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逼近的黑暗在俞忆瞳孔里扩张,漆黑中,俞忆仿佛看见有只大手伸向他们的车尾,静寂一片,唯剩汽车引擎嗡嗡作响,还有刮过车身的阵阵寒风。
陆羽天将纸团扔出车外,白色的纸巾转瞬与黑暗相融。
俞忆回过头,面色沉重:“这是第一次吧。”
“有过先例,但不多。”陆羽天答,“目前神经元还没有出针对这一方面的修正,这次我们至少还有辆车。”
类似于“毒圈”的东西是梦境自然生成的梦境排外机制,是为了更精确地锁定事件的发生地和发生时间,不过这种机制不常出现,所以技术人员还未能采集到足够多的案例来修改神经元的程序。
叶鸣调动脑内全部脑细胞回忆着从军营来时的路,全身心思扑在车子上,和身后的“毒圈”勉强维持着一米距离。周遭环境昏沉,如同置身海底,不断沉沦,四人屏息,不敢轻举妄动。
“前面快到了。”叶鸣的眼睛里掠过红光,密不透风的黑被拨开,他们驾着车驶向岸上。
新生的太阳带着灼灼红光从战场上缓慢升起,和战火的硝烟与光亮融为一体,明离他们越来越近,可俞忆望着那轮日,却感无限悲凉。
两个多小时的对抗,双方都在挑战彼此的极限。误入芦苇丛的敌军不仅要与北**作战,还要与从未打过交道的沼泽作斗争,在这一方的斗争上,北**略胜一筹。
更东面的港口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敌军,一波接着一波,如丧尸片里的僵尸,源源不断、阴魂不散,主角们却找不到他们的藏身之地,只能拖着身子与之进行周而复始的战争。
钱山下达命令,向中央申请了援兵,但在援兵抵达之前,已经乏于战争的战士们不能停下。踏着泥土和脏水,飞溅而起的脏东西窜进他们眼里和嘴里,踩过战友的尸体,触动和痛楚攀上心头,但他们不能停下脚步。
空气中满是泥土混杂人血的恶臭味,还有马匹的腥味。人的呐喊,马的嘶吼,马蹄奔腾的咚咚声和热血沸腾的战士们的心跳声齐驱,冷兵器的碰撞亦或是枪声炮响,这无疑是场令人胆怯的血腥交响乐。
敌军发现了北**的防守漏洞——高粱地,于是他们耍了心机,绕着弯子从人员最少的高粱地入侵。如他们所料,高粱地那儿寥寥一百号人根本拦不住他们的万马奔腾,枪火齐天响,只见敌军首领跨在马上,拽着缰绳,朝他们策马而来。
此时的钱山正在前线,也就是港口那里的山脉指挥,不曾想敌军居然在这时候分出去一只分队向着大本营杀去,他急忙下指令:“去高粱地支援!!!”
结束了芦苇丛埋伏的战士们矫健地跳上岸,身轻如燕,仿佛一滴泥土都没有挂在他们的衣服上,贴身的衣服就像刚洗干净时那样干爽。
张翔等人在转移的途中相遇,满是黑土的脸上,眼神却像晴天晚上的月亮一样闪烁,他一口有些黄斑的牙齿在这样的外貌下白皙不少,他问:“没事吧?”
“没事儿。”蒋国辉笑着回答。
他们的衣服被划破,圆滑平整的钢帽因为子弹的冲力凹进去一块,鞋子里被灌了泥,裤子脏得不成样子,但这些都抵挡不了他们拿下芦苇丛之战的喜悦。
蒋国辉指着不远处的太阳,“你看,这太阳公公都出来恭喜我们嘞,这说明这一战我们肯定能赢了。”
“话不能说太早。”话虽这么说,张翔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拍了拍蒋国辉的背,明显是肯定了他的说法。张翔伸头张望其他几个兄弟,只见纪凌端着枪健步如飞,尽管他身上也沾满泥土飞尘,但他挺拔健硕的身型依旧瞩目,“纪俞这小子怎么还这么俊啊?”
“长得帅啥样都好看,真羡慕啊。”
语气轻松,氛围和唠日常没两样,只不过环境变了,他们的脚步奔跑着,轻松过后又重新端正了拿枪的姿势。从芦苇丛跑到高粱地,近乎是跑过了即将升起的太阳的距离,新日代表着希望,蒋国辉开始憧憬战争过后的模样,即便前方迎接他们的是面目狰狞的敌人。
高粱地上黑漆漆的,似乎是血和土凝结在衣服上形成一片红黑的颜色,尸体成堆地横躺着,或许里面有一具血还没有凝结,涓涓地往外溢。
张翔望着不过几十步距离的高粱地说:“你家这块地到时候得好好翻一翻了。”
“是啊,今年还没播种呢。五月份你可得来帮忙啊。”
“成。”
两人一同跑到高粱地,躲在土堆后面。前方北**战士们用命在坚守这片土地,一个接一个倒下,敌军了结他们的生命轻松得好像踹一脚路片的石子,而他们像蒲公英,只是被人吹了口气,便瞬间支离破碎。
爆炸接连不断,原本被蒋国辉辛勤修整平坦的高粱地变得坑坑洼洼,泥土如突如其来的暴雨落在他们身上,砸得人生疼。
张翔从土堆后探出头,对蒋国辉比了个手势,“是时候要上了。”
蒋国辉深吸一口气,握着枪的手紧了紧,随后他和张翔交换了一个明亮坚定的眼神,“说好了啊,结束了喝酒。”
俞忆和陆羽天等人赶到战场,他们利落地下车,每人都带着一把枪。一下车,四人就往高粱地走,俞忆接通耳机,“纪凌,我们到了,正在......”
话说了一半,钻心的痛使俞忆疼得不禁弯了腰,泪腺自动分泌出泪水,脑内“叮——”的一声,像是爆炸后的平静,又像是心电图的最后一下跳动。鼻腔里填满灰尘,呛得人窒息,想要咳嗽但似乎有只手攥住自己的脖子,泪水朦胧着,耀眼的红日穿透后落进俞忆的视线里,仿佛是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俞忆哥?”陆羽天发现了俞忆的不对劲,慌忙按住俞忆耳后的情绪屏蔽器,轻声呼喊他的名字,把俞忆从做梦者的情绪中拉回到现实。
回过神来,俞忆喘着气,擦去脸庞上的眼泪,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对着陆羽天说:“谢了,我们继续走吧。”
“俞忆,怎么样了?”纪凌问,他那边吵闹的很,应该就在战争中心。
“我们马上就到你那边了,事件好像要发生了,我刚才感受到了,你多留意蒋国辉。”
“好。”
看见几天没见的俞忆穿着有点灰尘但没有血迹的大袄,里面的真丝睡衣皱巴巴的,脸颊上粘着灰,手上缠绕的无比刺目的白色绷带,纪凌皱了眉,心脏跟着揪了起来。
陆羽天和其他三人跑到旁边躲着,纪凌把俞忆拉到身边,两人半蹲在土堆后。一路上,结冰的尸体,死不瞑目的人脸,血还热着的伤口,触目惊心,空气中无处可躲的腥味和臭味,让俞忆胃里一阵翻滚。
“嘭——”又有炸弹在他们附近炸开,俞忆和纪凌扑倒在地,迅速起身跑到另一处躲藏。纪凌趴在土堆上,瞄准敌人的心脏开了一枪,随后立刻收枪,蹲回原位。
他们面前躺着一具睁着眼睛的战士尸体,他的下半身不知所踪,一片狼藉,他的嘴巴还在蠕动,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不断地将肮脏的泥土吃进嘴里。俞忆不经意和他对视,亲眼目睹他的瞳孔一点点扩散,他张着嘴,嘴里的泥和地上的泥连在一起,最终他的嘴不再张合,他在这纷乱混杂、硝烟不断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死了。
俞忆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却不能让自己的手停下颤抖,指尖冰凉,他的枪下一秒就要从手里滑落。惶恐和不安跳进他的每一根神经里,该如何拯救从这样的地方出来的人?
“俞忆。”纪凌抓住他的左手,而俞忆仿佛抓住了海面上唯一的浮木,条件反射地用力回握住纪凌的手,等他反应过来,纪凌的右手被他握出了红印。
“不好意思。”
“没事。”纪凌没松开手,眼神瞥到俞忆缠着绷带的左手,“疼吗?”
俞忆跟着看向自己的左手,不自然地缩了缩受到关注后刺痛的手,轻松道:“不疼。”
纪凌不再追问,只是牵着俞忆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气,像是在责怪自己,他问:“刚刚在想什么?”
俞忆沉默地看着面前睁着眼的半截尸体,犹豫道:“从这样的战场上出来的人真的能完全脱离这里的阴影吗?”
“不能。”
纪凌笃定的回答让俞忆脑子一下转不过弯,“那我们这次的行动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不管结局如何,我们都已经尝试过了,或许蒋国辉不记得我们,但我们的行动对请求帮助的他的家人何尝不是一种希望?”纪凌说,“况且,只要我们做出行动,现状就一定会有改变,哪怕只是拥有一天的好心情。”
纪凌见俞忆低头思考着,又说:“就像你闯进火海去救援,难道你会因为知道救不了所有人就不救了?不会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算是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很多时候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尽力了就好。”
“我们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救不了每一个人,但是面对危险我们还是会全力以赴,救下一个是一个。面对那些没能被拯救的人,我们不能把错全部归结在自己身上,这只会困住我们下一次救援行动的步伐,我们应该带着对他们想要活下去的这份希望更加卖力地拯救需要被拯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