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如同北国飞扬的白雪,修梦师眼前展现出一片白,这个梦境结束了。悲壮、痛心、严寒交错、却又振奋人心的梦在还没有见证胜利的那一刻结束了。这场仗肯定是打赢了,但相应的代价也是沉重的——上千条人命和幸存者伴随一生的应激反应。
从梦境出来,全场静默了几分钟。
恢复生机后,纪凌让队员们都回去休息,嘱咐刘牧寒也回去睡一觉,目送完所有人离开,纪凌和俞忆一起走出神经元。
“手怎么样?”纪凌眼神落在俞忆受伤的左手上。
俞忆抬起手看了看,除了有些红,并不痛,“没事。”
两人相对无言地走到停车场,俞忆跨上副座,眼前的景色从幽暗潮湿的停车场转换为开阔的马路,但他脑内想的是他们一路从黑压压的夜驶向军营地的那条路。
从总部回家的路看着弯绕但实则不长,开车十几分钟内就能到。从梦境边缘开到梦境中心的路也不远,只是因为身后不断靠近的黑暗让他们紧张慌乱。这就好像那群战士的生命,如果幸存,能像蒋国辉那样活到百岁,可如果不幸,前晚还在品味鸡汤的鲜美,后日就血洒战场。
生命看似长,但真想活得长久,得熬过中间痛苦折磨的历练,只要稍有不慎,那便是一脚踏进沼泽,越陷越深、难以自拔、窒息而死。
一段关系亦如此,表面看上去能永永远远在一起,但实际上谁又说得准,生离或是死别都不好受。
俞忆以前从没想过分别有多痛苦,失忆后和父母分开这么久他也只是在夜晚难以入眠时偶尔呼吸不顺,因为他总觉得还有机会相见,就像他前面所想,人生这么长,很多事情说不准。但经过这一次,他不由得心慌起来,就算他人生还有八十多年,他父母呢?他是否真的能重新见到他父母?又是否能想起他曾经的二十几年?
“之前做王少爷的时候,孙燕和我说,是因为王少爷名字里有个‘巢’,她名字里有个‘燕’,燕归巢,所以他们有缘。”俞忆自嘲的笑容里难掩失落,他对纪凌说,“我父母帮我起名的时候肯定是料到我记忆力不好,给我取了个记忆的忆,结果怎么反倒失忆了呢?”
纪凌没有立刻回话,反复思考着俞忆的这几句话。
“我如果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一辈子都见不到我爸妈怎么办?”酸涩感攀上鼻腔,刺激得俞忆几乎要流眼泪,他掐着手心的肉分散注意力。
红灯,纪凌拉过俞忆的手,轻轻搓揉着被他掐出指甲印的手心,放轻声音,耐心地说:“肯定有机会见到的,慢慢来,现在才过去几个月,以后都会想起来的。”
第一次见到像幼儿园老师哄小孩的纪凌,俞忆破涕为笑,抽出自己的手,揉了揉纪凌的头发,“凌大教官越来越厉害了,都会哄人了。”
被纪凌安抚过后,俞忆心情好转了些。他调整好呼吸,慢慢来吧,在想起过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就由纪凌陪着他创造新的回忆。
“没有哄你。”纪凌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俞忆,“肯定能见到的。”
虽然纪凌的眼神向来坚定,但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笃定,俞忆哑然,“真的?”
“嗯。”
“我信。”
纪凌回过头继续开车,街灯全都倒映在他好看的瞳孔里。如果身边一直有纪凌陪着,也不错。
与至亲之人分离,无疑是悲伤的。虽说俞忆失去了记忆,但只要一想到和父母分开,他内心深处总是泛起波澜。蒋国辉失去张翔时内心的痛楚,俞忆全都感受到了,那样如同体内五脏六腑崩裂的绝望,他绝不想体验第二遍。
临近小区,俞忆问纪凌:“你说的有关我们的以后,是多久以后?”
纪凌打着方向盘,“怎么忽然问这个?”
“觉得一辈子很短,觉得分开很苦,所以在短暂的人生里,我不想错过你的每一天。”
车子驶向车库,车载电台不合时宜地响起音乐,话题不了了之。
天气转暖,太阳高挂,明媚的阳光想把冬季的冰霜消融。河面上薄薄一层冰在某个夜晚悄然塌陷,河底的鱼儿翻腾而起,阳光照耀在它们身上,赐予它们金色的盔甲。枯黄的草地冒出新芽,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滴上一滴绿颜料,用不了多久,这滴绿便会晕开,变成一片绿。
队内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相比起年终,指挥官们空闲下来,把更多精力转到训练上,俞忆和往常一样带着两份午饭去纪凌办公室用餐。
推开办公室门,浓郁的雪松香扑鼻而来。俞忆将盒饭放到纪凌面前,余光看见桌面上吃了还剩四分之一的凉糖,问:“多久没抽烟了?”
“几个月。”
俞忆满意地点头:“不错,我不喜欢烟味。”
两人面对面坐着,纪凌打开盒饭,“蒋国辉家属说蒋国辉想要见我们,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安排在这周六见面。”
“好啊。”这还是俞忆第一次在梦境以外见到做梦者,“就我们俩吗?”
“还有陆羽天。”
周六,纪凌开车带俞忆和陆羽天来到西边郊区一所高档养老院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白发苍苍的蒋国辉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位护工。比起修梦前的照片,现在的蒋国辉看着有精神不少,见到他们还能露出笑容,向他们幅度不大地挥挥手。
三人下车走到蒋国辉身边,纪凌对护工说:“我们带着蒋爷爷在河边转转,你先回去吧。”
护工是个四五十岁,体型微胖的阿姨,她和蔼地说了句好转身进了养老院。
“陆国贵。”蒋国辉眯着眼睛,抬起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指着他们一一辨认,“纪俞、王少爷。”都认出来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俞忆笑道:“蒋爷爷,我们不是陆国贵、纪俞和王少爷。”
“哦对对,我记得小张和我说过,我给忘了。”蒋国辉又说,“你们是修梦师对吧,谢谢你们啊,你们都叫啥啊?”
小张是蒋国辉的孙女,某次在闲聊时不小心提到修梦师,让蒋国辉将那次的梦都记起来了,他说什么都要当面感谢修梦师。
自从张翔去世后,到了和平年代的蒋国辉特别热爱读书,从国内名著读到国外小说,从古文读到议论文,他时时关注着新事物,不断学习,提高记忆力,这也让他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比他为数不多的同龄人广泛。
“他叫纪凌,是我们的领队。”俞忆指了指推着轮椅的纪凌,从而又指向蒋国辉左侧的陆羽天,“他叫陆羽天,是我的队长。”最后指向自己,“我叫俞忆。”
“您怎么最终到南方来养老了?”陆羽天问道。
“后来战争结束了,我就到南方来了,翔哥的媳妇儿还在这儿呢,我得照顾她。”蒋国辉眼睛肿着,眼皮耷拉遮住一般眼球,看不出表情,陷入沉默。
纪凌问:“经过这次修梦,您的状态有所改善吗?”
“有、有。所以我特地来道谢的。”蒋国辉说,“我都不知道这事儿,是小张自作主张和你们联系的,我一开始不太乐意,觉得花那钱做什么,我一命不久矣的老头儿,这么一辈子都熬过来了,还忍不住最后几年?但小张是个孝顺孩子,想让我最后关头,过得舒坦些,我拗不过她,没想到还真有用。”
蒋国辉讲一长串话要喘好几口气,最后轻咳了几声,才算讲完。俞忆把水打开了递给蒋国辉,他喝了几口接着说:“战争结束了,日子也不好过,补贴没领到多少。我对张翔愧疚,把补贴全给了他媳妇儿。为了吃饭,我出去打工,身子熬垮了,治病要一大笔钱,好在那时候遇到了我媳妇儿,她家是开医院的,她免费给我治病,不顾父母劝阻和我在一起。不嫌我穷,陪着我,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做到个高官赚了大钱。我说咱们儿子铁定是遗传了她。”
太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美轮美奂,余晖把蒋国辉的脸照得红润,他沐浴在夕阳的红光里,像停留在北国初升太阳的红光里,蒋国辉说:“战争后,我一直陷入自责愧疚的困境里,唯有书籍能让我脱离。每当我看书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翔哥看到这本书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好像他还在我身边。
蒋国辉叹了口气:“因工作受伤的日子,我一蹶不振,变得更不爱出门,活像是行尸走肉。虽然表面上看着和正常人一样,但实际上我只要一听到声音响亮的喇叭、人声、或是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我就想吐。现代社会汽车普及,我有段时间几乎出不了门。”蒋国辉拍了拍俞忆的手,“不过,自从你们来了我梦里之后,情况好多了,我现在都能出养老院啦。”
“能帮到您是我们的荣幸。”
四人安静地在河边散步,微风中掺杂着淡淡暖意。良久,蒋国辉问:“你们觉得我算是幸运吗?”
“战争中存活,见证世界变化,看着儿女长大,当然是幸运。”陆羽天答道。
“活太久也不是好事儿,我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我送走,媳妇儿、儿子、儿媳妇。”
“您还有您的孙女孙子,曾孙女。”俞忆说,“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您,您的故事被这么多人记住,那些离开的人也因为您的存在被人们熟知,何尝不幸运呢?”
“只有活着,您和您牵挂的人才有机会被牢记。平安的活着,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是啊,体面地活着就是件极其幸运的事了。
第三个梦境告一段落啦!不知道各位看得还满意咩,卑微作者在线求评论,拜托拜托~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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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