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第一轮正式谈判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华瑞大厦二十九层的大会议室。

宋清辞七点半就到公司了。她把所有的资料又过了一遍——对方的财务报表、核心人员背景、可能的底牌、备用方案。林嘉怡八点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会议室里检查设备了。

"清辞姐,你这么早?"林嘉怡端著咖啡进来,"紧张吗?"

"不紧张。"宋清辞头也不抬,"准备充分就不紧张。"

林嘉怡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资料夹:"你都看了多少遍了?"

"十几遍吧。"宋清辞说,"谈判这种事,细节决定成败。一个数据记错,可能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八点半,项目组成员陆续到齐。顾砚之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放到宋清辞面前。

"黑的,不加糖。"他说。

宋清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喝的就是这个。"

她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八点五十分,A公司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总经理,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和善。后面跟著三个人——分管财务的副总,分管业务的副总,还有法务总监。

宋清辞迎上去,跟他们一一握手。轮到分管业务的副总时,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然后迅速分开。

后天的饭局,他记得的。

九点整,谈判正式开始。

前半个小时是例行的开场白。双方各自陈述立场,表达合作意愿,交换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宋清辞全程保持微笑,偶尔点头,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对方每个人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

分管财务的副总态度最冷淡,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分管业务的副总话最多,一直在强调他们公司的发展潜力和市场占有率。总经理负责打圆场,法务总监低头翻资料,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宋清辞在心里快速分析著:财务副总是老板亲戚,负责守底线;业务副总想促成交易,是潜在突破口;总经理是老好人,谁都不得罪;法务总监——不重要。

"那么,"她开口了,"我们来谈核心条款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关于收购价格,"她说,"我们这边的初步方案是——"

她报了一个数字。

对面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价格,"分管财务的副总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比我们预期的低了不少。"

宋清辞点点头:"我知道。但这个价格是基于贵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测算出来的——"她顿了顿,"包括你们的负债率和即将到期的债务。"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总经理的笑容僵了僵,分管财务的副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宋小姐的消息真灵通。"他说,语气带著一丝嘲讽。

"做这行的,信息就是生命线。"宋清辞平静地说,"不过,价格只是基础。我们可以谈一个更灵活的支付方式。"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们拟定的支付方案——首付百分之四十,尾款分三年支付,每年根据贵公司的业绩增长进行调整。"

对面几个人低头看文件。

"调整的标准是什么?"分管业务的副总问。

"年利润增长率。"宋清辞说,"如果增长超过百分之十五,尾款上浮百分之十;如果低于百分之五,尾款下调百分之十。中间区间,尾款不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对赌?"分管财务的副总抬起头。

"可以这么理解。"宋清辞说,"但我们的初衷不是赌,是共赢。如果贵公司并购后业绩持续增长,你们拿到的钱比一次性支付更多;如果业绩不理想,我们的风险也相应降低。"

"这不公平。"分管财务的副总说,"业绩增长受很多因素影响,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所以我们设置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的缓冲区间。"宋清辞说,"正常经营范围内的波动,不会影响尾款。只有大幅度偏离预期,才会触发调整机制。"

"还是不够——"

"李总,"分管业务的副总突然开口,"我觉得这个方案可以考虑。"

所有人看向他。

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三年期的支付,对我们的现金流压力小。而且上浮空间比一次性支付高,如果我们做得好,实际收益更大。"

分管财务的副总皱眉:"但下调空间也存在。"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五。"分管业务的副总说,"这个目标,我们自己做得到。"

总经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圆场道:"方案可以谈,细节可以慢慢抠。今天第一轮,主要是确定方向。"

宋清辞点点头:"王总说得对。方向定了,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

她看向分管财务的副总:"李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副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时间研究这个方案。"

"没问题。"宋清辞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一轮谈判在十一点半结束。

双方约定三天后继续谈,然后各自散去。A公司的人离开后,项目组成员开始收拾会议室。

"清辞姐,你太厉害了!"林嘉怡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对赌方案,他们完全没料到!"

宋清辞笑了笑:"还早呢,他们回去研究之后,肯定会提出一堆修改意见。"

"但至少我们掌握了主动权。"另一个同事说,"那个分管财务的副总,脸色都变了。"

大家笑起来。

顾砚之从头到尾没说话,就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静静看著这一切。

等到其他人陆续离开,他走过来,靠在宋清辞旁边的桌子上。

"那个方案,"他说,"我想了两个晚上,没想出来。"

宋清辞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原本准备了三套方案。"顾砚之说,"但你的这个,比我那三套加起来都好。"

宋清辞愣了一下。

这是顾砚之第一次当面承认她比他强。

"你——"

"不是拍马屁。"他打断她,"实话实说。"

宋清辞看著他,突然笑了:"顾砚之,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你虽然嘴毒,但你不装。"

顾砚之挑眉:"这是夸我?"

"是。"宋清辞合上笔记本,"走了,吃饭去。"

下午,宋清辞一个人在会议室里整理上午的会议记录。

她把对方每个人的发言、表情、反应都记了下来,然后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分析——李副总的底线在哪里,王总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业务副总的突破口在哪个方向。

门被推开了。

顾砚之走进来,手里拿著两份外卖。

"还没吃饭?"他问。

"忘了。"宋清辞看了眼时间——两点半。

顾砚之把一份外卖放到她面前:"先吃。"

宋清辞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喜欢的那家日式简餐。

"你怎么——"

"林嘉怡说的。"顾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清辞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她发现顾砚之在看她。

"看什么?"

"没什么。"顾砚之收回目光,"就是在想,你那个方案——"

"还有问题?"

"不是问题。"他顿了顿,"是有一个细节,我想问你。"

"问。"

"那个对赌的业绩基准,你为什么选了他们的营业利润,而不是净利润?"

宋清辞放下筷子:"因为营业利润更能反映真实经营状况。净利润受财务操作影响太大,他们如果想压低业绩,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调整。但营业利润,没那么好做手脚。"

顾砚之点点头:"这个我懂。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问的是——"他看著她,"你为什么要设定一个下调空间只有百分之十,但上调空间可以到百分之三十的规则?这对我们来说,风险更大。"

宋清辞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查过他们的员工结构。"她说,"周敏给我的资料里有——A公司有三百多名员工,其中四分之一是跟著创始人做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如果我们把价格压得太狠,他们并购后肯定会裁员。"

顾砚之没说话。

"那些老员工,"宋清辞继续说,"年纪大了,技能单一,被裁了很难再找到工作。但如果公司业绩好,他们就能留下来。"

她看著顾砚之:"所以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他们把公司做好,我们就多付钱。这不是施舍,是公平交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吗,"顾砚之终于开口,"这种思路,在投资圈很少见。"

"我知道。"宋清辞说,"大部分人只看数字。但我觉得,数字背后是人。那些老员工,他们可能没在谈判桌上,但他们会被谈判的结果影响。"

她顿了顿:"我见过太多公司,并购之后大裁员,那些被裁的人——"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顾砚之静静看著她。

那种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问,"你可以不管他们。价格压得越低,我们的收益越大。那些老员工,跟你没有关系。"

宋清辞想了想,说:"因为我有我的底线。"

"什么底线?"

"谈判不是为了把对方逼死,是为了达成各自的目的。"她说,"如果为了赚钱,可以不管别人的死活,那我跟那些我讨厌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顾砚之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这是她的原则。

是她给自己划的线。

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越过去的那种。

"我明白了。"他说。

宋清辞看著他:"你觉得我太天真?"

"不是。"顾砚之摇头,"我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觉得,这样很好。"

宋清辞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顾砚之难得认真,"这个行业里,太多人只看得见数字。能看见数字后面的人——"他看著她,"很难得。"

宋清辞没说话。

但她觉得,脸有点发烫。

下午四点,会议记录整理完了。

宋清辞把文件夹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起头,发现顾砚之还坐在对面,手里拿著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她问。

"等你。"

"等我干嘛?"

"晚上陈威廉约吃饭,"顾砚之说,"想让你一起去。"

陈威廉——顾砚之的好友兼合伙人,那个传说中的"感情助攻"。宋清辞听顾砚之提起过几次,但还没见过本人。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砚之站起来,"他也是做投资的,以后可能有合作机会。而且——"

他顿了顿:"他想见你。"

"想见我?为什么?"

顾砚之没回答,转身往外走:"七点,楼下等我。"

晚上七点,宋清辞准时出现在楼下。

顾砚之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发现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严肃的西装,而是深蓝色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你也换了?"他看了她一眼。

宋清辞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她回家换了条裙子,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比白天那身职业装轻松一点。

"总不能穿著谈判的衣服去吃饭吧。"她说。

顾砚之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显示他心情不错。

餐厅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宋清辞跟著顾砚之走进去,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幽静的庭院,昏暗的灯光,几张散落的桌子,每桌之间都有足够的距离。

一个男人从角落的桌子站起来,朝他们挥手。

"砚之!这里!"

陈威廉比宋清辞想像的年轻,三十出头,长得……怎么说呢,像一只大型犬。圆脸,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缝,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是好人"的气场。

"你就是宋清辞?"他热情地伸出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砚之跟我提过你好多次!"

宋清辞握了握手:"提我什么?"

"提你——"陈威廉刚要说,被顾砚之打断了。

"坐下说。"顾砚之拉开椅子,示意宋清辞坐。

三个人落座,陈威廉开始点菜,一边点一边跟宋清辞聊天。

"听说你今天上午谈判很顺利?砚之在群里说了,那个对赌方案是你想的?"

"群?什么群?"

陈威廉嘿嘿一笑:"就我们几个朋友的群。砚之平时不说话,今天下午突然冒出来,发了一句——"

"威廉。"顾砚之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陈威廉假装没看见,继续说:"他说『今天的方案不是我做的,是宋清辞做的』。然后我们问怎么样,他说——"

他故意拖长声音:"『比我强』。"

宋清辞看向顾砚之。

顾砚之面无表情地喝著水,但耳朵尖有点红。

"你还说了什么?"宋清辞问。

"没了。"顾砚之放下杯子,"就这些。"

陈威廉在一旁偷笑。

宋清辞看著顾砚之那个故作淡定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谈判桌上犀利得像把刀,私下里却笨拙得可爱。

饭吃到一半,陈威廉去了洗手间。

桌子旁只剩下宋清辞和顾砚之两个人。

"他说的那些,"宋清辞开口,"你别当真。"

顾砚之抬头:"什么?"

"就……说你夸我那些。"她低头搅著杯子里的饮料,"我知道你是客气。"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没客气。"

宋清辞抬起头。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看著她,眼神认真,"你的方案确实比我强。你看问题的角度,跟我完全不一样。我只看数字,你看的是数字后面的人。"

他顿了顿:"这种能力,我没有。但我觉得——很珍贵。"

宋清辞愣住了。

这是顾砚之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跟她说这些。

"你——"

"我知道你不信。"顾砚之打断她,"没关系,时间长了你就信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宋清辞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时间长了你就信了。

意思是,他会一直在。

吃完饭,陈威廉坚持要送宋清辞回家,被顾砚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送。"他说。

陈威廉看看他,又看看宋清辞,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好好好,你送你送。那我先撤了,宋小姐,下次再聊!"

他挥挥手,钻进一辆计程车,消失在夜色中。

顾砚之的车驶上主路,车窗外的灯光流泻而过。

宋清辞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发呆。

"在想什么?"顾砚之问。

"在想——"她想了想,"今天的事。"

"哪件?"

"很多件。"她说,"谈判,方案,老员工,还有陈威廉说的话。"

顾砚之没说话。

"顾砚之,"她突然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陈威廉?"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想让我的朋友认识你。"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宋清辞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看著窗外。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回到家,宋清辞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周敏的:【今天谈判怎么样?】

她回复:【顺利。】

周敏秒回:【新老板表现如何?】

宋清辞想了想,打字:【还行。】

周敏:【又是"还行"?你完了。】

宋清辞:【……别瞎说。】

周敏:【我瞎说?你自己翻翻聊天记录,看看你最近提他的频率。】

宋清辞没回。

她打开另一条消息,是林嘉怡发的:【清辞姐!顾总今天下午问我你喜欢吃什么!!!】

后面跟著一串感叹号。

宋清辞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原来今天那份日式简餐,是他特意问的。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发呆。

然后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顾砚之。

【到了?】

她回复:【到了。】

对方秒回:【早点睡。】

她:【你也是。】

对话结束。

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看到这几天他们的聊天记录。

都是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但她突然发现,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每天晚上都会有这么两三句。

"到了说一声。"

"早点睡。"

"明天见。"

简单得像例行公事。

但每天都有。

同一时间,顾砚之坐在书房里,手里握著手机。

他看著宋清辞回复的那个"你也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是陈威廉。

陈威廉刚才发了一堆消息:【怎么样?送到了吗?】【她对我有什么印象?】【你后来跟她说了什么?】

他没回那些,只打了一句话:

【我好像遇到了一个,能让我觉得"钱不是唯一"的人。】

发完,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的思绪不在那里。

他在想今天下午,宋清辞说"谈判不是为了把对方逼死,是为了达成各自的目的"时的表情。

她在想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老员工时的眼神。

她说"我有我的底线"时的语气。

不是慷慨激昂,不是义正言辞。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他知道,那些话是真的。

是她真的相信的,真的坚持的,真的会为之战斗的。

而他——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在追逐数字。钱,权,地位,资源。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规则。

但宋清辞让他看到,还有另一种规则。

另一种活法。

手机震了。

陈威廉回复:【卧槽?这是恋爱宣言吗?】

顾砚之没回。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繁华的夜景,但他心里想的,是那个坐在路边摊喝啤酒的人,是那个说"那就从现在开始熟一下"的人,是那个让他想停下来、认真看一看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恋爱"了。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想留在身边。

很久。

周五下午三点,距离第二轮谈判还有四十八小时。

宋清辞正在办公室里修改方案,林嘉怡突然跑进来,脸色发白:"清辞姐,出事了。"

"怎么了?"

"A公司那边刚刚发来邮件,"林嘉怡把手机递过来,"他们要推翻上次谈好的支付方案,重新谈价格。"

宋清辞接过手机,快速扫完那封邮件。

邮件不长,但措辞强硬。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上次的对赌方案他们不接受,必须回到传统的一次性支付模式,而且价格要上调百分之十五。

理由是——"根据我们最新掌握的信息,贵公司对本次并购的真实意图与最初的表述存在差异"。

宋清辞盯著那句话看了好几秒。

真实意图与最初表述存在差异?

什么意思?

"顾总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林嘉怡说,"他让所有人五点去会议室开会。"

五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顾砚之站在白板前,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他手里拿著那封邮件的打印件,等所有人到齐后,直接开口: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A公司突然变卦,条件收紧,态度强硬。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掌握了什么信息?"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我们需要搞清楚两个问题。"顾砚之继续说,"第一,他们说的信息是什么。第二,这个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座的各位,这两天有没有跟A公司的人接触过?"

几个人摇头。

"有没有收到过可疑的邮件或者电话?"

继续摇头。

"有没有把项目资料带出过公司?"

还是摇头。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散会。各自回去检查一下自己的邮箱和通话记录,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人们陆续离开。

宋清辞站起来,准备回办公室。经过顾砚之身边时,他突然开口:"你等一下。"

她停下来。

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砚之关上门,转向她。

"有一件事,我需要问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宋清辞听出了一丝异样。

"什么事?"

"这两天,你跟周敏联系过吗?"

宋清辞愣了一下:"联系过。怎么了?"

"聊了什么?"

"就是闲聊。"她说,"问我今天谈得怎么样,我说还顺利。怎么了?"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追查了信息源头。能让A公司态度大变的内幕信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们内部有人泄密,要么是他们从外部渠道拿到了什么。"

他看著宋清辞:"而那个信息,只有你和周敏可能知道。"

宋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个『保护老员工』的想法,只有你跟周敏聊过。而这个想法,恰好可以解释A公司为什么突然态度强硬——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线是不想伤害那些老员工,所以他们用这个来要挟我们。"

宋清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顾砚之说的,是事实。

那个想法,她确实只跟周敏聊过。在微信上,在她们那天晚上聊天时。

"你是怀疑我?"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怀疑你。"顾砚之说,"我只是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那个信息会泄露出去。"

"我怎么知道?"宋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度,"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除了周敏。周敏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可能出卖我。"

"那你说还能有谁?"

"我怎么知道?"宋清辞看著他,"你不是号称信息网很厉害吗?你去查啊。"

"我在查。"顾砚之说,"但现在我需要排除最直接的——"

"最直接的怀疑对象就是我,对不对?"宋清辞打断他,"顾砚之,你从头到尾就没信任过我。"

顾砚之皱眉:"这跟信任无关——"

"这跟信任有关。"宋清辞的声音冷下来,"你刚才说『我不是怀疑你』,但你做的事就是怀疑。你把我留下来,关上门,问我跟周敏聊了什么,问我为什么信息会泄露——这不是怀疑是什么?"

顾砚之沉默了。

宋清辞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

这几天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了某种默契。她以为他懂她的原则,懂她的底线,懂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现在看来,她以为的,只是她以为。

"宋清辞,"顾砚之终于开口,"我只是想搞清楚——"

"我知道你想搞清楚。"宋清辞打断他,"但你的搞清楚,是从怀疑我开始的。"

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转身往外走。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她在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至于你信不信——随便你。"

门在她身后关上。

宋清辞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发呆。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在众合的时候,她经历过太多次——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要被质疑,要自证清白,要一遍一遍解释那些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

她以为到了新公司,换了新老板,一切会不一样。

但原来,还是一样的。

手机震了。

是周敏的微信:【晚上出来吃饭?我发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宋清辞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回复:【好。】

她需要见周敏。

不是因为怀疑她,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相信她的人。

火锅店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里,装修很新,人声鼎沸。

宋清辞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两盘小菜。

"来了来了!"周敏招手,"快坐,我已经点了锅底,麻辣的,你喜欢的。"

宋清辞坐下来,没说话。

周敏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敏听著,表情越来越严肃。

等她说完,周敏放下筷子,认真看著她:"所以顾砚之怀疑是我泄的密?"

"他不是只怀疑你,他怀疑的是——"宋清辞顿了顿,"他怀疑的是我们。"

"我们?"周敏挑眉,"他觉得我们俩合伙出卖公司?"

"不是出卖,是——"宋清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觉得信息是从我们这边流出去的。"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清辞,你信我吗?"

宋清辞看著她:"废话。"

"那就好。"周敏说,"因为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们项目的任何事。我周敏在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有数。"

宋清辞点点头:"我知道。"

"但你那个新老板,他不知道。"周敏说,"他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们?"

"因为那个信息,只有我们俩知道。"

周敏想了想:"除了你和我,还有谁可能知道?"

"没有了。"宋清辞说,"那个想法是我在谈判现场临时想到的,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回来之后,我只跟你说了。"

"那就奇怪了。"周敏皱眉,"对方公司不可能凭空捏造一个信息来推翻方案。他们一定是拿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突然问:"会不会是他们自己在演戏?"

宋清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周敏压低声音,"有没有可能,A公司根本就没拿到什么内幕信息,只是在试探?"

宋清辞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你是说——"

"他们说『掌握了对贵公司不利的信息』,但他们没说具体是什么。"周敏分析道,"这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故意不说,让我们自乱阵脚;二是他们什么都没掌握,只是扔出一个烟雾弹,看我们的反应。"

她顿了顿:"如果是第二种,那谁慌张,谁就有问题。你们那个顾总现在的反应——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宋清辞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周敏说的有道理。

"但是——"她开口。

"但是什么?"

"但是顾砚之不是那种容易被试探的人。"她说,"他查过信息源头,肯定是有依据的。"

"什么依据?"周敏问,"他说『只有你和周敏可能知道』,这个判断是怎么来的?他凭什么确定没有别人知道?"

宋清辞愣住了。

是啊,他凭什么确定?

那个信息,是在她脑子里形成的。她没有写下来,没有发邮件,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说过。顾砚之凭什么断定只有她和周敏知道?

除非——

除非他一直都在监视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清辞就觉得心里一凉。

"清辞?"周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

她没说完。

就是有点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因为被怀疑,而是因为——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信任,但原来,什么都没有。

吃完火锅,宋清辞没有回家,而是回了公司。

她需要做一件事。

整理证据链。

不是为了证明给顾砚之看,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打开电脑,调出这几天的所有通讯记录——微信、邮件、电话。她一条一条翻看,确认自己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

然后她打开那个项目的文件夹,调出所有的会议记录和方案草稿。

她需要确认,那个"保护老员工"的想法,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

翻了半个小时,她找到了。

在第一次谈判前的内部讨论会上,她提过一句:"对方的员工结构比较特殊,我们需要考虑并购后的整合成本。"

就这一句。

当时在场的有七个人——顾砚之,林嘉怡,战略部的三个同事,财务部的一个主管,还有法务的那个眼镜男。

不止她和周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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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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