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回到公司时,已经下午三点了。
中午那场谈判耗了两个多小时,加上来回车程,她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的——反正入职第一天,HR说明了下午不用打卡。但她还是回来了,因为包里那封辞职信还在,她得找个机会正式跟顾砚之把话说清楚。
她往工位方向走,经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入职第一天就加薪?"
"HR邮件都发了,全部门都能看到。百分之三十,试用期!"
"我的天,她什么来头?"
"不是来头的问题,是今天早上那场会——你知道吗,新来的顾总当众质疑她,结果被她当场怼回去了,顾总一句话没说!"
"后来呢?"
"后来顾总把她叫去办公室,然后就带她出去开会了。再然后,就是这封加薪邮件……"
宋清辞脚步顿了顿。
她低下头,加快速度走过茶水间门口。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说是顾总被她收服了,还是她本来就是顾总的人?"
"谁知道呢,这种空降的,水都深得很——"
宋清辞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了工位,她还没坐下,林嘉怡就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
"清辞姐!"小姑娘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收到邮件了吗?加薪了!百分之三十!"
宋清辞把包放下:"看到了。"
"你好淡定啊!"林嘉怡凑近了,压低声音,"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是谈判的时候表现特别好,还是顾总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
林嘉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就……赏识你啊。"
宋清辞看著这张写满崇拜的脸,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你崇拜的这位姐姐,早上刚递了辞职信,现在加薪可能是为了把她留下来继续当免费劳工吧?
"可能只是正常流程。"她敷衍道,"你去忙你的,我去找趟顾总。"
林嘉怡眼睛一亮:"你要去感谢他?"
"……差不多。"
战略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宋清辞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推开一条缝,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去哪儿了?
她正要转身,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找我?"
顾砚之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他换了件衬衫,不再是早上那件黑色的,而是浅灰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嗯。"宋清辞侧身让开门口,"有话想跟你说。"
顾砚之推开门,走进去,把咖啡放在桌上:"说吧。"
宋清辞跟著进去,把那封邮件的手机截图放到他面前:"这个,是你让HR发的?"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点头:"效率还行。"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加薪?"宋清辞看著他,"我入职第一天,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就因为中午那一场谈判?那个案子本来就是公司的事,我作为员工去处理,是分内工作。"
顾砚之在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著她:"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宋清辞顿了顿,"你是在收买我。"
顾砚之挑眉。
"因为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想辞职,所以用加薪把我留下来。"宋清辞继续说,"这种手段我见过,职场PUA的经典套路:先打压,再给甜头,让员工产生『这个老板虽然严厉但是对我还不错』的错觉,然后死心塌地卖命。"
她说完,看著顾砚之的反应。
顾砚之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就那么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宋清辞,"他开口,声音难得认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前遇到过多少这样的事?"
宋清辞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套路,"顾砚之靠在桌沿上,抱著手臂,"先打压再给甜头,让员工产生错觉——你经历过几次?"
宋清辞没说话。
顾砚之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早上的锋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不是在收买你。"他说,"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开场白,损失一个能帮我解决麻烦的人才。"
他顿了顿:"那天的数据问题,是我没核实清楚。抱歉。"
抱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宋清辞愣了好几秒。
她见过很多道歉。谈判桌上,对手的道歉是战术;同事之间,道歉是社交礼仪;前公司的领导,道歉是为了安抚情绪然后继续压榨。
但顾砚之的这个道歉——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
没有"但是你也知道我刚来",没有"我也是为了团队好",没有"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就是一句:我错了,抱歉。
宋清辞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不用这样。"她听到自己说,"早上那事我没往心里去。"
顾砚之看著她:"真的?"
"真的。"宋清辞说,"但加薪这事,我还是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你中午做了。"顾砚之说,"一个半小时,解决了一个拖了三天的供应商纠纷。那个案子如果走违约程序,公司要付出的成本是——"他报了一个数字,"——至少这个数。你给我省了这么多钱,给你加百分之三十的薪水,我赚了。"
宋清辞张了张嘴,发现无从反驳。
"而且——"顾砚之继续说,"你刚才那个方案,不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你把一个快翻脸的供应商变成了更稳定的合作伙伴,还帮公司拓展了一条新的供应商渠道。这不是分内工作,这是超额完成。"
他说完,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要是还觉得我在PUA你,那我无话可说。"
宋清辞站在原地,看著他若无其事喝咖啡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周敏经常说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来让你生气的;但还有些人,是来让你生不起气的。
顾砚之显然是后者。
"行吧。"她终于松口,"加薪我收了。"
顾砚之点点头,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
"但是——"宋清辞话锋一转,"我有条件。"
顾砚之抬眼看他。
"我可以留下,"宋清辞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的团队我做主,你无权直接干预。"
她说的是"我的团队"。
虽然她现在手下只有一个林嘉怡,外加一个还不确定的项目组名额,但这是她的底线——她可以在专业上被挑战,但不能被架空。
顾砚之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成交。合作愉快。"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伸出手,握了上去。
"还有一件事。"顾砚之在她松手之前开口,"以后如果觉得我有问题,直接来找我。别递辞职信,浪费纸。"
宋清辞忍不住笑了:"你对纸有什么执念吗?"
"有。"顾砚之面不改色,"我小时候练书法,老师说浪费纸是败家行为。到现在还有阴影。"
宋清辞看著他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突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从顾砚之办公室出来,宋清辞的手机震了。
周敏:【下班了吗?出来吃饭,老地方。】
宋清辞看了看时间,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但她今天入职,本来就没有硬性任务。
她回复:【半小时后到。】
周敏:【带上新老板的照片,我要看看是什么妖孽能让你说出"有病但厉害"这种评价。】
宋清辞:【……没有照片。】
周敏:【偷拍一张!】
宋清辞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
偷拍?
她做不出这种事。
但——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假装在拍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你在干嘛?"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宋清辞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转过身,顾砚之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用一种"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的眼神看著她。
"没、没干嘛。"宋清辞难得结巴,"拍……拍夕阳。"
顾砚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阴天,没有太阳。
"……拍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
老地方是一家叫"深夜食堂"的日式居酒屋,在写字楼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位置隐蔽,但味道正宗。宋清辞和周敏在这里吃了三年,从同事变成闺蜜,从闺蜜变成互相吐槽的战友。
宋清辞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占了靠窗的卡座,面前摆著两杯生啤。
"来了来了!"周敏招手,"快坐,跟我从头讲!"
宋清辞脱掉外套,坐下来,先灌了一大口啤酒。
"今天这事,"她放下杯子,"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周敏双手托腮,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新老板长得帅不帅?"
宋清辞:"……你重点能不能正常点?"
"不能。"周敏理直气壮,"帅不帅直接决定我对你辞职这件事的态度。如果帅,辞职就是损失,我会骂你;如果不帅,辞职就是解脱,我支持你。"
宋清辞被她的逻辑打败了。
"还行吧。"她想了想,"就……长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周敏追问,"比我们以前那个秃顶总监呢?"
"那肯定强。"
"比那个油腻的客户经理呢?"
"也强。"
"比——"
"你能不能换个参照物?"宋清辞打断她,"我怎么知道怎么比?"
周敏瞇起眼睛:"你心虚了。"
"我没有。"
"你有。"周敏往前凑了凑,"你耳朵红了。"
宋清辞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是挺热的。
"行吧行吧,"她投降,"帅,行了吧?长得挺帅的,但性格有问题。"
"什么问题?"
"毒舌,挑剔,说话不给人留情面。"宋清辞掰著手指数,"还有,喜欢算计人。今天早上他当众质疑我,我差点当场辞职,结果你猜怎么著?他转头就把我带去一个谈判现场,让我主谈,我在里面累死累活,他在门口看了一个多小时热闹!"
周敏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我帮他把案子谈下来了。"宋清辞又喝了一口酒,"再然后,他给我加薪了。百分之三十。"
周敏的眼睛睁大了:"卧槽?"
"嗯。"
"这不是挺好的吗?"周敏说,"他认可你的能力啊。"
"问题是——"宋清辞皱眉,"他早上刚当众质疑我,下午就加薪,你不觉得这套路很熟悉吗?"
周敏想了想:"你是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对。"
"可他那个巴掌,"周敏斟酌著说,"不是他自己承认是错的吗?假数据的事,他道过歉了吧?"
宋清辞想起顾砚之那句"是我没核实清楚,抱歉"。
"道歉了。"她承认,"而且道得挺真诚的。"
"那不就结了。"周敏摊手,"人家是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还给补偿。这种老板,你上哪找去?"
宋清辞没说话。
"清辞,"周敏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还想著要辞职?"
宋清辞看著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辞。"周敏说,"众合那档子事,换谁都得有阴影。但不是每个老板都像你前领导那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宋清辞沉默。
众合的事情,她没跟任何人细讲过——包括周敏。
三年的项目,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她帮公司谈下了七八个大案子,带出了三个能独当一面的新人。结果年终评优的时候,她负责的那个最成功的项目,被分给了领导的亲戚。
她去找领导理论,领导说:清辞啊,你能力强,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次就先让让年轻人。
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比她还大两岁。
她当场没说什么,回去就写了辞职信。
"我知道不是每个老板都那样。"宋清辞终于开口,"但我也知道,那种事只要遇上一次,就够了。"
周敏看著她,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打算,但凡遇到点苗头不对,就立马跑路?"
宋清辞没否认。
"那今天这事呢?"周敏问,"你跑了吗?"
宋清辞想起那个握手。
想起自己说"我的团队我做主"的时候,顾砚之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了。
"……暂时没跑。"她闷闷地说。
周敏笑了:"那不就结了。"
她举起酒杯:"来,为你那个『有病但厉害』的新老板,干杯!"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宋清辞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林嘉怡发的:【清辞姐!明天早上九点的项目会,顾总说让你主持!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资料吗?】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今天辛苦了。明天见。——顾砚之】
宋清辞盯著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
HR给的?
还是他自己查的?
她想起今天在走廊里偷拍被当场抓包的场景,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是……
她打字回复:【你怎么有我号码?】
对方秒回:【HR发的入职资料里有。】
宋清辞:【哦。】
对方:【不然你以为呢?】
宋清辞:【……没以为什么。】
对方:【明天九点,别迟到。】
宋清辞:【知道了。】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发呆。
周敏说的对,她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但那种被算计的感觉还在。
顾砚之这个人,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他道歉的时候真诚,加薪的时候大方,提要求的时候直接,给空间的时候干脆。
越是这样的人,她越看不透。
看不透,就不敢信。
不敢信,就想跑。
可是——
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她提出那个方案的时候,顾砚之站在门口看著她的眼神。
那不是算计,那是欣赏。
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欣赏。
手机又震了。
周敏:【睡了吗?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今天跟新老板握手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吗?】
宋清辞:【……】
周敏:【那就是加了!】
宋清辞:【没有!就是正常握手!】
周敏:【你打字这么快,心虚了。】
宋清辞决定不理她。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加速?
开什么玩笑。
她只是——
只是不太习惯跟人握手而已。
对,就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宋清辞走进会议室。
顾砚之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著一份文件,手里拿著笔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早。"
"早。"宋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你来这么早?"
"习惯。"他低下头继续写,"你也是。"
宋清辞没说话,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会议资料。
八点五十八分,项目组成员陆续到齐。林嘉怡最后一个冲进来,怀里抱著一摞资料,气喘吁吁:"没、没迟到吧?"
"没有。"宋清辞说,"坐吧。"
九点整,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好,开始开会。"她环视一圈,"今天主要讨论A公司并购案的初步框架。我先说一下我的思路,然后大家补充——"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顾砚之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在文件上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种眼神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审视,今天是观察。
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期待什么。
会议结束时,宋清辞正在收拾东西,顾砚之走过来,低声说:"中午有空吗?"
宋清辞抬头:"怎么?"
"请你吃饭。"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算是正式的——欢迎入职。"
宋清辞看著他。
这又是什么套路?
"不用了。"她说,"中午约了人。"
顾砚之点点头,没有追问:"那下次。"
他转身走了。
林嘉怡凑过来,小声说:"清辞姐,顾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宋清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你看他刚才那个眼神——"林嘉怡比划著,"就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你想多了。"宋清辞把电脑塞进包里,"他是老板,我是员工,就这么简单。"
林嘉怡还想说什么,被宋清辞一个眼神制止了。
但她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刚才顾砚之说"请你吃饭"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快了那么一拍。
就一拍。
不能再多了。
A公司的并购案是在周三下午正式启动的。
宋清辞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茶水间泡咖啡。林嘉怡气喘吁吁跑过来:"清辞姐!顾总让你马上去会议室,说是重要项目!"
她端著咖啡走进会议室,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顾砚之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马克笔,正在写什么。
"坐。"他头也不抬地说。
宋清辞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战略发展部的几个骨干,财务部的两个主管,还有一个法务,是她昨天见过的那个眼镜男。
"人齐了。"顾砚之转过身,马克笔点著白板上写的几个字,"A公司,并购案。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由宋清辞担任谈判组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宋清辞端著咖啡的手顿了顿。
"有问题吗?"顾砚之看向她。
"没有。"她放下杯子,"但我要先了解情况。"
"这就是今天开会的目的。"顾砚之把手里的马克笔递给她,"你来主持。"
宋清辞接过笔,走到白板前。
她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把白板上顾砚之写的内容看了一遍——A公司的基本情况、股权结构、近三年财报要点、主要竞争对手。信息很全,但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
"这些是基础资料。"她转向在场的人,"谁有内部信息?"
没有人说话。
宋清辞看向财务部的主管:"跟A公司有过业务往来吗?"
"三年前有过一次合作。"对方说,"但那之后就没联系了。"
"法务呢?"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查过他们的诉讼记录,有几个劳动纠纷,但都不大,已经处理完了。"
宋清辞点点头,又看向战略部的几个同事。
"我们打听过,"其中一个说,"A公司的管理层比较封闭,外面的人很难接触到核心信息。"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宋清辞转向顾砚之:"顾总,你这边有什么?"
顾砚之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金融圈的人脉能帮我分析他们的财务状况和融资需求,但要等两天。"
"两天太久。"宋清辞说,"谈判这种事,信息就是主动权。晚一天拿到,就可能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那你说怎么办?"
宋清辞想了想,拿出手机,当著所有人的面发了条微信。
"搞定。"她放下手机,"今天晚上之前,我会拿到A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脉络。"
顾砚之挑眉:"谁的消息源?"
"我闺蜜。"宋清辞说,"她在A公司待过两年,去年刚离职。"
"可靠吗?"
"她是我前同事,跟我做了五年朋友。"宋清辞看著他,"你说可不可靠?"
顾砚之没说话,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那就这样。"他站起来,"散会。宋清辞留下,我们讨论一下策略。"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清辞坐回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你刚才说要两天才能拿到财务信息?"
"保守估计。"顾砚之在她对面坐下,"但我可以催一下。"
"催一下能多快?"
"明天上午。"
宋清辞想了想:"那差不多。周敏那边今天晚上给我消息,明天我们把信息凑在一起,应该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图谱。"
顾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清辞抬起头,发现顾砚之正在看她。
那种眼神她这几天见了好几次——不是审视,不是欣赏,更像是在……观察。
"看什么?"她问。
"看你怎么运作的。"顾砚之说,"我很好奇,你的信息网是怎么建的。"
宋清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干我们这行,人脉就是资源。每个案子接触的人,只要不撕破脸,都保持联系。时间久了,自然有人愿意帮你。"
"包括你那个闺蜜?"
"周敏不一样。"宋清辞说,"她是真朋友。"
顾砚之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宋清辞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好像是……羡慕?
当天晚上八点,宋清辞和周敏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周敏带来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著厚厚一沓资料。
"这是我能搞到的全部了。"她把纸袋推到宋清辞面前,"A公司的组织架构图、核心人员背景、派系划分、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性格分析。有些是我自己经历的,有些是以前同事透露的,可靠性你自己判断。"
宋清辞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这个太有用了。"她说,"尤其是这几个副总的关系图——原来他们分了三派?"
"对。"周敏压低声音,"总经理是老好人,谁都不得罪,但谁的话也不听。实权在三个副总手里,分管财务的那个最难搞,是老板的亲戚;分管业务的那个能力最强,但跟老板的亲戚不对付;分管行政的那个是来养老的,谁赢跟谁。"
宋清辞快速在脑子里梳理著这些信息。
"所以我们的突破口,应该是那个分管业务的副总?"
"聪明。"周敏竖起大拇指,"他跟老板亲戚不对付,但业务能力强,手里掌握著公司最核心的客户资源。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并购后的整合会顺畅很多。"
宋清辞合上资料,郑重地说:"谢了。这顿我请。"
"废话。"周敏翻了个白眼,"我大周三晚上不约会跑来给你送情报,你不请谁请?"
两人笑起来。
笑过之后,周敏突然问:"对了,你那个新老板,这两天表现怎么样?"
宋清辞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
"就是……没再抽风。"
周敏意味深长地看著她:"你知道吗,女人说一个男人『还行』的时候,通常意味著她已经开始替他说话了。"
宋清辞:"……你少来。"
"真的。"周敏认真地说,"你以前说前领导,都是用『那个傻逼』来代称的。现在说新老板,用的是『还行』。这差距,你自己品。"
宋清辞张了张嘴,发现无从反驳。
第二天早上九点,宋清辞带著周敏给的资料,敲开了顾砚之办公室的门。
顾砚之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宋清辞在对面坐下,听到他对著电话说:"……对,我要的是真实数据,不是他们对外公布的那套。……我知道有难度,所以才找你。……行,等你消息。"
他挂了电话,看向宋清辞:"你那边拿到了?"
宋清辞把牛皮纸袋放到他桌上:"周敏给的。A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脉络,核心人员背景,派系划分。"
顾砚之接过去,快速翻阅起来。
他看资料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宋清辞注意到,翻到某些关键信息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多看几秒。
五分钟后,他合上资料,抬起头:"这个信息很值钱。"
"我知道。"宋清辞说,"你那边呢?"
顾砚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他点开,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他把手机递给宋清辞,"A公司真实的财务状况和融资需求——他们不是不缺钱,是缺得很。"
宋清辞接过来,仔细看完那条长长的信息。
"负债率这么高?"她皱眉,"那他们对外说的不需要融资,是假的?"
"假的。"顾砚之收回手机,"他们在死撑。真正的融资需求至少在这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而且很急,因为下个月有笔到期债务要还。"
宋清辞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所以他们的底牌其实是——"
"必须成交,但不能表现出必须成交。"顾砚之接话,"否则会被压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两个字:"谈判。"
宋清辞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来,我们把信息整合一下。"
她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左边写"财务",右边写"人事"。
"财务这边,"她点著左边的圈,"真实情况是负债率高,有到期债务,急需融资。但对外表现是——"
"不差钱,融不融都行。"顾砚之接话。
宋清辞在左边圈下面写下"表面不差钱,实则急需"。
"人事这边,"她转向右边的圈,"三个副总,分管财务的是老板亲戚,跟分管业务的不对付。总经理老好人,谁都管不了。真正的业务核心在分管业务的副总手里。"
她在右边圈下面写下"业务核心 vs 老板亲戚"。
"所以我们的策略应该怎么定?"她转向顾砚之。
顾砚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著白板上的两个圈。
"两个思路。"他说,"一个是从财务入手,利用他们急需融资的心理,压低收购价格。"
"但这样会把关系搞僵。"宋清辞说,"而且如果让对方知道我们掌握了真实财务状况,他们会怀疑我们的信息来源,以后的合作会有裂痕。"
"另一个思路是从人事入手。"顾砚之说,"拉拢分管业务的副总,让他成为我们在内部的同盟。"
"但这样风险太大。"宋清辞摇头,"万一他临阵倒戈,或者被老板亲戚发现,我们就成了挑拨离间的坏人。"
两人同时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轻微嗡鸣声。
"要不——"宋清辞突然开口,"两个思路一起用?"
顾砚之看向她:"怎么说?"
宋清辞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点著左边的圈:"表面上,我们从财务入手,跟他们谈价格,让他们以为我们的重点在钱上。"
然后她点向右边的圈:"实际上,我们私下接触分管业务的副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比如,并购后让他继续负责核心业务,甚至给他更大的权限。"
顾砚之的眼睛亮了。
"这样的话,"他接话,"他们在谈判桌上忙著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时候,内部已经被我们渗透了。等价格谈得差不多,分管业务的副总那边也已经倒戈,到时候——"
"到时候,"宋清辞说,"我们手里有两张牌:一张是财务上的压价权,一张是人事上的同盟。对方想反悔都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
顾砚之难得地笑了:"这个方案,可行。"
宋清辞也笑了:"那就这么定?"
"等一下。"顾砚之突然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分管业务的副总,我们怎么接触?不能让对方公司察觉,也不能让自己公司太多人知道。"
宋清辞想了想:"让周敏帮忙。她在A公司待过,跟那个副总有过业务往来,可以找个理由约他出来。"
"可靠吗?"
"她是我朋友。"宋清辞说,"但这个事,我得先问她愿不愿意。"
顾砚之点点头:"问吧。如果不愿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宋清辞拿出手机,当著顾砚之的面给周敏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情况。
周敏秒回:【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宋清辞:【说。】
周敏:【让你新老板欠我个人情。以后我有事找他,他不能推。】
宋清辞抬头看向顾砚之:"她说可以,但要你欠她个人情。"
顾砚之挑眉:"什么人情?"
"没说。"宋清辞说,"就是『以后有事找你,你不能推』。"
顾砚之想了想:"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