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谈判结束。
双方在修改后的方案上达成了一致——首付比例比最初还低了五个点,但上浮空间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对A公司来说,只要他们做得好,收益比原来更大。
签字的时候,李副总看著宋清辞,眼神复杂。
"宋小姐,"他说,"今天我学了一课。"
宋清辞笑了笑:"彼此彼此。"
走出会议室,林嘉怡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清辞姐!你太厉害了!"
后面跟著几个同事,一个个脸上都带著崇拜的表情。
宋清辞被围在中间,笑著应付大家的热情。
但她不自觉地往人群外看了一眼。
顾砚之站在不远处,靠著墙,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正静静地看著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微微举了举杯,算是致意。
她笑了。
晚上,庆功宴订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
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气氛热烈。林嘉怡第一个举杯:"敬清辞姐!今天的表现太精彩了!"
"敬清辞姐!"大家跟著起哄。
宋清辞笑著喝了几杯,脸颊开始发烫。
几轮下来,她已经有点微醺了。
"我去趟洗手间。"她站起来。
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多了。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事吧?"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看到顾砚之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著一杯酒。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热。"
顾砚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今天表现很好。"他说。
"我知道。"她笑了,"大家都夸过了。"
顾砚之也笑了:"那我就不重复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著一点距离,谁都没说话。
包厢里传来笑闹声,走廊里却很安静。
"进去吧。"宋清辞说,"你是主角,不在场不好。"
"你是主角。"顾砚之说,"我只是看热闹的。"
宋清辞看著他,突然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他查内鬼查了一夜,他在监控室里盯了整整一天,他在谈判开始前发消息给她说"别紧张,按我们说好的来"。
这个人,话不多,但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安心。
"顾砚之。"她开口。
"嗯?"
"谢谢你。"
他看著她:"谢什么?"
"谢你——"她想了想,"谢你相信我。"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应该的。"
就三个字。
但宋清辞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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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包厢,气氛更热烈了。
林嘉怡拉著她喝酒,几个同事轮番上来敬酒。宋清辞来者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
顾砚之坐在角落里,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她被围在中间,看著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举杯时微微仰起的脖颈,看著她放下杯子后抿了抿嘴唇。
陈威廉凑过来,低声说:"看什么呢?"
顾砚之没理他。
陈威廉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陈威廉拍拍他的肩膀,"就是觉得,你也有今天。"
顾砚之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威廉压低声音,"你动心了。"
顾砚之没说话。
但他没有否认。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稍微散开了点。宋清辞一个人坐在桌边,端著杯水在喝。
顾砚之站起来,端著酒杯走过去。
"喝这么多,没事?"他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她说,"高兴。"
顾砚之点点头。
他举起酒杯:"这杯敬最好的合作伙伴。"
宋清辞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意。她也举起杯,轻轻碰上去。
"也敬——"她顿了顿,"最信任的搭档。"
顾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笑。
两个人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周围的人还在闹,但那一瞬间,他们之间好像隔出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宋清辞站在餐厅门口,吹著夜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送你。"顾砚之走过来。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宋清辞看著他,笑了:"行吧。"
车上,她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飞逝的夜景。
"今天——"她突然开口,"其实挺开心的。"
顾砚之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项目成了,"她继续说,"是因为——"
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是因为发现,原来有人可以并肩作战。
是因为发现,原来信任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是因为什么?"顾砚之问。
宋清辞转头看他,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拂起她的几缕发丝。
"是因为——"她说,"跟你一起做事,感觉挺好的。"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也是。"
简单的两个字。
但宋清辞听懂了。
送到楼下,宋清辞解开安全带。
"到了。"她说,"谢谢你送我。"
顾砚之点点头。
她推开车门,下车。
"宋清辞。"
她回头。
顾砚之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她。车内的灯光昏黄,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
"今天,"他说,"我记住了。"
宋清辞愣了一下:"记住什么?"
"记住你说的那句话。"他顿了顿,"『最信任的搭档』。"
他看著她:"我也是。"
宋清辞站在车门外,夜风吹过,带著初夏的暖意。
她看著他,突然觉得心跳快了那么一拍。
"嗯。"她说,"我也是。"
她关上车门,转身上楼。
身后的车灯亮了很久,才慢慢驶离。
晚上,宋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拿出手机,看著今天拍的照片——庆功宴上的合影,大家笑得都很开心。顾砚之站在角落,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对话框,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谢谢你。晚安。】
过了几秒,对方回复:
【晚安。明天见。】
就五个字。
但她看著那五个字,笑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枕边。
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见。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宋清辞是最后一个走出餐厅的。她站在门口,看著同事们三三两两钻进计程车,挥手道别,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
"清辞姐再见!"
"明天见!"
"路上小心!"
她一一回应,然后靠在门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喝得有点多。
不是那种烂醉,是恰到好处的微醺——脑袋还清醒,但舌头比平时松了,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你还好吗?"
顾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看到他从餐厅里走出来,手里拎著她的包——她落在座位上的那个。
"我包怎么在你那儿?"
"你忘了拿。"他把包递给她,"第三次了。"
宋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我没注意。"
她想接过包,但伸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顾砚之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稳住她。
"真喝多了。"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没有。"宋清辞站稳,接过包,"就是有点——飘。"
顾砚之看著她。
她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著笑。平时那层"专业冷静"的外壳,此刻像是被酒精融化了一样,露出了里面柔软的部分。
"叫车吧。"他拿出手机,"我送你回去。"
"不用——"
"叫了。"他已经在操作了,"三分钟到。"
宋清辞看著他,没有再拒绝。
夜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两个人站在路边,隔著半步的距离。初夏的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很舒服。
宋清辞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仰头看著头顶的路灯。飞蛾在灯光下盘旋,投下细小的影子。
"顾砚之。"她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她转头看他,"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真的想辞职。"
顾砚之挑眉:"现在知道了。"
"不是开玩笑那种想,"她继续说,"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辞职。"
他没说话,静静听著。
"那封辞职信,"她指了指自己的包,"我写了两个晚上。改了又改,最后才定稿。"
"写辞职信还要改?"顾砚之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
"当然。"宋清辞认真地说,"辞职信这种东西,要写得既体面又有力。不能太软,不然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不能太硬,不然显得你没风度。我写了五版,最后选了那一版。"
顾砚之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为什么想辞职?"他问。
宋清辞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飘动。
"因为累了。"她终于开口,"不是工作累,是——人际关系累。"
她看著远处的马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众合待了三年。三年里,我谈成了七八个大案子,带出了三个能独立带项目的新人。我以为我做得还不错。"
她顿了顿:"结果年终评优的时候,我最成功的那个项目,被分给了领导的亲戚。"
顾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去找领导理论,"她继续说,"他说:清辞啊,你能力强,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次就先让让年轻人。"
她转头看向顾砚之:"那个『年轻人』,比我还大两岁。"
顾砚之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她,他懂。
"后来我才知道,"宋清辞说,"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他们让我带,是因为我最能干,能把项目做漂亮。做完之后,自然有人来摘果子。"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所以我就辞职了。那时候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但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不太信了。"她说,"不太信什么『努力就会被认可』,什么『公平竞争』,什么『同事是伙伴』。我觉得职场就是这样,到处都是背叛,到处都是算计。与其期待别人对你好,不如做好自己的事,然后——"
她做了一个手势:"随时准备跑。"
顾砚之静静听著。
"所以第一天你当众质疑我的时候,"她说,"我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看吧,果然又是一个这样的老板。"
她看著他:"所以我把辞职信给你了。"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现在呢?"
宋清辞愣了一下:"什么?"
"现在,"他看著她,"你还是这么想的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宋清辞想了想。
"现在——"她斟酌著说,"好像,没那么想了。"
顾砚之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遇到一个还不错的老板,"她看著他,笑了,"也没那么糟。"
顾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笑。
"还不错的老板?"他重复她的话。
"嗯。"她点头,"虽然有时候挺气人的,但——还不错。"
顾砚之看著她,眼里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
"车来了。"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走吧。"
车子驶入夜色。
宋清辞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流动的灯光。酒精加上疲惫,让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
"困了?"顾砚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宋清辞闭上眼睛。
车子轻轻晃动,像摇篮一样。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他坐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不是那种刺鼻的古龙水,是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像檀香,又像雨后的森林。
她想:这个人,连味道都跟别人不一样。
然后她就睡著了。
顾砚之看著身边的人。
她靠著车窗,睡得很沉。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
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流过,明明灭灭。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只睡著的猫。
她动了动,往外套里缩了缩,但没有醒。
顾砚之的嘴角扬起来。
他转头看向司机,压低声音说:"师傅,开慢点。稳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会意地点点头,放慢了车速。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午夜的街道上。
顾砚之靠在座椅上,侧著头,静静看著身边的人。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做了个好梦。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遇到一个还不错的老板,也没那么糟。"
还不错的老板。
他笑了。
不是老板,他想。
但他没说出口。
现在不是时候。
车子在宋清辞家楼下停稳。
顾砚之没有立刻叫她。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她安静的睡颜,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
夜很深了,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他不想叫醒她。
但他不能不叫。
"宋清辞。"他轻声唤她,"到了。"
她没反应。
"宋清辞。"他又唤了一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嗯……?"她的声音带著睡意,沙沙的,软软的,"到了?"
"到了。"他说。
宋清辞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身上的外套滑下来,她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这是——"
"我的。"顾砚之说,"你睡著了,怕你著凉。"
宋清辞看著那件外套,又看著他,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谢谢。"她说,把外套递还给他。
顾砚之接过来,搭在手臂上。
"能自己上去吗?"他问。
"能。"她推开车门,"我又不是真的醉了。"
她下车,站稳,转身看著他。
"顾砚之。"
"嗯?"
"今天——"她顿了顿,"谢谢你听我说那些。"
顾砚之看著她,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飘动。
"不客气。"他说。
宋清辞笑了。
"那我上去了。"她说,"你回去小心。"
"好。"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单元门。
顾砚之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师傅,"他终于开口,"走吧。"
车子驶离。
顾砚之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握著那件外套。
外套上有她的气息——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著一点酒精的甜。
他把外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著窗外流动的夜色。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靠在车窗上睡著的样子。揉眼睛的样子。说"还不错的老板"时的样子。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陈威廉发了条微信:
【我完了。】
陈威廉秒回:【???什么意思?】
他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没什么。睡吧。】
陈威廉:【你大半夜发这种消息然后说没什么???】
陈威廉:【顾砚之你把话说清楚!!!】
陈威廉:【是不是跟宋清辞有关???】
他没再回。
关掉手机,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她的样子。
他想:陈威廉说得对。
他完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辞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房间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周三,工作日。
她猛地坐起来,然后又慢慢躺回去。
头有点疼。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庆功宴、喝酒、站在路边等车、跟顾砚之说那些话……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众合的事。说了想辞职的原因。说了对职场的失望。还说了——
"遇到一个还不错的老板,也没那么糟。"
她记得这句。
因为说完这句的时候,他笑了。
那个笑容,她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笑。
她翻身,看著天花板。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车上,她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著他的外套。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果然有他的消息。
【醒了吗?今天不用急,下午来就行。】
发送时间:八点十五分。
她回复:【刚醒。头疼。】
对方秒回:【正常。喝多了都这样。我让林嘉怡给你买了醒酒药,放在你桌上。】
她看著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他让人买了醒酒药。
放在她桌上。
她打字:【谢谢。】
对方:【不客气。下午见。】
她:【下午见。】
对话结束。
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看著这几天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都很短。
但每一条都在。
下午两点,宋清辞到公司的时候,林嘉怡立刻迎上来。
"清辞姐!你没事吧?"她关切地看著她,"顾总一大早就让我买醒酒药,说你可能需要。"
宋清辞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她走到自己工位,看到桌上放著一盒醒酒药,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子下面压著一张便条,是林嘉怡的字迹:"顾总说这个也准备一下。"
她看著那杯蜂蜜水,没说话。
"清辞姐,"林嘉怡凑过来,压低声音,"顾总今天状态有点奇怪。"
宋清辞抬头:"怎么奇怪?"
"他——"林嘉怡想了想,"他今天一上午都在笑。"
"笑?"
"对。"林嘉怡认真地说,"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是真的笑。开会的时候笑,看邮件的时候笑,刚才路过我们这边的时候,还在笑。"
她看著宋清辞:"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
宋清辞没说话。
但她心里,隐约有个答案。
下午四点,顾砚之走进她的办公室。
"头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她说,"谢谢你的药和蜂蜜水。"
顾砚之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有件事跟你商量。"他拿出一份文件,"A公司那边的反馈来了,他们同意签约,但希望加一个条款。"
他把文件推过来。
宋清辞接过,快速看了一遍。
"这个条款——"她抬起头,"对我们没影响。"
"对。"顾砚之说,"所以我打算同意。你觉得呢?"
"同意。"她说,"没理由拒绝。"
顾砚之点点头,把文件收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宋清辞愣了一下:"还行。你呢?"
"我——"他想了想,"没怎么睡。"
"为什么?"
顾砚之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了很多话。
但最后他只是说:"在想事情。"
宋清辞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晚上七点,宋清辞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顾砚之站在走廊尽头,好像在等她。
"走,吃饭。"他说。
"又吃饭?"她笑了,"这几天吃得也太多了。"
"最后一次。"他说,"庆功宴的延续。"
宋清辞看著他,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顾砚之。"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昨晚——"她想了想,"是不是没睡好是因为我?"
顾砚之脚步顿了顿。
他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对了。"他说。
电梯门开了,他率先走进去。
宋清辞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清辞。"他突然说。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他看著电梯门上的倒影,"我记住了。"
"哪句?"
"『还不错的老板』。"
他转头看她:"但我想纠正一下。"
宋清辞愣住:"纠正什么?"
顾砚之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不是老板。"他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他率先走出去,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A公司的合同签完之后,项目进入对接阶段。
对方派来了一位对接人,名叫许恒,三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据说是A公司业务部的骨干,海外留学回来,在行业内小有名气。
第一次见面是在周五的项目对接会上。
许恒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跟每个人握手,态度热情但不失礼貌,轮到宋清辞的时候,他的手比别人多握了零点五秒。
"久仰大名,宋小姐。"他说,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听说了您在谈判桌上的表现,非常钦佩。"
宋清辞抽回手,礼貌地笑了笑:"过奖了。"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许恒专业能力不错,对项目细节也很熟悉,几次讨论都切中要害。宋清辞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及格分——比想像中好一点。
会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许恒走过来,自然地开口:"宋小姐,晚上有空吗?"
宋清辞抬起头。
"项目顺利落地,想请您吃个饭,表示感谢。"他笑著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跟您请教一下谈判方面的经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感谢项目,请教经验,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宋清辞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
"宋清辞。"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顾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脸色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这份资料需要你确认一下。"他走过来,把文件放到她面前,"挺急的,对方在等。"
宋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三天前就确认过的资料。
她抬起头,看著顾砚之。
顾砚之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好的。"她说,"我马上处理。"
她转向许恒:"不好意思,改天吧。"
许恒笑著摆手:"没关系,工作要紧。那改天再约。"
他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清辞看著顾砚之:"这份资料三天前就确认过了。"
"是吗?"顾砚之拿起来翻了翻,"我没注意。"
他转身往外走。
宋清辞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想笑。
接下来的几天,许恒的"改天再约"变成了"天天都约"。
周一,他发微信:【宋小姐,周三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
宋清辞回复:【这周比较忙,下次吧。】
周二,他又发:【周四呢?或者周五?我时间很灵活的。】
宋清辞:【真的不用客气,项目顺利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周三,他换了个角度:【其实是有些业务上的问题想请教,关于谈判策略的。】
宋清辞看著那条消息,有点无奈。
业务上的问题——这个理由,她拒绝不了。
她回复:【那周五中午?只有一个小时。】
许恒秒回:【没问题!就周五中午!地址我发您!】
周四下午,战略发展部例会。
顾砚之坐在主位上,全程面无表情。轮到各组汇报进度时,他的毒舌火力全开。
"这个数据分析,你确定没问题?"他看著一份报告,"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但环比是负的,你告诉我这是增长?"
汇报的同事额头冒汗:"顾总,我再核实一下。"
"这个方案,"他翻开另一份,"逻辑漏洞太明显了。对方随便问两个问题就能戳穿,你打算到时候现场编?"
另一个同事低下头。
"还有这个——"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低。林嘉怡偷偷给宋清辞发了条微信:【顾总今天怎么了?吃了炸药?】
宋清辞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人,低头回复:【不知道。】
但她知道。
从她告诉顾砚之"周五中午约了许恒吃饭"开始,他的脸色就没好过。
当时她只是随口一提——"许恒约我周五吃饭,说是请教业务问题"。顾砚之听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鱼贯而出。宋清辞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走了,她走到顾砚之面前。
"你今天怎么了?"
顾砚之抬起头:"什么怎么了?"
"开会的时候,"她说,"火气那么大。"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
宋清辞看著他,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隐约有个答案。
周五中午,宋清辞准时出现在那家餐厅。
许恒订的是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他穿著一件休闲西装,显然精心打扮过。
"宋小姐,这边!"他站起来,热情地招手。
宋清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家餐厅的日料很正宗,"许恒开始介绍,"我提前预定了他们的新鲜海胆,您尝尝——"
"许先生,"宋清辞打断他,"不是说有业务问题要请教吗?"
许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不急,先吃饭。"
菜一道道上来,许恒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业务问题慢慢转移到个人生活——他留学的经历,他喜欢的电影,他最近在读的书。
宋清辞礼貌地回应著,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从刚才进门开始,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能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