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日

张翔躲过零星飞闪而过的泥土,猫着腰跑到匍匐在地上的蒋国辉身旁。战争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再加上士兵们从零点就开始埋伏,总共加起来,他们已经七个半小时油盐未进,滴水未沾,皆是口干舌燥。北国冬天气候干燥,战士们的嘴唇干裂又翘着皮,嘴周仿佛吃了一口奶油,留下一圈白边。

时而在耳畔响起的爆炸声比过年时放的烟花炮竹还要热闹,要是没有战友在身边倒下,兴许还能把飞到半空中的泥渍当成是孩童嬉戏追逐时踏过的泥塘,可这般热闹不属于和平。

“还坚持得住吗?”张翔问。

蒋国辉看见脸被冻得发红而呈现熟透的樱桃色的张翔,没忍住笑了出来,清水鼻涕跟着溜出来,笑容牵扯到嘴角冻裂的伤口,蒋国辉疼得呲牙咧嘴,只能吸着气收敛微笑。

这举动把张翔逗乐了,“行不行啊,国辉?”

“我人生字典里就没有不行这俩字。”

“你识几个字啊,还字典呢。”

敌军的子弹还在半空中“悬挂”着,三两句的闲聊也是奢侈,蒋国辉露出头,对着敌军开了三枪。一枪打在敌军马匹的腿上,惊痛得它前脚离地向后仰,身上驮着的战士滚落到地上;第二枪打在落地战士的腰上,他捂着伤口,血色将他双手染红;第三枪打在那战士的头上,他两眼翻白,当场昏厥而亡。

张翔和蒋国辉离开当前所在地,跑到另一个土堆后,正巧俞忆和纪凌在他们右手边的地方。纪凌在俞忆左侧,把俞忆挡着,蒋国辉问纪凌:“小俞,行不行啊?”

称呼惹得扔手榴弹的两人都转头,纪凌不自然地回答:“还行。”

俞忆心头一颤,想要询问,但此刻实在不是个适合**的时机和地点,他将缠绕在心间发烫的藤蔓化作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调整好埋伏的姿势。纪凌瞥见他嘴角一抹笑意,也摆好姿势,红着耳朵没说话。

敌军从后赶来的援兵愈来愈多,四人原本的藏身之处已不再安全,土堆被手榴弹和枪火一点就塌,他们只得伺机找个空隙从土堆后溜走。中途张翔跑去别处支援,剩下他们三人,三人快速跑过高粱地,在高粱地不远处蹲下,蒋国辉和纪凌在前,俞忆在他们身后蹲着。

平坦的高粱地变得泥泞不堪,蒋国辉揪心地望着尸体纵横的地,没想到今年第一次看这片土地变成红土居然是由战士的献血染红的。他伸出被冻成萝卜似的通红发紫的手,碰了碰脚下的土地,像安抚孩童那般抚慰着他深爱的土地,向它道歉。

刺痛化作重锤锤击上俞忆的心口和大脑,受到重创后还留下阵阵鸣响。恍然间,他看见天空上飘落下纷扬的大雪,天地煞白,枪口升腾而起的白烟在一片苍白中融化殆尽。油然而生的绝望比天广阔,比死尸重。

“王少爷,您没事儿吧?”蒋国辉问道。

俞忆回过神,喉咙干涩疼痛,他摇摇头,蒋国辉了然后转过头,俞忆和纪凌交换了眼神。俞忆观察蒋国辉的神态动作,随后抬起头看天空,发现太阳躲进云层里不知所踪,青灰色的云聚拢又低沉,似乎是要下雪的前兆。

敌军又压近了一步,张翔从远处支援结束后小跑到他们身边,他在蒋国辉身后蹲下,友好地向俞忆打了个招呼:“王少爷,您怎么来了?”

“听说人手不够,我就带着王家那些人过来先顶上。”

俞忆面色苍白得像他们吃的白馒头,不像是冻得,张翔关切道:“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就是冷的。”俞忆对着张翔咧嘴一笑。

两人对视的瞬间,张翔没有生气的面容在俞忆眼前一闪而过,俞忆顿生不详的预感。

纪凌端着枪,说:“这边埋伏不了了,他们很快就要过来了,要换地方。”

四人稍微直起背,露出小半个身子,准备撤离。四下乱糟糟、闹哄哄的,突然,从天上落下一团白色,飘到地上,将泥土染深一个颜色。紧接着,天上仿佛有几万只鹅毛枕头同时被撕开,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宇降落。

战场上的人可没有闲心去看雪下得多大多美,他们怨恨这雪下得不是时候,卯足劲儿想快点结束这场战争。雪花飘落到战士的睫毛上,模糊了他们的视线,这时间,蒋国辉看见一发犹如又黑又大的蜜蜂的子弹朝自己冲来。

他慌张了一瞬,当即大喊:“小心!”随后立刻侧过身,让子弹从自己身侧擦过。

势如破竹的子弹呼啸而过,把空气摩擦得火辣辣,随后一声嵌进皮肉的声响,一缕人肉烧焦的味道,蒋国辉心脏停了一拍,呼吸跟着心跳停滞,他歪着身子,不敢回头看,全身如同被北国的寒冷冻成冰块,一用力皮肉和血管一起爆裂。

时间连同天上的雪花一起凝固,心脏上被压上磐石,意志力被沼泽淹没,呼吸声被放大。喉咙里像是卡进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咽喉,他因紧张而分泌出来的口水混进这团火里,化作浓痰难受地想干呕。身子动弹不得,蒋国辉的眼睛却不自主地转向别处,当他看见身后那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脱力倒下,蒋国辉内心崩溃了。

“蒋国辉!跑啊!!!”纪凌吼道,敌军已经将枪上好膛,如果蒋国辉不跑,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蒋国辉反应过来,飞快地回头看了眼张翔,张翔坚定不屈却止不住涣散的眼神飘向他,沙哑的喉咙轻声说了句“跑”。蒋国辉不能在此停留,眼泪也不能流,他来不及在脑海中刻画下张翔临终的模样,他必须马不停蹄地跑。

他边跑边回想他和张翔的从前,但他发现他想不起来,爆破声和枪响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余光中张翔最后逐渐落下的手在他脑海里重复,他脚步慌乱,跟着身前的人跑,却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张翔中弹后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了技巧剪辑而成的慢动作,可蒋国辉反应过来后,他才发现那只不过是短短的十秒钟。

呼吸沉重,头像是被埋在枕头里,缺氧发闷,周遭一切都失去声音,唯独子弹划过和嵌进肉里的声音在蒋国辉耳畔清晰可见,他甚至没有听清张翔对他讲得最后一个字。蒋国辉冻僵的嘴唇颤抖,两行清泪情不自禁地在脸颊上滚下,泪水在长着冻疮的脸上滚烫不已,经流过的地方立刻被寒风吹干凝结成两道白斑。

蒋国辉脚步没有停,时刻端着枪,惊愕过后,愤怒、绝望、自责、害怕涌上心头把压在他心上的石头推翻。如果他不躲闪,张翔就不会替他而死!张翔本应该在战争结束后回到他的三尺讲台,本应该和妻子举办婚礼,本应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本应该带着好酒和弟兄们举杯,本应该、本应该......蒋国辉悲愤交加,胸膛不断起伏,久久不能平复,他怒吼着向敌军冲去,向敌军胡乱地开枪。

不顾危险、不顾生命,带着本应该死的人是他的想法。

白雪被踩得斑驳一片,与肮脏的泥土黏在一起,洁白无瑕的雪掺杂着刺鼻的硝烟和恶臭的腥味,在高粱地上不断倒下的人流出新鲜的血液,红得刺眼。

纪凌冲上前,把蒋国辉拦了下来,迅速带着他往后撤,蒋国辉力气奇大无比,犹如一头蛮牛拱着角向前冲,但最终他还是被纪凌治服,被纪凌带到后方较为安全的土地上。

蒋国辉沉默着,战场上的战士不被允许嚎啕大哭,他也哭不出来,只是把眼眶熬得血红。他将枪换成单手拿着,松开的那只手用力过猛勒出几条红印子,他深吸一口气,吸得肝都疼,断断续续的呵气从他口里冒出。

“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蒋国辉极力克制声线中的颤抖,最终平静地说,“这么多尸体,找不到了。”

纪凌回到前方支援,剩下俞忆和蒋国辉两人,但此刻蒋国辉已经不在意他面前的人是纪俞还是王少爷,自言自语似的倾诉着:“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翔哥不会死......我没法和嫂子交代,我......”

生死攸关的时刻,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俞忆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面前的人。他想起蒋国辉的近照,他一开始无法将眼前这个连浑身肮脏都掩盖不住少年意气的人和那位一脸呆滞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但在这一刻,他居然在蒋国辉的脸上看见了那位老人的神情——痴呆、毫无生机,像一盆沐浴着阳光却枯萎的绿植。

“死在那儿的人,应该是我。”蒋国辉说着,语气里是无尽的忧伤和自责。

俞忆想起纪凌的话——要先让做梦者脱离悲伤的情绪中,于是他学着纪凌平时的语气:“难道你要一直自责下去吗?”听闻,蒋国辉低垂的头抬了一下,俞忆接着说,“抬头,看着我。”

蒋国辉依言,环顾四周被炸得溃烂不堪的泥土,最终眼神落到本该一身干净、闪闪发光却也粘着泥土的“王少爷”身上。

俞忆领会到了蒋国辉复杂的神情,定了神色问:“你想替他死吗?”

蒋国辉毫不犹豫地回答:“想,死的本来就是我。”

“如果我让你站到他面前,看着他躺下的身体和脸,你还说得出这句话吗?”

蒋国辉被俞忆问住,没来得及回答,便看见俞忆在他面前躺下。在俞忆躺下的动作上,连同那只垂下的手,蒋国辉仿佛看见张翔那双不管是握着笔或枪总是苍劲有力的手最终脱力地垂下。似乎吞了几千根针,密密麻麻地插在喉咙里,舌头动了动却疼得说不出话。

“说吧。”俞忆说。

蒋国辉没说出口。

张翔和他过往的种种终于在记忆里清晰,张翔的喜怒哀乐,他们淋过的雨雪,吹过的风霜,种过的高粱都涌现出来。他记得张翔拍着他的背教他做人的道理,从六岁到十六岁,从家到战场。

蒋国辉凝望着俞忆的脸,透过他的脸看见了张翔。这时候,张翔会对自己说什么?

他不会责怪自己,不会怨恨自己,反而会对自己笑着说要我活下去,把仗打赢,带兄弟们去喝酒,照顾他的媳妇儿。那张笑容满面,没有愠怒的脸一定会对自己这样说吧。都到这时候了,都没有怨言,倒也是他的作风。

一抹悲伤的笑意在蒋国辉脸上流露,俞忆见好就收。

他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既然他的死是定局,自责和悔恨是没有用的。”俞忆想起纪凌在他刚到战场上对他说的话,“你要带着他想活下去的希望更加珍惜生命的活下去,去打倒他没能打倒的敌人,这样他的死才有意义。”

战场上每一秒钟都是金钱,蒋国辉不能在原地停留太久,他对着俞忆点点头随而转身往战场走去,留下军人般威严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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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梦师
连载中黎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