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No.6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泽祈靠着门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胸口的符纸揭下来,放在茶几上。

点了根引魂香。

青烟升起。符纸轻轻烫了一下,江沉挽飘出来,落在沙发上。

苏泽祈在她旁边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就这么沉默着,像两个累极了的人,终于回到家,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祈。”

他没睁眼。

“嗯?”

“你脸上有伤。”

苏泽祈伸手摸了摸脸颊——是刚才巷子里挨的那一拳。有点肿,但不严重。

“没事。”

“药箱在玄关柜子里。”江沉挽的声音闷闷的,“拿出来消消毒。”

苏泽祈没动。

“苏泽祈。”

他还是没动。

“你不涂药我就不说话了。”

苏泽祈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飘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透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他,认真的。

“……行。”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柜子,把药箱拎出来。坐回沙发上,打开,拿出碘伏和棉签,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往脸上涂。

“疼吗?”

“不疼。”

“轻点。”

“知道了。”

他涂完脸上的伤,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正要合上药箱——

“等等。”

苏泽祈手顿住。

“身上呢?”江沉挽看着他,“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

“真的?”

“真的。”

江沉挽盯着他,盯了两秒。

“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苏泽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沉挽,”他拖长声音,“你想占我便宜直说。”

江沉挽翻了个白眼:“我稀罕?你那腹肌我活着的时候天天摸。”

“那是你趁我睡着摸的。”

“你醒了也没反抗。”

“我——”苏泽祈噎住。

江沉挽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苏泽祈看着她,嘴角也动了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

“刘浩那个人,”他开口,“你有印象吗?”

江沉挽摇了摇头。

“没有。”

“你觉得他撒谎了吗?”

江沉挽想了想。

“我觉得没有。”她说,“他那反应……就是捡了把伞卖了二百块钱,没想到会惹上麻烦那种。不像装的。”

苏泽祈没说话。

他把药箱放回玄关,走回来坐下,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江沉挽看着他,也没说话。

沉默。

香灰落下一截。

手机忽然响了。

苏泽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外公。

他接起来。

“外公。”

“刘浩那个人,我找人查了。”齐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父母双亡,很早就辍学打工,供他妹妹读书。这些年没犯过大事,就是带着一帮小弟在那一带混。他妹妹还在上学,指望他养活。”

苏泽祈听着,没说话。

“你那边呢?”齐老爷子问,“有什么发现?”

苏泽祈沉默了一秒。

“我今天去找他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自己去的?”

“不是,挽挽跟我一起。”

“……见到人了?”

“见到了。他带我去了捡伞的地方。”

齐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巷子”苏泽祈开口,声音很平,“是挽挽出事的地方。”

“你怎么确定?”

苏泽祈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沙发上飘着的那道白影。

江沉挽也在看着他。

“她反应不对。”他说,“我走进那巷子的时候,她一直不说话。”

齐老爷子没说话。

“进去之后,”苏泽祈顿了顿,“她好像……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什么?”

“她说很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齐老爷子叹了口气。

“那条巷子,叫什么?”

“春巷。”

“春巷……”齐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可以反映给警局,让他们再找刘浩谈谈。万一能问出什么东西,多层保险。”

苏泽祈“嗯”了一声。

“还有别的发现吗?”

苏泽祈沉默。

“那场雨太大了。”他说,声音很轻。

齐老爷子没说话。

沉默。

过了很久,齐老爷子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

“泽祈啊。”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泽祈愣了一下。

“……吃了。”

“睡觉呢?”

苏泽祈没回答。

齐老爷子叹了口气。

“你得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挽挽……还得靠你。”

苏泽祈低下头。

“你妈那边,”齐老爷子说,“她知道挽挽的事了。把手头工作推了,正往国内赶。估计明天就到。”

苏泽祈没说话。

“你爷爷也很担心你们。”齐老爷子顿了顿,“他身体不好,出不来。有空你带挽挽去看看他。”

苏泽祈正要应声——

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偏过头。

江沉挽飘在他旁边,透明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角,冲他使了个眼色。

嘴型在动:给我传话。

苏泽祈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开口:

“外公,挽挽让我给你传句话。”

“嗯?你说。”

他看着江沉挽。

江沉挽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齐爷爷,也麻烦你了这两天。你也好好休息,我会照顾——”

她顿住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苏泽祈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会盯着阿祈让他照顾好自己的。”

苏泽祈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说“我会照顾”的时候,顿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她照顾不了。

她什么都照顾不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对着电话开口,声音懒懒的,故意拖长了调子:

“外公,挽挽说,‘齐爷爷,也麻烦你了这两天。你也好好休息,我会盯着阿祈让他照顾好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齐老爷子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沙哑:

“行,爷爷知道了。辛苦我们挽挽。”

“挂了。”

苏泽祈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他看着江沉挽,扯了扯嘴角,故意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

“传完了。满意了?”

江沉挽看着他,也笑了。

“你演得挺像。”

“那是。”苏泽祈往椅背上一靠,“小爷我演技一流。”

江沉挽笑着摇了摇头。

但苏泽祈看出来了。

她虽然在笑,但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

香灰落下一截。

过了一会儿,苏泽祈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刘警官,您好。我是苏泽祈。”

江沉挽飘在旁边,听他讲电话。

“……对,春巷。江沉挽手机定位最后出现的位置。我今天去了一趟,有个叫刘浩的混混在那儿捡到过她的伞。麻烦你们找他聊聊。……嗯,好。谢谢您。”

挂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江沉挽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落里。

苏泽祈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截香一点一点的燃烧。

谁都没说话。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

手机闹铃响了。

苏泽祈愣了一下,低头看屏幕。

一个懒散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喂,冠军,记得去拿给挽挽的生日礼物。后天就是我们公主殿下的生日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

出发去S市之前录的。

江沉挽也愣住了。

她飘过来,看着那个手机屏幕,看着那个闹钟提醒——

“取公主殿下的生日礼物”。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出发前夜。

他说漏了嘴。

“我给你准备了份独一无二的成人礼物。”

她眼睛亮了:“什么?”

“不说。”

“苏泽祈——”

“不说。”

她缠了他半天,他死活不肯松口。

最后她扯着他的袖子,声音越来越小:

“你告诉我嘛……万一……万一你比完赛忘了……”

她说得心虚。

她知道他不可能忘。

她就是想找个借口。

苏泽祈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他划开手机,当场录了一段闹铃。

录完,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

“这下忘不了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有病吧苏泽祈。”

“咋了?”

“录个闹铃还用‘公主殿下’……”

“那不然呢?你不是?”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然后她伸手推了他一把。

他顺势往后一倒,倒在床上。

她扑过来掐他。

两个人闹成一团。

那是一周前。

后天。

是她十八岁生日。

好像过不了了。

苏泽祈沉默地把闹钟关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江沉挽开口,声音很轻:

“齐爷爷算得还挺准。”

苏泽祈抬起头看她。

“我真没活过十八岁。”她笑了笑。

苏泽祈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老头,”他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沉挽被他逗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说起来,你要送我什么东西?”

苏泽祈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以后吧。”

江沉挽愣了一下。

“以后再告诉你。”

江沉挽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好奇了。

人死了之后,好像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点点头。

“好。”

沉默。

香灰又落下一截。

“阿祈。”

“嗯?”

“你记不记得我七岁生日的时候?”

苏泽祈想了想。

“什么?”

“我六岁之前,和爷爷在一起,从不过生日的。”江沉挽飘在半空中,抱着膝盖蜷成了一小团,眼神放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因为那天不止是我的生日,更是爸妈的忌日。”

苏泽祈没说话。

“然后我到了你家。”她说,“齐爷爷说我的生日是要过的,不但要办,还要大办。这样才能聚人气,压鬼气。”

她笑了一下。

“你当时还因为这事儿哭鼻子呢。觉得我才是齐爷爷亲生的,你是被抱错的那个。”

苏泽祈愣了一下。

“有这事儿?”他皱眉,“不能是你瞎编的吧?”

江沉挽白了他一眼。

“然后我七岁生日那天,”她接着说,“你又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哭。我在你后面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还凶我——”

“‘看我干嘛,布娃娃。没见过帅哥哭啊。’”

苏泽祈把话接过去。

江沉挽眼睛亮了。

“欸,对,就是这句。”

苏泽祈笑了。

“你小时候真爱哭。”江沉挽说。

“那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叫感情充沛。”

江沉挽懒得理他。

“然后,”她接着说,“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的生日齐家大办,办得恨不得比你这个嫡孙都大,说不准我是齐爷爷的私生女。”

苏泽祈的眉头皱起来。

“另一个就说,‘可别瞎说,这丫头是江家人。听说出生的时候就克死她爸妈,还把江老给克死了,是齐家接手养着。还不忌讳她爸妈忌日,大办生日宴,啧啧——’”

江沉挽顿了顿。

“然后你从柱子后面窜出来,”她看着苏泽祈,眼睛里有点光,“把那两个人狠狠骂了一顿。”

苏泽祈愣了一下。

“……我骂什么了?”

“骂什么我不记得了。”江沉挽说,“但我记得你骂完,回头看我,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然后你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她顿住了。

苏泽祈看着她。

“说什么?”

江沉挽笑了一下,没回答。

她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

“阿祈。”

“嗯?”

“我讲这些,”她说,“是因为我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你在我心里,是很好很好的人。”

苏泽祈愣住了。

“从我七岁,”她说,“不,不是。从我五岁,到现在。”

她看着他,透明的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苏泽祈没说话。

“所以,”她接着说,声音轻轻的,“阿祈,你不要自责。”

苏泽祈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放过自己,好不好?”

沉默。

很久的沉默。

香灰落下来,无声无息。

然后苏泽祈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那是。小爷我可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大善人。”

他没看她。

江沉挽看着他,叹了口气。

算了。

她知道他不想正面回答。

“阿祈。”她开口。

“嗯?”

“我今天不想吃泡面了。”

苏泽祈终于转过头看她。

“我想吃云吞面。”

苏泽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他指着她,“你又吃不到,还挑上了?”

“不管。”江沉挽往沙发上一靠,抱着胳膊,“反正我就想吃云吞面。”

苏泽祈看着她,没说话。

“冰箱有咱俩上次包的云吞。”她说,“你拿出来煮了。快点。”

苏泽祈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等着。”

江沉挽在后面喊:“少放点醋!”

苏泽祈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后,没动。

然后他靠着门,缓缓坐下去,坐在地上。

一滴透明的水从他下巴滑落,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他咬着牙,肩膀轻轻抖着。

外面传来江沉挽的声音:

“阿祈阿祈,你关门干嘛?”

苏泽祈抬起手,狠狠擦了把脸。

他开口,声音稳住了,但沙哑还是没藏住:

“要你管!我怕烟飘出来给你沾上一身油!”

外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哦,好吧。那你慢慢煮,阿祈。”

苏泽祈没说话。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厨房外面,江沉挽飘在半空,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她知道他在哭。

从事情开始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绷着。

该让他歇一歇了。

她没进去。

只是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客厅里,引魂香静静地燃着。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

没人说话。

才写一个魂每天晚上就有点睡不着,可我想写的温情向的灵异文啊喂——

我这想象力还是太丰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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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No.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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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秋风
连载中山中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