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宋清辞终于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完。
她打印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准备明天带去公司。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周敏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回复:【到了。】
周敏:【还在难过?】
她想了想,打字:【没有,就是有点累。】
周敏:【清辞,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顾砚之,如果明天他看了你的证据,跟你道歉,那还可以考虑原谅。如果他不道歉,还在那里装模作样——你就辞职。真的,辞职。这种老板,不值得。】
宋清辞看著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顾砚之明天会怎么做。
但她知道,今天晚上,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点。
不是爱情。
她还没到那个程度。
但那是比爱情更珍贵的东西——是信任。
是这两个星期以来,她一点一点放下戒备,开始相信这个人不一样的那种信任。
现在,没了。
同一时间,顾砚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堆资料。
他从下午开完会就一直在查。
调监控,查邮件,翻通讯记录,打电话给几个信息渠道。
但什么都没查到。
没有可疑的邮件,没有异常的通话,没有人看到任何人跟A公司的人私下接触。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
下午跟宋清辞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信息源头要追查,最直接的怀疑对象当然要先排除。这是他的工作习惯,也是他这么多年在金融圈生存下来的法则——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永远要从最坏的角度考虑问题。
但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宋清辞离开时的那个表情。
她说"你从头到尾就没信任过我"时的语气。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至于你信不信——随便你。"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失望。
那种失望,他见过。
在他自己眼里,很多年前,当他终于明白,他的父母永远不会理解他的时候。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手机震了。
陈威廉发来消息:【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他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没有。】
陈威廉:【那宋清辞那边呢?】
他没回。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明天。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周六早上八点,宋清辞出现在公司。
她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等著。
八点半,顾砚之来了。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这么早?"
宋清辞没有寒暄,直接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证据。"
顾砚之低头看著那个文件夹,没有打开。
"通讯记录,"宋清辞说,"微信、邮件、电话,全部在里面。你可以一条一条查,看我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
顾砚之抬起头,看著她。
"还有会议记录。"她继续说,"你昨天说的那个信息,『只有我和周敏可能知道』——你看一下第七页。第一次谈判前的内部讨论会上,我提过一句『需要考虑并购后的整合成本』。当时在场的有七个人,不是你说的两个。"
她说完,站起身。
"证据在这里,你看不看随你。"她拿起自己的包,"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向门口。
"宋清辞。"
顾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他说:"对不起。"
她转过身。
顾砚之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个文件夹,看著她。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是我错了。"
宋清辞没说话。
"我不该没有核实就怀疑你。"他说,"不该只凭自己的判断就认定信息是从你这边流出去的。不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该用那种方式跟你说话。"
宋清辞静静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没有心软。
"顾砚之,"她开口,"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不是你怀疑我。"她说,"是你怀疑我的时候,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直接认定是我。"
她看著他:"这两个星期,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了一点信任。但昨天我才发现,我以为的,只是我以为。"
顾砚之沉默著。
"证据给你了。"她转身,"你慢慢查。"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周日早上七点,宋清辞走进华瑞大厦。
她没睡好。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天那一幕——顾砚之站在会议室里,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问她:"你跟周敏联系过吗?"
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证据也给他了。
但心里那股失望感,挥之不去。
所以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更早。不是为了避开他,是为了——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待著,把事情理清楚。
电梯到达二十八层,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顾砚之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五分。周日早上,谁会这么早来公司?
除非……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顾砚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满了文件,手里握著一杯咖啡——那杯咖啡看起来已经凉了,因为他根本没在喝,就那么握著,盯著电脑屏幕。
他没有抬头,好像没听到敲门声。
宋清辞推门走进去。
"顾砚之。"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宋清辞愣住了。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色。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衬衫皱巴巴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你——"宋清辞走过去,"你没回家?"
顾砚之看著她,好像反应了几秒,才认出她是谁。
然后他站起来。
"宋清辞。"他说,声音沙哑,"你来得正好。"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对不起。"他说,"昨天是我急糊涂了。"
宋清辞愣住。
"我查清楚了。"顾砚之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疲惫后的释然,"是我们内部另一个竞争团队为了搅黄项目做的局,跟你和你的朋友无关。"
他看著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歉意,不是解释,而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从昨天晚上十点开始查的。"他指了指身后那堆资料,"调了两个月的邮件记录,查了所有人的通讯往来,最后锁定了战略一组的几个人。他们跟A公司那边私下有联系,想把这个项目搅黄,好让自己手里的另一个项目上位。"
宋清辞听著,没有打断。
"信息是他们放出去的。"顾砚之继续说,"那个『保护老员工』的想法,不是从你这边泄露的,是他们从内部讨论会的会议记录里看到的。他们故意扭曲了你的意思,告诉A公司说我们想用这个来压价,让A公司觉得自己握著把柄。"
他说完,看著她。
"所以——"他顿了顿,"我错了。"
宋清辞没说话。
"我不该没有核实就怀疑你。"顾砚之说,"不该只凭自己的判断就认定信息是从你这边流出去的。不该用那种方式跟你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宋清辞,"他说,声音郑重,"在专业和为人上,我应该第一时间就相信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没有下次。"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宋清辞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疲惫到极点的男人。
他的眼睛是红的,声音是哑的,衬衫是皱的。但他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错了",说"我应该第一时间就相信你",说"没有下次"。
她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突然就松动了。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我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顾砚之愣了一下。
宋清辞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因为我也在查。"
她把那个文件夹放到他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这是我整理的证据链。"她说,"昨天给你那份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清白。这份——"她指了指后面几页,"是为了找出真正的内鬼。"
顾砚之低头看去。
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内部有谁可能接触到会议记录,谁在项目启动后有异常举动,谁跟A公司有过往来。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名字。
战略一组的几个人。
跟他查出来的,一模一样。
顾砚之抬起头,看著她。
"你也在查?"他问。
"不然呢?"宋清辞说,"被人陷害了,总不能干等著别人帮我洗清冤屈吧。"
顾砚之看著她,突然笑了。
那是这一整夜以来,他脸上的第一个笑容。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他说。
"我们一直都能想到一块去。"宋清辞说,"除了昨天。"
顾砚之的笑容敛了敛。
"昨天的事——"
"过去了。"宋清辞打断他。
顾砚之看著她,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
"真的?"他问。
宋清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顾砚之没说话,等著她继续。
"不是你怀疑我。"她说,"是你怀疑我的时候,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直接认定是我。"
她看著他:"那种感觉,很难受。"
顾砚之低下头。
"我明白。"他说,"是我不好。"
宋清辞看著他低著头的模样——这个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在会议室里毒舌犀利的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心里那最后一点气,也消了。
"行了。"她说,"你查清楚了,我也查清楚了。真相大白,过去就过去了。"
顾砚之抬起头,看著她。
"不过——"宋清辞话锋一转,嘴角微微扬起,"既然我们都查到了内鬼是谁,要不要联手把那几个人揪出来?"
顾砚之的眼睛亮了。
"你有计划?"
"当然。"宋清辞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他们不是喜欢玩信息战吗?我们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
她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圈,快速说著自己的想法——放什么饵,设什么局,让谁来当诱饵,在什么时机收网。
顾砚之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等他说完,他开口:"还有几个细节需要完善。"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马克笔,在白板上补充了几笔。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偶尔意见不合,争几句;偶尔想到一个好点子,同时笑出来。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差不多了。"宋清辞最后看了一眼白板,"周一上班,就按这个来。"
顾砚之点点头,放下马克笔。
然后他转向她,认真地说:"谢谢你。"
宋清辞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他想了想,"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宋清辞看著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色还是疲惫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松弛了很多。
"顾砚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吗?"
他没说话。
"因为你查清楚了。"她说,"你没有因为找到真正的内鬼就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你道歉了,而且你的道歉——"她顿了顿,"是真心的。"
顾砚之静静听著。
"这种人,"她说,"值得再信一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砚之开口:"那我争取——不让你再失望。"
他说得很轻,像是一个承诺。
宋清辞看著他,突然觉得,这一夜的疲惫和委屈,好像都值了。
七点五十分,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
"去吃早饭?"顾砚之问。
"你一夜没睡,还吃得下?"
"饿了。"他说,"而且——"他看了她一眼,"你也没吃吧?"
宋清辞没否认。
两个人下了楼,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早餐店。
顾砚之点了满满一桌——豆浆、油条、包子、茶叶蛋、小米粥。宋清辞看著那堆食物,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喂猪?"
"补充能量。"他一边说一边剥茶叶蛋,"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宋清辞看著那个蛋,愣了一下。
"吃啊。"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蛋是热的,刚剥出来,温度刚刚好。
她想起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整理证据时的那种孤独感。想起她走出会议室时,心里那个"碎了一点点"的东西。
现在那个东西,好像又补回来了。
不是因为他道歉,不是因为他查出真相,是因为——他坐在这里,顶著一夜没睡的通红眼睛,给她剥茶叶蛋。
这种感觉,很微妙。
"顾砚之。"她开口。
"嗯?"
"你以后再有什么怀疑,直接问我。"她说,"别自己瞎猜。"
顾砚之抬起头,看著她。
"好。"他说。
"同样的,"她继续说,"我要是有什么问题,也直接问你。"
"好。"
"我们之间——"她想了想,"有事说事,别绕圈子。"
顾砚之看著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宋清辞,"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干脆的人。"
"不好吗?"
"好。"他说,"很好。"
两个人继续吃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宋清辞看著他低头喝豆浆的样子,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公司楼下,想著"要不要辞职算了"的那个念头。
现在那个念头,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回到公司。
顾砚之去休息室补觉——宋清辞强烈要求的,说他这个状态上班就是浪费时间。
她自己则回了办公室,开始准备周一的行动。
手机震了。
周敏:【怎么样?今天去公司了吗?】
宋清辞回复:【去了。顾砚之也在了,一夜没睡。】
周敏:【???一夜没睡???你们干嘛了???】
宋清辞:【他在查内鬼。】
周敏:【查出来了吗?】
宋清辞:【查出来了。跟我们无关,是另一个团队搞的鬼。】
周敏:【那他跟你道歉了吗?】
宋清辞看著那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复:【道歉了。很认真那种。】
周敏秒回:【这还差不多。】
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你原谅他了?】
宋清辞盯著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原谅了吗?
应该是原谅了吧。
但又不只是原谅。
是那种——经过这件事之后,反而觉得更安心了的感觉。
因为他查清楚了,道歉了,承诺了。
因为他让她看到,他是那种会为自己的错误负责的人。
她打字回复:【算是吧。】
周敏:【"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宋清辞:【就是原谅了的意思。】
周敏:【那你还辞职吗?】
宋清辞看著这个问题,笑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自己,那个站在公司楼下想著"要不要辞职算了"的自己。那个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没意思,觉得换家公司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被怀疑。
但现在——
【暂时不辞了。】她回复。
周敏:【"暂时"是什么意思?】
宋清辞想了想,打字:【意思就是,这个人,还可以再观察观察。】
周敏发了一串笑脸过来:【行吧,那你慢慢观察。有什么进展随时汇报。】
宋清辞放下手机,继续准备资料。
但她的嘴角,一直带著一丝笑意。
下午三点,顾砚之推开她办公室的门。
他换了身衣服——应该是回家洗过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醒了?"宋清辞抬头。
"嗯。"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你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可以再完善一下。"
他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到她面前。
宋清辞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你补充的这些——"她抬起头,眼睛亮了,"很好。"
顾砚之难得地笑了:"那就这么定?"
"定了。"她说,"明天上午,开始行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
办公室里的气氛,和昨天下午的会议室,截然不同。
晚上七点,宋清辞离开公司。
走到楼下,发现顾砚之的车停在门口。
"上车。"他摇下车窗,"送你回去。"
宋清辞没有拒绝。
车子驶入夜色,车窗外的灯光流泻而过。
"顾砚之。"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昨天——"她想了想,"为什么会第一个怀疑我?"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那个信息,只有你跟我提过。我没记住会议记录上有,只记住你跟我说过。"
他顿了顿:"这是我的一个毛病。从小到大,习惯了自己判断,自己决策。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去问,而是去推断。"
他看了一眼宋清辞:"这个毛病,我知道不好。但改起来——可能需要点时间。"
宋清辞听著,没有说话。
"所以昨天的事,"他继续说,"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完,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宋清辞开口:"顾砚之。"
"嗯?"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挺气人的,但有一点好。"
"什么?"
"你从来不找借口。"
顾砚之愣了一下。
"昨天你道歉的时候,"她说,"没有说『我这是为了项目』,没有说『换了谁都会这么想』,没有说『你也有责任因为你没告诉我会议记录上有』。"
她转头看著他:"你就说了一句:是我错了。"
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这很难得。"她说。
顾砚之没说话。
但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
送到楼下,宋清辞解开安全带。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推开车门,下车。
"宋清辞。"顾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顾砚之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她。
"谢谢你。"他说,"今天——谢谢你。"
宋清辞看著他,笑了。
"不客气。"她说,"快回去吧,早点睡。"
她转身上楼。
身后,车灯亮了很久,才慢慢驶离。
晚上,宋清辞躺在床上,翻著手机。
周敏发来消息:【怎么样,今天后来还顺利吗?】
她回复:【顺利。明天开始反击。】
周敏:【加油!把那些内鬼揪出来!】
然后又发来一条:【对了,你那个新老板,今天表现怎么样?】
宋清辞看著那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复:
【还行。】
打完这两个字,她看著屏幕,又补了一句:
【比"还行"好一点。】
周敏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宋清辞:【你知道什么?】
周敏:【你完了。】
宋清辞没回。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她知道,周敏说的,可能是对的。
她可能,真的有点完了。
周一早上九点,战略发展部例会。
宋清辞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特意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她手里抱著一摞文件,脸上带著一丝疲惫——这是她昨晚对著镜子练习了半个小时的表情。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把文件放到桌上,揉了揉眉心,"昨晚熬了个夜,睡过头了。"
会议室里坐著七八个人,包括战略一组的那三个——王磊、张晓东、李晓妍。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移开目光。
宋清辞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
"开始开会吧。"她坐下,"先说一下A公司那边的最新进展。"
她翻开文件夹,假装在看资料:"昨天我跟顾总又碰了一下,初步确定了第二轮谈判的底价。这个数字——"她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前只有我和顾总知道,希望大家不要外传。"
王磊笑了笑:"宋组长放心,我们有职业操守的。"
宋清辞点点头,继续说其他事项。
但她注意到,王磊的手,一直在桌下摸著手机。
同一时间,顾砚之坐在监控室里,盯著面前的几块屏幕。
这是公司安保部门的监控系统,平时用来监视电梯和走廊。但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会议室的画面——不是摄像头拍到的,而是声音监测。
他戴著耳机,清楚地听到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
旁边的陈威廉翘著二郎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这算不算非法监控?"
"内部会议,合理合规。"顾砚之头也不回,"而且我没录像,只是听。"
陈威廉啧了一声:"你就狡辩吧。"
顾砚之没理他,继续听著耳机里的动静。
会议进行到一半,宋清辞突然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对赌方案,我们调整了一下支付节奏——首付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尾款比例下调。这样他们的现金流压力会小一点,更容易接受。"
王磊的声音响起:"这个调整,对方知道吗?"
"还不知道。"宋清辞说,"我们打算在明天谈判的时候突然提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砚之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调整后的方案",是假的。
首付根本没有提高,尾款也没有下调。这是一个专门为内鬼准备的诱饵。
就看他们咬不咬钩了。
会后,宋清辞回到办公室。
她刚坐下没多久,林嘉怡就跑进来,压低声音说:"清辞姐,我看到王磊去楼梯间打电话了。"
宋清辞心里一动,脸上保持平静:"可能是私事吧。"
"不是!"林嘉怡著急地说,"他说话的声音特别小,还一直往四周看,鬼鬼祟祟的!"
宋清辞看著这个小姑娘,突然有点感动。
林嘉怡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但她一直在观察,发现异常就第一时间来报告。
"知道了。"她说,"你别声张,继续观察。"
林嘉怡用力点头,跑了出去。
宋清辞拿起手机,给顾砚之发了条微信:【鱼开始咬钩了。】
顾砚之秒回:【收到。我这边盯著。】
下午三点,茶水间。
宋清辞端著杯子走进去,假装在等咖啡。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从脚步的轻重判断,是王磊和张晓东。
她没有回头,继续若无其事地等著。
"宋组长也在啊。"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清辞转过身,笑著点头:"嗯,来杯咖啡提提神。你们呢?"
"也是。"王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听说明天就要第二轮谈判了,紧张吗?"
"还好。"宋清辞说,"准备充分就不紧张。"
咖啡好了,她端起杯子,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王磊,你明天早上能不能早点来?帮我过一遍资料。"
王磊眼睛一亮:"没问题,几点?"
"八点吧。"宋清辞说,"到时候我让林嘉怡把资料先给你。"
"好的好的。"
宋清辞点点头,端著咖啡离开。
经过张晓东身边时,她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形状——像是握著手机,正在录音。
她假装没看见,径直走了出去。
监控室里,顾砚之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陈威廉凑过来。
"录到了。"顾砚之说,"王磊问她紧不紧张,她说准备充分。然后约了明天早上八点看资料——这一段,足够让他们相信那个假方案是真的。"
陈威廉啧啧两声:"你们俩配合得真默契。她负责钓鱼,你负责收网,天衣无缝。"
顾砚之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晚上七点,宋清辞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顾砚之站在走廊尽头,好像在等她。
"走,吃饭。"他走过来,"庆祝一下第一阶段胜利。"
"还没胜利呢。"宋清辞说,"鱼还没收网。"
"快了。"顾砚之跟她并肩往电梯走,"王磊下午又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打给同一个号码。我查过了,那个号码的主人,是A公司分管财务的副总的助理。"
宋清辞脚步顿了顿:"所以他们真的联系上了?"
"对。"顾砚之说,"而且不只是王磊。张晓东下午也发了一封邮件,用的是私人邮箱,发给一个境外地址。我让人拦截了,内容就是我们今天会上那个『假方案』。"
宋清辞沉默了几秒。
虽然早就知道内鬼是他们,但真的确认的那一刻,还是有点复杂。
"怎么了?"顾砚之看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何必呢。"
顾砚之懂她的意思。
为了争一个项目,出卖同事,出卖公司,出卖自己的职业道德。
何必呢。
"别想了。"他说,"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宋清辞点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并肩走出去。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
周二上午九点,第二轮谈判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A公司的人脸色比上次严肃了许多。分管财务的副总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宋清辞的眼神带著一丝得意。
宋清辞心里有数,脸上不动声色。
"开始吧。"她说。
前半个小时,双方在已经谈好的条款上过了一遍,没有任何争议。然后,轮到最核心的支付方案。
"关于对赌方案,"分管财务的副总开口,"我们回去研究了一下,认为还是不够合理。"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修改意见。"
宋清辞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文件上的内容,跟她昨天在会上"透露"的那个假方案一模一样——首付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尾款比例下调。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李总,"她抬起头,"这个方案,是你们自己想的?"
分管财务的副总愣了一下:"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宋清辞合上文件,"只是觉得有点巧——这个方案,跟我们内部讨论的一个版本,一模一样。"
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李副总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宋清辞顿了顿,"这个方案,是假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们从来没打算提高首付。"她继续说,"昨天的内部会议,是专门为某些人准备的一场戏。"
她看著对面的人:"李总,您手里的这个方案,是不是昨天晚上才拿到的?"
李副总的脸色变了。
"是不是有人告诉您,这是我们的真实底牌?"
没有人说话。
宋清辞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现在,我们来谈真正的方案。"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这是我们的首付比例,比上次还低五个点。尾款的对赌机制不变,但上浮空间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
她转过身,看著对面的人:"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没有商量余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李副总开口:"你们——"
"我们只是用了点手段,把内鬼钓出来而已。"宋清辞打断他,"至于您,李总,您是被利用了。有人告诉您掌握了我们的情报,让您以为可以压价。但实际上,您从头到尾都在被当枪使。"
她看著他:"现在,您是选择继续被利用,还是坐下来,谈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李副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边的业务副总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李总,这个条件……其实比上次那个对赌方案更好。上浮空间更大,对我们有利。"
李副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