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国辉和纪凌是天亮前最后一班看守,换班回到棚里小部分人仍在休息,他们没往里走,在门口不远处的空地坐下闭了会眼。
等天更亮些,钱山领着司令部的一行人,带着大包小包来到军营。
“这些是王少爷提供给咱们北**的物资。”几大袋麻袋里放着士兵们向往的干净衣物,另几袋装满杂粮,“每人来另一套衣服换换。”
张翔拍醒身边的士兵,让他们排队上去领衣服,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寻找蒋国辉和纪凌,发现他们在后面排队后才放下心。
“王少爷是个好人啊。”蒋国辉嘴一刻都闲不下来,脑子还没清醒,嘴巴已经动起来了,对排在他身后的纪凌说,“我以前只听过王少爷,听说他花天酒地,挥金如土,沉迷美色,反正北国贫苦农民没几个喜欢他的。
“为什么。”
“嫉妒呗。凭啥咱们拼死拼活,累个半死,一年到头就挣这么些,还得给上头交钱,他什么不用做,女人、名声、金钱全往他身上去。”蒋国辉眼神落到更前头的张翔身上,看上去有些苗条、文邹邹的背影在一众北国士兵里格外突兀,“不过翔哥是个例外,他不讨厌王少爷,他不讨厌任何人。”
队伍缓慢移动,蒋国辉继续说:“翔哥脾气特好,从来没见他对谁发过火,说得通俗点儿,就是个脾气烂好的老实人。”
蒋国辉回忆起以前的故事,也是这么一个严寒难捱的冬天,他六岁,张翔十五岁。
蒋国辉的父母皆是脾气爆,性子直,生下来的孩子更是完美继承他们所有性格,把不服输、争强好胜、一根筋全部刻进血液里。
无奈父母走的早,来不及教蒋国辉明辨是非,六七岁大的蒋国辉更不会明白什么叫做安分守己,常常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偷隔壁院里的菜,把别的小男孩衣服弄脏,被人家父母追着打骂。
张翔也是被蒋国辉“欺负”过的邻里街坊之一。其经过是蒋国辉溜进张翔家里偷走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小菜,返程路上被张翔遇到,于是北国不知名的道路口上演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蒋国辉从小就在这条街上跑着长大,那儿分岔,那儿转弯,那儿是死路,他都摸得一清二楚。身经百战的他还能跑不过一个竹竿子?
他可真是小瞧了这根“竹竿”,不说他跑出吃奶的力都没甩掉身后这人,这人反而越跑越起劲,越来越快,感觉伸手就能抓到他。
再转一个弯就到蒋国辉的家了,论跑步,蒋国辉些许还能占个上风,但他自知比力气是比不过成年人,他怕债主跑上门来把他房子砸了,他只好急停,假装摔倒在地,把吃的捂进怀里,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
挨顿打而已,出来混哪有不挨刀的。
蒋国辉想象中雨点大的拳头没落下来,他把身子缩得更小。往常接下来的时刻,招呼他的不是拳头,而是边上带着刺的木棍。他暗自庆幸现在是冬天,能穿上长袖长裤,虽然薄了些,但总比棍子直接招呼在肉上好。
张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冬天愣是出了一身热汗,他缓步走到蒋国辉面前,顺了顺气,“你起来吧,我不打你。”
闻言蒋国辉的眼睛撕开条缝偷瞄,抱着头的手臂在半空中犹豫。
“你为啥偷东西啊。”没等蒋国辉起来,张翔躺倒在地,呼出大团白气,“我听刘叔说过你,蒋国辉对吧。你年纪这么小,学点什么不好,学偷东西。”
张翔语重心长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如果你真的有困难就向别人求助,你这么小的小孩儿,肯定有人会帮你。但是偷窃是不可取的,这是在磨灭别人对你的信任,你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有什么好处?”
六岁的蒋国辉听着张翔絮絮叨叨的,只觉这人神经病吧,偷偷放松下来,准备撒腿逃跑。张翔没让他得逞,他说教完站了起来,继续念:“做了错事不敢当,不道歉不是男子汉的表现。你现在站起来给我道歉,我就把馒头和菜送给你了。你要是敢逃跑,我就大吼一声,把你得罪的那群人都叫出来。”
这几句话真把蒋国辉唬住了,这片街上就没有他没招惹过的人。想逃跑的念头咽进肚子里,蒋国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手里抱着沾上灰的馒头和小菜,恳求地说:“对、对不起。”
“错哪儿了。”
“我不该偷东西。”说着,蒋国辉把馒头不舍地捏在手里,生怕下一秒张翔就要把自己的晚饭带回去。
张翔揽过蒋国辉的肩头,“行,知道错了就行。我叫张翔,飞翔的翔,以后饭点到了就来我家。”
起初,蒋国辉不太好意思去张翔家蹭吃蹭喝,原因无他——张翔家条件也一般,父母去别处自谋生路,一去不返,渺无音信,留下他爷爷看着他。所以蒋国辉常常今天去了,明天就不去,张翔不催他,每顿都会把蒋国辉的那份留好,因为只要蒋国辉饿了,他就会来。
蒋国辉懂得不多,父母在世为数不多教给他的就有“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所以他常常会送张翔一些东西,准确的说是“偷别人家的东西”送给张翔。今天是用了还剩半罐的油,明天是盐渍粘在玻璃瓶上的调料,偶尔还会偷别人家种的菜,混得满身泥。
每每看到蒋国辉抱着显而易见是别人家的东西来时,张翔头都大了,这小子嘴硬,不管怎么问他都不说是偷了谁家的,非要送给自己。
“这东西我不会收的。”张翔和蒋国辉在门口对峙不下,“我和你说过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你偷别人家的东西是消耗你在他们心中的诚信。现在你骗我这些不是你偷的,是在消耗你在我心中的诚信。”
蒋国辉撅着嘴,不服气地转头不说话。
“那你说说,为什么还要偷东西。”
“我想。”蒋国辉瞄了张翔两眼,“我想报答你。”
张翔愣了,这小屁孩真是把他搞得哭笑不得,他说:“偷别人的东西送给我不能算报答,我要是收了这不义之财,我是会遭天谴的。”
什么是不义之财,什么是天谴,蒋国辉心里都没数,但看张翔严肃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你把这东西还给人家去,像上次你跟我道歉一样给他道歉。”
蒋国辉依依不舍地看着怀里的白菜,一步三回头,走到街道上又跑回来,“那我要怎么报答你。”
张翔想了想,“你先去给他道歉,回来我就告诉你。”
蒋国辉果真健步如飞地跑去失主家,道完歉,还完东西又飞奔到张翔家,眼巴巴地望着张翔。
张翔把半个馒头塞进蒋国辉手里,“我教你识字背古诗,你要是背的好了就可以吃饭,背不好就饿肚子,还要去田里种菜。要是被我发现你还在别人家里偷东西,那以后你都别来我家了。”
这可苦了蒋国辉这个不适合念书的脑子,字他勉强还能记住,要他背诗还不如让他去街上挨顿打。古诗没学会几首,种地倒是种得得心应手。
无心插柳柳成荫,张翔不可能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饿着肚子,于是出此下策——诗背不出来没关系,只要你帮助别人,也能吃饭。
于是蒋国辉摇身一变,从人人喊打的小毛贼变成乐于助人的热心肠,邻里街坊对蒋国辉改观不少。有了每天唠嗑的伴儿,蒋国辉慢慢地变得外向,和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熟络起来,从只吃张翔一家的饭混成了吃百家饭的小孩。
对此张翔很高兴,看着蒋国辉从性格有点古怪孤僻变成乐观积极,他感到欣慰。
再熟了些,蒋国辉和张翔讲自己家里的情况,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父母过世的事情,和张翔说父母留了块地,他想去那儿种点庄稼。张翔当然答应,和他一同去看了看那块土地,很适合种高粱,于是他就教蒋国辉怎么种高粱,蒋国辉一点就通,到了收割的季节,就属他种得高粱最红最高。
夏去秋来,季节更替,北国不同姓却如同亲兄弟的两人打打闹闹、热热闹闹地长大了。张翔给有钱人家的小孩做私塾时遇到了一个漂亮姑娘,她是那户人家的佣人,张翔无意间撞到她被家里的长子调戏欺负,他见不惯,上去就把姑娘拉走了,结果把漂亮姑娘和自己的饭碗都弄丢了。
人家姑娘不生气,还爱上了张翔,她不嫌张翔没钱,两人一拍即合,感情迅速升温,在相遇那年的秋天结婚了。
好在那年庄稼长得旺盛,每家每户收成都不错,也能称上是爱情事业双丰收。
蒋国辉长了几岁,张翔家里里外外的一些事情他能帮着打点,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算不上富足,但也还算滋润。
轮到蒋国辉和纪凌拿衣服,回忆戛然而止,两人换上干净的衣物,身上舒服极了。
“小时候我和翔哥在路上碰到过王少爷,我学着我们那片儿其他人说了他几句,还被翔哥打嘴巴了。”蒋国辉和纪凌往张翔那儿走,“他说不能在背地里说人坏话,要尊重别人,尤其是这人都没对我们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只因为别人嘴巴里三言两语断定他是个坏人。”
“你们来了。”张翔向他们招手,“快来坐。”
落座后,司令部的人给每个战士都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可把许久没吃上好饭的战士们激动坏了,烫着舌头就往肚子里咽。
纪凌闲聊道:“翔哥,我听国辉说你有个媳妇?”
“是。”张翔笑道,往蒋国辉背上拍了拍,“你这小子什么都往外说啊。”
“守夜容易犯困嘛。”蒋国辉喝了口粥,对着大伙儿乐呵地说,“嫂子长得可美了,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聊到情爱,大小伙子都来劲了,起哄要张翔仔细说说怎么把人家迷住的,张翔脸皮薄,蒋国辉在旁边说得绘声绘色,动情处还要拉着纪凌模仿。
“不过翔哥你也真是,人家体谅你说不用婚礼,你就真不办啊,这做得不地道了啊。”蒋国辉调侃他,随后语重心长地说,“翔哥,等这次打完仗,把嫂子接回来吧,你俩都多久没见面了。”
张翔面露难色,“现在时局动荡,她在南方过得挺好的,我想等安宁些再去接她。”碗里还剩个底盘的白粥凉了,张翔一口闷下,“我就以粥代酒,在这儿发誓,等稳定了,我就和小姿办婚礼,到时候你们都要来啊。”