隔著一整张桌子。
姜瑶举著酒杯站起来:"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照顾。"
所有人都举杯。温舒抿了一口,放下。
姜瑶坐下后,开始频繁给陈屿敬酒。
"陈总,这杯敬您,谢谢您对这个项目的支持。"
陈屿举杯,浅浅喝了一口。
"陈总,这杯敬您,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陈屿举杯,又喝了一口。
"陈总,这杯是单独敬您的,谢谢您今天来看我试戏。"
陈屿看著她,语气礼貌但疏离:"姜老师客气,工作而已。"
姜瑶笑著把酒喝了,脸上有点红。
温舒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林茂凑过来小声说:"温姐,姜老师是不是对陈总有意思啊?"
温舒没抬头:"吃饭。"
林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聚餐进行到一半,姜瑶已经喝了七八杯,说话开始有点飘。她靠在椅子上,看著陈屿,语气带著点委屈:"陈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屿放下筷子,看著她:"姜老师喝多了。"
"我没有,"姜瑶摇头,"我就是想问清楚。我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吗?"
温舒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洗手间。"
她走出包厢,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有服务员经过,问她需要什么,她说不用。
她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回去的时候,姜瑶已经不在了。
"姜老师先走了,"导演说,"陈总让助理送的。"
温舒坐回位置上,没说话。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大家陆续往外走,温舒在门口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温舒。"
她转头,陈屿站在她旁边。
"我送你。"他说。
温舒看著手机屏幕:"不用,我叫了车。"
"取消吧。"
温舒抬起头看他。
陈屿站在路灯下,光影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他看著她,眼神平静,没什么表情。
"姜瑶的话你不用在意,"他说,"我让助理送她,只是因为她喝多了。"
温舒看著他,没说话。
路灯下有飞虫在绕圈,光影晃动。
"陈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温舒等著他回答。
他没说话。
温舒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车来了,我先走了。"
她往路边走去,拉开车门,上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屿的消息:"前男友的身份,够不够?"
温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她没回。
暴雨是下午四点突然下起来的。
温舒正在现场盯外景戏,前一秒还晴著天,后一秒乌云就压过来了。场务喊著收设备,演员往棚里跑,整个现场乱成一团。
温舒冲进雨里,帮著搬器材。机器不能淋雨,灯光不能淋雨,场记板不能淋雨——她抱著两个镜头箱往棚里跑,雨水灌进眼睛里,什么也看不清。
"温舒!"
有人在喊她。她没停,继续跑。
把镜头箱放进棚里,她转身又要往外冲,被人一把拽住了。
陈屿站在她面前,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著一件外套,二话不说披在她身上。
"进去待著。"他说。
温舒想挣脱:"还有设备——"
"有人收。"陈屿按著她的肩,把她推进棚里,"你进去。"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温舒站在棚里,身上的外套还有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西装外套,平时从来不离身的那件。
半小时后,所有人撤回车上。导演说今天拍不成了,回酒店吧。温舒清点完人数,上了最后一辆车。
陈屿坐在她旁边。
车往酒店开,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拼命摆动还是看不清路。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噼里啪啦,像要把车顶砸穿。
温舒看著窗外,雨水顺著车窗往下流,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车突然停了。
司机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转头说:"前面山体滑坡,路封了,走不了。"
车里一阵骚动。有人问怎么办,有人说等抢通吧,有人拿出手机看新闻。
温舒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车外的雨声很大,车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了,有人看手机,有人望著窗外发呆。
温舒闭上眼睛。
暴雨的声音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那天她在医院,陪母亲做术前检查。手机响了很多次,她没接。后来她收到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她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母亲在病床上叫她:"舒舒,谁啊?"
她说:"没谁,发错了。"
她把消息删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那天我站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陈屿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温舒睁开眼,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前面的座椅靠背,声音很平静:"你没下来。"
温舒愣住了。
她知道他在楼下等过,但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她以为他只是来了,没等到人就走了。她不知道他等了一个小时,在暴雨里。
"后来我想,"陈屿继续说,"你连再见都不肯当面说,应该是真的不爱了。"
温舒的眼眶发烫。
"陈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我的苦衷。"
陈屿转头看她。
车里很暗,只有外面的路灯偶尔透进来一点光。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著,带著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就告诉我。"他说,"就算是死刑,也该让我知道罪名。"
温舒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
车外的雨还在继续,噼里啪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她张了张嘴。
"三年前,"她说,"我妈病了。"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心脏病,需要手术。三十万。"温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那时候工作刚起步,存款只有五万。"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你那时候创业刚拿到融资,钱全砸进去了。你自己住的什么样,吃的什么样,每天睡几个小时,我都知道。"她顿了顿,"你跟我说,等公司稳定了,就买房,就结婚。你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妈生病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帮我。你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你会去借,去贷,你会把自己逼到绝路。然后你的公司怎么办?你的梦想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屿,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那些。我宁可你恨我。"
陈屿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车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
"温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温舒没回答。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他看著她,"你凭什么觉得,那些东西比你重要?"
温舒的眼泪掉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见。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陈屿没再说话。他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前面的座椅靠背。
很久之后,温舒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恨了你三年,温舒。原来我恨错了。"
道路疏通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车队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有人下车时腿都软了,扶著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温舒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司机问"温制片,还不下车吗",她才推开门。
陈屿已经进去了。
温舒站在停车场里,雨后的夜风带著潮气,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抬头看了看酒店大楼,有几扇窗还亮著灯,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
她在大堂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屿站在走廊里。
他靠著墙,手里拿著一瓶水,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个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
温舒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还没睡?"她问。
陈屿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温舒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
"温舒。"
她停下来。
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你当年的难处,不止这些吧。"
温舒没转身。
"三十万,"他说,"你妈手术之后呢?恢复期的费用呢?你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温舒闭了闭眼。
"都过去了,"她说,"陈屿,很晚了,休息吧。"
她推开门,进去,关上。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舒去现场的时候,没看到陈屿。
周明远来了,说是陈总有事请假几天,他来盯一下。温舒问怎么了,周明远笑笑说"没事,他需要静一静"。
温舒没再问。
拍摄继续。第三场,第五场,第八场。温舒像往常一样盯现场,对流程,协调各部门。林茂说温姐你黑眼圈好重,她说没事。导演说这场光不对,她说马上调。执行制片说演员档期有冲突,她说我来沟通。
第三天晚上,苏南打电话过来。
"怎么样了?"
温舒靠著酒店房间的床头,看著天花板:"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苏南说,"陈屿呢?他不是应该趁机献殷勤吗?"
温舒沉默了一会:"他请假了。"
"请假?请什么假?"
"那天晚上我把真相告诉他了,"温舒说,"他需要静一静。"
苏南沉默了三秒:"温舒,你活该。"
温舒没说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当年的选择,他未必领情。你以为你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他,他呢?他宁可你当时告诉他,让他自己选。"
"我知道,"温舒说,"我现在知道了。"
苏南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温舒看著天花板上的灯:"不知道。等他想清楚吧。"
"他要是想清楚之后,决定不原谅你呢?"
温舒没回答。
苏南又叹了口气:"温舒,你这些年过得什么样,我最清楚。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陈屿。"
温舒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是陈屿三年前发的最后那条消息:"温舒,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但我不会原谅你。"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会原谅她吗?
第四天早上,温舒在现场盯拍摄。
第十六场,男女主在咖啡馆对峙。导演喊了好几次卡,说情绪不对,再来一条。温舒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演员一遍遍走戏。
"温制片。"
她转头,陈屿站在她身后。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气色比前几天好。他手里拿著一杯咖啡,递给她。
温舒下意识接了:"谢谢。"
陈屿站在她旁边,看向监视器:"拍到第几场了?"
"十六场。"
"进度怎么样?"
"还行,"温舒说,"这两天补了之前耽误的,应该能按时杀青。"
陈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著,并排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演员走戏。导演喊卡,说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现场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搬道具,有人调整灯光,有人给演员补妆。
温舒手里的咖啡还是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拿铁,半糖去冰。
"陈屿,"她开口。
他转头看她。
温舒抬起眼:"你这几天……"
"想了点事情,"陈屿打断她,"想清楚了。"
温舒等著他继续说。
但他没说。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变了。
"陈总!"导演在远处喊,"过来看看这场的光,您觉得怎么样?"
陈屿应了一声,走过去。
温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导演旁边,低头看监视器,和导演讨论光线的问题,语气平静,和以前一模一样。
林茂凑过来:"温姐,陈总回来了?"
温舒没回答。
"他刚才给您送咖啡了,"林茂说,"他是不是……"
"小林,"温舒打断他,"去问一下服装组,下一场的衣服准备好了没有。"
林茂缩了缩脖子:"哦,好。"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
他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恨意,也不是那种试探。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拿出手机,翻到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三年前那条。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盯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