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泽祈随机挑了条巷子,站在那条巷子口。
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苔斑驳的墙面上。巷子深处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符纸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挽挽。”
“嗯?”闷闷的声音传来。
“进巷子了。”
符纸烫了一下,没说话。
苏泽祈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怎么了?”
“你。”苏泽祈顿了顿,“不害怕了?”
符纸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说:“不怕了。”
“为什么?”
“这次你在。”
苏泽祈没说话。
他看着巷子深处,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符纸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有点久,像是在笑。
“你怎么不说话了?”那个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害羞啦?”
苏泽祈的耳朵更红了。
他抬脚往巷子里走,答非所问:“那你害怕就闭眼。”
身后,那个闷闷的声音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巷子很深。
两边的墙上爬满青苔,地上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有点滑。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像是一步一步走进某种东西的嘴里。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传来人声。
苏泽祈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几个人聚在那里。七男四女,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蹲在地上抽烟打牌,看见有人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苏泽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没有红毛。
他走过去,在距离那群人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
“请问——”
“哟,哪儿来的小白脸啊?”一个染着黄毛的女孩打断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吹了声口哨,“长得还挺帅。”
旁边几个女孩跟着笑起来。
“帅哥,找谁啊?”另一个紫毛的女孩往前凑了凑,“找姐姐吗?”
苏泽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找人。”他说,“染红毛的,别人叫他浩哥。”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
“浩哥?”黄毛女孩捂着嘴笑,“帅哥,你这搭讪方式有点老套啊。”
“就是,”紫毛女孩接话,“想找姐姐就直说嘛,绕这么大弯子——”
“他找的是刘浩。”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泽祈。他穿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条青龙,看着比那几个小太妹正经些。
“你找刘浩?”
苏泽祈点头。
那人笑了,回头看了身后几个兄弟一眼,又转回来。
“找浩哥什么事?”
“问点事。”
“什么事?”
苏泽祈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脚上那双鞋上停了停——限量款,官网抢都抢不到的那种。
“行。”那人说,“我带你去。”
苏泽祈皱了皱眉。
这么爽快?
“二毛哥?”旁边一个绿毛小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真带这小白脸去找浩哥?”
叫二毛的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用气声说:“小声点!”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几个混混跟着凑过去,围成一圈。
苏泽祈站在原地,假装没听见。
“二毛哥,那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带他去找浩哥干啥?”
“找屁啊。”二毛压着声音,目光往苏泽祈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他那双鞋了吗?”
几个混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浩哥前两天刚买了双A货,你们知道多少钱吗?”
“多少?”
“一千!”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小子那双,一看就是正品。”二毛眯着眼睛,“正品什么价,你们自己算。”
“卧槽……”
“所以啊,”二毛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带到深处,他也跑不了。他那小身板,挨几拳,就跟个金蟾蜍一样往外吐钱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二毛哥高明!”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够低,但这条巷子太安静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飘进苏泽祈耳朵里。
胸口那张符轻轻烫了一下。
“阿祈。”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担忧,“他们打算算计你。”
苏泽祈嘴角动了动。
“听见了。”
“你不怕?”
“怕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声音压得很低,“打劫打到爷爷头上来了。”
符纸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你别说,他们真把你当小白脸了。”
苏泽祈没理她。
那边二毛已经结束了密谋,走回来,脸上堆着笑:“兄弟,走吧,带你去找浩哥。”
苏泽祈点点头,跟着他们往里走。
巷子越走越深。
东拐,西拐,再东拐。两边的墙越来越破,地上的垃圾越来越多,光线越来越暗。苏泽祈在心里默默记着路,脸上不动声色。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人停下来。
二毛转过身,脸上的笑不见了。
“兄弟。”他抱着胳膊,“咱们聊聊?”
苏泽祈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几个混混慢慢围上来,把他堵在中间。
“刚才听你说,找浩哥问点事?”二毛往前走了两步,“问什么事啊?跟哥哥说说,说不定哥哥也能帮你。”
苏泽祈还是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二毛笑了,“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
旁边几个小太妹也跟着笑。
“二毛哥,人家害羞呢。”
“就是,你看人家那小脸蛋,都快哭了。”
苏泽祈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二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兄弟,你这双鞋不错啊。借哥哥穿两天?”
苏泽祈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
“不借。”
二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一个绿毛小子冲上来,推了苏泽祈一把:“给你脸了是吧?”
苏泽祈往后退了一步,站稳。
绿毛小子愣了一下——他这一推用了全力,按理说这小白脸应该直接摔地上去,结果人家就退了一步?
“有点意思。”二毛眯起眼睛,“练过?”
苏泽祈没理他,低头拍了拍被推过的肩膀,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样吧。”二毛说,“你把钱拿出来,我们让你走。不多要,五千。”
苏泽祈抬起头。
“五千?”
“怎么,嫌少?”二毛笑了,“那再加点——”
“我是说,”苏泽祈打断他,“你们十几个人,就值五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混混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绿毛小子又冲上来,这回不是推,是一拳直接往脸上招呼。
只是偏了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抬手,抓住那只还没收回去的手腕,往下一压。骨头咯嘣一声响。
“啊——!”
绿毛小子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苏泽祈松开手,他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旁边几个人愣了一下。
“操!”二毛骂了一声,“一起上!”
七个人冲上来。
苏泽祈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逃,是让出空间。军营里那几年,教官第一课教的就是这个:别被围死,别让人摸到后背。
他记住了。
第一个人冲得太猛,被他侧身一带,直接撞在墙上。第二个人拳头抡过来,他下蹲、扫腿,那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手和脚自己就知道往哪儿去。
教官说,真正练过的人,打起来是不用想的。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十分钟后。
地上躺了一片。
七个男的鼻青脸肿,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四个女的缩在墙角,吓得不敢动弹。
苏泽祈站在中间,除了脸上挨了一拳有点红,身上沾了点灰,什么事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符纸烫了一下。
“阿祈——”
那个闷闷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苏泽祈没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个绿毛小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从腰间抽出把匕首,满脸狰狞地朝他后背刺过来。
“去死——!”
苏泽祈正要侧身躲开——
胸口猛地一烫。
一道白影从符纸里冲了出去。
江沉挽挡在他身前。
透明的,泛着微光的魂魄,张开双臂,挡在那把匕首前面。
匕首刺入。
穿过她的身体。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阻力。像穿过一层薄雾,像穿过一片光影,像穿过——什么都不存在的空气。
匕首从她的魂体里穿过去,继续往前,刺向苏泽祈。
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透明的。完好无损的。什么都没有的。
她挡不住。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那个被刺穿的地方,但手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她忽然想起来——
她已经死了。
她只是一个魂魄。
她什么都挡不住。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死亡。
不是离开人世,不是再也回不去。
是你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匕首刺向你最重要的人,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是你第一次发现——
原来死亡,这么无力。
但匕首没有刺中苏泽祈。
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躲开。顺手抓住绿毛小子的手腕,往下一压,匕首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然后一脚踹在他膝弯处,绿毛小子扑通跪在地上,惨叫起来。
苏泽祈没看他。
苏泽祈抬起手,对着那片空气,虚虚地摸了摸。
离开引魂香,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但他知道,她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大概是想替他挡刀。
“挽挽。”
他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事。”他说,“我没受伤。”
江沉挽看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胸膛,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阿祈。”她的声音很轻,“我挡不住。”
她知道没有引魂香,阿祈听不见自己说话,但是她还是想说。
“我忘了。”她说,“我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苏泽祈没说话。
他垂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绿毛小子,又看向那几个缩在墙角的混混。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走到二毛面前,蹲下来。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他拿着那把匕首,在二毛脸上轻轻拍了两下,“五千?”
二毛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生怕它一个控制不住给自己脸上划个大口子。
“不、不是……”他的声音都在抖,“兄弟,误会,误会……”
“误会?”
“对,误会!”二毛拼命点头,“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泽祈打断他。
“现在,能去找你们浩哥了吗?”
二毛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
“能能能!我这就带您找浩哥!”
苏泽祈站起来,把匕首往地上一扔。
他转过身,对着那片空气,声音很轻:
“挽挽,回来。”
白影慢慢飘过来,落在他胸口,消失在那张符纸里。
符纸轻轻烫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在发抖。
二毛带着苏泽祈七拐八绕,走了大概十分钟,从巷子里钻出来,眼前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
“就在前面。”二毛指着街角一家台球厅,“浩哥平时都在那儿。”
苏泽祈点点头。
台球厅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里面烟雾缭绕,能听见台球碰撞的声音。
二毛推开门,带着苏泽祈走进去。
“浩哥。”
台球桌后面,一个年轻人正俯身击球。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毛,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鼻青脸肿的几个兄弟,目光最后落在苏泽祈身上。
“二毛。”他把球杆放下,“怎么回事?”
二毛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苏泽祈走上前。
“刘浩?”
年轻人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是我。你谁?”
苏泽祈没回答,从背后拿出那把黑伞,放在台球桌上。
刘浩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
“这伞,”苏泽祈说,“你卖出去的。”
刘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对,是我卖的。”他往台球桌上一坐,抱着胳膊,“我捡的,看还不错,就转手卖了二百。怎么了?那人是来退货的?”
胸口那张符轻轻烫了一下。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很小声,只有苏泽祈能听见:
“那他亏了。这伞是你花两千英镑买的。”
苏泽祈嘴角动了动:“不是。”
“那你找我什么事?”
苏泽祈看着他:“在哪儿捡的?”
刘浩挑了挑眉。
“兄弟,你这问话的方式,不太客气啊。”
苏泽祈没说话。
刘浩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弟,心里有了数。
这人能打。
二毛他们几个什么实力他知道,再加上还有刀子,还被人打成这样,说明眼前这人不是普通角色。
他笑了笑,从台球桌上跳下来。
“兄弟,你这身手,练过?”
苏泽祈还是没说话。
刘浩点点头:“行,不问。但你这人我喜欢,走吧,我带你去。”
刘浩带着一帮人往外走。
苏泽祈混在人群里,黑衣黑裤,倒也不显突兀。
胸口那张符轻轻烫了一下。
“阿祈。”
“嗯?”
“你像混在一群彩虹鸡里的大白鹅。”
苏泽祈脚步顿了顿。
“……你再说一遍?”
“彩虹鸡,”那个闷闷的声音说,“五颜六色的那种。”
苏泽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几个混混——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确实挺像。
“你比喻挺好。”他压着声音,“下次别比喻了。”
“怎么,不喜欢?”
“喜欢。”苏泽祈说,“但你别笑那么大声,吵。”
符纸烫了一下,这回是真在笑。
但苏泽祈听出来了。
她在笑。
但她还在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张符上,轻轻压了压。
符纸又烫了一下,烫得久了一点。
像是在说:我在。
旁边刘浩听见他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哎,兄弟,你说啥?我没听见。”
苏泽祈抬起头,恢复到正常音量:“我说,谢谢你啊,浩哥。”
刘浩摆摆手:“嗐,叫啥浩哥,兄弟你叫我刘浩就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兄弟,你叫啥?”
苏泽祈想了想:“我姓苏。”
刘浩愣了一下。
姓苏?就这?
他眉头皱了皱,心里有点不爽——这明显是不想透露名字。
但转念一想,刚才自家小弟都跟人动刀子了,人家有点恼也正常。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苏泽祈发现路越来越窄,巷子越来越深。
他笑了一声。
“咱这是想重温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刘浩一愣,没反应过来。
“什么?”
旁边二毛脸色变了变,赶紧解释:“苏哥,你误会了!我们刚才带你去的是深巷,浩哥带你去的是春巷,不一样的!”
刘浩这才明白过来,回头瞪了二毛一眼,然后对苏泽祈说:
“兄弟,你放心。咱们混社会的,可不能背信弃义。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对不会坑你。”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破旧的小神龛,“关二爷看着呢。”
苏泽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关公像,面前还插着几根香。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着走着,苏泽祈忽然发现,胸口那张符好久没烫了。
从刚才开始,那个闷闷的声音就没再响过。
他脚步顿了顿。
“挽挽?”
没有回应。
“挽挽?”
还是没有。
苏泽祈的心猛地揪紧。
他把手按在胸口,声音压到最低:
“挽挽?你在吗?”
符纸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苏泽祈的脸色变了。
他加快脚步,想赶紧应付完这边就回去——让外公看看,是不是符出了问题,是不是她——
“兄弟,到了。”
刘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苏泽祈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普通的巷子,和之前走过的那些没什么区别。青砖墙,青石板路,墙上爬满青苔,地上散落着几袋垃圾。
“我就是在这儿捡到的那把黑伞。”刘浩指着地上一个位置,“就那儿,伞开着,伞柄卡在砖缝里。”
苏泽祈看着那条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看的。应该仔细看的。应该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的。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安安静静的符。
“兄弟?兄弟?”刘浩见他半天没动静,大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苏泽祈拨开他的手。
他应该走的。应该现在就回去。应该——
“我没事。”
那个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苏泽祈浑身一震。
“挽挽?”
“嗯。”
“你刚才——”
“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苏泽祈听出来了——她在发抖。
她在恐惧。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条巷子。
刘浩没骗他。
这里,就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就是她脱离命运轨道的第一现场。
苏泽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条巷子——青砖墙,青石板路,墙上爬满青苔。和任何一条老巷子都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里。
他抬脚,一步一步往里走。
巷子很深。他走得很慢,目光从地上扫过,从墙上扫过,从每一个角落扫过。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她来过这里的证据。
那场雨,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身后,那群混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迷茫。
“他干啥呢?”二毛小声问。
刘浩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泽祈走完整条巷子,又走回来。
他在巷口站定,抬起头,看着那些破旧的墙壁和窗户。
“这里,”他开口,声音嘶哑,“有监控吗?”
“监控?”二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家有钱弄那玩意儿?”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就是,这破地方装什么监控啊。”
“我们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监控。”
“装监控防谁啊?防我们吗?哈哈——”
真吵。
他该觉得吵的。
但苏泽祈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群人,像是透过他们在看那天的暴雨。
“闭嘴!”
刘浩一声吼,四周安静下来。
他走到苏泽祈身边,放低声音:“兄弟,你是丢什么东西了吗?要找监控?”
苏泽祈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他的话。
“丢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对,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啥东西啊?”刘浩问,“我看我能帮上忙不?”
苏泽祈看着他,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刘浩。
他捡到了伞。
他在这里捡到了伞。
那是不是——
苏泽祈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死死抓住刘浩的肩膀。
“撑着伞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女孩子!你见到了吗?”
刘浩被他吓了一跳:“啥?啥人啊?”
“很漂亮。”苏泽祈的眼睛通红,“那天穿着白裙子。她很漂亮。你见到了吗?”
刘浩被他掐得生疼,龇牙咧嘴地想挣开:“兄弟,你先松开——松手——疼!”
苏泽祈没松。
“你见到了吗?!”
“我没见着!”刘浩疼的吼出来,“我就捡了把伞,没见着人!”
苏泽祈眼中的光灭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
刘浩不明所以,划开手机递给他。
苏泽祈点了几下,转账。
“叮”一声——两千到账。
“报酬。”
他把手机还给刘浩,转身往回走。
“哎——兄弟!”刘浩在后面喊,“你这就走了?你丢的啥东西啊?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苏泽祈没回头。
他走进巷子里,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身后,刘浩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笔转账,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这人……”他挠了挠头,“有病吧?”
巷子里很暗。
苏泽祈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胸口那张符烫得厉害,一下一下,像心跳。
“阿祈。”
他没应。
“阿祈。”
他还是没应。
“苏泽祈。”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挽挽。”
“嗯。”
“你刚才……”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怎么了?”
符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我好像……看见他了。”
苏泽祈浑身一震。
“谁?”
“那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杀我的那个人。”
苏泽祈攥紧了拳头。
“你看见他了?”
“没有。”她说,“没看见脸。但……就在那条巷子里。刚才你走进去的时候,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她顿了顿。
“很疼。”
苏泽祈没说话。
“阿祈,很疼。”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害怕就闭眼。”
符纸烫了一下。
“我一直闭着呢。”
苏泽祈没说话。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刚才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我挡在了你前面。”
苏泽祈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什么都挡不住。然后我想,原来死是这个意思。”
苏泽祈闭上眼睛。
“不是再也回不去。”她说,“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巷子里很暗。
很安静。
很久之后,苏泽祈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以后别出来了。”
符纸烫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不用你挡。”
符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用什么?”
苏泽祈没回答。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那张符纸,声音很轻:
“你活着就行。”
符纸烫了一下。
很烫。
像是有人在里面,哭了。
巷子里很暗。
很安静。
符纸又烫了一下。
“阿祈。”
“嗯。”
“我挡不住刀,但我想挡。”
苏泽祈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挽挽。”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符纸没回答。
他背对着那张符纸,声音很轻:
“因为只有你活着,我才会想办法活下去。”
巷子很长。
但这次,他知道她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胸口的符纸轻轻按了按。
“走,回家。”
谁懂我,写完之后想改,看着看着给自己看的有点想哭……我去,我竟然被自己的剧情感动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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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No.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