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No.4

齐老爷子的电话打过来时,苏泽祈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落在那张静静躺在茶几上的黄符上。他一夜没睡,眼眶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

茶几上的引魂香燃了一夜,还剩最后一点。江沉挽的魂魄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也在发呆。

手机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外公。”

“带着挽挽,来老宅一趟。”齐老爷子的声音比平时沉,“有事跟你们说。”

苏泽祈顿了一下:“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

苏泽祈坐起身,看向沙发角落。

“挽挽。”

“嗯?”她抬起头。

“外公让我们过去。”

江沉挽眨了眨眼:“现在?”

“现在。”

苏泽祈站起身,把那张符纸拿出来。

江沉挽看着那张符,点了点头。她伸出手,碰了碰符纸——整个人倏地一下被吸了进去。

符纸轻轻烫了一下。

齐家老宅在B市东郊,一栋灰扑扑的老院子,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剩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晃。

苏泽祈推门进去的时候,齐老爷子正坐在堂屋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个陈旧的木匣——不是装引魂香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大,漆面斑驳,像是有些年头了。

“来了。”齐老爷子抬眼看了一下他胸口,“挽挽在里面?”

苏泽祈点点头,把符纸揭下来,放在桌上。

齐老爷子从木匣里取出一截引魂香,划亮火柴,点燃。

青烟升起。

符纸轻轻烫了一下。然后江沉挽的魂魄从里面飘出来,落在齐老爷子面前。

“齐爷爷。”她说。

齐老爷子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苏泽祈在椅子上坐下来。江沉挽飘在他旁边。

齐老爷子没急着说话。他打开那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子,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纸页软塌塌的,边缘卷曲发毛。

命簿。

苏泽祈见过一次。那是十三年前,江沉挽五岁的时候。

齐老爷子翻开命簿,指尖在纸页上划过,最后停在一处。

“挽挽。”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江沉挽看着他,没说话。

齐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你为什么活不过十八岁吗?”

江沉挽愣了一下。

“齐爷爷您批过。”她说,“八字轻,阴气重,红颜注薄命。”

齐老爷子摇了摇头。

“那是结果,不是原因。”

他翻开簿册,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他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那种很老的毛笔小楷,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你妈怀你的时候,本来你是活不到出生的。”齐老爷子说,“那一年,你父母出了车祸。”

江沉挽的魂魄颤了一下。

“抢救你妈的时候,医生发现她还怀着孕。剖开腹腔,把你取出来——你活了,你妈没了。”齐老爷子顿了顿,“但你本来也是活不成的。那么重的伤,那么小的胎儿,能活下来是奇迹。”

他指了指簿册上的一行字。

“但这个奇迹,不是凭空来的。”

苏泽祈低头看着那行字,辨认了很久——是古文,有些字他不认识。

“你妈身上戴着一块玉佩,传家宝,很多代了。”齐老爷子说,“那块玉替你挡了一劫。”

江沉挽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玉环已经碎了,灰白色的。

“玉碎了?”她问。

“碎了。”齐老爷子说,“但碎的是玉,不是你。”

他合上簿册,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可惜,那块玉只能挡一次。你活下来了,但命还是太轻。我和你爷爷站在抢救室外。他刚失去儿子儿媳,我该说点好听的安慰他,他的孙女能长命百岁。可你不是,你活不长。”

苏泽祈的手指攥紧了。

齐老爷子看向江沉挽,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爷爷,江老头,当年在战场上是一条好汉。杀进杀出,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身上血煞气重得很。”他说,“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人,从来不信命——但那一次,他信了。他跪下来求我,让我想办法救你。”

江沉挽的魂魄安静地飘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命是天定的,我改不了。”齐老爷子说,“但我告诉他,有一个人能改。”

“谁?”

齐老爷子看着他,没说话。

苏泽祈愣了一下:“……我?”

齐老爷子摇头。

“他自己。”

江沉挽愣住了。

苏泽祈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

“他替你扛命。”齐老爷子说,“他活,你死;你活,他死。没有第三条路。”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江沉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苏泽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齐老爷子:"后来呢?"

“你爷爷听完,笑了。”齐老爷子说,声音有些哑,“他说,他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能用这条命换江家唯一的血脉活着,是他赚了。”

“后来他活了五年。”齐老爷子说,“你五岁那年,他没撑住。”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走之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我到的时候,他就剩一口气了,攥着我的手不放。”

齐老爷子看着江沉挽。

“他放心不下你。”

江沉挽没有说话。

“我说,江老兄,你放心,这丫头我会照顾好的。”

齐老爷子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听了,就撒手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很久之后,江沉挽才开口,声音很轻:

“齐爷爷……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齐老爷子摇了摇头。

“说了有什么用?让你从小背着这个?”

江沉挽没说话。

齐老爷子又翻开命簿,翻到另一页。

“你爷爷走的那天,我无意间看见你画的画。”

他指了指墙角那摞纸——那是苏泽祈小时候住在这里时留下的东西,江沉挽偶尔过来,也会在这里画画。

“画上全是鬼。各种各样,飘着的,站着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齐老爷子说,“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丫头有阴阳眼。”

苏泽祈看了她一眼:“你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

江沉挽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嗯。但我不敢说。我怕……怕你们觉得我奇怪。”

苏泽祈没说话。

齐老爷子叹了口气。

“你有阴阳眼,命又轻,那些东西就老来找你。你爷爷替你扛了五年,他走了,谁来扛?”

他看着苏泽祈。

“那时候我把你叫过来,问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气运借给她。”

苏泽祈愣了一下。

他五岁那年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外公把他叫到跟前,问他喜不喜欢那个妹妹,愿不愿意一直护着她。

他说好。

“你答应了。”齐老爷子说,“那时候你才五岁,根本听不懂什么叫气运,什么叫借命。但你答应了。”

他指了指命簿上另一行字。

“你前世有大功德,今生气运极强。你的气运能压住她的阴气,让那些东西不敢来找她。”

苏泽祈低头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后来我把那些碎玉挑了两块,穿了红绳,念了咒,给你们系上。”齐老爷子说,“从那以后,你的气运盖在她身上,她的命就被遮住了。”

他顿了顿。

“遮得太严实了。”

苏泽祈抬起头:“什么意思?”

齐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无奈。

“我看不穿。”他说,“你的气运太强,把她的命盖得严严实实。她十八岁这年会发生什么,我看不出来。我以为能一直盖下去,结果……”

他没说完。

但两个人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她死了。

苏泽祈攥紧了拳头。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能看出来吗?”

齐老爷子摇摇头。

“看不出来。命簿上的字,还是被遮着的。”

他看着苏泽祈,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泽祈,你借给她的气运,替她挡了十三年的小鬼。但挡不住的事,还是挡不住。”

江沉挽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

“齐爷爷,不怪您。”

齐老爷子摇了摇头,没说话。

苏泽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老槐树。他小时候经常在这树下玩,江沉挽偶尔过来,就坐在旁边看他。

那时候她总是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像个布娃娃。

现在她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多。

“阿祈。”

江沉挽飘到他身边。

“嗯?”

“我想回家。”

苏泽祈看着她。

“回哪个家?”

她想了想。

“我们的家。”

苏泽祈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

“阿祈?”她飘着跟上,“你去哪儿?”

“进屋。”他说,“把你放下。”

江沉挽愣了:“什么?”

“巷子。”苏泽祈说,“我再去一趟。”

江沉挽飘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别去。”

苏泽祈停下脚步。

“为什么?”

江沉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就是……不想让你去。”

苏泽祈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魂魄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总是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留在老宅。”他说,“外公说这里安全。”

江沉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苏泽祈已经转身进了堂屋。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符纸,递给齐老爷子。

“外公,帮我收着。”

齐老爷子接过符纸,看了他一眼。

“非去不可?”

苏泽祈没说话。

齐老爷子叹了口气,把符纸放在八仙桌上,又点了一根引魂香。

青烟袅袅,符纸安安静静地躺在烟雾里。

江沉挽飘在符纸旁边,看着他。

“阿祈。”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带伞。”她说,“快下雨了。”

苏泽祈抬头看了看天。

阴沉沉的,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推开门走了。

临江路在老城区,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乱七八糟的小店铺。苏泽祈从巷口开始,一条一条往里走。

第一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出来。

第二条,进去,走到头,出来。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巷子太深了。有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有的七拐八绕像迷宫。他每一条都走到头,每一条都什么都没有。

她走的是哪一条?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一条一条地走进去。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青苔。有的巷子里堆着垃圾,有的巷子里蹲着野猫,有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一条,又一条,又一条。

没有。没有。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渐渐暗下来,不是天黑,是乌云压顶那种暗。风开始刮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打在脸上生疼。

然后雨下来了。

密密麻麻的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苏泽祈站在巷子里,没躲,也没跑。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流进眼睛,他也顾不上擦。

他的衣服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但他没停。

他继续往里走。

又一条巷子。又一条。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外公。

“喂?”

“回来吧。”齐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挽挽让我告诉你,下雨了,她想回家。”

苏泽祈站在雨里,握着手机,没说话。

雨从头发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泽祈?”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巷子深处。

雨越下越大,什么都看不清。这条巷子还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走不动了。

不是走不动,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转过身,往回走。

明天再来。

明天——

走到巷口的时候,余光扫过转角处,忽然顿住了。

一个人正从巷子里走出来。戴眼镜,穿白衬衫,像是个刚下班的上班族。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低着头,匆匆往前走。

黑伞。

苏泽祈盯着那把伞,盯了两秒。

满大街都是黑伞。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

然后他猛地回过头。

那人已经走到巷口了。苏泽祈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那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伞差点掉了:“你谁啊?有病吧!”

苏泽祈没松手。他盯着那把伞——伞柄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字母。

“W”。

他15岁时亲自跑到Y国定制的。大师手工,全世界只有这一把。

她出门那天带的就是这把。

苏泽祈抬起头,盯着那人的眼睛,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伞哪儿来的?”

那人被他吓到了,拼命想挣开,但挣不动:“你说什么?放开我!”

“我他妈问你——”苏泽祈一字一字地重复,“伞,哪儿来的?”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一、一个小孩儿……”他结结巴巴地说,“他卖给我的……”

苏泽祈的手攥得更紧了:“什么小孩儿?在哪儿?”

“就、就在这巷子里……”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染着个红毛……别人叫他浩哥……”

苏泽祈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掏出手机。

“手机拿出来。”

那人一愣:“啊?”

“二维码。”苏泽祈说,“我扫你。”

那人稀里糊涂地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苏泽祈扫了码,输了数字,指纹验证。

“叮”的一声——五千到账。

那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圆了:“这、这是——”

“够伞钱了吗?”

那人张了张嘴:“够……够了。”

苏泽祈没再说话。他把那把黑伞从那人手里拿过来,握在掌心,转身走进了雨里。

身后,那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泽祈推开门,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把黑伞。

齐老爷子坐在八仙桌旁,抬起头看他。桌上的符纸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的引魂香还燃着。

江沉挽的魂魄飘在符纸旁边,看见他手里的伞,整个人僵住了。

“阿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这是……”

苏泽祈没说话,把伞放在桌上。

江沉挽飘过来,低头看着那把伞。她伸出手,透明的指尖拂过伞柄上那个小小的“W”。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说话。

“挽挽。”苏泽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记得那个人吗?”

江沉挽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认真的。

但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说,声音很轻,“阿祈,我真的不记得。”

苏泽祈看着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窗玻璃上。

他忽然想起外公说的话:你的气运太强,把她的命盖得严严实实。她十八岁这年会发生什么,我看不出来。

盖得太严实了。

连她自己都看不见。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把伞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江沉挽低头看着那把伞,又抬头看他。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苏泽祈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说什么说。我记得就行了,用不着你记。”

江沉挽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齐老爷子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拿起那把伞看了看。

“红毛,浩哥。”他说,“明天我去查这个人。”

苏泽祈点点头。

江沉挽飘在那里,看着那把伞,又看着苏泽祈浑身湿透的样子。

“阿祈。”

“嗯?”

他只是把那张符纸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她。

江沉挽伸手碰了碰符纸,没有进去。她只是把符纸攥在手里,透明的指尖和那张黄符贴在一起。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苏泽祈看了她一眼。

“好。”

窗外,雨渐渐小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符纸攥得更紧了一点。

气运盖命这个东西纯属我瞎编的,如有雷同,那就是我编的靠点边儿?[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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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No.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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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秋风
连载中山中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