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No.5

第二天一早,苏泽祈随机挑了条巷子,站在那条巷子口。

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苔斑驳的墙面上。巷子深处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符纸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挽挽。”

“嗯?”闷闷的声音传来。

“进巷子了。”

符纸烫了一下,没说话。

苏泽祈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怎么了?”

“你。”苏泽祈顿了顿,“不害怕了?”

符纸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说:“不怕了。”

“为什么?”

“这次你在。”

苏泽祈没说话。

他看着巷子深处,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符纸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有点久,像是在笑。

“你怎么不说话了?”那个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害羞啦?”

苏泽祈的耳朵更红了。

他抬脚往巷子里走,答非所问:“那你害怕就闭眼。”

身后,那个闷闷的声音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巷子很深。

两边的墙上爬满青苔,地上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有点滑。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像是一步一步走进某种东西的嘴里。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传来人声。

苏泽祈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几个人聚在那里。七男四女,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蹲在地上抽烟打牌,看见有人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苏泽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没有红毛。

他走过去,在距离那群人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

“请问——”

“哟,哪儿来的小白脸啊?”一个染着黄毛的女孩打断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吹了声口哨,“长得还挺帅。”

旁边几个女孩跟着笑起来。

“帅哥,找谁啊?”另一个紫毛的女孩往前凑了凑,“找姐姐吗?”

苏泽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找人。”他说,“染红毛的,别人叫他浩哥。”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

“浩哥?”黄毛女孩捂着嘴笑,“帅哥,你这搭讪方式有点老套啊。”

“就是,”紫毛女孩接话,“想找姐姐就直说嘛,绕这么大弯子——”

“他找的是刘浩。”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泽祈。他穿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条青龙,看着比那几个小太妹正经些。

“你找刘浩?”

苏泽祈点头。

那人笑了,回头看了身后几个兄弟一眼,又转回来。

“找浩哥什么事?”

“问点事。”

“什么事?”

苏泽祈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脚上那双鞋上停了停——限量款,官网抢都抢不到的那种。

“行。”那人说,“我带你去。”

苏泽祈皱了皱眉。

这么爽快?

“二毛哥?”旁边一个绿毛小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真带这小白脸去找浩哥?”

叫二毛的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用气声说:“小声点!”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几个混混跟着凑过去,围成一圈。

苏泽祈站在原地,假装没听见。

“二毛哥,那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带他去找浩哥干啥?”

“找屁啊。”二毛压着声音,目光往苏泽祈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他那双鞋了吗?”

几个混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浩哥前两天刚买了双A货,你们知道多少钱吗?”

“多少?”

“一千!”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小子那双,一看就是正品。”二毛眯着眼睛,“正品什么价,你们自己算。”

“卧槽……”

“所以啊,”二毛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带到深处,他也跑不了。他那小身板,挨几拳,就跟个金蟾蜍一样往外吐钱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二毛哥高明!”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够低,但这条巷子太安静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飘进苏泽祈耳朵里。

胸口那张符轻轻烫了一下。

“阿祈。”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担忧,“他们打算算计你。”

苏泽祈嘴角动了动。

“听见了。”

“你不怕?”

“怕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声音压得很低,“打劫打到爷爷头上来了。”

符纸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你别说,他们真把你当小白脸了。”

苏泽祈没理她。

那边二毛已经结束了密谋,走回来,脸上堆着笑:“兄弟,走吧,带你去找浩哥。”

苏泽祈点点头,跟着他们往里走。

巷子越走越深。

东拐,西拐,再东拐。两边的墙越来越破,地上的垃圾越来越多,光线越来越暗。苏泽祈在心里默默记着路,脸上不动声色。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人停下来。

二毛转过身,脸上的笑不见了。

“兄弟。”他抱着胳膊,“咱们聊聊?”

苏泽祈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几个混混慢慢围上来,把他堵在中间。

“刚才听你说,找浩哥问点事?”二毛往前走了两步,“问什么事啊?跟哥哥说说,说不定哥哥也能帮你。”

苏泽祈还是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二毛笑了,“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

旁边几个小太妹也跟着笑。

“二毛哥,人家害羞呢。”

“就是,你看人家那小脸蛋,都快哭了。”

苏泽祈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二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兄弟,你这双鞋不错啊。借哥哥穿两天?”

苏泽祈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

“不借。”

二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一个绿毛小子冲上来,推了苏泽祈一把:“给你脸了是吧?”

苏泽祈往后退了一步,站稳。

绿毛小子愣了一下——他这一推用了全力,按理说这小白脸应该直接摔地上去,结果人家就退了一步?

“有点意思。”二毛眯起眼睛,“练过?”

苏泽祈没理他,低头拍了拍被推过的肩膀,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样吧。”二毛说,“你把钱拿出来,我们让你走。不多要,五千。”

苏泽祈抬起头。

“五千?”

“怎么,嫌少?”二毛笑了,“那再加点——”

“我是说,”苏泽祈打断他,“你们十几个人,就值五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混混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绿毛小子又冲上来,这回不是推,是一拳直接往脸上招呼。

只是偏了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抬手,抓住那只还没收回去的手腕,往下一压。骨头咯嘣一声响。

“啊——!”

绿毛小子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苏泽祈松开手,他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旁边几个人愣了一下。

“操!”二毛骂了一声,“一起上!”

七个人冲上来。

苏泽祈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逃,是让出空间。军营里那几年,教官第一课教的就是这个:别被围死,别让人摸到后背。

他记住了。

第一个人冲得太猛,被他侧身一带,直接撞在墙上。第二个人拳头抡过来,他下蹲、扫腿,那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手和脚自己就知道往哪儿去。

教官说,真正练过的人,打起来是不用想的。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十分钟后。

地上躺了一片。

七个男的鼻青脸肿,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四个女的缩在墙角,吓得不敢动弹。

苏泽祈站在中间,除了脸上挨了一拳有点红,身上沾了点灰,什么事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符纸烫了一下。

“阿祈——”

那个闷闷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苏泽祈没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个绿毛小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从腰间抽出把匕首,满脸狰狞地朝他后背刺过来。

“去死——!”

苏泽祈正要侧身躲开——

胸口猛地一烫。

一道白影从符纸里冲了出去。

江沉挽挡在他身前。

透明的,泛着微光的魂魄,张开双臂,挡在那把匕首前面。

匕首刺入。

穿过她的身体。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阻力。像穿过一层薄雾,像穿过一片光影,像穿过——什么都不存在的空气。

匕首从她的魂体里穿过去,继续往前,刺向苏泽祈。

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透明的。完好无损的。什么都没有的。

她挡不住。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那个被刺穿的地方,但手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她忽然想起来——

她已经死了。

她只是一个魂魄。

她什么都挡不住。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死亡。

不是离开人世,不是再也回不去。

是你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匕首刺向你最重要的人,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是你第一次发现——

原来死亡,这么无力。

但匕首没有刺中苏泽祈。

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躲开。顺手抓住绿毛小子的手腕,往下一压,匕首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然后一脚踹在他膝弯处,绿毛小子扑通跪在地上,惨叫起来。

苏泽祈没看他。

苏泽祈抬起手,对着那片空气,虚虚地摸了摸。

离开引魂香,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但他知道,她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大概是想替他挡刀。

“挽挽。”

他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事。”他说,“我没受伤。”

江沉挽看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胸膛,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阿祈。”她的声音很轻,“我挡不住。”

她知道没有引魂香,阿祈听不见自己说话,但是她还是想说。

“我忘了。”她说,“我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苏泽祈没说话。

他垂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绿毛小子,又看向那几个缩在墙角的混混。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走到二毛面前,蹲下来。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他拿着那把匕首,在二毛脸上轻轻拍了两下,“五千?”

二毛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生怕它一个控制不住给自己脸上划个大口子。

“不、不是……”他的声音都在抖,“兄弟,误会,误会……”

“误会?”

“对,误会!”二毛拼命点头,“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泽祈打断他。

“现在,能去找你们浩哥了吗?”

二毛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

“能能能!我这就带您找浩哥!”

苏泽祈站起来,把匕首往地上一扔。

他转过身,对着那片空气,声音很轻:

“挽挽,回来。”

白影慢慢飘过来,落在他胸口,消失在那张符纸里。

符纸轻轻烫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在发抖。

二毛带着苏泽祈七拐八绕,走了大概十分钟,从巷子里钻出来,眼前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

“就在前面。”二毛指着街角一家台球厅,“浩哥平时都在那儿。”

苏泽祈点点头。

台球厅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里面烟雾缭绕,能听见台球碰撞的声音。

二毛推开门,带着苏泽祈走进去。

“浩哥。”

台球桌后面,一个年轻人正俯身击球。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毛,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鼻青脸肿的几个兄弟,目光最后落在苏泽祈身上。

“二毛。”他把球杆放下,“怎么回事?”

二毛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苏泽祈走上前。

“刘浩?”

年轻人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是我。你谁?”

苏泽祈没回答,从背后拿出那把黑伞,放在台球桌上。

刘浩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

“这伞,”苏泽祈说,“你卖出去的。”

刘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对,是我卖的。”他往台球桌上一坐,抱着胳膊,“我捡的,看还不错,就转手卖了二百。怎么了?那人是来退货的?”

胸口那张符轻轻烫了一下。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很小声,只有苏泽祈能听见:

“那他亏了。这伞是你花两千英镑买的。”

苏泽祈嘴角动了动:“不是。”

“那你找我什么事?”

苏泽祈看着他:“在哪儿捡的?”

刘浩挑了挑眉。

“兄弟,你这问话的方式,不太客气啊。”

苏泽祈没说话。

刘浩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弟,心里有了数。

这人能打。

二毛他们几个什么实力他知道,再加上还有刀子,还被人打成这样,说明眼前这人不是普通角色。

他笑了笑,从台球桌上跳下来。

“兄弟,你这身手,练过?”

苏泽祈还是没说话。

刘浩点点头:“行,不问。但你这人我喜欢,走吧,我带你去。”

刘浩带着一帮人往外走。

苏泽祈混在人群里,黑衣黑裤,倒也不显突兀。

胸口那张符轻轻烫了一下。

“阿祈。”

“嗯?”

“你像混在一群彩虹鸡里的大白鹅。”

苏泽祈脚步顿了顿。

“……你再说一遍?”

“彩虹鸡,”那个闷闷的声音说,“五颜六色的那种。”

苏泽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几个混混——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确实挺像。

“你比喻挺好。”他压着声音,“下次别比喻了。”

“怎么,不喜欢?”

“喜欢。”苏泽祈说,“但你别笑那么大声,吵。”

符纸烫了一下,这回是真在笑。

但苏泽祈听出来了。

她在笑。

但她还在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张符上,轻轻压了压。

符纸又烫了一下,烫得久了一点。

像是在说:我在。

旁边刘浩听见他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哎,兄弟,你说啥?我没听见。”

苏泽祈抬起头,恢复到正常音量:“我说,谢谢你啊,浩哥。”

刘浩摆摆手:“嗐,叫啥浩哥,兄弟你叫我刘浩就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兄弟,你叫啥?”

苏泽祈想了想:“我姓苏。”

刘浩愣了一下。

姓苏?就这?

他眉头皱了皱,心里有点不爽——这明显是不想透露名字。

但转念一想,刚才自家小弟都跟人动刀子了,人家有点恼也正常。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苏泽祈发现路越来越窄,巷子越来越深。

他笑了一声。

“咱这是想重温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刘浩一愣,没反应过来。

“什么?”

旁边二毛脸色变了变,赶紧解释:“苏哥,你误会了!我们刚才带你去的是深巷,浩哥带你去的是春巷,不一样的!”

刘浩这才明白过来,回头瞪了二毛一眼,然后对苏泽祈说:

“兄弟,你放心。咱们混社会的,可不能背信弃义。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对不会坑你。”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破旧的小神龛,“关二爷看着呢。”

苏泽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关公像,面前还插着几根香。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着走着,苏泽祈忽然发现,胸口那张符好久没烫了。

从刚才开始,那个闷闷的声音就没再响过。

他脚步顿了顿。

“挽挽?”

没有回应。

“挽挽?”

还是没有。

苏泽祈的心猛地揪紧。

他把手按在胸口,声音压到最低:

“挽挽?你在吗?”

符纸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苏泽祈的脸色变了。

他加快脚步,想赶紧应付完这边就回去——让外公看看,是不是符出了问题,是不是她——

“兄弟,到了。”

刘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苏泽祈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普通的巷子,和之前走过的那些没什么区别。青砖墙,青石板路,墙上爬满青苔,地上散落着几袋垃圾。

“我就是在这儿捡到的那把黑伞。”刘浩指着地上一个位置,“就那儿,伞开着,伞柄卡在砖缝里。”

苏泽祈看着那条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看的。应该仔细看的。应该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的。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安安静静的符。

“兄弟?兄弟?”刘浩见他半天没动静,大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苏泽祈拨开他的手。

他应该走的。应该现在就回去。应该——

“我没事。”

那个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苏泽祈浑身一震。

“挽挽?”

“嗯。”

“你刚才——”

“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苏泽祈听出来了——她在发抖。

她在恐惧。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条巷子。

刘浩没骗他。

这里,就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就是她脱离命运轨道的第一现场。

苏泽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条巷子——青砖墙,青石板路,墙上爬满青苔。和任何一条老巷子都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里。

他抬脚,一步一步往里走。

巷子很深。他走得很慢,目光从地上扫过,从墙上扫过,从每一个角落扫过。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她来过这里的证据。

那场雨,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身后,那群混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迷茫。

“他干啥呢?”二毛小声问。

刘浩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泽祈走完整条巷子,又走回来。

他在巷口站定,抬起头,看着那些破旧的墙壁和窗户。

“这里,”他开口,声音嘶哑,“有监控吗?”

“监控?”二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家有钱弄那玩意儿?”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就是,这破地方装什么监控啊。”

“我们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监控。”

“装监控防谁啊?防我们吗?哈哈——”

真吵。

他该觉得吵的。

但苏泽祈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群人,像是透过他们在看那天的暴雨。

“闭嘴!”

刘浩一声吼,四周安静下来。

他走到苏泽祈身边,放低声音:“兄弟,你是丢什么东西了吗?要找监控?”

苏泽祈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他的话。

“丢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对,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啥东西啊?”刘浩问,“我看我能帮上忙不?”

苏泽祈看着他,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刘浩。

他捡到了伞。

他在这里捡到了伞。

那是不是——

苏泽祈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死死抓住刘浩的肩膀。

“撑着伞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女孩子!你见到了吗?”

刘浩被他吓了一跳:“啥?啥人啊?”

“很漂亮。”苏泽祈的眼睛通红,“那天穿着白裙子。她很漂亮。你见到了吗?”

刘浩被他掐得生疼,龇牙咧嘴地想挣开:“兄弟,你先松开——松手——疼!”

苏泽祈没松。

“你见到了吗?!”

“我没见着!”刘浩疼的吼出来,“我就捡了把伞,没见着人!”

苏泽祈眼中的光灭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

刘浩不明所以,划开手机递给他。

苏泽祈点了几下,转账。

“叮”一声——两千到账。

“报酬。”

他把手机还给刘浩,转身往回走。

“哎——兄弟!”刘浩在后面喊,“你这就走了?你丢的啥东西啊?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苏泽祈没回头。

他走进巷子里,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身后,刘浩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笔转账,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这人……”他挠了挠头,“有病吧?”

巷子里很暗。

苏泽祈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胸口那张符烫得厉害,一下一下,像心跳。

“阿祈。”

他没应。

“阿祈。”

他还是没应。

“苏泽祈。”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挽挽。”

“嗯。”

“你刚才……”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怎么了?”

符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我好像……看见他了。”

苏泽祈浑身一震。

“谁?”

“那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杀我的那个人。”

苏泽祈攥紧了拳头。

“你看见他了?”

“没有。”她说,“没看见脸。但……就在那条巷子里。刚才你走进去的时候,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她顿了顿。

“很疼。”

苏泽祈没说话。

“阿祈,很疼。”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害怕就闭眼。”

符纸烫了一下。

“我一直闭着呢。”

苏泽祈没说话。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刚才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我挡在了你前面。”

苏泽祈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什么都挡不住。然后我想,原来死是这个意思。”

苏泽祈闭上眼睛。

“不是再也回不去。”她说,“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巷子里很暗。

很安静。

很久之后,苏泽祈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以后别出来了。”

符纸烫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不用你挡。”

符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用什么?”

苏泽祈没回答。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那张符纸,声音很轻:

“你活着就行。”

符纸烫了一下。

很烫。

像是有人在里面,哭了。

巷子里很暗。

很安静。

符纸又烫了一下。

“阿祈。”

“嗯。”

“我挡不住刀,但我想挡。”

苏泽祈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挽挽。”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符纸没回答。

他背对着那张符纸,声音很轻:

“因为只有你活着,我才会想办法活下去。”

巷子很长。

但这次,他知道她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胸口的符纸轻轻按了按。

“走,回家。”

谁懂我,写完之后想改,看着看着给自己看的有点想哭……我去,我竟然被自己的剧情感动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No.5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宿秋风
连载中山中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