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宋清辞已经站在华瑞大厦一楼的电梯间里。
她提前了一个小时。这是她工作五年来养成的习惯——第一天入职永远最早到,给行政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申请办公用品能痛快点。虽然以她的级别,这点小恩小惠已经不痛不痒,但习惯这种东西,改不掉。
电梯门开,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穿著打扮像是同层的同事。宋清辞侧身进去,站在角落,手机上刷著今天的新闻。
"听说新来的战略总监今天到位。"其中一个烫著大波浪的女人压低声音,"空降的,背景深得很。"
"有多深?"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配合地递话。
"总部董事长亲自挖的,听说是什么金融圈的鬼才,三十出头,之前在一家顶级投资公司,经手的案子都是亿级起步。"大波浪啧啧两声,"不过听说脾气不怎么好,在总部开会的时候,当场把一个汇报了半小时的经理怼哭了。"
"这么夸张?"
"还有人说他是关系户,家里和总部高层有交情,不然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坐到那个位置——"
电梯停在了28层。
宋清辞抬头,发现正是自己要去的楼层。她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从那两人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身后的对话戛然而止。
宋清辞心想:开会怼人这种事,她见多了。谈判桌上拍桌子的她都见过,一个毒舌总监而已,只要不耽误她做项目,爱怼谁怼谁。
反正她也不打算长待。
入职欢迎会定在九点半,战略发展部的大会议室。
宋清辞九点二十进去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扫了一眼,选了个靠窗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把手中的笔记本摆正。
"你就是新来的谈判专家?"旁边一个扎著马尾的小姑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叫林嘉怡,今年刚入职,我们组的项目助理。姐姐你之前是不是在众合做过?我听说过你,那个跟德国人谈的专利案,太厉害了!"
宋清辞笑了笑:"运气好。"
"太谦虚了!"林嘉怡还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进来的是副总孙明远,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他跟几个老员工点头打了招呼,然后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来来来,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我们新任战略总监,顾砚之顾总。"
高跟鞋的声音。
宋清辞愣了一下,抬起头。
进门的是个女人?
不对。
高跟鞋的声音来自门口经过的一位女同事,她只是路过。真正的主角跟在她后面——黑色西装,白色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个子很高,五官线条硬朗,眉眼间带著一种常年熬夜的人才有的浅淡青色。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到零点五秒,然后走向主位。
"坐。"他说。
只有一个字。
宋清辞注意到,他没有跟大家自我介绍,没有说"大家好我是顾砚之",甚至没有看孙明远一眼。他就那么坐下来,把手中的平板往桌上一放,然后抬起头:"开始吧。"
孙明远干笑两声,打圆场:"顾总刚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时间紧。那咱们抓紧时间,各组把最近的项目进度简单汇报一下,让顾总有个大概了解。小王,从你们组开始。"
汇报一个接一个进行。顾砚之始终没有抬头,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偶尔停下来打字,不知道在记什么。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有人开始偷偷看手机,有人打了个呵欠。
"战略二组,宋清辞。"孙明远点到她的名字,"清辞今天是第一天入职,但她之前是众合的首席谈判专家,经手过不少大案子。正好,清辞,你简单说说你之前那个跟德国的专利案,顾总也可以了解一下你的专业方向。"
宋清辞站起来,点了个头:"那个案子是去年三月份启动的,对方是德国的一家家族企业,手握三项核心专利——"
"等一下。"
顾砚之抬起头。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人。宋清辞发现他眼睛颜色很浅,琥珀色,盯著人的时候像某种猛禽。
"你刚才说的那个案子,"他开口,"数据是多少?"
宋清辞报了个数字。
顾砚之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嘲讽和不屑之间的表情:"你确定?"
"确定。"宋清辞的声音平稳。
"可我看到的数据不是这样。"顾砚之把平板转了个方向,屏幕对著会议室,"众合那个专利案的最终成交价,比你说的高出百分之十五。这个数字在行业内公开过,我昨天刚好看过。"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嘉怡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冷气,旁边几个老员工交换了眼神——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烧到第一天入职的新人身上了。
宋清辞没说话。
她看著那块平板,上面的确是一个数据报告的截图,排版是她熟悉的众合风格。但那个数字——
她突然笑了。
顾砚之皱眉:"有什么好笑的?"
"顾总看的这份报告,是众合去年七月份流出去的假数据。"宋清辞语气平静,像在汇报天气,"当时我们在跟另一家公司竞标,为了迷惑对手,故意放了一份篡改过的版本。真数据只有参与项目的六个人知道,签了保密协议的那种。"
她顿了顿,看著顾砚之的眼睛:"顾总昨天『刚好看过』的,恐怕就是那个假版本。"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安静变成了诡异的寂静。
孙明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砚之看著宋清辞,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恼怒,不是尴尬,而是——
他没说话,低下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大概十秒钟后,他抬起头:"是我没核实清楚。"
这六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勉强。
孙明远松了口气,赶紧接话:"误会误会,都是误会。顾总刚来,对情况还不熟悉,清辞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继续,继续——"
宋清辞坐下了。
接下来的汇报她没怎么听进去。她低头看著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刚才每个人的发言要点,但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她想起上个月离职时,众合的人力资源总监跟她说的那句话:"清辞,你这种性格,换哪家公司都待不长。"
当时她笑著回了句:"那就换到我退休为止。"
现在看来,这话可能要应验得更快一些。
会议结束时,顾砚之第一个站起来,拿著平板往外走,经过宋清辞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孙明远追上去说著什么,他敷衍地点了个头,消失在门口。
"太欺负人了!"林嘉怡凑过来,小声打抱不平,"第一天入职就当众质疑你,还拿假数据说事,什么人啊!"
宋清辞合上笔记本,笑了笑:"没事。"
她确实没事。
因为她已经决定了。
十分钟后,宋清辞站在战略总监办公室的门口。
门开著,顾砚之背对著门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语气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冷: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让那边的人干预我的工作。对,包括你。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谁铺路,有问题让他们直接找我。"
电话挂断。他转过身,正好对上门口的宋清辞。
"有事?"
宋清辞走进去,把手中的信封放在他桌上。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信封,上面两个字:辞职信。
他抬起头,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玩味。
"入职第一天就辞职,"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
"顾总见多识广,总有第一次。"宋清辞把辞职信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觉得我的专业素养无法适应您的团队要求。与其等到试用期被您挑出一百个毛病,不如自己走,省时省力。"
顾砚之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信封,然后又看著她。
足足五秒钟。
"坐下。"他说。
宋清辞没动。
顾砚之绕过办公桌,走到她对面,倚在桌沿上。这个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宋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木质香。
"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个案子,"他开口,"对方的首席谈判代表是不是一个德国老头,叫什么曼弗雷德?"
宋清辞一愣:"你认识?"
"两年前我跟他交过手。"顾砚之的语气难得没有嘲讽,"一个并购案,被他拖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让了三步。我查过他的资料,这辈子就输过两次,一次是五年前在瑞士,另一次就是去年在跟你们众合的专利案上。"
他看著她,眼神认真:"能让他输的人,我不会因为一份假数据就否定。"
宋清辞没说话。
"辞职信我收下了。"顾砚之伸手拿起那个信封,在她眼前晃了晃,"但在这之前,先跟我去开个会。"
宋清辞皱眉:"什么会?"
顾砚之已经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往外走:"楼下,供应商违约谈判。对方来了三个人,指名要跟能做主的谈。我们的人已经拖了二十分钟,再拖下去就是我们违约。"
宋清辞站在原地没动:"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砚之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因为从现在开始到你的辞职生效之前,你还是公司的员工。公司的事,就跟你——"
他顿了顿:"——有关系。"
电梯里,宋清辞看著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好像被绕进去了。
"顾总。"她开口。
"嗯?"
"你是故意的吧?"
顾砚之侧头看她,面无表情:"什么故意的?"
"会议室里当众质疑我,逼我辞职,然后用这个理由带我去谈判现场。"宋清辞看著镜面里他的倒影,"因为你早就知道今天这个供应商不好对付,需要一个专业谈判的人压场,但临时找人来不及,正好我撞枪口上。"
顾砚之没说话。
电梯继续下行,数字从28跳到25,又跳到22。
"你想多了。"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我没那么闲。"
"是吗?"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那个数据有问题。"他转过头,这次是真的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只不过我错了而已。"
宋清辞愣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顾砚之率先走了出去。
宋清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判断失误了。
这个人,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但也没有她想的那么讨厌。
"还站著干什么?"顾砚之回头,"不是要辞职吗?把这场会谈下来,我亲自给你签字。"
宋清辞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会议室门口,她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争吵声,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在拍桌子:"你们华瑞要是这个态度,那没得谈!我们今天就把合同撕了,违约金法庭上见!"
顾砚之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看著她。
"宋清辞,"他说,语气难得正式,"看你的了。"
宋清辞看著那扇门,听著里面的吵闹声,职业本能开始蠢蠢欲动。
她伸手推开门。
里面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满脸戒备。
宋清辞走进去,没有看他们,而是先看了一眼会议桌上摊开的合同。然后她转过身,对著那三个人微微一笑:
"各位好,我是华瑞新来的首席谈判专家,宋清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听说你们有困难?说来听听。"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宋清辞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顾砚之就靠在门边那扇玻璃墙上,抱著手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对面三个人,两男一女。刚才拍桌子的那个光头中年男人站在椅子后面,脸涨成猪肝色;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攥著一沓文件,指节发白;唯一的女孩子坐在角落,眼睛红红的,面前摆著一杯没动过的水。
典型的谈判心理图谱——主战派、技术派、受气包。
宋清辞在心里快速做完分类,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绕过会议桌,在那个女孩子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啊。"她抬头对另外两个人说,语气像在自家客厅招呼客人,"站著多累。"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没动。
宋清辞也不催,低头翻了翻桌上散落的文件。合同、送货单、违约通知书,还有一份手写的什么东西,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某种情况说明。
"你们来之前吃早饭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什么?"眼镜男没反应过来。
"早饭。"宋清辞抬起头,认真看著他,"现在快十一点了,要是没吃的话,我让行政买点上来。谈判这事儿,饿著肚子容易上火。"
"不是,你什么意思?"光头男人终于回过神,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吃饭的!"
宋清辞点点头:"对,解决问题。"她指了指那份手写的材料,"这是谁写的?"
角落里的女孩子小声说:"我写的。"
"你叫什么?"
"李……李婷婷。"
"婷婷,你是做财务的还是做采购的?"
"财务。"李婷婷抬起头,眼睛里带著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宋清辞笑了笑:"因为这上面有成本明细,采购不会写这么细。"她把那份材料放到一边,"你们上游的供应商出问题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光头男人的气势明显弱了一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清辞看著他,语气平静:"你要是想继续拍桌子,我陪著你拍。拍完之后,该解决的问题还在那儿。与其浪费这个力气,不如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我们的上游原料商,上周五突然倒闭了。"
"什么原因?"
"老板跑路了。"他苦涩地说,"做了十几年的厂子,说倒就倒。我们压在里面的货款有八十多万,现在全打了水漂。"
宋清辞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们跟你们华瑞的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供货期还有半年。"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现在原料断了,我们根本没法按时交货。违约金是按日计算的,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钱……我们不是想赖,是真的没办法了。"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宋清辞问。
"我们想……"李婷婷鼓起勇气开口,"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让我们重新找供应商。我们真的没有想违约,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宽限多久?"
"三个……不,两个月!"光头男人急急地说,"只要两个月,我们肯定能找到新的原料渠道。"
宋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门边——顾砚之还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对面三个人。
"两个月不可能。"
光头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但是——"宋清辞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们另外一个方案。"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你们现在的问题是:需要时间找新供应商,但这段时间里,你们没有钱,也没有货。"她在白板上写下"时间"和"资金"两个词,"对不对?"
三个人点头。
"我们华瑞的问题是:需要稳定的货源保证生产线不停,同时不希望跟合作伙伴闹到法庭上,费时费力还坏名声。"她又写下"稳定"和"成本"两个词,"对不对?"
继续点头。
"那我们其实没有本质冲突。"宋清辞在四个词外面画了一个圈,"你们要时间和资金,我们要稳定和低成本。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可以同时满足的——只要换个方式。"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第一,货款分期。"她指著时间轴的起点,"接下来三个月,你们按原合同价格的百分之七十供货,能供多少供多少。剩下百分之三十的货款,我们暂扣,作为履约保证金。"
"可是我们现在连百分之七十都供不出来——"眼镜男急道。
"听我说完。"宋清辞打断他,"第二,这三个月里,你们全力寻找新的原料供应商。找到之后,把对方的资料和报价提供给我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宋清辞笑了笑:"我们华瑞做采购这么多年,手里有的是供应商资源。你们把找到的供应商资料给我们,我们帮你们做背景调查和资质审核。合格的,直接签约,原料供应恢复正常。之前暂扣的那百分之三十货款,作为你们第一批新原料的采购资金,我们垫付。"
"等等等等——"光头男人举起手,"你是说,你们帮我们找供应商,还帮我们垫钱?"
"帮你们找供应商是为了保证我们自己的供应链稳定。"宋清辞纠正他,"垫付的那笔钱本来就是你们的货款,只是换了个用途。你们拿到新原料,生产恢复正常,我们拿到货,皆大欢喜。"
她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唯一的条件是,新供应商的首批采购必须优先供给我们华瑞,价格按市场价走。你们相当于用我们的钱,帮我们找供应商,最后我们自己买自己的货——听起来有点绕,但你们仔细算算,谁吃亏?"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李婷婷突然开口:"我们不吃亏。"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白板前,手指点著那条时间轴:"你们看,如果按这个方案,我们这三个月虽然供货量少,但不用支付违约金,还能保住合同。暂扣的货款本来就是要给我们的,现在只是晚点到手,但换来的是——"
"换来的是我们帮你们承担了找新供应商的风险。"宋清辞接话,"背景调查、资质审核、首批采购资金垫付,这些本来是你们自己要解决的事,现在我们分担了一半。代价是,新供应商的货我们优先拿。"
"这很公平。"眼镜男喃喃道,"甚至可以说,是我们占便宜了。"
光头男人看著宋清辞,眼神复杂。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他艰难地开口,"我拍了桌子。"
"嗯。"
"你就不生气?"
宋清辞笑了:"我在这行干了五年,被拍过不下二十次桌子。习惯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水:"而且我知道,拍桌子的人通常不是最难搞的那个。真正难搞的,是那些从头笑到尾、最后让你签了卖身契还觉得自己赚了的。"
她说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会议室门边。
顾砚之依然靠在玻璃墙上,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方案,你们能定吗?"宋清辞收回目光,看著对面三个人,"还是需要回去请示?"
光头男人和眼镜男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能定。"光头男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我就是老板。"
宋清辞点点头:"那就拟个补充协议吧。原则就按刚才说的,具体条款让法务去抠。今天先把意向书签了,你们也好安心去找供应商。"
她说著,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推过去:"看看,有没有出入?"
李婷婷凑过去小声念:"甲乙双方就原合同补充约定如下:一、乙方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暂时性供货困难,甲方同意给予三个月缓冲期……二、缓冲期内,乙方按原合同价的百分之七十供货,甲方暂扣百分之三十货款作为履约保证……三、甲方协助乙方进行新供应商资质审核,并垫付首批采购资金……四、新供应商恢复供货后,首批货物优先供应甲方……"
她念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对得上。"
宋清辞把纸收回来,夹进笔记本:"那就这样。你们等一下,我叫法务进来拟正式文本。"
她站起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经过顾砚之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低声说:"顾总,麻烦让一下,我去叫人。"
顾砚之侧身让开,却在她即将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开口:"刚才那个方案,想了多久?"
宋清辞回头看他:"从进门到现在。"
"包括听他们讲故事的时间?"
"包括。"
顾砚之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宋清辞没空琢磨他的心思,推门出去叫法务。
补充协议签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光头男人——姓马,是一家小型精密仪器配件厂的老板——拿著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郑重其事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宋专家,"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宋清辞摆摆手:"记住按时供货就行。"
"供货的事你放心。"马老板拍著胸脯,"我老马在行内做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是栽了个大跟头,但有你们华瑞拉一把,我肯定能爬起来。"
李婷婷跟在后面,经过宋清辞身边时小声说:"谢谢你。刚才在里面,你第一个问我名字的时候,我……我以为你是想套我话。"
宋清辞看著这个眼睛红红的年轻女孩,突然有点感慨。
五年前她第一次参加谈判的时候,也是坐在角落里那个不敢说话的角色。那时候带她的师父说:谈判桌上,最需要被尊重的往往不是那个拍桌子的人,而是那个一句话不说的人。因为他手里,可能握著你最需要的信息。
"好好干。"她拍了拍李婷婷的肩膀,"财务懂业务,以后的路宽著呢。"
李婷婷用力点头。
三个人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清辞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把散落的纸张摞整齐,把用过的马克笔盖好盖子放回原处。这是她的习惯,不管谈判结果如何,现场一定要恢复原状。
"辞职信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身后传来顾砚之的声音。
宋清辞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宋清辞,你很值这个年薪。"
她把最后一张纸放进文件夹,转过身。
顾砚之还靠在门边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过,好像这一个多小时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著她表演。
"顾总,"宋清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带我来,是早就知道这个案子我能搞定,还是死马当活马医?"
顾砚之难得认真地想了想:"都有。"
"都有?"
"我知道这个供应商的问题没那么简单,需要专业的人来处理。"他顿了顿,"但我也确实没想到,你能处理得这么……漂亮。"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宋清辞看著他,突然笑了。
"顾砚之,"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看了我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等最后说这句『很值这个年薪』?"
顾砚之没否认。
"那你知不知道,"宋清辞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今天早上当众质疑我的时候,我心里把你骂了多少遍?"
顾砚之挑眉:"多少遍?"
"数不清。"宋清辞后退一步,拎起自己的包,"所以那封辞职信,我先不收回。放你那儿当个备用,万一哪天你又抽风,我直接生效。"
她说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宋清辞。"
她在电梯口停下。
顾砚之走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那封辞职信。
"我说当没发生过,就是没发生过。"他把信放进她手里,"要辞职,下次当面跟我说。别用写的,浪费纸。"
电梯门开了。
宋清辞走进去,转身面对他。
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他说:"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
宋清辞低头看著手里的辞职信,信封边缘因为被折过,有了细微的褶皱。
她突然想起马老板临走时那个眼神,想起李婷婷说"谢谢你"时候的声音,想起那个分期付款 资源共享的方案是怎么在脑子里一点点成型的。
好像……
也没有那么想辞职了?
手机震了。
闺蜜周敏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新老板好伺候吗?】
宋清辞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打字回复:【一个有病但好像又有点厉害的家伙。】
周敏秒回:【???这什么矛盾文学】
宋清辞没回。
她把辞职信收进包里,看著电梯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层,刚才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那个站在会议室门边看了一个多小时热闹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办公室了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著两个等电梯的同事。
宋清辞让到一边,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印著华瑞的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战略发展部,内部资料。
她没多想,走出了大厦。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瞇起眼睛,站在门口打了个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公司邮箱的推送。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主题:关于您试用期薪酬调整的通知
宋清辞点开。
屏幕上赫然写著:经公司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您的试用期薪酬上调30%,转正后薪酬将根据试用期表现另行核定……
她愣住。
什么情况?
辞职不成,还加薪了?
车窗外,华瑞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二十八层那扇窗户后面,好像有人站在那里。
宋清辞瞇起眼睛想看清楚,车子却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著那封邮件,又看了看包里那封辞职信。
突然觉得,今天好像从踏入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是——
她想起顾砚之在会议室门口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也确实没想到,你能处理得这么漂亮。"
那个表情,不像是算计。
倒像是,真的被惊艳到了。
手机又震。
周敏:【所以你新老板到底什么病?】
宋清辞想了想,回复:【一种让人辞不了职的病。】
周敏:【???说人话】
宋清辞:【没事,晚上出来吃饭,跟你细说。】
她关掉手机,靠进座椅里,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辞职信还在包里,随时可以用。
先看看那个"有点厉害的家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