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国际赛车场,欢呼声震天。
苏泽祈摘下头盔,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额前。赛道边,工作人员、同行、媒体蜂拥而上,恭贺声此起彼伏。
“苏泽祈,恭喜夺冠!”
“漂亮!最后一圈那个弯道超车绝了!”
“破纪录了吧这是?”
林教练笑呵呵地应承着同行的恭喜,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他一边和人寒暄,一边往自家少爷那边凑,打算拍拍这小子肩膀夸两句——目光落下去,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哎,泽祈,你手咋了?”
苏泽祈低头。
手套已经摘了,右手上全是血。大颗大颗的血珠正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赛道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撞车上了?”林教练凑过来仔细瞧,心疼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我可得给车好好看看,别撞坏我的宝贝车。”
苏泽祈没接话。他盯着自己的手,愣了两秒——刚才飙车时肾上腺素作祟,完全没觉得疼。让老林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到手腕上火辣辣的。
他把袖子往上一撩。
红绳。
那圈红得扎眼的红绳,此刻正勒在皮肤上,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圆润的玉环不知怎的变得锋利,把白皙的手腕扎出一道道血痕,鲜血正从玉环边缘渗出来。
他盯着那道血痕,皱眉。
这东西在他腕上戴了十三年,从未这样过。
“老林,手机。”
林教练还在念叨他的宝贝车,闻言一愣:“啊?”
“手机!”
苏泽祈一把抢过林教练手里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第二个,无人接听。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打一次,手腕上的红绳就勒紧一分。血淌得更凶了。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打开微博,搜江沉挽的笔名。广场上已经吵翻了天。
“签售会等了一个小时,人呢?”
“主办方说作者没来?什么情况?”
“第一次签售就放鸽子,有没有职业素养啊”
“听说是个新人,这就飘了?”
苏泽祈盯着那些评论,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越收越紧。
她没去签售会。
她不可能不去签售会。那是她盼了三个月的事,昨天晚上还在电话里念叨“我的第一次签售会哎肯定要漂漂亮亮的”。
她又静音了?手机没电了?路上堵车了?
还是……
手腕上的红绳猛地收紧,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泽祈?”林教练终于发现不对劲,“你咋了?脸色这么白——哎你去哪儿?颁奖典礼马上开始了!”
苏泽祈已经冲了出去。长腿跨过围栏,撞开挡路的工作人员,身后一片惊呼和咒骂。他什么都不管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B市。立刻。马上。
十个小时后,苏泽祈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他不敢开门。
手腕上的红绳已经不再流血,但玉环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他从机场一路狂奔回来,打了上百个电话,始终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终于,他推开了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的痕迹,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玄关柜旁那把黑伞不见了,鞋柜边那双白色板鞋不见了。客厅的窗帘没拉,凌晨一点的月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苏泽祈没有开灯。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推开她的房门——被子整齐地叠着,书桌上还摊着手稿,笔帽没盖,像是写着写着突然决定出门。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一行字。
最后一句话是:*他会不会怪我……*
笔尖在这里顿了一下,墨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苏泽祈的手开始发抖。
他退出房间,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拨出一个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苍老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泽祈?知道现在几点吗?”
“外公。”苏泽祈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挽挽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
“在家。”
“等着。”
一个小时后,门被推开。
齐老爷子站在门口,白发苍苍,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木匣。他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外孙,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煞白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把木匣放在茶几上。
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线香,深褐色,细细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药香。
齐老爷子拈起一截,在指尖捻了捻,然后划亮火柴。
青烟升起。
苏泽祈死死盯着那股烟,看着它在空气中缓慢地打着旋儿,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烟雾突然凝聚,向客厅某个方向涌去。
沙发上,慢慢显出一个身影。
白色的长裙,散落的长发,那张精致的、总是缺了些血色的脸。江沉挽的魂魄坐在那里,和平常一样安静,一样乖。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透过它看见沙发的纹理。
苏泽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微微一愣。
“阿祈?”
那声音和活着时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
“你怎么……”她看着他,又看看四周,有些茫然,“你不是在比赛吗?怎么回来了?几点了?”
苏泽祈冲过去想抱她。
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他跌在地上,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
“行。”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赢了。以后我抱不着你了,你高兴了?”
江沉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神经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泛着淡淡的微光,像一层薄雾凝成了人形。她把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老人。
齐老爷子也在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齐爷爷?”江沉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我这是……死了吗?”
齐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沉挽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的苏泽祈。
她忽然笑了一下。
“别哭啊。”她对苏泽祈说,像从前无数次哄他那样,“你不是常说我是小祸害吗?祸害遗千年,我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眼泪的温度了。
齐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来,老旧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着眼前这个飘在半空的女孩,看着她手腕上那根光秃秃的红绳,叹了口气。
“说说吧。”他说,“怎么回事?”
江沉挽摇头:“我想不起来。”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我只记得出门,下雨,打不到车……然后……”她顿住,眉心越拧越紧,“然后我就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谁杀的,也不知道身体在哪儿。”
齐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木匣里又取出一截香,点燃。
两根香同时燃着,青烟缭绕。江沉挽觉得自己的魂魄似乎凝实了一些。
“这香能稳住你。”齐老爷子说,“一根能燃一天。我这儿还有不少。”
苏泽祈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声音沙哑:“外公,您能看出什么吗?”
齐老爷子盯着江沉挽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死……”他顿了顿,“我看不穿。像是被人刻意遮住了。”
苏泽祈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砸在地上,“我会查。我一定查出来。”
“我为什么还在?不是说人死后会去该去的地方吗?”
齐老爷子看了小姑娘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执念。”他说,“死得不甘心,或者有未了的心愿,魂魄就会留下来。她的情况……”他沉吟了一下,“你的魂魄凝得很实,能在阳光下待着,说明执念很深。”
江沉挽飘在半空,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但玉环已经碎了。什么时候碎的,她不记得。
苏泽祈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飘在半空的、透明的身影。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怪我。”
江沉挽一愣:“什么?”
“昨天下午两点零三分。”苏泽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在候场,看了一眼手机。”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看了一眼手机,想着——比完赛再给你打。”
他缓缓蹲下,修长的手插进头发里,攥紧,狠狠地拽。
“两点零三分。我他妈在想什么?”
江沉挽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别这样”,想说“这不怪你”——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的具体时间了。
她飘在他面前,伸手,虚虚地放在他头顶。他感觉不到,但她还是那么放着,像从前无数次摸他头发那样。
"阿祈。"
苏泽祈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你信命吗?"
他摇头。
她笑了一下:"我也不信。"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所以我不怪你,你别替阎王爷加班。"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从前每次摸他头发时,他都会皱着眉躲开,嘴里还念叨“别弄乱我发型”。现在她伸手了,他没躲。
因为她碰不到了。
良久,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赛车吗?"
她愣了一下。
他没等她回答:"因为你夸过我一次,说我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说那光好看。"
他没说后半句。
她替他补上了:"现在看光的人没了,光就没意思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她看着他肩膀轻轻抖动的样子,忽然想:原来死掉的人,也会心疼。
天光大亮。
齐老爷子收起木匣,站起身。
“我要回去查些东西。”他看着苏泽祈,“你打算怎么办?”
苏泽祈没有犹豫:“先报警。”
齐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够24小时了?”
“没有。”
“那报警没用。”
苏泽祈沉默。
他知道。失踪人口,24小时才能立案。这是规定。
但他等不了。
“我去警局。”他说,“先报备。外公,如果那边不管,麻烦你——”齐老爷子早年上过战场,打完仗也在上边待了几十年,虽然退下来了,但总归还能说得上话。
齐老爷子点了点头。
苏泽祈看向江沉挽:“你怎么办?”
江沉挽眨眨眼:“我跟着你啊。反正别人又看不见我。”
齐老爷子从木匣里又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递给苏泽祈。
“让她附在上面。去派出所带着不方便,万一遇到什么……这东西能护着她。”
苏泽祈接过符纸,看向江沉挽。
江沉挽飘过来,伸手碰了碰符纸——整个人倏地一下被吸了进去。
符纸轻轻烫了一下。
“阿祈?”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能说话吗?”
苏泽祈低头看着符纸,嘴角动了动:“能小点声吗?”
“哦。”
齐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没多说,只是拍了拍外孙的肩膀。
“有事打电话。”
苏泽祈把符贴身收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外公。”他背对着老人,声音很轻,“您之前说,她的八字……红颜注薄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这样?”
齐老爷子没有回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命是注定的,路是自己走的。我能批她的八字,却批不了她遇见什么人、走什么路。”
他顿了顿。
“泽祈,十三年前我把她交给你。现在,她还是在你手里。怎么走,你说了算。”
苏泽祈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照得亮堂堂的。苏泽祈走在前面,胸口贴着那张黄符。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
小狗忽然冲着苏泽祈狂吠起来。
老太太拽了拽绳子:“别叫!没规矩!”
小狗叫得更凶了,一边叫一边往后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泽祈面不改色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老太太在外面嘟囔了一句:
“怪了,平时它不这样。”
胸口那张符,轻轻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从符纸里传来:
“它看得见我。”
是江沉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狗果然能看见鬼。”
苏泽祈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个笑,虽然还是带着涩意,但总算有了点从前的影子。
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8,17,16,15……
苏泽祈忽然想起从前,她每次坐电梯都会念叨:“18楼,太高了,要是地震了我肯定跑不出去。”
他那时候说:“废话真多,有我在你怕什么。”
现在他在。
她没了。
胸口的符纸轻轻烫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说:我在。
不知道写的怎么样,但给自己写爽了[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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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N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