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周末早上八点半,温舒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她顶著一头乱发打开门,苏南拎著早餐挤进来,手里还挥著一张照片:"说,这什么情况?"

温舒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陈屿靠著车门,路灯下,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拍摄角度很刁钻,把两个人的距离拍得比实际近。

"你找人偷拍我?"温舒的声音还带著起床气。

"朋友圈看到的!"苏南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姜瑶发的!配文『深夜探班,收工偶遇』,你当我瞎?"

温舒接过手机,划拉两下。姜瑶的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有剧本会的照片,有咖啡的照片,最后一张就是这张。配文:深夜探班,收工偶遇陈总和温制片,影视人都不容易啊。

"她也在现场?"温舒问。

"人家发朋友圈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定位在你家附近那个便利店!"苏南把早餐往桌上一摔,"温舒,你最好给我从实招来。"

温舒看著那张照片,没说话。

那天晚上围读结束的时候,姜瑶早就走了。她怎么拍的这张照片?

"别看了,"苏南夺回手机,"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温舒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苏南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抱胸,一副审讯的架势。

"陈屿想谈,"温舒说,"当年的事。"

苏南眼睛一亮:"那你怎么说?"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温舒没回答。

苏南盯著她看了三秒,突然翻个白眼:"温舒,你别告诉我你怂了。"

"我没怂。"

"那你为什么不谈?"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豆浆:"有什么好谈的。都过去三年了。"

苏南冷笑一声:"过去三年?那你手机密码还是他生日,当我瞎?"

温舒的手指顿了一下。

"上次你喝醉,让我去你家拿身份证,你自己解的锁,"苏南说,"0709,陈屿的生日。三年了,你换过吗?"

温舒没说话。

"还有你书架上那个盒子,"苏南继续,"别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电影票根,高铁票,他送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分手的时候你说要扔,最后呢?全收起来了。"

温舒抬起眼看她:"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你自己喝醉了拿出来看的。"苏南靠进沙发里,"温舒,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说过谎,什么时候强撑著,我一清二楚。"

温舒没反驳。

苏南叹了口气:"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分手?"

温舒看著手里的豆浆,沉默了很久。

苏南没催她,就那么等著。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隐约传上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妈生病了,"温舒终于开口,"三年前。"

苏南愣了一下。

"心脏病,需要做手术。手术费三十万。"温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工作刚起步,存款只有五万块。"

苏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屿那时候在创业,"温舒继续,"他那个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钱全砸进去了。他自己住的是隔断间,吃的是外卖,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豆浆。

"他那时候跟我说,等公司稳定了,就攒钱买房。等买了房,就结婚。"她扯了扯嘴角,"他什么都计划好了。唯独没计划到我妈会生病。"

苏南皱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温舒抬起眼看她:"告诉他,然后呢?"

"然后他——"

"他会帮我,"温舒打断她,"他一定会帮我。他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会去借,会去贷,会把自己逼到绝路。然后呢?他的公司怎么办?他的梦想怎么办?"

苏南没说话。

"他那个公司,他筹备了两年,"温舒说,"第一轮融资来之不易,他熬了多少个通宵,求了多少人。如果因为我,公司黄了,他一辈子的遗憾,我拿什么还?"

苏南沉默了一会:"所以你选择分手?"

温舒点头。

"你觉得这样是为他好?"

"难道不是吗?"温舒看著她,"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知道我的情况,他一定会放弃一切来帮我。可我不要他放弃。我宁可他恨我,也不想他后悔。"

苏南叹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气。

"温舒,"她说,"你觉得是为他好,但他可能恨了你三年。"

温舒没说话。

"你知道他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苏南问,"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为他牺牲了,你觉得自己做得对。但他呢?他莫名其妙被分手,他连原因都不知道,他只能自己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温舒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恨你,"苏南说,"他恨你,是因为他还在乎。如果不在乎,恨都懒得恨。"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豆浆。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苏南,"她说,"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苏南说,"但你现在有选择了。"

温舒抬起眼看她。

苏南凑近一点:"他现在回来了,他想谈。你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把当年的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用再猜了。"

温舒没说话。

苏南站起来,拍拍她的肩:"你自己想想吧。早餐记得吃,我先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温舒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下午她收拾房间,收拾到书架的时候,停下来了。

她拿出那个盒子。

苏南说得对,里面全是陈屿的东西。电影票根,高铁票,他写给她的便签,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个很丑的钥匙扣,上面刻著"温舒的陈屿"。

她看著那个钥匙扣,想起他送她的时候说的话:"你别嫌丑,我自己设计的。"

她没嫌丑,一直挂在钥匙上,直到分手那天才摘下来。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把盒子放回书架上。

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著。

拿过手机,翻到她和陈屿的聊天记录。

三年前,她发了最后一条"对不起"之后,他回了一条。

"温舒,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但我不会原谅你。"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暗下去,她按亮。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看著那行字,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温舒接到场地电话的时候,正在现场盯拍摄。

"温制片,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刚接到通知,消防检查不合格,即日起暂停营业。"电话那头场地经理的声音带著歉意,"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您赶紧找别的地儿吧。"

温舒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个场地是剧本里的核心场景,男女主重逢的那场戏就在这里拍。明天就要开机,现在告诉她场地没了?

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之前备用的场地。对方说上周已经租出去了。

第二个,打给朋友介绍的餐厅。对方说档期排到两个月后。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拒绝。

温舒站在烈日下,手机贴著耳朵,听著对面第N个人说"不好意思",嘴角一阵刺痛。她舔了一下,是血——上火起的泡,破了。

林茂跑过来:"温姐,怎么样了?"

温舒摇摇头,继续翻通讯录。

下午三点,她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一个能用的场地都没有。导演过来问情况,她说还在找,导演皱著眉头走了。执行制片过来问要不要改方案,她说再等等,执行制片叹了口气。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阳很晒,晒得人头昏。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张著嘴喘气,却吸不进一点氧气。

"温舒。"

她睁开眼。

陈屿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瓶水。他递过来,她下意识接了。

"打了多少电话?"他问。

温舒没回答。

陈屿看著她,目光在她嘴角顿了一下:"跟我走。"

"去哪?"

"看场地。"

温舒愣了一下:"什么场地?"

陈屿已经转身走了。温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顿了两秒,跟上去。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温舒熟悉的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梧桐树,老围墙,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挂著一块匾,写著"梧桐小院"。

陈屿把车停在门口,下车。

温舒坐在副驾驶里,没动。

这地方她来过。很多年前,陈屿第一次带她来,说是学长开的餐厅,环境好,菜也好吃。他们在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坐了一下午,他说以后要带她来很多很多次。

后来他们真的来了很多很多次。

陈屿拉开她的车门:"不下车?"

温舒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她下来。

她下了车。

走进院子,一切还是当年的样子。青砖地面,老式木窗,院子中央那棵梧桐树比当年更粗了,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陈屿!"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笑呵呵的:"接到你电话我就过来了,怎么突然要场地?"

"帮朋友问的。"陈屿说,"这是温舒,制片人。"

学长看向温舒,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温舒?记得记得,陈屿当年可没少带你来蹭饭。"

温舒扯了扯嘴角:"学长好。"

"好好好,"学长热情地招呼,"进来坐,看看场地。我这院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他带著温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介绍每个角落可以怎么用。温舒一边听一边拍照,心里快速盘算著机位和光线。

"怎么样?"学长问。

温舒点头:"非常好,比我们原定的场地还合适。"

"那就行,"学长笑,"陈屿开口,我肯定全力配合。场地费给友情价,你们预算紧张的话还可以商量。"

温舒看向陈屿。

他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手机,好像对这边的谈话不感兴趣。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光斑。

"谢谢陈总。"她说。

陈屿抬起头,看著她。

学长很识趣地说:"我去准备合同,你们慢慢看。"转身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有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啦作响。

陈屿还看著她,没说话。

温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场地的事,谢谢你。"

陈屿低头看她:"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那为了什么?"

陈屿没回答。

他们就那样站著,隔著一步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著风摇晃。

温舒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在这里,站在这棵树下。那时候陈屿说,以后我们结婚,就在这里办酒席好不好?她说好。

"陈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当年的事,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告诉你。"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温舒转过身,继续看场地。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和学长确认了合同细节。陈屿一直在院子里,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温舒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她想起当年每次从这里回去,陈屿都会问她"今天开心吗",她都会说"开心"。

"温舒。"陈屿突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前面的路:"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温舒愣了一下。

"不是场地的事,"他说,"是你刚才说的话。"

温舒没说话。

车驶入市区,华灯初上。温舒看著窗外流动的光影,轻轻"嗯"了一声。

姜瑶进组试戏这天,温舒正在现场盯布景。

"温制片。"姜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舒转头,看见她穿著一件浅色连衣裙,笑盈盈地走过来,"辛苦啦,我来试戏,没打扰你们吧?"

温舒放下手里的场记板:"姜老师客气了,应该的。"

姜瑶走到她旁边,看著工作人员搬道具,语气随意:"温制片和陈总以前就认识吧?"

温舒翻著手里的剧本,头也没抬:"大学校友。"

"哦——"姜瑶拖长了音,"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呢。"

温舒抬起眼看她。

姜瑶笑得更甜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追陈总了。"

温舒面不改色地合上剧本:"姜老师,化妆间在右边,您先准备,试戏半小时后开始。"

她转身走了。

姜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笑容没变。

下午苏南发消息问情况,温舒回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苏南直接打了过来:"正常个屁!姜瑶那小妖精是不是试探你了?"

温舒走到角落:"你怎么知道?"

"她发朋友圈了,"苏南说,"『进组试戏,遇到超厉害的温制片,期待合作』,配图是你和她的合照。评论区有人问陈屿,她回『陈总也在,专程来盯项目的』。"

温舒没说话。

"温舒,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怎么回的?"

"我说大学校友。"

苏南沉默了三秒:"你就这么怂?"

"那我要怎么说?"温舒靠在墙上,"说他是我前男友,我们分手三年了,他现在是我甲方?"

苏南叹气:"你至少让她知道你不好惹啊。"

"苏南,"温舒说,"这是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苏南的声音软下来:"行吧,你自己看著办。但姜瑶要是真动手,你别怪我杀到现场。"

温舒笑了一下:"知道了。"

晚上剧组聚餐,订了附近的一家餐厅。温舒本想推掉,但导演说这是规矩,主演进组第一顿必须一起吃。

她去了。

包厢很大,坐了十几个人。姜瑶被安排在主位旁边,陈屿的另一侧。温舒坐在导演旁边,隔著一整张桌子。

姜瑶举著酒杯站起来:"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照顾。"

所有人都举杯。温舒抿了一口,放下。

姜瑶坐下后,开始频繁给陈屿敬酒。

"陈总,这杯敬您,谢谢您对这个项目的支持。"

陈屿举杯,浅浅喝了一口。

"陈总,这杯敬您,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陈屿举杯,又喝了一口。

"陈总,这杯是单独敬您的,谢谢您今天来看我试戏。"

陈屿看著她,语气礼貌但疏离:"姜老师客气,工作而已。"

姜瑶笑著把酒喝了,脸上有点红。

温舒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林茂凑过来小声说:"温姐,姜老师是不是对陈总有意思啊?"

温舒没抬头:"吃饭。"

林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聚餐进行到一半,姜瑶已经喝了七八杯,说话开始有点飘。她靠在椅子上,看著陈屿,语气带著点委屈:"陈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屿放下筷子,看著她:"姜老师喝多了。"

"我没有,"姜瑶摇头,"我就是想问清楚。我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吗?"

温舒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洗手间。"

她走出包厢,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有服务员经过,问她需要什么,她说不用。

她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回去的时候,姜瑶已经不在了。

"姜老师先走了,"导演说,"陈总让助理送的。"

温舒坐回位置上,没说话。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大家陆续往外走,温舒在门口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温舒。"

她转头,陈屿站在她旁边。

"我送你。"他说。

温舒看著手机屏幕:"不用,我叫了车。"

"取消吧。"

温舒抬起头看他。

陈屿站在路灯下,光影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他看著她,眼神平静,没什么表情。

"姜瑶的话你不用在意,"他说,"我让助理送她,只是因为她喝多了。"

温舒看著他,没说话。

路灯下有飞虫在绕圈,光影晃动。

"陈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温舒等著他回答。

他没说话。

温舒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车来了,我先走了。"

她往路边走去,拉开车门,上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屿的消息:"前男友的身份,够不够?"

温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她没回。

暴雨是下午四点突然下起来的。

温舒正在现场盯外景戏,前一秒还晴著天,后一秒乌云就压过来了。场务喊著收设备,演员往棚里跑,整个现场乱成一团。

温舒冲进雨里,帮著搬器材。机器不能淋雨,灯光不能淋雨,场记板不能淋雨——她抱著两个镜头箱往棚里跑,雨水灌进眼睛里,什么也看不清。

"温舒!"

有人在喊她。她没停,继续跑。

把镜头箱放进棚里,她转身又要往外冲,被人一把拽住了。

陈屿站在她面前,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著一件外套,二话不说披在她身上。

"进去待著。"他说。

温舒想挣脱:"还有设备——"

"有人收。"陈屿按著她的肩,把她推进棚里,"你进去。"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温舒站在棚里,身上的外套还有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西装外套,平时从来不离身的那件。

半小时后,所有人撤回车上。导演说今天拍不成了,回酒店吧。温舒清点完人数,上了最后一辆车。

陈屿坐在她旁边。

车往酒店开,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拼命摆动还是看不清路。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噼里啪啦,像要把车顶砸穿。

温舒看著窗外,雨水顺著车窗往下流,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车突然停了。

司机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转头说:"前面山体滑坡,路封了,走不了。"

车里一阵骚动。有人问怎么办,有人说等抢通吧,有人拿出手机看新闻。

温舒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车外的雨声很大,车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了,有人看手机,有人望著窗外发呆。

温舒闭上眼睛。

暴雨的声音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那天她在医院,陪母亲做术前检查。手机响了很多次,她没接。后来她收到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她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母亲在病床上叫她:"舒舒,谁啊?"

她说:"没谁,发错了。"

她把消息删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那天我站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陈屿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温舒睁开眼,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前面的座椅靠背,声音很平静:"你没下来。"

温舒愣住了。

她知道他在楼下等过,但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她以为他只是来了,没等到人就走了。她不知道他等了一个小时,在暴雨里。

"后来我想,"陈屿继续说,"你连再见都不肯当面说,应该是真的不爱了。"

温舒的眼眶发烫。

"陈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我的苦衷。"

陈屿转头看她。

车里很暗,只有外面的路灯偶尔透进来一点光。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著,带著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就告诉我。"他说,"就算是死刑,也该让我知道罪名。"

温舒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

车外的雨还在继续,噼里啪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她张了张嘴。

"三年前,"她说,"我妈病了。"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心脏病,需要手术。三十万。"温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那时候工作刚起步,存款只有五万。"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你那时候创业刚拿到融资,钱全砸进去了。你自己住的什么样,吃的什么样,每天睡几个小时,我都知道。"她顿了顿,"你跟我说,等公司稳定了,就买房,就结婚。你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妈生病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帮我。你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你会去借,去贷,你会把自己逼到绝路。然后你的公司怎么办?你的梦想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屿,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那些。我宁可你恨我。"

陈屿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车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

"温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温舒没回答。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他看著她,"你凭什么觉得,那些东西比你重要?"

温舒的眼泪掉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见。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陈屿没再说话。他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前面的座椅靠背。

很久之后,温舒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恨了你三年,温舒。原来我恨错了。"

道路疏通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车队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有人下车时腿都软了,扶著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温舒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司机问"温制片,还不下车吗",她才推开门。

陈屿已经进去了。

温舒站在停车场里,雨后的夜风带著潮气,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抬头看了看酒店大楼,有几扇窗还亮著灯,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

她在大堂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屿站在走廊里。

他靠著墙,手里拿著一瓶水,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个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

温舒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还没睡?"她问。

陈屿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温舒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

"温舒。"

她停下来。

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你当年的难处,不止这些吧。"

温舒没转身。

"三十万,"他说,"你妈手术之后呢?恢复期的费用呢?你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温舒闭了闭眼。

"都过去了,"她说,"陈屿,很晚了,休息吧。"

她推开门,进去,关上。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舒去现场的时候,没看到陈屿。

周明远来了,说是陈总有事请假几天,他来盯一下。温舒问怎么了,周明远笑笑说"没事,他需要静一静"。

温舒没再问。

拍摄继续。第三场,第五场,第八场。温舒像往常一样盯现场,对流程,协调各部门。林茂说温姐你黑眼圈好重,她说没事。导演说这场光不对,她说马上调。执行制片说演员档期有冲突,她说我来沟通。

第三天晚上,苏南打电话过来。

"怎么样了?"

温舒靠著酒店房间的床头,看著天花板:"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苏南说,"陈屿呢?他不是应该趁机献殷勤吗?"

温舒沉默了一会:"他请假了。"

"请假?请什么假?"

"那天晚上我把真相告诉他了,"温舒说,"他需要静一静。"

苏南沉默了三秒:"温舒,你活该。"

温舒没说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当年的选择,他未必领情。你以为你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他,他呢?他宁可你当时告诉他,让他自己选。"

"我知道,"温舒说,"我现在知道了。"

苏南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温舒看著天花板上的灯:"不知道。等他想清楚吧。"

"他要是想清楚之后,决定不原谅你呢?"

温舒没回答。

苏南又叹了口气:"温舒,你这些年过得什么样,我最清楚。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陈屿。"

温舒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是陈屿三年前发的最后那条消息:"温舒,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但我不会原谅你。"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会原谅她吗?

第四天早上,温舒在现场盯拍摄。

第十六场,男女主在咖啡馆对峙。导演喊了好几次卡,说情绪不对,再来一条。温舒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演员一遍遍走戏。

"温制片。"

她转头,陈屿站在她身后。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气色比前几天好。他手里拿著一杯咖啡,递给她。

温舒下意识接了:"谢谢。"

陈屿站在她旁边,看向监视器:"拍到第几场了?"

"十六场。"

"进度怎么样?"

"还行,"温舒说,"这两天补了之前耽误的,应该能按时杀青。"

陈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著,并排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演员走戏。导演喊卡,说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现场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搬道具,有人调整灯光,有人给演员补妆。

温舒手里的咖啡还是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拿铁,半糖去冰。

"陈屿,"她开口。

他转头看她。

温舒抬起眼:"你这几天……"

"想了点事情,"陈屿打断她,"想清楚了。"

温舒等著他继续说。

但他没说。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变了。

"陈总!"导演在远处喊,"过来看看这场的光,您觉得怎么样?"

陈屿应了一声,走过去。

温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导演旁边,低头看监视器,和导演讨论光线的问题,语气平静,和以前一模一样。

林茂凑过来:"温姐,陈总回来了?"

温舒没回答。

"他刚才给您送咖啡了,"林茂说,"他是不是……"

"小林,"温舒打断他,"去问一下服装组,下一场的衣服准备好了没有。"

林茂缩了缩脖子:"哦,好。"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

他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恨意,也不是那种试探。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拿出手机,翻到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三年前那条。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盯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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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