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泽祈靠着门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胸口的符纸揭下来,放在茶几上。
点了根引魂香。
青烟升起。符纸轻轻烫了一下,江沉挽飘出来,落在沙发上。
苏泽祈在她旁边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就这么沉默着,像两个累极了的人,终于回到家,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祈。”
他没睁眼。
“嗯?”
“你脸上有伤。”
苏泽祈伸手摸了摸脸颊——是刚才巷子里挨的那一拳。有点肿,但不严重。
“没事。”
“药箱在玄关柜子里。”江沉挽的声音闷闷的,“拿出来消消毒。”
苏泽祈没动。
“苏泽祈。”
他还是没动。
“你不涂药我就不说话了。”
苏泽祈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飘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透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他,认真的。
“……行。”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柜子,把药箱拎出来。坐回沙发上,打开,拿出碘伏和棉签,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往脸上涂。
“疼吗?”
“不疼。”
“轻点。”
“知道了。”
他涂完脸上的伤,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正要合上药箱——
“等等。”
苏泽祈手顿住。
“身上呢?”江沉挽看着他,“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
“真的?”
“真的。”
江沉挽盯着他,盯了两秒。
“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苏泽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沉挽,”他拖长声音,“你想占我便宜直说。”
江沉挽翻了个白眼:“我稀罕?你那腹肌我活着的时候天天摸。”
“那是你趁我睡着摸的。”
“你醒了也没反抗。”
“我——”苏泽祈噎住。
江沉挽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苏泽祈看着她,嘴角也动了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
“刘浩那个人,”他开口,“你有印象吗?”
江沉挽摇了摇头。
“没有。”
“你觉得他撒谎了吗?”
江沉挽想了想。
“我觉得没有。”她说,“他那反应……就是捡了把伞卖了二百块钱,没想到会惹上麻烦那种。不像装的。”
苏泽祈没说话。
他把药箱放回玄关,走回来坐下,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江沉挽看着他,也没说话。
沉默。
香灰落下一截。
手机忽然响了。
苏泽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外公。
他接起来。
“外公。”
“刘浩那个人,我找人查了。”齐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父母双亡,很早就辍学打工,供他妹妹读书。这些年没犯过大事,就是带着一帮小弟在那一带混。他妹妹还在上学,指望他养活。”
苏泽祈听着,没说话。
“你那边呢?”齐老爷子问,“有什么发现?”
苏泽祈沉默了一秒。
“我今天去找他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自己去的?”
“不是,挽挽跟我一起。”
“……见到人了?”
“见到了。他带我去了捡伞的地方。”
齐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巷子”苏泽祈开口,声音很平,“是挽挽出事的地方。”
“你怎么确定?”
苏泽祈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沙发上飘着的那道白影。
江沉挽也在看着他。
“她反应不对。”他说,“我走进那巷子的时候,她一直不说话。”
齐老爷子没说话。
“进去之后,”苏泽祈顿了顿,“她好像……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什么?”
“她说很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齐老爷子叹了口气。
“那条巷子,叫什么?”
“春巷。”
“春巷……”齐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可以反映给警局,让他们再找刘浩谈谈。万一能问出什么东西,多层保险。”
苏泽祈“嗯”了一声。
“还有别的发现吗?”
苏泽祈沉默。
“那场雨太大了。”他说,声音很轻。
齐老爷子没说话。
沉默。
过了很久,齐老爷子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
“泽祈啊。”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泽祈愣了一下。
“……吃了。”
“睡觉呢?”
苏泽祈没回答。
齐老爷子叹了口气。
“你得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挽挽……还得靠你。”
苏泽祈低下头。
“你妈那边,”齐老爷子说,“她知道挽挽的事了。把手头工作推了,正往国内赶。估计明天就到。”
苏泽祈没说话。
“你爷爷也很担心你们。”齐老爷子顿了顿,“他身体不好,出不来。有空你带挽挽去看看他。”
苏泽祈正要应声——
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偏过头。
江沉挽飘在他旁边,透明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角,冲他使了个眼色。
嘴型在动:给我传话。
苏泽祈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开口:
“外公,挽挽让我给你传句话。”
“嗯?你说。”
他看着江沉挽。
江沉挽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齐爷爷,也麻烦你了这两天。你也好好休息,我会照顾——”
她顿住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苏泽祈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会盯着阿祈让他照顾好自己的。”
苏泽祈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说“我会照顾”的时候,顿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她照顾不了。
她什么都照顾不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对着电话开口,声音懒懒的,故意拖长了调子:
“外公,挽挽说,‘齐爷爷,也麻烦你了这两天。你也好好休息,我会盯着阿祈让他照顾好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齐老爷子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沙哑:
“行,爷爷知道了。辛苦我们挽挽。”
“挂了。”
苏泽祈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他看着江沉挽,扯了扯嘴角,故意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
“传完了。满意了?”
江沉挽看着他,也笑了。
“你演得挺像。”
“那是。”苏泽祈往椅背上一靠,“小爷我演技一流。”
江沉挽笑着摇了摇头。
但苏泽祈看出来了。
她虽然在笑,但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
香灰落下一截。
过了一会儿,苏泽祈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刘警官,您好。我是苏泽祈。”
江沉挽飘在旁边,听他讲电话。
“……对,春巷。江沉挽手机定位最后出现的位置。我今天去了一趟,有个叫刘浩的混混在那儿捡到过她的伞。麻烦你们找他聊聊。……嗯,好。谢谢您。”
挂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江沉挽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落里。
苏泽祈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截香一点一点的燃烧。
谁都没说话。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
手机闹铃响了。
苏泽祈愣了一下,低头看屏幕。
一个懒散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喂,冠军,记得去拿给挽挽的生日礼物。后天就是我们公主殿下的生日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
出发去S市之前录的。
江沉挽也愣住了。
她飘过来,看着那个手机屏幕,看着那个闹钟提醒——
“取公主殿下的生日礼物”。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出发前夜。
他说漏了嘴。
“我给你准备了份独一无二的成人礼物。”
她眼睛亮了:“什么?”
“不说。”
“苏泽祈——”
“不说。”
她缠了他半天,他死活不肯松口。
最后她扯着他的袖子,声音越来越小:
“你告诉我嘛……万一……万一你比完赛忘了……”
她说得心虚。
她知道他不可能忘。
她就是想找个借口。
苏泽祈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他划开手机,当场录了一段闹铃。
录完,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
“这下忘不了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有病吧苏泽祈。”
“咋了?”
“录个闹铃还用‘公主殿下’……”
“那不然呢?你不是?”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然后她伸手推了他一把。
他顺势往后一倒,倒在床上。
她扑过来掐他。
两个人闹成一团。
那是一周前。
后天。
是她十八岁生日。
好像过不了了。
苏泽祈沉默地把闹钟关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江沉挽开口,声音很轻:
“齐爷爷算得还挺准。”
苏泽祈抬起头看她。
“我真没活过十八岁。”她笑了笑。
苏泽祈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老头,”他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沉挽被他逗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说起来,你要送我什么东西?”
苏泽祈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以后吧。”
江沉挽愣了一下。
“以后再告诉你。”
江沉挽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好奇了。
人死了之后,好像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点点头。
“好。”
沉默。
香灰又落下一截。
“阿祈。”
“嗯?”
“你记不记得我七岁生日的时候?”
苏泽祈想了想。
“什么?”
“我六岁之前,和爷爷在一起,从不过生日的。”江沉挽飘在半空中,抱着膝盖蜷成了一小团,眼神放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因为那天不止是我的生日,更是爸妈的忌日。”
苏泽祈没说话。
“然后我到了你家。”她说,“齐爷爷说我的生日是要过的,不但要办,还要大办。这样才能聚人气,压鬼气。”
她笑了一下。
“你当时还因为这事儿哭鼻子呢。觉得我才是齐爷爷亲生的,你是被抱错的那个。”
苏泽祈愣了一下。
“有这事儿?”他皱眉,“不能是你瞎编的吧?”
江沉挽白了他一眼。
“然后我七岁生日那天,”她接着说,“你又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哭。我在你后面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还凶我——”
“‘看我干嘛,布娃娃。没见过帅哥哭啊。’”
苏泽祈把话接过去。
江沉挽眼睛亮了。
“欸,对,就是这句。”
苏泽祈笑了。
“你小时候真爱哭。”江沉挽说。
“那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叫感情充沛。”
江沉挽懒得理他。
“然后,”她接着说,“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的生日齐家大办,办得恨不得比你这个嫡孙都大,说不准我是齐爷爷的私生女。”
苏泽祈的眉头皱起来。
“另一个就说,‘可别瞎说,这丫头是江家人。听说出生的时候就克死她爸妈,还把江老给克死了,是齐家接手养着。还不忌讳她爸妈忌日,大办生日宴,啧啧——’”
江沉挽顿了顿。
“然后你从柱子后面窜出来,”她看着苏泽祈,眼睛里有点光,“把那两个人狠狠骂了一顿。”
苏泽祈愣了一下。
“……我骂什么了?”
“骂什么我不记得了。”江沉挽说,“但我记得你骂完,回头看我,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然后你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她顿住了。
苏泽祈看着她。
“说什么?”
江沉挽笑了一下,没回答。
她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
“阿祈。”
“嗯?”
“我讲这些,”她说,“是因为我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你在我心里,是很好很好的人。”
苏泽祈愣住了。
“从我七岁,”她说,“不,不是。从我五岁,到现在。”
她看着他,透明的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苏泽祈没说话。
“所以,”她接着说,声音轻轻的,“阿祈,你不要自责。”
苏泽祈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放过自己,好不好?”
沉默。
很久的沉默。
香灰落下来,无声无息。
然后苏泽祈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那是。小爷我可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大善人。”
他没看她。
江沉挽看着他,叹了口气。
算了。
她知道他不想正面回答。
“阿祈。”她开口。
“嗯?”
“我今天不想吃泡面了。”
苏泽祈终于转过头看她。
“我想吃云吞面。”
苏泽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他指着她,“你又吃不到,还挑上了?”
“不管。”江沉挽往沙发上一靠,抱着胳膊,“反正我就想吃云吞面。”
苏泽祈看着她,没说话。
“冰箱有咱俩上次包的云吞。”她说,“你拿出来煮了。快点。”
苏泽祈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等着。”
江沉挽在后面喊:“少放点醋!”
苏泽祈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后,没动。
然后他靠着门,缓缓坐下去,坐在地上。
一滴透明的水从他下巴滑落,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他咬着牙,肩膀轻轻抖着。
外面传来江沉挽的声音:
“阿祈阿祈,你关门干嘛?”
苏泽祈抬起手,狠狠擦了把脸。
他开口,声音稳住了,但沙哑还是没藏住:
“要你管!我怕烟飘出来给你沾上一身油!”
外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哦,好吧。那你慢慢煮,阿祈。”
苏泽祈没说话。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厨房外面,江沉挽飘在半空,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她知道他在哭。
从事情开始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绷着。
该让他歇一歇了。
她没进去。
只是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客厅里,引魂香静静地燃着。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
没人说话。
才写一个魂每天晚上就有点睡不着,可我想写的温情向的灵异文啊喂——
我这想象力还是太丰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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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No.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