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回复周敏:【他说成交。】
周敏:【OK,等我消息。】
放下手机,宋清辞发现顾砚之正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顾砚之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你运气不错,有这样的朋友。"
宋清辞愣了一下。
这话从顾砚之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怪异。
"你没有吗?"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顾砚之的眼神暗了暗。
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语气平淡地说:"有。但没这么……义气。"
宋清辞想起那天酒会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对他说的话。
"没用的个人理想"。
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顾砚之总是给人一种距离感。
不是他不想靠近,是他可能从小就没学过,怎么靠近。
"那个——"她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周敏发来一条语音:"约好了,后天晚上,他正好来这边开会,可以顺便吃个饭。地址我发你。"
宋清辞回复了一个"OK",然后抬头对顾砚之说:"搞定了,后天晚上。"
顾砚之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开始分工。我负责财务那条线的谈判策略,你负责人事这条线的渗透方案。"
"可以。"宋清辞说,"但有一个原则。"
"什么?"
"信息共享。"她看著他,"我们俩掌握的信息,必须第一时间同步。不能有信息差,否则会出问题。"
顾砚之想了想:"同意。"
他伸出手。
宋清辞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不到一秒,握了上去。
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比上次长了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两天,两个人几乎是黏在一起工作的。
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开会和吃饭,就是对著白板讨论策略、推演可能出现的情况、准备各种备用方案。
林嘉怡私下跟同事吐槽:"清辞姐和顾总现在那个状态,跟谈恋爱似的,天天腻在一起。"
同事说:"人家那是工作,你想多了。"
林嘉怡说:"工作能工作到晚上十一点?工作能工作到吃外卖都一起吃?"
同事无言以对。
周五晚上,方案终于定稿。
宋清辞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应该没问题了。"
顾砚之站在她旁边,也看著那块白板:"应该。"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确定性?"宋清辞转头看他,"『应该』这种词,最不应该出现在方案定稿的时候。"
顾砚之难得没有反驳:"你说得对。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宋清辞忍不住笑了:"这还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宋清辞这才注意到,窗外已经全黑了,对面的写字楼几乎没有灯光。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这么晚了。"她说,"我先回去了,明天——"
"等一下。"顾砚之打断她,"我点了外卖。"
宋清辞一愣:"现在?"
"刚才你专心写东西的时候点的。"顾砚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外卖小哥提著两个大袋子进来,放在会议桌上,说了句"祝用餐愉快"就走了。
宋清辞看著那两个袋子,上面的logo是附近一家高档餐厅——人均五百起的那种。
"你疯了?"她看向顾砚之,"这么晚点这么贵的外卖?"
顾砚之已经开始拆包装了:"庆祝方案定稿。而且——"他顿了顿,"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补一下。"
宋清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晚上有时候干脆忘了。但顾砚之怎么知道的?
"别愣著,过来吃。"顾砚之把一盒菜推到她面前,"这个是你喜欢的吧?"
宋清辞低头一看——是她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在茶水间跟林嘉怡聊天,说想吃这个。"顾砚之头也不抬地说,"我听到了。"
宋清辞愣住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她在茶水间等咖啡的时候,跟林嘉怡随口说了句"好久没吃糖醋小排了"。当时茶水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顾砚之怎么会听到?
除非——
他那个时候正好路过?
而且,路过的时候,还特意听了她们的对话?
宋清辞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吃了几口,她发现顾砚之一直在挑东西。
他把菜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餐盒盖子上,堆成一个小山。然后又开始挑姜丝,挑得极其仔细,每一根都不放过。
宋清辞看著他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顾砚之抬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突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也有点烟火气。"
顾砚之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挑香菜:"我本来就是人。"
"是是是,你是人。"宋清辞笑著说,"就是平时不太像。"
顾砚之没有反驳。
他挑完最后一根香菜,抬起头,看著她:"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宋清辞想了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效率高,准确率高,但不太会……嗯,不太会生活。"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评价,挺准的。"
宋清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我说你像机器。"
顾砚之摇摇头:"你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不太会生活。"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清辞看著他,突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著"精英"两个字,但那种精英感,好像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逼出来的。
就像她当初拼命工作,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如果不拼命,就会被淘汰。
"顾砚之。"她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休息一下?"
顾砚之抬起头,看著她。
会议室的灯光在他浅色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没有。"他说,"不敢停。"
简单的四个字,宋清辞却听出了很多东西。
她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她也是。
"吃你的饭吧。"她说,"再不吃凉了。"
顾砚之点点头,继续吃饭。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温暖。
吃完饭,顾砚之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他把餐盒一个个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用湿纸巾把桌子擦干净。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自己收拾的人。
宋清辞站在旁边看著,突然想起一句话:看一个人怎么对待食物,就能看出他怎么对待生活。
顾砚之对待食物的态度是——挑剔,但认真。
挑出自己不喜欢的,但吃进去的每一口都认真对待。
这种人,应该不会太坏吧?
"看什么?"顾砚之头也不抬地说,"再看也不会给你加鸡腿。"
宋清辞:"……当我没看。"
顾砚之抬起头,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么晚了,不安全。"顾砚之拿起外套,"我开车来的,顺路。"
宋清辞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这个人较真没意思。
车子停在宋清辞家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下车,顾砚之突然开口:"宋清辞。"
"嗯?"
"今天……谢谢你。"
宋清辞回头看他:"谢什么?"
顾砚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什么。就是谢谢。"
宋清辞看著他的侧脸,车内昏暗的灯光让他的线条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不客气。"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进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顾砚之发来的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宋清辞回复:【刚进门。】
对方秒回:【早点睡。明天不用来太早,九点半就行。】
宋清辞:【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
看著天花板,她突然想起周敏那句话:女人说一个男人"还行"的时候,通常意味著她已经开始替他说话了。
那她现在,是在替顾砚之说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好像真的没有那么讨厌了。
酒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城中顶级酒店的宴会厅。
宋清辞四点就开始准备了。她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最后选了一件简洁的黑色职业连身裙——不张扬,但也绝不寒酸。首饰是周敏送的一对珍珠耳钉,小巧精致,恰到好处。
"你就穿这个?"视频电话里,周敏一脸嫌弃,"这种场合不是应该穿礼服吗?"
"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选美的。"宋清辞对著镜子涂口红,"穿得太夸张,反而让对方觉得我们把心思花在别的地方。"
周敏啧了一声:"你就是不会享受。换我,好不容易有个穿礼服的机会,肯定往死里打扮。"
宋清辞笑了:"所以你不在这个行业。"
挂了电话,她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名片、口红、手机、一小包纸巾。确定万无一失后,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很好,职业女性标配,不会出错。
六点五十分,宋清辞抵达酒店。
宴会厅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寒暄著。她扫了一眼,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便独自走进会场。
会场布置得很讲究,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香槟塔,还有现场演奏的弦乐四重奏。宋清辞端了杯香槟,在角落找了个位置站定,开始观察在场的人。
左边那堆是A公司的人,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周敏给她的资料里有照片。总经理在跟人寒暄,笑得很职业;分管财务的副总站在另一边,身边围著几个人;分管业务的副总还没出现。
右边那堆是华瑞的人,孙明远在跟几个合作方代表说话,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真诚了十倍。还有几个熟面孔,是战略部和财务部的同事。
顾砚之还没到。
宋清辞收回目光,准备再拿杯香槟。
"宋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面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著标准的商务笑容。
"我是陈立诚,"他伸出手,"鼎丰资本的,跟华瑞有过几次合作。"
宋清辞握了握手:"你好。"
"久仰大名。"陈立诚说,"听说你是华瑞新来的首席谈判专家?年轻有为啊。"
"过奖了。"
"之前在哪里高就?"
"众合。"
"众合啊,"陈立诚点点头,"听说你们去年那个德国的案子做得不错。"
宋清辞礼貌地笑笑:"还行。"
她以为这就是普通的商务寒暄,聊两句就可以结束了。但陈立诚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宋小姐今年多大?"他突然问。
宋清辞愣了一下:"二十八。"
"二十八就能做到这个位置,不简单啊。"陈立诚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移,"长得也漂亮,这在谈判桌上可是优势。"
宋清辞的笑容淡了几分:"陈总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陈立诚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谈判这种事,有时候不需要太较真。女人嘛,示示弱,笑一笑,什么都好谈。我们之前有个女业务员,就是这么拿下大单的——"
"陈总。"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宋清辞转头,看到顾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他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端著两杯香槟,表情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顾总。"陈立诚的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好久不见。"
顾砚之没理他的寒暄,径直把其中一杯香槟递给宋清辞:"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儿。"
宋清辞接过香槟,没说话。
顾砚之这才转向陈立诚,语气淡淡的:"陈总刚才在聊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跟宋小姐闲聊几句。"陈立诚笑著说,"夸她年轻有为,漂亮能干。"
"是吗?"顾砚之点点头,"那陈总可能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她是我见过最难缠的谈判对手。上周一个供应商纠纷,一个半小时,把人家老板从拍桌子谈到签补充协议。昨天刚定下来的并购案策略,把我之前想的三套方案全否了,自己出了一套更狠的。"
他看著陈立诚,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陈总确定要得罪她?"
陈立诚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总说笑了,"他干笑了两声,"我怎么会得罪宋小姐,就是——"
"那就好。"顾砚之打断他,"A公司的人来了,我们过去打个招呼。陈总自便。"
他说完,轻轻碰了碰宋清辞的手臂,示意她跟自己走。
两人穿过人群,往A公司那边走去。
宋清辞没说话,但心里有点复杂。
刚才那个场面,她其实自己能应付。陈立诚那种人她见多了,一句"陈总业务上的经验真丰富"就能怼回去,不痛不痒,但也让他明白她不傻。
可顾砚之出现了。
他用那种方式替她解了围,不是把她护在身后,而是当著对方的面,说她是"最难缠的谈判对手"。
这个操作,她没见过。
"谢谢。"她低声说。
顾砚之侧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刚才。"
"没什么。"他语气平静,"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宋清辞没说话。
但她注意到,顾砚之的步伐放慢了,配合著她的节奏。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开始了例行的商务社交。
跟A公司总经理握手,交换名片,说一些"久仰""期待合作"之类的场面话。跟分管财务的副总聊了几句,对方态度不冷不热,明显在试探。分管业务的副总姗姗来迟,宋清辞跟他多聊了几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天的饭局,他记得的。
一圈下来,已经快九点了。
宋清辞端著一杯新拿的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会场里人声鼎沸,她需要休息一下。
顾砚之在不远处跟几个金融圈的人聊天,偶尔投来一瞥,确认她还在。
宋清辞觉得有点好笑——她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又不是需要看护的小孩。
但她不否认,那种被确认的感觉,不讨厌。
休息了几分钟,她准备重新投入战场。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身影从会场侧门进来,径直走向顾砚之所在的方向。
是一位妇人。
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一身墨绿色丝绒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著低调的光。她的步伐优雅从容,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宋清辞看著她走到顾砚之身边,说了句什么。
顾砚之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宋清辞可能都察觉不到——他的脊背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放松"切换到了"戒备"。
妇人拉著他的手臂,往会场角落的休息区走去。
顾砚之没有反抗,跟著她走了。
宋清辞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妇人——
她见过。
不是现实中,是在周敏发给她的资料里。某个财经杂志的专访配图,标题是"顾氏家族百年传承",配图里有顾砚之的母亲,穿著和今天差不多的衣服,站在一座老宅前,笑容端庄。
顾砚之的母亲。
宋清辞犹豫了两秒,然后放下香槟杯,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她没有靠近,只是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端起一杯新的香槟,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
那个角落里,母子俩的对话隐约传来。
"……你父亲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趟。"
"最近忙。"
"忙?"妇人的声音带著一丝嘲讽,"忙那个什么并购案?顾砚之,你当初说要出来闯,我们没拦著你。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在闯还是躲?"
"我没有躲。"
"没有躲?"妇人冷笑,"三年没回家过年,去年你奶奶八十大寿你也不在,这叫没有躲?"
顾砚之没说话。
"你那个什么投资公司,做得再好,在顾家眼里也就是个小打小闹。"妇人的声音压低了,但依然能听清,"你弟弟已经进了董事会,你堂哥上个月又拿下了一个海外项目。你呢?你在一个不相干的公司当什么战略总监,跟一帮不相干的人谈什么并购——"
"妈。"顾砚之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妇人的语气尖锐起来,"你年纪不小了,该结婚了。你王阿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名牌大学毕业,长得漂亮,家世也好。下周末见一面。"
"我没时间。"
"没时间?"妇人笑了,"顾砚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结婚,不想回顾家,不想按我们安排的路走。但你觉得你能逃多久?顾家的资源,顾家的人脉,你身上流著顾家的血,你逃得掉吗?"
沉默。
长长的沉默。
宋清辞端著香槟杯的手微微用力。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想像顾砚之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说完了?"顾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了我走了,还有客人要招呼。"
"顾砚之——"
"妈,"他打断她,"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但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他转身离开那个角落,步伐稳健,脊背挺直,跟来时一模一样。
宋清辞看著他穿过人群,重新回到那些金融圈的人中间,端起酒杯,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对话。
他的脸上甚至带著淡淡的笑容。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宋清辞看到了——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宋清辞一直在观察顾砚之。
他跟人聊天,跟人碰杯,偶尔点头微笑,一切都无比正常。但宋清辞知道,那层"正常"下面,藏著什么。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不敢停"。
想起他挑香菜时的认真。
想起他说"我确实不太会生活"时,那种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语气。
她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安慰他?他们认识还不到两周,没熟到那个程度。
假装没看见?她做不到。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顾砚之发来的微信:【站那么远干嘛?过来,介绍几个有用的人给你认识。】
宋清辞抬头,发现他正在不远处看著她,表情和语气一样平静。
她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新香槟。
"这位是鼎晖的张总,"顾砚之介绍道,"做跨境投资的,以后可能有合作机会。"
宋清辞跟张总握手,交换名片,聊了几句行业动态。
整个过程,顾砚之就站在旁边,时不时插一两句话,把话题引向她擅长的领域。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一个称职的老板在带新人熟悉人脉。
但宋清辞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没事"。
十点半,酒会接近尾声。
A公司的人陆续告辞,华瑞的同事也开始撤了。宋清辞站在会场门口,跟最后一批客人道别。
顾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他的身影。
可能去洗手间了?或者提前走了?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微信:
【刚发现会场后门有家超赞的烧烤摊,去不去?】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邀请?
他们什么关系?老板和员工?同事?合作伙伴?哪一种关系适合大半夜一起去吃烧烤?
她正想撤回,对方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好。】
宋清辞看著那个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后门那家烧烤摊,是她来的时候发现的。
一个路边小摊,几张塑胶桌椅,一个烤得滋滋作响的铁架,空气里弥漫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跟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宋清辞到的时候,顾砚之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也松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会场里柔和了许多。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已经点了。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还有你喜欢的糖醋小排,他家没有。"
宋清辞坐下:"你点这么多,吃得完?"
"不是还有你吗?"
老板端著一大盘烤串过来,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顾砚之从旁边的箱子里拎出两瓶啤酒,用筷子撬开瓶盖,递给她一瓶。
"干杯。"他说。
宋清辞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吃烤串。
谁都没提酒会上的事。
宋清辞没问那个妇人是谁,没问他们说了什么,没问他现在心情怎么样。
顾砚之也没解释,没诉苦,没说任何关于家族、婚姻、理想的话题。
他们就那么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著烤串,喝著啤酒,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
"你平时也吃这种路边摊?"顾砚之问。
"经常。"宋清辞说,"加班晚了,就跟周敏来一顿。便宜,好吃,不用讲究什么餐桌礼仪。"
"周敏就是给你情报那个闺蜜?"
"对。"
"她人挺好。"
"是挺好。"宋清辞看著他,"就是话多。"
顾砚之难得地笑了:"那你们挺配。"
"什么意思?"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刚好互补。"
宋清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说我话少?"
"你话确实不多。"顾砚之咬了一口羊肉串,"尤其是在不熟的人面前。但在熟的人面前——"他顿了顿,"应该挺能说的。"
宋清辞没否认。
她确实是这样。不熟的时候,她是那个"专业""冷静""不好惹"的谈判专家。熟了之后,她是周敏嘴里的"话痨"。
顾砚之才认识她两周,就看穿了这一点。
这个人,观察力确实敏锐。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在熟的人面前,是什么样?"
顾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太久没有熟的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但宋清辞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太久没有熟的人了。
意思是,曾经有过。
但现在没了。
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她举起酒瓶,"熟一下。"
顾砚之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举起酒瓶,跟她碰了一下。
"好。"他说。
吃到一半,顾砚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变,然后直接按掉。
宋清辞假装没看见,继续啃鸡翅。
手机又响了。
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关了机。
"不接没关系吗?"宋清辞问。
"没关系。"他把手机扔到桌上,"该说的都说完了,没什么好接的。"
宋清辞想了想,说:"刚才那个——是你妈妈?"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你看到了?"
"不小心看到的。"她说,"不是故意偷听。"
"没事。"他喝了口酒,"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宋清辞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问,我跟家里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僵?"顾砚之突然说。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顾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家是做金融的,三代人,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就是被规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进什么公司,甚至跟谁结婚。"
他顿了顿:"但我从小就不喜欢那种生活。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家族的影子里,做别人眼中的『顾家少爷』。所以毕业之后,我没进家里的企业,自己出来做了投资公司。"
"你父母不同意?"
"同意?"顾砚之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他们觉得我疯了。放著好好的资源不用,非要自己去闯。后来我做出了一点成绩,他们态度软化了,但条件是——我得回去,按他们的意思结婚,然后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
"你没答应?"
"没有。"他说,"我不想用自己的人生,换他们的认可。"
宋清辞看著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跟她之前认识的顾砚之,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是强势、精准、无懈可击。但现在,坐在路边摊的塑胶椅子上,喝著啤酒,说著这些话,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也会受伤,也会迷茫,也会孤独的普通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砚之想了想:"继续做我想做的事。他们总不能绑著我去结婚。"
宋清辞笑了:"这个态度,我喜欢。"
"你呢?"顾砚之反问,"你跟家里关系怎么样?"
"挺好。"宋清辞说,"我爸妈在小城市,一辈子普通工薪阶层。他们不懂我做什么,但只要我开心,他们就支持。"
她顿了顿:"可能正因为他们没给我压力,我才敢在工作上这么拼。因为我知道,就算失败了,还有地方可以回去。"
顾砚之静静听著,然后说:"你很幸运。"
"我知道。"宋清辞说,"所以我特别珍惜。"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夜风吹过,带著烧烤摊的香气和初夏的温暖。
"其实——"顾砚之突然开口,"今天晚上,谢谢你。"
宋清辞看著他:"谢什么?"
"谢你没问,没安慰,没说什么『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他看著她,眼神认真,"就谢你叫我来吃烧烤。"
宋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她举起酒瓶,"来,为烧烤干杯。"
顾砚之也笑了,举起酒瓶跟她碰了一下:"为烧烤干杯。"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二点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初夏的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顾砚之的手机开机了,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又是你妈?"宋清辞问。
"嗯。"他说,"没什么重要的。"
车来了。
宋清辞拉开车门,回头看他:"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还有硬仗要打。"
顾砚之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早点回去睡。"
"你也是。"
宋清辞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顾砚之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离开。
手机震了。
是他的微信:【到了说一声。】
她回复:【知道了。】
过了一秒,他又发来一条:【今天很高兴。】
宋清辞看著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她打字回复:【我也是。】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掠过。她靠在座椅上,想著刚才的烧烤摊,想著顾砚之说"太久没有熟的人了"时的表情,想著他最后那个真心的笑容。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晚上,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辞职"这两个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想著要逃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坐在那个路边摊上,跟顾砚之一起喝啤酒、吃烤串、聊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她觉得很安心。
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